寻访彭端淑墓
文/胡正清
国庆期间，几位朋友相约寻访彭端淑墓。
说到《为学》，因为选入了课本，几乎是众所周知的。“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作者讲出的是至理名言。这个人就是彭端淑。
彭端淑是丹棱人，这是早已知晓的事。此人乃清代四川三大才子之一，我也知道。但是没想到他的墓在彭山。听盛云树说得振振有词，我能不信么？盛就是彭山人。他说墓在彭山公义。他说彭山县志上有记载。我很兴奋。本来几个人是在三苏祠喝茶，第二天，就已经在寻访的路上了。
我在网上搜寻了一下有关彭端淑的资料，得出以下几点印象：生活在康、乾时期；很有才，十岁能文，与李调元、张问陶并称“清代四川三大才子”；官做得不小，做过吏部郎中，广东肇罗道按察使；是个好官，既清廉，又勤政，办事能力又极强，说是初到广东上任，积案三千余件，被他一个月就断完了，且断得公正，广受好评；在仕途得意之时，归隐于成都白鹤堂，在锦江书院讲学二十年，培养了很多人才，与他齐名的李调元就是他的弟子；他的著述甚多，以《白鹤堂文集》最为有名，是清代著名的文学家和学者。这个满腹才华的家乡人（丹棱为眉山一县，与我家直线距离也不过二三十公里），真是很不简单。和三苏相比，他的名气和才气明显不如，但三苏实在太厉害了，尤其是苏东坡。能够像彭端淑这样优秀，中国人都应引以为豪。
公义是一个非常有味道的小镇，真的如小家碧玉。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小街小巷悠悠长长。多年前我曾经过，印象很好。现在感觉依然，这就难得了。公义镇原政府门外，各有一棵古榕树，可惜已经枯了，像两尊庞大却雅致的根雕。我极为叹息。听说是镇政府搬出以后榕树就枯了。这倒是挺有意思的事：生命的灵气被搬走了吗？也许。
据载，彭山县人徐原烈1935年曾在公义镇新街原公义小学大门左侧，为彭端淑立两米多高的石碑，并撰文记述他一生主要事迹。碑早已荡然无存。那么他的坟墓呢？据盛云树得来的信息，彭死后葬在公义镇月台村。月台何在？
在公义小酌之后，带着微醉乘车向深山。几年前，去盛的家乡保胜（也是李密故里）曾经过公义，这一带应属长丘山脉，林壑优美，幽雅静谧，确是归隐的好去处。很多地形酷似苏洵、王弗墓之所在。苏洵、王弗墓原属彭山县可龙里。彭祖墓在彭山。传言刘备墓也在彭山。彭山的江口一带汉墓甚多。风水宝地知多少？来了就知道。
车行约二十里，我们在几个明镜一样的水库边停下了。这里就是月台村。
向当地老乡打听彭端淑墓，无人知道彭端淑。有黎氏兄弟，已经八十七八岁，为村中最长者。如果问彭进士墓，他们知道。不过，他们称之为七座坟山。原来，这里有座山，就叫七座坟山，山上有七座坟。但是，他们说，早就看不到了，坟早就被猖（当地方言，意思是被掘）了。我非常遗憾，心有不甘。我们都想看个究竟。心想，总该留下了一些什么吧？
在几个老人的带领下，我们在雨后泥泞的山路上行进。山不算很高，路却不算好走。不久，山上已是密林，我们在密林中了。不久，一座翠竹覆盖的梯形山出现在眼前，黎氏老人说，就在那儿。
满怀兴奋走近彭端淑。我走近的是彭端淑吗？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的是林中一片空地。我们的前辈老乡什么也没留下。
连一个墓坑也没有！什么痕迹也没有，你能说它是墓地吗？你能说它是大名鼎鼎的彭端淑的墓地吗？我们看。我们听。我们沉默。但是，没有什么想不通。人不就是这样么？
几个老人带着我们往山下走，看一个又一个台地，每一个台地曾经都是一座坟墓。到底哪一座是彭端淑的呢？彭家几代人都出人物，这是彭氏之坟山，还是彭家的坟山，或者只是彭端淑及其后代之坟山？不知。但可以肯定，彭端淑确实长眠于此。当年，彭端淑是找到了自己的长眠之地。他大约长眠了二百年。当地人都说，1958年大炼钢铁的时候，七座坟被毁了。当时看到了很多绸子衣服什么的东西挖出来摆得到处都是。据说，那个年代很多古坟都遭受了同样的厄运。再伟大的人物似乎都会遭受这样的厄运。那么多的皇帝把自己的地宫造得像宫殿，还是没能保住他们的尸骨。历史的本质就是时间，以时间的永恒，人这一欲念何其可笑。但说回来，人，到底是人。所谓人之常情，说的就是：这样一些欲念，我们可以理解，我们有此理解。毕竟，人的情感可以不朽。
下山了。又来到了明镜一样的水边。我回望着七座坟山。它是那样的平常，又是那样的不寻常。
再看看前面清澈的水域，环顾四围山水——
这时，心中有再多的疑问，也释然了。这样一个美好的所在，这样一个清静的所在，正该是彭端淑的长眠之地。所谓长眠，就是回归大地，回归到山水之中。这是多么令人忌妒的归宿。彭端淑从显赫的仕途归隐西蜀白鹤堂，最终藏身于此，回归于此。此刻，这个历史深处的陌生人和我照面了。我心领神会。我身心相向。
别人都说我们白跑了一趟。好像要真的找到了那碑石，那坟墓，那尸骨，才叫找到了他。是的，我们似乎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找到。但是，我已经很知足了。我感到，没有找到才是真正的找到，那一个空，可以装下世间一切。
2010．10．24下午于心远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