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塑料夫妻日常小说 (豪门塑料夫妻全文免费阅读)

洛城六月梅雨季,整个城市泡在淅沥里半月有余,似要长出青灰霉斑。

昨天半夜雨停,此刻窗外依旧阴沉。层叠卷云深浅不一,像画师自知技拙,不再徒劳挣扎,墨里掺水,发泄似的泼上宣纸。

暗涌低压。

秦卿收回视线,替镜中的自己描完精致淡妆。

拿起手机,托腮,用原相机摁了张自拍,发给好友:【是领完离婚证就能现场闪婚的程度吧?】

对面夏漾秒回:【是谁说漂亮小孔雀都是公的?我崽的美貌不就是基因突变未解之谜?!】

秦卿:“……”难为她蹩脚的彩虹屁了。

秦卿:【狗东西居然还没起床,不知道每年高考结束是离婚高峰期吗?不知道我最讨厌排队最讨厌等了吗?】

秦卿:【哦,他的确不知道。不然也不至于即将喜提二婚男头衔:)】

手机静了好久,漆黑屏幕突然映出一张惶然无措的脸。

秦卿手指骤蜷,有些慌乱地把屏幕反扣过去。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动。

夏漾:【卿卿,真的决定了吗?】

隔着屏幕,都能看出对面问得小心又踟蹰。嘴唇轻掀了下,秦卿一字一顿摁下:【他没反对的。】

昨晚她提离婚的时候,齐言洲只默了数秒,随后淡声里夹着轻嘲,问她:“想好了?”

她知道齐言洲不喜欢自己。

当初两家联姻,他点头同意,不过是那时最合适的选择而已。

叱咤金融行业的恒洲集团,同房地产起家的*氏秦**强强联合,资本利益最大化。

秦卿有些走神……

那人,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上学那会儿,竞赛奖牌拿到手软,后来出国,管理恒洲联合海外投行部的同时,三年满绩拿下哈佛双学位。

她大学毕业,男人抽空回来,同她结了个婚。

结婚当夜,一通越洋电话,齐言洲背着她接完,什么都没同她解释,回了美国。

结婚时,他没有反对。

她提出离婚,他依旧没有反对。

也对,如今的齐言洲,何须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上周,掌控集团核心业务,拥有完全话事权的恒洲联合,刊登人事变动公告。经董事会变更决议,齐言洲任董事长兼总裁,齐晋安因个人原因辞去总裁职务,以董事、副总裁身份,协助董事长履职。

自此,齐父退居二线,这位恒洲集团唯一太子爷,正式登基。

这么耀眼的人啊,哪里都好。

只是不喜欢她而已。

……

夏漾:【卿卿,我不是帮他说话,只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有些事情,你是不是问清楚比较好?】

见惯钟鸣鼎食的小公主,有一条最宝贝的项链。

听说,那是齐言洲拿第一笔并购案佣金,为秦卿定制的礼物。在她20岁生日当天,专机奉上。

但秦卿前天告诉她,那条项链,出现在了别人身上。还是她最不喜欢的那个人。

秦卿盯着屏幕上的“问清楚”三个字,恍惚怔然,思绪猛地拉回高三那年……

“言洲哥,你……”秦卿站在齐家老宅大门外,问得艰涩,“准备去哪个学校?”

“不知道,”齐言洲淡声,“反正不留在国内。”

17岁的秦卿,似乎在细雨里听见什么东西轻声碎开,却依旧坚持,让自己再勇敢一点,问清楚。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可以……”

齐言洲闻言,只垂了瞬眼睫,唇角勾起不咸不淡的弧度,打断她:“哥哥什么都得向你汇报吗?”

秦卿怔愣。

少年轻哂:“小公主那么任性呢?”

女孩子垂在身侧的指节,不知所措地蜷缩起来。

齐言洲曾经对她哥玩笑似的说过:你们家这姑娘,娇气任性又别扭,将来也不知道有谁能受得了她。

是啊,他们一同长大,齐言洲知道她所有的缺点,见识过她的骄纵任性,虚荣拜金。

他算她的谁?

不过是哥哥的好友,从小到大,她也顺口叫一声哥哥的人罢了。

秦卿盯着他,很想问他:那你瞒着我,到最后一刻才让我知道,让我不得不面对两难,看我慌乱无措,就不任性了吗?

那句埋在心底的委屈,终究没问出口。

小公主,当然有自己的骄傲。

秦卿扬起笑,眼角眉梢都是明媚:“那倒也是。”

连再见都没说的转身。

青石路被渐大的雨势泅得斑驳难堪,乖巧的圆头小皮鞋,踩在地上发不出多少动静。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无足轻重。

雨水混了不知道别的什么水,落进眼里。

秦卿没有抬手,也没有低头。免得身后那人看她,就像唐小姐见方鸿渐,在雨里抖擞着身子,同一条抖落雨水的丧家犬无异。

…………

这就是她问过的答案。

齐言洲当初没有义务告诉她,如今更没有必要向她交代任何缘由。

她也不会再觍着脸自讨没趣。

齐言洲走后,秦卿留在洛城念大学,听到原先班级里人传言,说学神在美国,终于和他们隔壁班的蒋施雨在一起了。只是被他爸拆散,分手。

然后同她结婚。

直到蒋施雨回国,和她一样进了洛城广电。

收回思绪,秦卿自嘲轻嗤,发出看不到情绪的文字。

【有什么好问的?我又不像他那么眼瞎!】

【啧啧啧,双胞胎姐姐白月光,妹妹替身女主和他*恋虐**情深,我他妈就是那个青梅竹马的恶毒炮灰富家女:)】

【你别说哈,言情小说三要素齐活了呢。】

【不离等着他摘下眼镜挖我肾??】

【呵,狗东西休想从我这儿骗走一分感情!】

“……”

【可你的名言,】夏漾犹豫,【不是“骗我感情可以,骗我钱绝对不行”吗?齐狗现在的身家,不值得你再苟一苟?】

静默许久。

【是啊。】

【我等了那么久。】

【没想到。】

秦卿说:【他连骗都不想骗。】

-

门上两记浅扣,秦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唇微抿,扬了扬下巴,嗓音平和道:“请进。”

婚后三年,俩人至今没有同房。既然齐言洲那么绅士,她也不能落了下风。

门页轻旋,秦卿偏头。

目光相接。

门外颀长身影,熟悉又陌生。没开灯的卧室,在他银丝镜框边投出阴凉的光,折过镜片,冰冷落在眼尾。

秦卿绷直脊背,站起来回视他。

“收拾好了?”男人双手落袋,斜斜倚住门框,嗓音慵懒倦怠。

三件式的西装,马甲贴合腰线一丝不苟,外套却如装饰,随意挂在臂弯。同他的人一样,看似清雅端方,实则离经叛道。

“等你很久了哦。”秦卿弯唇,撩了下长发,低头收拾口红,装进包包,赶时间似的絮絮叨叨,“我就请了一上午的假,办完手续还要回台里呐。”

眼尾冰刃似的光微晃,唇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落在秦卿眼里,像他惯有的讥诮。

男人抬手看了看表,仿佛在民政局签完字,还能回恒洲开个早会,随后漫不经心道:“行,那走吧。你别哭着后悔就行。”

“??”秦卿维持的端庄一秒破功,狠狠抠了下喜马拉雅Birkin上的钻扣,深呼吸。

“我做后卫都不会后悔!!”

“……”

俩人这两天说过的话,比这几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此刻的秦卿,觉得自己喜欢的只是那个回忆里的少年,绝对不是面前这个象嘴里吐不出狗牙的东西!

秦卿舒展肩线,踩着一早穿在脚上的10公分细高跟,像个身披战甲出征的女战士,迎面朝他走去。

齐言洲靠在门边,镜后长睫一瞬未眨。

女孩儿此刻精致眉眼淡描,红唇潋滟。软绸长裙勾勒曼妙,水红更趁肤色瓷白。极细的两束肩带,堪堪勾着精巧平直的锁骨。

依旧是落在人群里一眼惊艳的明丽。

他……妄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不舍。

只是徒劳无获。

秦卿比他先一步迈出卧室。

齐言洲站直,静静立在门口,听见身后高跟鞋迫不及待的动静。

她经过时,耳侧发丝划过他脸颊。此刻像一枚软针,掉进心里,横梗入肉。呼吸之间,扎出细密绵长的疼。

他知道秦卿不喜欢自己。

机会摆在面前时,却依旧卑劣地选择将她同自己绑在一起。

小姑娘当初答应结婚,很大程度是迫于家族压力。还有……或许那时候的他对秦卿来说,多少有些经济上的价值。

只是如今,不仅*氏秦**占据辐射周边省市房地产行业半壁江山,就连当初因为反对妹妹同他结婚,和家中决裂的秦灼,也早已成了科技圈炙手可热的新贵。

小公主依旧是那颗最璀璨的明珠,与他截然不同,是合该生在锦绣里娇养的鲜活玫瑰。

她有那么多的依靠和仰仗,他自然成了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碍眼存在。

男人垂眼,无声自哂。

转身。

-

“你想干嘛?”车前,带着浅淡沉香味的西装外套落上肩头,秦卿警惕地看着他。

“……”齐言洲淡声,“你如果不想坐打冷气的车,我叫司机送你过去。”

“……”

看着男人“你不要自作多情”的平直嘴角,秦卿偏头翻了个白眼。

正欲上车后座,手腕忽被紧紧扣住,身后齐言洲再次开口:“别走。”

秦卿转头:“??”

到底是她自作多情,还是这个男人故意释放错误信号?!

齐言洲眼皮半掀看过来:“当我司机吗?坐副驾。”

“……”

就着齐言洲替她拉开的车门,秦卿侧身坐进副驾,赶紧替自己扣好安全带。

车窗外,齐言洲低头整理铂金袖扣。

像是因为不常开车,有些犹豫要不要将袖口弯折。思忖良久,才慢条斯理将衬衣折进臂弯,然后绕过车头,终于开门落座。

引擎低鸣,黑色库里南滑出车库。

密闭车厢里,冷气裹挟男人惯用的沐浴露清香,吹进鼻息。

齐言洲的手机适时响起。

男人也没避她,直接连了蓝牙免提。

“齐总,今天的早会要延后吗?”车厢里响起特助杨锐的声音。

齐言洲:“不用,你主持。”

杨锐是齐老爷子齐元琼给他的人,从他去美国开始跟到现在,形同副手。

秦卿看了眼时间,凉凉道:“齐总如果不磨磨蹭蹭洗个澡,说不定这会儿已经签完字,待会儿就能回去开你的早会了呀。”

齐言洲觑了她一眼。

“……”杨锐没想到齐言洲开的是免提,赶紧惯性叫道,“夫人,早。”

“早啊杨特助,”秦卿弯唇笑,“再晚点就是秦小姐了哦。”

“……”

杨锐是见识过小夫妻每回碰面,不出三句话就能呛成*破爆**现场画风的,干笑两声,赶紧道“那齐总我先去做事”。等齐言洲“嗯”了声,电话跟壁虎断尾保命一样火速掐断。

车厢里开始静得只剩冷气口的风声,秦卿有些闷。

她当然不想见到齐言洲任何落魄的模样,只是这副离婚对他来说,和平时工作毫无二致,依旧要一丝不苟的作派,让人气滞。

干脆偏头看向窗外。

天依旧阴沉着。

恍惚记起,秦泽恩问她同齐家联姻如何时,也是这样的天气。

秦卿以为早已在那个雨夜,连骄傲一起被浇熄的欢喜,却如同这阴雨天里的青苔,悄悄长满了青石路的缝隙。

她端着架子点头,说:“也不是不可以。”

无非是想……再试试。

试试她收起骄傲的软刺,收起矜骄的任性,齐言洲会不会同她一样,喜欢上自己。

…………

“已经开始舍不得了?”男人突然说。

秦卿:“……?”

“你已经盯着我看了20秒。”齐言洲单手搭着方向盘,嗓音疏懒轻磁,姿态随意却难掩贵气。

凌厉下颌线勾出棱角分明的侧颜,看着并不冷漠,却透着绝无亲切可言的距离感。

车子不知何时驶下的高架,秦卿冷笑:“我只是在看红灯。”

齐言洲挑眉。

“每等一个红灯我都在沉思,”秦卿说,“又要晚几秒领到红彤彤的小本本了呢。”

车子往秦卿视线的方向左转,顺利遇见红灯停下。

“……”

鼻腔里气音似的轻嗤,齐言洲勾笑,却一脸冷漠疏离:“希望如此。”

“呵!”男人的表情彻底挑起了她的胜负欲,秦卿抖落西装,夸下海口,“我秦卿,以后就算是一辈子嫁不出去!老死在家,从车里跳下去!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齐言洲咬牙,正欲看她,车后发出一声刺耳尖锐的持续刮擦。

后视镜里,右车道划出一抹黑色残影。

秦卿一怔,本能看过去。

那车像失控的野兽,直冲她这侧而来。求生的本能,让恐惧铺天盖地裹挟全身,身体却僵直完全做不出反应,秦卿荒谬地想:她等不到老死了。

电光石火间,齐言洲猛地划转方向,车身生生扭了半圈,又在撞击发生之前,探身抱住身边的人。

车身剧烈震颤,气囊弹开。

失去意识的瞬间,秦卿蜷缩在他怀里,似乎还能感知男人拥上来那刻的暖意,似乎还听见有人几不可闻地叫她——

卿卿。

别怕。

浮尘未定,一抹天光戗开暗云。

2. 第 2 章 他发没发烧不知道,倒是挺……

秦卿觉得这一觉睡得好累。

眼皮有些撑不开,重得像坠了两方砚台。脑袋还晕乎着,鼻子却清楚闻到了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

明明只是贪凉,吹着冷气多挖了两盒冰淇淋引起的小感冒,吃了两颗药迷迷糊糊睡下,居然一觉睡来了医院?

刚决定不强迫自己睁开眼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想着反正暑假还有最后一天呢,秦卿就听见病房里响起她哥的声音:“周医生,您确定她醒了之后,智力能正常吗?”

秦卿:“……?”

秦灼语气严肃,就是音色有点儿奇怪。像个老男人。

倒是狗得一如既往,欠得坚定不移。她不就是发了个低烧?至于咒她智力不正常吗?

“……”周医生再一次耐心和他们解释,“秦小姐的脑部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你们不用太担心。应该这两天就会醒过来的。”

你们?

难不成她发个烧,连爸妈都赶回来了?

秦卿赶紧艰难地撑开眼皮。

狭长开阖的视线里,模糊出现的却是夏漾。她同桌。

秦卿想叫她,动了动嘴唇,嗓子却干得有点儿发不出声。

秦灼也知道周医生的诊断不会出错,只是都第九天了,秦卿和齐言洲都还没醒,难免叫人担心。

“那她怎么跟睡死……”了过去似的。

秦灼话还没说完,坐在秦卿床边的夏漾突然语调平平激动道:“周医生醒了!醒了周医生!”

“……”周医生赶紧走过去,“来,扶她一下。”

秦卿被三人搀扶坐起来,眼睛轮流被手电照了下。强光下,瞳孔自然骤缩。眨了眨眼,眼前一片模糊的光斑,秦卿有点儿茫然。

她这是病得多严重,已经要用手电检测一下,还有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身后的靠枕有些错位,秦卿调整坐姿,下意识用手撑了一把床垫。一阵谈不上钻心,但绝对很有存在感的痛意,从指尖往上涌。

秦卿低头,眼睛一瞪:“哥!不好了!”

三人一慌。

秦卿突然举起右手问秦灼:“你趁我睡着,拿我手去掏马蜂窝了??”

这手怎么裹得哆里哆气的?!

“……”

“皮外伤,死不了。”秦灼站直,垂眼看她,无情道。

“怕你无意识蹭到伤口才包扎成这样的。”夏漾解释。

“……秦小姐一切正常,手部的伤口在家换药就行。如果……”周医生婉转道,“如果家里有人照应的话,下午办出院手续也没问题。”

这一天大几千的VVIP特护病房拿来睡大觉,属实没必要。

秦卿:“……”哦。

大概是烧糊涂了,无意识蹭哪儿受伤了吧。

“行,”秦灼点头,“谢了周医生。”

医生离开,秦卿就着夏漾递来的温水,小口小口喝着,眼睛上下左右一顿乱瞟。

不出意外,爸妈没在。

床边的夏漾穿着浅蓝修身牛仔裤,只套了件简单的白T,素面朝天,眼下有些淡青,看上去像陪了她好久的样子。

秦卿心里酸暖。

小时候不懂事儿,一天到晚跟着秦灼和他几个发小瞎混,都没交到两个同性好友。她和夏漾是进了一中才认识的,一眼看见这个乖乖的杏眼小姑娘,她就喜欢上了。不过相处下来,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水还没喝完,秦卿就撩闲似的拨了下夏漾的发梢:“剪头发啦?”

上礼拜去游泳,小马尾还够扎个丸子头呢。

夏漾愣了下,总觉得她神态有些奇怪。可CT和周医生都说她一切正常,夏漾自然也不希望好友有事。

想起她俩微信里最后一段对话,夏漾觉得她此刻状似无所谓的态度,可能……只是暂时不想提起齐言洲吧。

况且她上个月的确是修了下发尾。这大概是女人特有的细节观察力?

夏漾:“嗯,是啊。”

秦卿:“好显小哦,像个初中生了。”

夏漾:“……倒也不用未成年。”

秦卿乐。高中生往小里夸,选择范围就是窄呀。

秦卿撩完这个,又转眼去看秦灼。

男人黑T黑裤,抄兜斜靠着病床对角的智能屏背景墙,身高腿长,极具存在感地杵着。

脸色比上衣还黑。

“哥。”秦卿叫他,歪了歪脑袋认真道,“你去打.黑工了?”

秦灼:“……?”

“我这到底是睡了几天啊?”秦卿好奇,“你怎么跟老了十几岁似的。”

“……”秦灼瞥了眼她身边面无表情的“初中生”,看向秦卿,心塞冷笑,“要不要给你拿个镜子?你现在看上去跟我同龄。”

秦卿:“??”

“他骗你的,”夏漾赶紧说,“你睡了好几天了,你哥这是……愁黑了脸,显老。”

秦灼:“……”

“哦。”秦卿点头,真心实意道,“反正黑不黑,都不妨碍他的丑。”

哦,现在还多了个老。

夏漾:“……”

“那你去办出院手续吧,”秦卿对依旧靠着背景墙,一脸神色不明眉头轻皱眼皮半耷,爱好装逼的秦灼说道,“我想回家了。”

秦灼闻言,抄在裤袋里的指节捏了捏。

车祸现场的状况和监控他们都看见了。不管齐言洲对秦卿是出于什么感情,生死存亡之际,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再冷血冷情的人都不会无动于衷。

但那份感情到底是因为这二十多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因为三年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关系,还是……因为别的。

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收回思绪,秦灼郁闷地拖了张椅子走过去。

秦卿:“……不是漾漾,你看他,我不就叫他去办个出院手续吗?他居然想和我干架!我说他从小就这么冷酷无情无理取闹没骗你吧?!这可太有家暴潜质了啊!”

“……”夏漾抱着埋进她胸口撒娇的秦卿,用眼神警醒秦灼:差不多得了啊。

“?”椅子腿吱嘎一声顿住,秦灼咬牙,简直想满足亲生妹妹的宏大心愿。憋着火,重重磕了下椅子,秦灼坐下,眼神冻人盯着她。

当初劝她不要和齐言洲结婚,她不听。现在齐家一切外部阻碍尘埃落定,她倒好,又任性得要离婚。

离婚他不反对,关键是这婚离明白了吗?他看这俩货都稀里糊涂的,比幼儿园那会儿凑对过家家还不明就里。

秦卿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想当然地认定:“你又被爸停卡了。”

掐了经济来源,怪不得,没钱缴费。

“……”这他妈早几百年的事儿了,现在扯什么?

秦灼无语,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她,“你这么一撞,脑子清醒点儿了没?”

“啊?”秦卿茫然。

“就,你俩……”秦灼叹气,“还离吗?”

“?”秦卿眯着眼睛挠了挠头。能说点儿她听得明白的人话吗?

“离什……”话问了一半,病房门突然被打开,动静极大地一前一后冲进来两个男的。

冲前面那位还不停念着“完了完了完了”。

秦卿看过去,是魏诠和顾充,他哥的发小之二。

还有一个……是齐言洲。

想到齐言洲,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少年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秦卿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者说坚决不承认是为什么,本来只是有点儿痛的指尖,突然有些发热,这点热意又像蒸汽,一点一点往脸上漫延。

没想到她就是发个烧,来了这么多人。

“你们都来了啊?”秦卿问,眼神状似不经意地往病房门口瞟。

“啊……啊!都来了都来了,终于醒了啊卿卿。”魏诠抹了把脸,全身都写着欲言又止,忍不住看了眼秦灼。

奈何秦灼没看他。

直到后面的顾充把门关上,都没看见第三个人进来。秦卿垂下眼睫毛,鼓了鼓嘴。

不是说都来了吗?

有种叫做失落的情绪,像细密的蛛网,轻轻粘住她。

花一秒调整了一下情绪,秦卿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虽然搞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这几个男的都……统一老了那么多,秦卿还是得问:“对了,我睡了那么久,不就已经开学好几天了?那高二分班结果是什么?”秦卿战术性挠脸,“齐言洲在几班啊?”

“……?”

“???”

“操!!”魏诠震惊得想给在场各位跪一个,“你俩是在梦里对的台词吗?!”

还没回神的几人又唰唰看向他。

“齐狗刚睁眼第一句,”魏诠尾音都变了调,“也他妈问的是这个!!”

刚那层小蛛网被风吹走,秦卿抿了抿唇角,又纳闷道:“他也发烧了?”

别是什么严重流感。她倒下前几天,的确是缠着齐言洲陪她一块儿去买高二参考书来着。

“……发没发烧不知道,”顾充迟疑,扫了一圈病房里的人,“倒是跟那会儿一样……挺骚的。”

“不是……等会儿。”秦灼眨了下眼,强行摁下所有的头脑风暴靠紧椅背,尽量平和地问秦卿,“你……今年几岁了?”

“已经穿不得娇嫩的粉色了?”秦卿习惯性杠过去。

秦灼:“……好好说话。”

“16啊,”秦卿有点儿烦他,这会儿就惦记着去看看齐言洲什么情况,“虚岁,洛城一中高二……不知道几班。你妹,家住御景岚湾父亲秦泽恩母亲林雅是你后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秦卿不带断句地边说边下床,弯腰穿好平底鞋,“不要问我梦想是什么啊我还没最终决定,你们聊我先去看看齐言洲!”

“哦,”秦卿站直,问魏诠,“他在哪个病房?”

魏诠毫无头绪地看向秦灼。

秦灼站起来,面无表情撩起眼皮:“看着她,我先去看看齐……”男人咬着字似的说,“齐言洲,到底烧成什么样了。”

“?”秦卿无所畏惧,“我不怕,我现在体内肯定有抗体。”

“……”觉得自己也没睡醒的夏漾拉住她,“还是……让你哥先去看看吧。”

两支烟的时间,秦灼再次进来:“去吧,2234。”

-

齐言洲和魏诠顾充不同,虽然那两个她也从小就认识,但只有齐言洲和她一道,幼儿园开始就没分开过。

所以多关心一点儿,也无可厚非。秦卿清了清嗓子想。

站到2234门口,秦卿刚想直接开门进去,碰到门把手的指尖又缩了回来。

他们现在都不是小孩子了,多少得讲点儿隐私。

规规矩矩轻敲了两下门,里面却没动静。

“……”耳朵贴着门听了两秒,秦卿有点儿后悔了。

医院的隔音并不算好,房间里似乎有轻微的纸张窸窣声。所以齐言洲并不是睡着了,是故意的?

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反正敲过门了,秦卿干脆推门进去。

宽敞干净的病房里温度适宜,阳光从窗口斜剪了一大片进来,弥散在浅色系的房间里,像一只装满了时光的盒子。

秦卿轻嗅,不同于其他病房,这里充盈着温暖浅淡的沉香味。

男人清瘦,穿着浅蓝白病号服,额前碎发轻落,清隽侧脸埋在光影未到的地方。病床上一张小小桌案,堆着几叠纸,他低着眼,弧度优越的鼻峰上架了副银丝框眼镜,白皙修长的指节捏了支铂金钢笔。

静谧午后,秦卿似乎还能听见金属笔尖在纸张上镌刻的声响。

像是终于注意到了她,男人停笔,抬眼看过来,薄唇轻勾出浅淡弧度,倦声同她说:“过来。”

秦卿愣了下,忽然有些不敢呼吸。

明明是熟悉的模样,偏偏沾染了漫长遥远的错觉。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束了下,跳出浅浅的微滞的痛意。

莫名有些无措,头一回,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齐言洲却倏地轻笑了声,放下钢笔,摘掉眼镜,懒散地往后靠去。

本在他身后的光影,落进他眼尾微挑的桃花眼里,浸润出琥珀的色泽。

“小公主长大了,”眼睛微眯了下,齐言洲拖腔带调地逗弄她,“不仅人都不叫了,就连哥哥的话都不听了。”

秦卿不知道他“睡”了几天,连原本清润的嗓音都带上点低磁黯哑。如有实质,在她手心里轻轻挠了下。

擦去微滞,有点儿痒。

“哦。”秦卿搭着门的左手捏了捏,低头转身把门关好,朝他走过去。

秦卿走到他床边,齐言洲才看见她一直背在身后,裹着纱布的右手。

男人眉头一蹙,眼底散漫被其他情绪代替,倾身过去拉她手腕:“受伤了?”

“没事儿,”秦卿也没躲,像是习惯了从小到大都被他在意,无所谓道,“我哥说了皮外伤死不了。”

“……”

说完,秦卿又好奇拿起他摘下的眼镜,对着光照了照:“言洲哥,你怎么戴眼镜了呀?”

真学神从不认真看黑板,齐言洲从小视力就很好。

齐言洲还没回答,秦卿却突然了然地看了他一眼,眉梢一挑:“装逼用的吧?”

“……?”

3. 第 3 章 那狗东西什么都没和你说?……

齐言洲握住她手腕的指节轻轻松开了些。

盯着她“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肯定眼神,眼梢微挑,莫名笑了下。

“哎,你和谁学不好,偏要和我哥学。”秦卿把眼镜放到眼睛前面,突然发现整个世界清晰了一点儿,愣了下,看他,“你……真近视了啊?”

男人翘着唇角,喉间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秦卿放下眼镜,诧异道:“什么时候的事儿啊?以前也没见你戴过啊。”

齐言洲盯着她,像是有些无奈地说:“哥哥也不知道啊。”

“啊,”秦卿点头,怜爱地看向他,“也别太难过,虽然你戴眼镜看着是有点儿衣冠*兽禽**的意思,不过还是比我哥像个人的。”

“……”

蓦地,齐言洲无声笑起来。像是要同她再确认遍“夸奖”,微扬的尾音里带着骄纵,问她:“是吗?”

秦卿没来由地被他盯住,看见他翘起唇角时,眼尾跟着轻落。左眼上睑那儿,只有垂眼时才能看见的妖痣若隐若现。

阳光在他轻掀的睫毛下晃出细碎金光。

心跳仿佛在这一簇摇曳的光影里漏数了半拍。

脸颊被隔着玻璃窗的太阳晒得发热,秦卿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随意“唔”了声,视线落到他写字的那一沓纸上。

上游资源、TMT半年报业绩高增,下半年仍有增长逻辑……

秦卿:?又准备参加什么经济竞赛了?

齐言洲没再纠结近视这个话题,垂眼,拉过她手腕,轻碰了下她包扎的纱布。又像是怕碰疼了她,没有用力,只指尖拂过,低声问:“真不疼了?”

秦卿收回视线,转了下眼珠子:“现在是不疼的。”

齐言洲没在意她的限定词,抬眼看她,神色认真了些:“还记得哥哥跟你说过什么吗?”

秦卿微愣了下。

当然知道齐言洲说的是什么事。

她和秦灼,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亲兄妹。同父异母,年龄却只差了两岁不到。父母的形象,仿佛到了能记事时,依旧有些模糊。倒是秦灼,充斥在她幼小世界的各个角落里。

用魏诠他们的话来说,就是这俩兄妹虽然从没停止过互相伤害,感情却好得出奇。

或许还因为……撇开秦泽恩不谈,林雅不管是对她还是对秦灼,在做亲妈和后妈这件事上,充分展现了什么叫一视同仁。

等秦灼到了要上幼儿园的年龄,她哭得跟秦灼要被送去做别人家儿子一样,死活要跟他一起去上学。

只是小孩子总有些幼稚无聊的攀比,从身高到体重,到今天中午我比你多吃了两口饭。

到后来,就连秦灼生病硬抗不说,她都要学他,都得赢他。

那年冬天,二年级小学鸡秦卿烧得目光呆滞,还坚称自己只是穿太多。

被齐言洲硬押去医院,醒了看见他坐在床边,小大人似的警告自己:“以后不舒服,都要告诉哥哥,知道吗?不然……”

好像,人一旦体会过了被关心,就会变得矫情一点。

从那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娇气了起来。

…………

秦卿挠了挠脸,不知不觉像小时候一样,乖乖“嗯”了声。

嗯完又觉得自己太听话了,于是十分刻意地板了板脸,转移话题:“对了,我待会儿就出院回家了,你呢?回齐爷爷那儿还是直接去钦江苑?”

钦江苑是他们学校附近的高层。

“……”齐言洲挑眉,看上去饶有兴致地问她,“你哥……还没和你说?”

“嗯?说什么?”秦卿问,又下意识郁闷,“啊?是不是我们不在一个班?”

“……”

齐言洲以为,秦灼只是还没说他和秦卿此刻法律意义上的关系,没想到秦灼干脆连整个故事的开头都没提。

齐言洲笑了笑:“别担心,在一个班。”

抿唇压了压嘴角的弧度,秦卿:“哦,好的呀。”

-

秦卿病房里,周医生被重新请了回来。

“所以他俩是……”魏诠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深呼吸,仔细品了一口医院的消毒水空气,“失忆了?”

顾充:“……嗯,还特么一块儿失忆了。”

夏漾:“……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顾充:“是写出来都要被骂离谱的程度。”

魏诠:“挂城楼上三天都比这靠谱。”

“……你俩闭嘴。”秦灼太阳穴突突地跳,低头闭眼捏了捏鼻梁。重新睁眼时,指了指太阳穴,“周医生,您确定他俩……真没问题吗?”

“……”

“秦小姐除了右手轻伤,真的没有任何问题。齐先生也只是轻微脑震荡,对他的智力没有丝毫影响。”周医生无奈道,“但因为车祸产生暂时性失忆,这种症状在临床上也不是没有。例如齐先生的情况,的确是有可能产生一定的逆行性遗忘。只是多以短期记忆为主。”

秦灼微怔:“可他……”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大多像这种没有器质性损伤的失忆,现代医学将它们归进心因性失忆症。”

秦灼一愣。

周医生是全国脑科方面的专家,给这两个昏迷只是睡大觉的看诊,属实浪费了牛刀。

只是……

默了数秒,秦灼轻出了口气:“麻烦您了,周医生。”

-

2234的病房门被敲了两下,没被邀请,就被人推开。

秦卿转头。

秦灼表情很欠地站在门口:“出来。”

“?”秦卿看了眼齐言洲,又看向秦灼,抬起圆手,指指自己。

“……嗯,”秦灼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你,出来。”

秦卿闻言,转身看向齐言洲:“言洲哥,那我待会儿再来找你。要是没什么问题,你也下午就出院吧。”

齐言洲闲适地靠着床头,弯唇点点头。

秦灼无语。

这才见了几分钟,小姑娘一脸难分难舍,衬得他就像个专拆各路仙凡CP的王母娘娘。

“赶紧过来,”秦灼在她背后不耐招手,“哥哥有话和你说。”

“哦。”秦卿鼓了鼓嘴,脸却没转过去。

齐言洲顺势说:“待会儿再进来,不用敲门了。”

男人声量很低,仿佛只想让他们两个听见,秦卿下意识靠过去了些:“嗯?”

齐言洲笑了笑:“毕竟……”

“毕竟什么?”秦卿忍不住顺着他的话问。

男人看着她的眼睛,尾音缱绻,像同她说悄悄话:“进哥哥房间,不用这么见外。”

秦卿抬眼看他:“……?”

明明该是生得有些轻佻,又不近人情的眼睛,却被此刻一室暖意冲淡了几分锐意,平添两分温柔。可眼尾那点妖痣又不时浮现,在光影下透出浅浅的红,活像个蛊惑人心的男妖精。

趁发烧后遗症似的心跳失序再次来临之前,秦卿眨眨眼,没应声,赶紧转身。

走之前,却突然说:“你还是把眼镜戴上吧。”

“嗯?”齐言洲扬眉。

秦卿言不由衷却一脸正经道:“遮丑。”

“……”

-

秦灼不知道齐言洲那个狗东西临出门前,和秦卿交头接耳说了点什么,但最后那句“遮丑”,他是听见了。

烦躁的心情纾解了不少。

“你现在知道你俩……”秦灼看着她,“不是发烧住的院了吧。”

“啊?”秦卿茫然。

“对,是车祸。”秦灼叹气,却粗线条地没注意到秦卿的疑惑,“你俩当时在一辆车上。”

秦卿一愣。

一闪而逝却捕捉不到的画面,和刚刚见到齐言洲第一面时,有什么东西束得心脏一滞的错觉,又紧紧缠了她一下。

撇开这点异常情绪,秦卿问:“什么时候的事啊?”

“九天前。”秦灼说。

“啊……这……”秦卿举起右手看了看,眨眨眼,“哦,好像也不太严重嘛。”

心头一跳,又紧张道,“那言洲哥……”

“死不了。”秦灼凉凉道,“你没看他气色比我都好?”

秦卿撇嘴:“哦,那倒也是。你们几个男的都灰头土脸的,就言洲哥看上去清清爽爽。”

秦灼:“……”

“可我怎么……”吐槽完,秦卿又忍不住迷惑地挠挠头,“半点不记得?”

“对,”秦灼深呼吸,甚至想摸一支烟,忍住了,告诉她,“因为你们都失忆了。”

“失、失……”秦卿瞪大眼睛,有些摆不出表情,不知道该震惊还是该质疑,“失忆?”

秦灼神色凝重,点头。又觉得秦卿的反应有些古怪。

“还是……我、我们?我和齐言洲?”秦卿又用圆手指了指自己,语无伦次道,“车祸?失忆?还是一块儿失忆?韩剧都不敢这么拍吧?!”

秦灼:“……”

这些人的关注点,为什么都这么偏。

“呵,呵呵。”秦卿尬笑两声,无语道,“我们好惨啊,一起失去了九天的宝贵记忆。”

“……不是,等等,”秦灼偏头指了指2234,“那狗东西什么都没和你说?我他妈刚白来见他了?!”

“说什么啊?”秦卿瞥他。

说说这睡过去的九天,世界被迪迦拯救了几次?

“九天?!”秦灼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俩是他妈倒回了九年前!!”

“……?”

秦卿脑袋一空。

秦灼把自己的手机打开,一把塞给她:“你高二手机长这样?!你自己划开微博看看今天的日期今天的热搜!看看到底是九天还是九年!”

秦卿怔然地接过来,脖颈有些僵硬地低下脑袋。

手机上的日期,的确和她的认知相差了九年。微博热搜上的新闻,别说没印象,就连排版都和她记忆里的不同。

手指机械地往上翻了下,几十条热搜里,猛然入眼——

#恒洲联合逆势涨停#

几个熟悉的字眼,让眼前倏忽掠过零落细碎,呼之欲出又似难以对焦般模糊的画面。

指节轻蜷,秦卿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除了震骇,似乎更多的,是被毫厘丝忽的怔然,轻勒着呼吸裹了起来……

秦灼见她模样,下颌绷紧,忍不住叫她:“二卿,你……”

秦卿却突然睁开眼睛看向他,连秦灼这个特意给她取的烦人小名都懒得管了,面无表情地问:“那言洲哥他……”

此刻,身后2234的房门轻轻打开。

秦卿眉眼一挑,一记霸总式无声冷笑。

失忆什么的,先放一放。

“他……他……”秦卿突然抬手,一把捂住嘴,可云找孩子般拼命摇头。

演技夸张到人神共愤,眼里却硬是憋出来一层薄雾,看上去弱小可怜又无助地问秦灼,“一定是残废了才下不来床的吧?断了几条腿?”

站在门边的齐言洲:“…………”

4. 第 4 章 我还没早恋呢!就已婚了?……

秦卿替他默哀完,一秒出戏把手垂下,也不说话。

她当然觉得“车祸失忆”这么狗血的事儿,放小说里都是要被吐槽一句“又来”的程度。

但身边这些人的变化,秦灼给她的“证据”,还有那种此刻的自己,仿佛躲在一只大盒子里看世界的怪诞感,都在告诉她:这不是假的。

秦灼深呼吸,抬眼盯了几秒天花板,确认她演完了才垂眼问:“你……信了?”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接受了?”

秦卿看他:“信,为什么不信?”

秦灼刚想缓口气,就听秦卿认真道:“毕竟你脸上的皱纹骗不了人。”

“……”秦灼面无表情,眼皮耷着睨她,“你没长大?你这九年白活了?真当自己睡美人了?”

“女孩子永远18。”

秦卿冷笑,满脸写着:有本事不服来辩。

秦灼撇嘴,抬了抬手表示不跟她争。

秦卿对他的直男式“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翻了个白眼,又阴阳怪气道:“怪不得我刚刚看齐言洲,也觉得奇奇怪怪的。”

秦灼挑眉。

“就那种偶像剧里,演博导都没问题的年纪,偏要加亲妈不认的滤镜,强演高中生的那种感觉,你知道吧?”秦卿面无表情地说。

齐言洲:“……”

“……”秦灼嗤笑出声,舒服了。

笑完,又瞥了眼俩人脸上的表情,无语地问齐言洲:“那你是不是也没和她说……”

秦卿眯了眯眼睛,准确捕捉到了秦灼的欲言又止。

一点都不像她哥粗糙的画风。

“嗯,”齐言洲点头打断他,“我自己和她说。”

秦灼睇了他一眼,凉凉道:“嗯。”

行吧。

其实跟他这个亲哥比起来,明明从小到大,秦卿更听齐言洲的话。

可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会变成那样……

秦卿听这俩人打完哑谜,身后又陷入寂静。

正当她那点被欺瞒后的怒意值重新累积一下就能再开神技,垂到锁骨前的长发,却被人轻轻拢到了后肩。

秦卿僵了下。

“生气了啊?”男人尾音微扬,最后两个字,拖得有点儿长,又像是因为咬得轻,暧昧得连到了一起。

不知道是他气息贴得近,还是自己的头发刮蹭到了耳廓,秦卿别扭地偏了下头,不想让耳朵那么痒。

这点小动作在齐言洲眼里,却是:的确还在生气。

得哄。

秦卿没说话,也没回头。

刚刚在病房里,她理所当然地用“那时候”的方式和齐言洲相处。如今知道了这之间长达九年的缺失,似乎一转身,面对的就再也不是那个17岁的少年,而是个……熟悉又陌生的成年男人。

仿佛也明白了刚才的第一眼,那种漫长又遥远的感受,并非错觉。

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紧,秦卿沉默。

脑袋像一只被藏进幕布的魔术盒,许多杂七杂八的念头,不听指挥地跑进来。

他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胸腔里某个地方,不由自主地泛起涩意。

……

秦灼看她微垂脑袋一脸别扭的样子,无声叹了口气。

什么车祸失忆性情大变,在他们家大小姐这儿是压根不存在的。

抬眼,正巧收到齐言洲眼神示意,秦灼睨了他一眼,转身,懒得管这两个人。

秦卿听见秦灼离开的脚步声,发顶被身后的人揉了揉,男人放软了声调对她说:“是哥哥不好,不生气了好不好?”

这声道歉,明明听着姿态放得很低,秦卿却从他慵懒的语调里咂摸出了点兴味。

像在哄小孩子似的。

秦卿不自在,生硬地说:“你能不能严肃点儿?”

身后默了两秒,突然发出轻碎持续的笑。

秦卿似乎能感受到他胸腔低低起伏的气息,浸润了阳光和清浅好闻的沉香味。

明明淡得难以捕捉,却极具穿透力地侵入呼吸。

也不知道她这话到底乐趣在哪儿,秦卿觉得自己被他笑烦了,硬邦邦地说:“你再笑我走了啊!”

鼻腔里气声似的笑意收住,齐言洲拍了拍她的胳膊:“累不累?过来,坐下哥哥和你说。”

秦卿想了想,转身。

却没跟他走,也没应他,只抬眼看向他。

男人背着病房里的光,镜框上缀着走廊顶灯冷色调的白影,晃在眼尾,染得眸底那点未尽笑意,讥诮似的,半点不近人情。

秦卿突然觉得有点儿委屈。

好像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在齐言洲眼里,都是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小事。

垂了垂眼,仿佛不光为了刚刚的事情,有些琢磨不透的情绪,涌上鼻尖,泛起微涩的酸,在阳光照不到的医院走廊里,格外清晰。

下意识地,就低声脱口而出:“你老是这样的,什么都不和我说清楚。”

齐言洲一怔。

小姑娘素着张脸,长发柔顺地遮住瘦削的肩,那双本来漂亮又乖觉的狐狸眼,此刻眼眶晕红,睁得圆圆地看了看他,又委屈地低睫垂了下去。

声音也闷闷的,像是攒了好久的伤心。

心脏里仿佛天生生了根软刺,从内里往外,几欲试探而出。

男人压下莫名情绪,替她勾了下耳侧碎发,温声说:“先跟哥哥过来好不好?”

秦卿闻言,没再和他较劲,事情发生了,总得面对总得解决,他想说就让他说吧。

被齐言洲牵着手腕带回病房,坐下,陷进沙发里。

却没想到齐言洲还和小时候同她说话一样,等她坐好,就蹲了下去抬眼看着她。

秦卿随意搁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往两边撑了下沙发,抿了下唇,对他说:“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可以坐下说,或者……”

秦卿一脸严肃,“干脆直立着说也行。”

“……”没管她最后那句奇奇怪怪的话,齐言洲翘了翘唇角,“再长大,对哥哥来说,不也还是小朋友吗?”

秦卿比他和秦灼小了两岁,照理说,是不会和他们一届的。

但小朋友跟着亲哥一起上的幼儿园,等秦灼和他要上小学的时候,秦卿哭得声嘶力竭,说她也要一起去小学。不然就连幼儿园,她都要逃课。

秦灼没办法,回家告诉秦泽恩,让他想办法帮秦卿入学。没想到秦卿的母亲林雅,当时倒也没反对,还破天荒地空出时间,陪她一道去参加了入学测试。

小姑娘很争气,从此顺利跟他们同级。

……

秦卿看他用和记忆里别无二致的态度对待自己,撑住沙发的手指头忍不住抠了下沙发面料。

战术性清了清嗓子,秦卿扬了下下巴,说:“那,开始你的解释吧。”

齐言洲顿了下,有些好笑。握拳贴唇,轻咳了一声没笑出来,怕小姑娘更不好哄。

“刚刚哥哥看见你,什么都没说清楚,是哥哥的错,哥哥和你道歉。”齐言洲再次说,顿了顿,又弯唇,“哥哥只是也不确定,我们卿卿还记得多少,会不会……连哥哥到底是谁都忘了。”

从他醒来到现在,不过一小时。睁眼的时候,身边是顾充魏诠,还有老爷子齐元琼身边的杨锐。

在他问出那句“秦卿在几班”的时候,在场三个人的脸色着实精彩。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和样貌变化,他就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

几人和他大致说了下这些年自己的经历,他似乎接受良好,并没有多少震惊。

杨锐拿出恒洲联合半年报和近期业务的资料,他没有丝毫障碍地和他讨论了片刻,知道公司运转一切正常。

甚至是……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已经记起了不少东西。

可他就像个在海边木然站立的人。

海浪涌上沙滩,遇上他,自动往两侧漫延。那些外界记忆像分割的潮水,轻而易举地涌进脑海。而关于秦卿的,却像他此刻的状态,无论如何迈不开步,停留在17岁这一刻。

…………

秦卿闻言,下意识地说:“我怎么可能把你忘了啊。”

说完,看见阳光在齐言洲镜框上折出的浅金暖光,又倏地别开了眼。

这话说得,怎么跟变相表白一样。

齐言洲弯唇,又问:“更怪哥哥醒了没有立刻去看你,是吗?”

秦卿愣了下,低头垂眼,眨了两下长睫不说话。

齐言洲却不再追问。

秦卿被戳中心思,终究忍不住问他:“那你……为什么不醒了就来看我啊?”

“因为,”想起杨锐带给他的那些东西,齐言洲垂睫,几不可见地扯了下唇。再抬眼时,眸底笑意疏淡,散漫同她说,“不想让你看到哥哥狼狈的样子啊。”

秦卿看着他比那几个没病没灾的男人还疏朗清隽的模样,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注重形象,所以先洗了个澡。

毕竟是一中当年号称“校草常有而齐言洲不常有”的少年嘛。

哦,还有她那个买榜的亲戚不能算哈。

“哦,那行吧。”秦卿傲娇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他这个解释。

齐言洲笑了下,语调又不经意地懒散下来:“还有一件事,哥哥得告诉你。”

“什么?”秦卿突然严肃,有点儿紧张,“我不会高考失利了吧?不会你们都去大学了,就我一个高中毕业吧?!不可能那我一定会复读的反正我还小!”

齐言洲低低地笑,说:“不是,卿卿的大学很好。”

秦卿肩膀一松,吁了口气。

“就是……可能别人会称你一声,”男人拖着尾音,疑问似的语气,似笑非笑同她说,“齐夫人?”

“……”

“??”

秦卿猛地瞪大眼睛,噌地一下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齐言洲:“什么?!!”

齐言洲扬眉。

秦卿干咽了一口,用圆手机械地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无声问:我、我们?

齐言洲提起唇角,长睫翕动,轻点下颌,还不忘笑意疏懒地补刀:“三年了。”

秦卿懵了。

“我还没早恋呢!就已婚了??!!”

看着小姑娘一脸绝对算不上开心的样子,齐言洲:“…………”

5. 第 5 章 不为人知的聊天记录截图……

秦卿脑袋嗡嗡的,还处在万分震惊中,齐言洲却站了起来。

男人长睫半垂,镜片后眸子似笑非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种身高视觉差的转换,让人在心理上一下子落了下风一样。

秦卿仿佛听见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不争气地重重跳了下。

“……”

结婚了。

还是和齐言洲结婚了。

还……三年了。

怎么可以结婚了?!

她虽然好像仿佛大概,应该是对齐言洲有点好感的……吧?但现在“这个年纪”的齐言洲对她来说,还远远不到结婚的程度呀!

等等……三年??

三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成年人该做未成年不该做的,晋江一定会口口的事情!!他们全都扎、扎、实、实——

做!过!了!!

脸颊轰得一下烧起来。

仿佛齐言洲戴的不是近*眼镜视**,而是探究似的拿了面放大镜,聚拢着阳光照到她脸上,让她无所遁形!

心猿意马又极其不自在地挪开视线,不敢再同他对视。

又好像怕他发现自己当下的不淡定,连呼吸都不敢有太大动静。

可偏偏此刻,鼻息间都是他的气息。仿佛声息大一些,就会出卖她的心律。

秦卿连换气都不太敢,觉得自己就像个没有接吻经验的新手。

亲多久,就能憋多久。

“……”

Oh~上帝啊,瞧瞧她都在想些什么:)

不过是接吻……不是!呼吸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她发誓!

齐言洲始终没说话,敛睫看着小姑娘脸上变换莫测的神情。

从震惊到疑惑,到仿佛慢慢接受了现实,再到满眼的难以置信脸红耳赤,最后逐渐变成……小小的自我反省?

就像把一场电影的开头高潮结尾,连带意犹未尽的片尾曲,一道浓缩在了这短短半分钟里。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齐言洲只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一如既往的可爱。

只是,实在不愿意看到她因为大脑缺氧影响以后的正常生活,男人抬手,想提醒她正常呼吸。

手指刚有动作,女孩子就倏地睁圆了眼睛。

警惕往后退了半步的动作,非常认真。

“……”齐言洲不动声色看着她。

秦卿深呼吸:“你想干嘛?”

你不要过来啊,我现在的思想很危险!

齐言洲好笑地继续抬手,习惯性地轻弹了下她碎发微乱的额头,无所谓一样,懒声懒气地说,“哥哥能把你怎么样?怕成这样。”

“……”

秦卿抬手捂住额头,想看又不敢看地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能把我怎么样,而是你现在在我眼里,脖子以下已经全是马.赛.克了……

心虚得眼睫乱颤,秦卿撇开视线,调整了一下情绪。

再抬头时,像个专业记者,一脸冷静:“言……齐先生,虽然我们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是夫妻了,但鉴于我们现在的心理年龄,还未达到成年标准,有些事情……”秦卿战术性清嗓,“还是不要急于一时哈。你……你懂我意思吧?”

睫毛轻掀,齐言洲视线微偏,瞥了眼她染着红晕的耳朵尖尖。

挑眉,无声勾了下唇,喉间不置可否地轻“嗯”了声。

秦卿说完,还没喘口气,齐言洲却突然俯身,弯腰看向她。

“……?”秦卿忍不住干咽了一口。

“你倒是信我,”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男人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怕被别人听去一样,饶有兴味地问她,“就不怕哥哥是骗你的?”

秦卿一愣,心脏像被什么酸涩的东西碰了下,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某种难言的情绪在小姑娘眼底浮现,齐言洲微怔,安抚似的对她笑了下。

安慰的话还没出口,就见她唇角突然一平,漂亮伶俐的狐狸眼眼梢微挑,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来,跟我说——”

齐言洲:“?”

秦卿:“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男人愣了片刻,低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发顶,顺着她的意思认真念了一遍,然后问:“哪里学来的?”

秦卿挠挠头,也挺纳闷的:“就,自然而然地好像就记得。”

虽然她刚醒时,认为自己即将上高二,可是醒来的这一小会儿,又觉得有些事情,好像记得不止那么多。

就比如……她似乎模糊想起自己已经是个社畜了。

“对了,”秦卿问他,“你刚刚说我大学很好,是哪里?学的什么?”

“洛城大学,”齐言洲说,“新闻学专业。”

“那我也算是梦想照进现实了啊。”洛大的新闻学专业全国排名靠前,秦卿笑起来,“那言洲哥你呢?在洛大哪个系?计算机吗?”

像是丝毫没觉得俩人会分开,秦卿问得很随意。

齐言洲自然垂在身侧的指节,倏地僵了下。默了须臾,薄唇轻掀,正要说话,病房门被重重扣了两下。

门被推开。

秦灼睨了俩人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都跟我去2212。”

微妙的气氛被打断,齐言洲偏头看他。

秦灼冷淡道:“你爷爷来了。”

齐言洲:“……嗯。”

“齐爷爷来了?”秦卿下意识用以前的称呼指代,“怎么先去了我那儿?不来看言洲哥?”

秦灼轻嗤:“大概是眼不见为净吧。”

齐言洲没在意他毫不掩饰的不待见,看向秦卿,笑了下:“更在意孙媳妇吧。”

“?”秦卿眨眨眼,脸又唰一下热了起来。

很想叫他闭嘴。

动不动就脸红,显得自己特别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秦灼一言难尽地抽了下眼梢,转身出去,“赶紧的。”

走廊里。

秦卿慢悠悠地跟在俩人后面,忍不住舔了舔唇角。

好像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滋味,像小溪石缝里的涓流,从某个地方渗透漫延开来。

和齐言洲结婚,仿佛……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

2212病房。

秦卿看着秦灼和齐言洲进去,听见齐言洲不冷不热地叫了声“爷爷”,却没听见里面有大动静。

秦卿纳闷,一进门就探了探脑袋:“爷爷?”

齐元琼立刻拄着绅士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噌噌出现在她跟前,心疼地拍拍她脑袋,拉着她坐下一顿关心。

秦卿直说没事,告诉他周医生都说下午能直接出院了,齐元琼这才瞥了齐言洲一眼,哼了一声。

自己孙子的这几个发小里,当年只有秦灼带着个可爱的小姑娘常来。明明古灵精怪的,却又像个爱红眼的小兔子,经常被秦灼气得哭鼻子。

别提多好玩儿了。

因此齐元琼看秦卿,就跟在自家长大的小孙女没两样。

当初两家要联姻,他虽然嘴上念叨“我们家那小子登月高攀了”,心里却是高兴的。

那点长辈的私心,也不免期待有了秦卿相伴的年轻人,能活得恣意一点儿。只是没想到……

“哎,”齐元琼叹了口气,重新看向秦卿,一脸替她惋惜,“他这些年,衣服都只穿黑白灰啊。我就说他哪是近视,基本就确诊色盲了,有什么条件开车呢?这不就出事了吗?再结合以前的症状,估摸着瞎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秦卿:“……”

齐言洲:“……”

屋内众人:“……”

齐元琼这趟,已经是今天第二回来医院。

下午回去刚进家门,就接到了杨锐电话,说他孙子醒了。

……但醒得有点儿蹊跷。

在经历了刚醒时说过两句耸人听闻的话后,杨锐声称,只要和齐总聊的是工作,他绝对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刚才先来了秦灼这里,也了解了大概。震惊之余,倒有些半信半疑。

齐言洲进屋到现在,始终神色淡然喜怒难辨,不像秦卿这个小姑娘,本就不善伪装,如今连神情都是纯粹模样。

说实话,连他都有些拿不准,这孙……这头不动声色的小狐狸,是不是装的。

齐元琼干脆当着大家的面,问起了秦灼车祸的情况。

“比他俩失忆还神奇的是,”秦灼瞥了眼齐言洲,“这居然就真的只是一起正常的、意外交通事故。”

后车车主伤情比他俩严重不少,但已经苏醒,坚称当时是刹车失灵。车辆事故和现场鉴定报告也表明情况属实。

“就连对方车主家请的阿姨的前夫,”秦灼像是真觉得过于神奇,嗤了声,“都和你无冤无仇。”

齐言洲:“……”

“……”

魏诠顾充和夏漾交换眼神,满脸写着“倒也不用互相嫌弃,你俩狗得不相上下”。

病房里,大家都没走,沙发上一圈儿错落坐着。秦灼还在和齐元琼说话,齐言洲在她身边。

秦卿没太听进去,倒是隐隐有些心疼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2234的阳光好一些,还是因为此刻病房里人太多,齐言洲的脸色看上去,比刚刚要冷白一些。

似乎也没有多少说话的欲望,轻抿起来的薄唇,原本潋滟的唇色都泛开点病态的白。

偷偷摸摸地偏身,指尖悄悄扯着齐言洲的衣袖拉了两下,脑袋偏过去一点,秦卿轻声问他:“言洲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齐言洲一顿。

小姑娘比他矮大半个脑袋,这会儿毫无防备地靠过来,呼吸间满是她头发上清爽淡甜的香味,耳侧碎发在他脸颊上蹭了下。

像羽尾轻落,不谙世事地在他心尖上扫过,反倒勾得当事人情绪莫名。

随意搁在沙发上的指尖,几不可见地轻蜷了下。

镜框银光倏忽,男人不动声色地微偏下颌,垂睫睨了她一眼。

滑到嘴边的那声“没事”,开口却成了:“还行。”

秦卿明白了,秦卿怜爱了。

还行,不就是不行的意思?这是在硬撑呀!

“哪里不舒服啊?”忍不住直接侧身看向他,还下意识地抬手,抵上他额头摸了摸。

皮肤好好哦,比她手心凉。

再摸下自己的,差不多。

“好像也没发烧呀,”不经意就用上了小时候齐言洲对她说话的口吻,那种不知道算威胁还是哄她的语气,“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要和医生说,不要硬撑。”

柔软指腹的温暖触感还在额头,男人眼睑半耷,喉间淡“嗯”了声,反倒问:“你头发上是什么香味?”

秦卿一愣,瞬间被他带偏。

是哦,她躺了九天还是香香的,身上一点儿都不难受。眼珠子一转,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太对,对着齐言洲就眨了眨眼,造作地问:“仙女不是什么时候都香香的吗?”

“……?”

齐言洲挑眉,甚至还点了点下颌,满脸“原来如此”。

秦卿抿抿嘴角,还想再聊点儿什么,突然听见有个男的在说话。

“……行了,”秦灼也不管有没有长辈在了,站起来无语道,“有什么话,你俩赶紧回家关起门来说吧。”

“……?”

哈,在座的各位,你们不是已经被舞台灯光隐蔽了吗?为什么还在?

秦卿闭眼,完全不想去看大家都是什么表情,甚至懊恼得想把茶几下面的地毯拿上来盖脑袋。

她动手动脚就算了,居然还旁若无人地和齐言洲撒起娇来了?!!

啊啊啊啊啊!

老天再让她失忆一次吧!!

-

换了便服,办好出院手续,一行人搭电梯去地下车库。

人多,秦卿拉着夏漾说坐下一趟,秦灼扫了俩人一眼,说了句“随你”,果断摁下关门键。

门一关上,秦卿就挽住夏漾问:“漾漾,我头你洗的吧?你怎么那么有先见之明?!”

夏漾点头,那句“因为你的原则,就是得随时美得惊天动地,让狗男人在以后漫长孤独的人生里,一想起你来就后悔得直拍大腿”硬生生憋了下去。

机械地提起唇角,夏漾悠悠道:“我是想万一他比你先醒呢?过来看你的时候都要惊呼一声:哇,这是什么绝世睡美人。”

秦卿嘿嘿傻乐,看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突然脸红地扭捏了起来。

夏漾刚纳闷她怎么没问问,她和齐言洲是怎么“相识相知相爱进而步入婚姻殿堂”的,就听她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漾漾啊,你把我们的聊天记录,给我看下呗。我和言洲哥的手机都去数据恢复了。”

秦卿低头,脚尖点了点走廊地砖,越说越小声,“我肯定有跟你发过我和他……咳咳,不为人知的聊天记录吧?我看看我以前,怎么跟他相处的呀。”

夏漾:“……”

夏漾:“???”

窗户呢?麻烦你过来一下,我这里有个手机想砸一下:)

6. 第 6 章 看红灯吗?

“删了。”夏漾摁紧斜跨包包,果断道。

手机上个月刚换的新的,实在舍不得。

秦卿:“嗯?”

“删了,”夏漾重复道,又做贼似的跟她解释,“你懂的。我们这种……那种聊天记录,是遇上车祸,都要先恢复手机出厂设置,才能昏过去的程度。”

“……”好有道理。

“!!!”秦卿突然瞪大眼睛,“那我得和言洲哥说一声!我手机数据恢复出来的时候!一定要本人在场!!万一我的没删呢?!”

毕竟她也不记得,她昏过去之前有没有顽强爬起来过了啊!

“……”夏漾擦了擦额头,“要的要的,一定要的。”

擦完冷汗,电梯叮了声,门打开。

他们是顶层,这趟没人,两个女孩子走进去,摁了负二。

捏了捏背包带子,夏漾状似随意地问:“卿卿,你就不好奇,你们……你们怎么就……”

电梯运行得很快,夏漾本来就对秦灼这个决定不敢苟同,此刻看着不断下行的数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问,烦躁地薅了薅头发。

秦卿却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一样,弯唇笑了下,回答她:“他会和我结婚,至少应该……”

秦卿想了想,没替齐言洲下定论,左颊却抿出个小酒窝,像个和闺蜜分享少女心事的小女孩,小声和她说,“毕竟言洲哥那样的人,他不想做的事情,有谁能左右得了他呀。”

夏漾怔然。

女孩子神情纯粹,同那时一样,提起她心心念念的少年时,话音里都藏着小骄傲。

禁不住有点儿心疼。

夏漾偏开视线,闷闷“嗯”了声,低头抬手蹭了蹭鼻尖,没再说话。

-

几辆车停在地下车库,一帮人并没上车。

见她们终于下来,魏诠顾充和他们扯了几句,说过几天聚聚。

齐元琼当着大家的面,叫齐言洲不急着去公司。说是他还没老杨锐还没叛变,公司缺了齐言洲九天,依旧运行正常甚至股价稳定。说明这个人也没那么重要,还不如在家多待两天,陪陪老婆。

秦卿听见这两个字从齐元琼嘴里说出来,又开始想用脚尖碾车库水泥地了!

齐言洲轻淡地“嗯”了声,算是应下,转头看向还在磨鞋底的秦卿,无声笑了笑,叫她:“卿卿。”

“嗯?”秦卿终于舍得抬头。

“走吧,”齐言洲占了司机的工作,站到对开门的后座车门边,朝她勾了下唇,“回家了。”

心跳轻荡,秦卿鼓了鼓嘴,“哦”了声,朝他走过去。

看着前车尾灯远去的,夏漾坐在后车里,问驾驶座的秦灼:“你真觉得这样好吗?”

女孩子声音很低,听上去情绪就闷着。

秦灼没说话,单手扶着方向盘,空出右手伸过去,安抚似的捏了捏她的后脖颈。

卧兽似的黑色揽胜盘旋车道而上,越过道闸,阳光倏然折进车窗。

“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但……”男人吁了口气,难得认命似的,“既然老天都像是要再给他们一次机会,那就让他们再折腾一回吧。”

-

秦卿上了车,才发现刚刚有个站在车外的男人,也跟进了副驾驶。约摸三十几的年纪,衬衣西装一丝不苟,长相斯文,耳朵上也架了副眼镜,风格和如今的齐言洲有些像。

好奇,又看了眼。

男人像是后脑勺都长了眼睛,勒着安全带转身,笑着和她打招呼:“夫人,我是杨锐,在恒洲联合工作十三年了,现在是齐总的特助。”

“……”听见这声“夫人”,秦卿挠了挠脸,不过还是热情和他打了招呼,“你好啊。这些年,杨特助辛苦了呀。”

此刻,她大致知道了齐言洲和自己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很神奇,这些事情听秦灼和夏漾他们说起,并不觉得特别惊讶,仿佛是因为自己经历过,接受起来非常理所应当。

杨锐受宠若惊,忍不住看了眼齐言洲。上车前小夫妻俩在车外的互动就够让他掉下巴了,这会儿更甚。

齐言洲的目光隐在晃着银光的镜片后,看不明白,杨锐赶紧对秦卿说:“夫人哪里话,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也不一定,”秦卿不知道想起了谁,下意识说,“有些人领了工资也是在混日子。”

齐言洲睨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你倒是了解他。”

杨锐:“……”

齐言洲这话说完,秦卿干脆盯着杨锐看了几秒,突然说:“杨特助,我好像记得你。”

杨锐一惊,不会这么快就恢复记忆了吧?!那老齐总不得失望死?

齐言洲抬睫,目光扫过秦卿和杨锐脸上各自的神色。

秦卿偏了偏脑袋:“我们以前去爷爷那儿玩的时候,见过你是吧?”

“啊对对对!”杨锐赶紧点头,“我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是跟着齐董的,后来去美国读博,就跟在齐总身边做事了。”

他本就知道齐家这个小少爷天资过人,只是没想到,自己能一把年纪和他同学,再一道毕业。

“啊,”秦卿点头,“怪不得,总觉得你特别熟悉。”

杨锐一口气刚松,齐言洲再次开口,话音凉淡,却压迫感十足:“杨特助,南泰证券的境外债券发行方案,下车前能整理好吗?”

杨锐一凛,刚那一脑门汗被车里冷气吹得寒意阵阵,立马说:“可以的齐总,您放心。”

然后和秦卿颔首示意,敬业转身。

秦卿挠了挠头,掀唇,又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事情在脑袋里一闪而过琢磨不透,却也没再打扰他。

此时发现,就连齐言洲面前,副驾后椅背的小桌板上,都放了一沓文件。应该是杨锐一早就替齐言洲准备好的。

车子平稳行驶在高架上,秦卿忍不住问:“你要工作吗?”

齐言洲却没翻动身前文件,看着她说:“不急。”

秦卿抿了抿唇,似乎抓到了一个画面,终于想起来自己想问什么了。

“言洲哥,你为什么记得……”秦卿看着他,“我在哪儿上的大学?”

“杨特助告诉我的。”齐言洲神色自然地说。

“……”杨锐像个上课开小差突然被点名的差生,脊背倏地一直,偏身在后视镜里对秦卿笑,“对对,夫人,是我告诉齐总的。”

“哦。”秦卿点点头。想想也是。

可是……

“那……”按杨锐的年纪,出国读博跟在齐言洲身边的时间……秦卿有些犹豫,又忍不住想知道。

最终还是问他,“你呢?你在哪里念的书?”

小姑娘看着他,长睫轻轻弯起卷翘的弧度,傍晚阳光从车窗外折进来,在她漂亮的眼睛里落下粹亮的光。

盛满细碎又美好的期冀。

齐言洲倏地恍神。

似乎在过往的记忆里,从未见过她同此刻一样,露出过小心翼翼的神情。

喉结轻滑,却像带着凌厉锋芒,在喉间刮出些滞痛涩意。

那个探到唇边,意味着失约的答案,突然难于启齿。

秦卿愣了下。

车里的氛围她不是感知不到。

司机状似毫无异样,依旧安静开车,杨锐手里的纸张,却在她问出这句话时再未翻动过。

就连齐言洲……唇角边看似未收的清浅弧度,都像是裹着难言。

秦卿捏了捏手,突然嘿嘿笑了两声,问他们:“我猜是和杨特助一样,都在美国?”

杨锐没敢回答,齐言洲却没再回避,弯了弯唇:“嗯。”

“哦,”秦卿撇开眼,本来往齐言洲那侧倾的坐姿,也状似无意地坐直调整了一下,“挺好的呀。”

齐言洲没再说话,秦卿干脆再往左侧车门那靠了靠,抬手打了个哈欠,说:“言洲哥,我有点困了,先睡会儿,到家了你再叫我吧。”

齐言洲默了两秒:“嗯。”

秦卿靠向车窗那边,闭上眼睛。

大概是夕晖正巧在她这侧,莫名蒸得眼眶有些发热。

没有关系的呀秦卿。

反正……反正你们现在都已经是夫妻了,还在意那些做什么。

再说,言洲哥现在也什么都不记得,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大学就去了国外。

就算是一早就约好的,万一……万一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可为什么,她却在洛大。

藏在车门边的左手,来回反复轻捏。

身边一阵轻微的窸窣响动,肩上倏忽一沉。

秦卿一怔。

清寂温润的沉香味,裹挟着某种几不可闻的,像剥开柑橘那一瞬迸发的清新又涩苦的气息,充斥鼻息间。

让人莫名安心。

那点浮躁的心绪,仿佛也在这点气息里沉寂下去。

秦卿睁眼,缩在他衣服里偏了偏脑袋:“你不冷吗?”

车里冷气很足。

男人睇她,没回答。

却抬手过去,自然又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然后问:“冷吗?”

指腹微粝的触感在脸颊上轻划而过,带着他温温热热的体温,一触即离。

“……?”秦卿眨眨眼,“额……不冷。”

齐言洲说:“嗯,那睡吧。”默了一秒,又重复她的话道,“到家了我叫你。”

秦卿半张脸往下埋了埋,露在他西服衣领外的两个眼睛,又忍不住眨了两下:“哦。”

默默安静闭上眼睛,秦卿却听见车厢里轻缓的布鲁斯之间,突兀地夹杂了一声轻笑。

那种鼻腔里气音似的轻笑。

“……?”

半分钟后,越想越觉得齐言洲那声笑意味深长且狗里狗气的秦卿,后知后觉地从外套底下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脸。

……这手心里热到发烫的温度是什么鬼?

等一下哈。

就算是夫妻!他怎么可以随随便便捏她脸??

怎么可以捏一个心理年龄只有16岁的,少、女、的、脸?!

重点是捏完了还笑她脸红??

虽然不知道他们俩到底是怎么……自然而然走到一起的!但现在的齐言洲对她来说,完全就是个从小一起长大,不知道何时开始突然有了一点点好感的哥哥而已!

……对,只是一点点好感。一点点罢了!

为了阻止齐言洲还有更多的“过分”举动,秦卿阅遍各类总裁文二十载的自我修养,不知不觉又上了身。

脑子一抽就忍不住叫他:“齐先生。”

“……”小姑娘又用先生两字称呼他,语气还很严肃,齐言洲搭上那沓文件的指尖顿住,偏头看她,“嗯?”

“你以为,有钱就能买到一切吗?”秦卿一字一顿,窝在他的西装里扬起下巴,一脸灰姑娘式倔强,“我秦小葵,是绝对不会坐在你豪车里哭的!!请、你、自、重!”

“……”

男人未置可否,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伸手,替她掖了掖西服,淡声道:“睡吧。”

“?”没人陪她演,舞台上的聚光灯好像又散了。

秦卿觉得他没说完的下半句,就是——

梦里什么都有。

眼角余光瞥见前面两位男士的肩,正用强大的自制力控制着骨骼微颤的弧度。

“……”

秦卿像个被人戳了触角的小蜗牛,尽量让自己不再发出任何动静,缓缓把脑袋完全缩进了齐言洲的西装里。

啊啊啊啊她到底在干嘛?!

车顶的小星星都掉下来把她砸失忆吧!!

-

秦卿再度醒来时,窗外天色黄昏将尽,就连沿道的路灯都已点亮。

看两侧风景,似乎就快到家。

身边男人支着中央扶手台,两指轻抵额角,正阖睫休憩。

秦卿看见他左眼睑上,只有垂睫才能看见的妖痣,在一片暗昧橙黄的光带中倏忽跳跃。

光影勾出的侧颜,好似老电影一镜到底的长镜头,泛着未经剪辑的粗粝,又执着于最原始的一眼惊艳。

心脏躲在胸腔里,跟着路灯晃过的一帧帧虚影跳动。

须臾,本该生在画里的男人却薄唇轻勾,尾音倦懒地笑了声:“看我做什么?”

“?”

突然听见他说话,秦卿一下没反应过来,依旧歪着脑袋没动。

没人回答,齐言洲垂干脆撩开眼皮看过来,眉眼轻挑提醒她:“20秒。”

“……”

秦卿一下子局促起来。比初中时上课偷看言情小说,被教导主任当场抓获更心虚。眼神往车窗外一顿瞟,“我、我是在……”

像是料定她准备狡辩,齐言洲抬手,垂眼敛睫理了理袖扣,逐字逐句,语气却是漫不经意地问她:“看红灯吗?”

“……”

7. 第 7 章 祝你们百年好盒!

——“看红灯吗?”

“……”

沿路交通顺畅,车子都看不见几辆,远远都能瞧见云顶望江那片错落掩映的别墅区了,根本没有红灯。

听着这段似曾相识的对话,秦卿合理怀疑——

他是在装睡!

什么老电影,都是做旧假滤镜。

氛围,啪得一声,没了呀。

完全不想用“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这种常规套路招待他。

憋了十来秒,秦卿灵光一闪,一字一顿地说:“假寐,是要被数刀毙之的。”

“……”

齐言洲慢条斯理整理袖扣的动作一顿,撩起眼,偏头看了她一会儿,倏地笑了声,懒散道,“倒是舍得。”

齐言洲这话的语气,仿佛在埋怨她“没良心”。

秦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讷讷地低声念了句“……我、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干脆扭过脑袋。

窗外夜色渐浓。

天际镶了道残阳的橙金,染得墨蓝夜空仿佛晕开层叠雾霭。幻影车速减慢,驶进云顶望江内部道路。

车在厅门砂岩喷泉边停下,杨锐也跟了下来:“齐总,文件我帮您拿进书房吧。”

梅雨季一过,车外已然全是七月暑气,齐言洲自然地替她拎过西服,回杨锐:“不用了。”偏头又对司机说,“送他回去吧。”

知道齐言洲说一不二,杨锐没再坚持。

秦卿同他道再见,杨锐却像忽然想起某件事一样,问她:“对了夫人,秦灼少爷有跟你说过,夫人洛大毕业之后,去哥大念了新闻学硕士吗?”

秦卿愣了下,摇摇头:“我哥大概忘了说吧,毕竟年纪大了。”

“……”杨锐清清嗓子,“就在齐总和夫人结婚之后。”

言下之意,你们新婚那一年,是都在美国的。

秦卿站在齐言洲身边,唇角忍不住上扬,偷偷看了他一眼才回杨锐:“好,谢谢杨特助。”

杨锐忙道不用,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他这多提的一嘴是押对了,希望刚车上那点横亘在俩人之间的压抑能被遗忘。

齐言洲却下意识地轻蹙了下眉。

似乎有什么事情,裹藏在这点看似“圆满”里。

秦卿脸上的愉悦,让他把这点情绪暂时压了下去,陪着她一道进屋。

入户玄关处,原木隔断清雅,厅堂以暖色系石料为主,中央吊灯简洁明亮,是她喜欢的装修风格。

秦卿进屋便闻到了饭菜香,甚至觉得这个味道有些熟悉。

见到来迎的人,才发现管家阿姨是原先齐家爷爷那儿的。

“周姨。”秦卿笑着叫她。

“卿卿小姐还记得我啊。”周姨叫惯了,笑说,“想先吃晚饭,还是先上楼休息会儿?”

秦卿还不算饿,想了想说:“我先上去看看吧。”

-

二楼主卧。

层高开阔,视野宽敞,装修风格与色系同厅堂一致。

秦卿刚想去阳台上转转,突然想起……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卧室。

满脑子瞬间充斥开,身后男人和自己在这间可以养马的卧室……

在这么大一张床上……

在看上去弹性就很好的沙发……

在单面可视的落地窗前……

在可以开泳池趴的洗手间……

打住秦卿!打住!!

“我们先去衣帽间看看吧!”秦卿脑袋一撇,一脸严肃地说。

齐言洲瞥了一眼她耳朵,意味不明地轻提唇角“嗯”了声。

偏身扫了眼屋内布局,走过去,帮她打开衣帽间的门。

门后,是比主卧还要广阔精彩的世界。

三面贴壁的衣橱,中央琉璃展柜,珠宝首饰一目了然。

秦卿的唇角,此刻无论如何都压不下来了。

啊呀,这个男人,真是……

呜呜呜呜这个珠宝台比她在家时候的还要大!还要满!还要花里胡哨!!还要雄伟壮观!!

看着一整片堪比星河的流光璀璨,秦卿觉得自己比童话里喜欢收集珠宝的恶龙还幸福!

看着身边小姑娘一本满足的神情,齐言洲舔了舔唇角,问她:“再看看别的?”

“啊?”秦卿回神,“啊,好。”

虽然她对包包高跟鞋小礼服的兴趣一般般,不过看看也是可以的。

像个视察小组长一样背着手巡视时,秦卿看见鞋柜里几十双可以砸核桃的CL红底鞋,有些好笑:“我现在喜欢穿这么高的鞋子了吗?好神奇。”

齐言洲瞥了眼那些鞋子,收回视线,未置可否地对她笑了下。

衣帽间内小旋梯再上一层,放置了秋冬外套和平时不常穿用的包包鞋子。

跟那些blingbling的东西比起来,秦卿并没有多大感觉,理所应当地扫了遍,草草看完。

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言洲哥。”秦卿叫他,“你……”

齐言洲自然也注意到了。

食指推了下眼镜,齐言洲说:“先下去吧。”

秦卿纳闷,点了点头。

周姨见俩人下来,还没等秦卿开口,先解释道:“卿卿小姐,齐老先生说了,那个……你和少爷现在可能,还没那么……那么熟,让我替少爷安排了客卧。”

齐言洲不动声色地看了周姨一眼。

“啊……”秦卿恍然。

怪不得,主卧里一件言洲哥的东西都没有!

“好呀,那个……谢谢周姨。”秦卿别扭又满意地表示这样很好。

毕竟在她这里,两个连手都没牵过的人就要同床共枕,也太快进了吧!

周姨暗暗松了口气,替他们去准备晚饭。

一小时前接到齐老爷子电话,本还打算叫人重新布置一下,齐老爷子却让她按这个说辞解释。

幸好,小夫妻俩没怀疑。

-

用完晚饭,秦卿回主卧洗澡,用上熟悉的柑橘味泡泡浴液,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右手的纱布在出院时就拆了。

连她这么娇气的人都觉得,裹成那样属实夸张了。

只是指尖像被挤压了下,皮肤的颜色还有些没复原,倒也没有伤口。

泡在热水里,有种又舒服又微微刺麻的感觉。

秦卿耸肩“嘶”了声,把手搭上浴缸边,不再自残。

漫长的澡洗完,换上居家睡裙,慢悠悠做完一整套护肤吹好头发,蜷腿窝进沙发里,摆弄了会儿杨锐替她准备的新手机,秦卿下回微信。

看着通信录里或熟悉或陌生的人,还有些应该是同事的关心留言,秦卿暂时没回。

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饶了会儿圈圈,突然觉得有点儿紧张。轻吁了口气,秦卿翻开自己的朋友圈。

除了美食自拍旅游照,秦卿发现自己和齐言洲的合照,都是……分组可见。

秦卿怔了下,点开她设置的分组。

同事、朋友、亲戚。

这种“秀恩爱”的照片,都被分在了亲戚组。

一种莫名怅然的迷茫感袭来,秦卿盯着两人不算多的合照看了会儿。

其中一张,是俩人站在洛江边,云顶国际顶层露天餐厅拍的。她穿了条网纱堆叠的V领雾霾蓝刺绣小仙裙,披了件西装,齐言洲着一件略休闲的白衬衣,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开心呀。

有什么在朋友同事面前秀不得的地方吗?

秦卿往沙发里歪了歪,手机阖上胸口,一股带着薄薄烦闷的情绪笼上来。

想不通。

屏蔽同事她还能理解,夏漾秦灼顾充魏诠那些人,到底有什么好屏蔽的?

越想越烦躁,秦卿薅了把头发,噌地从沙发上蹦跶下来,趿着居家鞋出了主卧。

-

客卧在三楼,秦卿坐电梯上去。

途径书房门口时,停了下来。

房门没关,一室浓郁熟悉的沉香味袭入鼻息。

主灯未亮,只一盏书桌边的落地灯投下一圈光晕。齐言洲坐在灯下,衬衣折入臂弯,颀长指节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什么东西。

桌面一侧笔电发出运转时轻微的风扇声,落地窗外夜色如墨,衬得这一幕静谧美好如画。

秦卿下意识屏息,不想坏了这画面。

男人却偏头看过来。

暖色碎光在他镜框上扫过,男人神情有些懒,散漫勾唇问她:“又不进来啊?”

秦卿深呼吸一口,让心跳正常一点,眨眼“哦”了声,走过去。

近了,才看清齐言洲在做什么。

“言洲哥,你抽的烟都是自己卷的吗?”秦卿撑着桌沿,好奇地看他捻了些烟丝,又往烟丝之间卧了一小截沉香,装进放好烟纸的卷烟器里。

齐言洲弯唇,没抬眼,气声似的轻笑了声:“嗯。”

秦卿嗅了嗅,那烟丝的味道并不呛人,倒有些柑橘皮剥开时的青涩滋味。

终于明白他身上总是若有似乎的好闻味道来自哪里。

不像他哥那样粗糙的男人,只抽乱七八糟的香烟,呛得她想咳嗽!

看着一支烟从他指间成型,秦卿默默断言,这个男人开直播卷烟,只拍手,都能火得一塌糊涂!

齐言洲把卷好的烟装进特制的烟盒,秦卿瞥了眼,里面只有一支。约摸是刚刚抽完了,这会儿才开始卷的。

秦卿被勾了兴致,手指头戳了戳卷烟器:“言洲哥,我能试试吗?”

齐言洲抬眼看她,明白她的“试试”,就是“玩玩”。

勾着唇角问她:“还要再看一遍吗?”

秦卿挠了挠脸:“不用了,看着挺简单的。”

齐言洲没再说什么,把一整套小工具往她面前推了推。

连带烟盒。

手工小达人秦卿兴致勃勃上线,一顿凶猛操作,自我非常满意地卷出一支松松散散的烟,往齐言洲眼前晃了晃:“还行吧?”

长睫翕合,齐言洲轻笑点头:“嗯。”

“那我给你装进盒子里啦。”秦卿觉得他的那声“嗯”,一点都不勉强!

舌尖抵了抵唇角,齐言洲说:“好。”

拿起烟盒时,秦卿愣了下。

这只铂金烟盒是某个专做男士高奢的定制品,LOGO低调,只在烟盒底部。可是盒盖卡扣处,只有打开才能看见的地方,却刻了两个非常精致漂亮的小字母。

——Q.Q

秦卿的心跳,像被这两个字母柔软的小尾巴撩拨了两下。

失序似的在胸腔里跳起来。

“言洲哥,”秦卿抿抿唇角,压着心跳试探道,“那个……这个……是、是我的名字吧?”

男人闻言,却懒洋洋地靠进椅背里,指节抵着桌沿,意味不明地问她:“凭什么是你的名字?”

秦卿微怔,捏着烟盒的指节紧了紧,不由局促起来。

不知道该把手里的烟盒放下,当作什么也没问过。还是干脆理直气壮地问他:那是谁哇?

但不知是因为没有后来的记忆,不知道俩人婚后是怎样的相处模式,还是因为——

从小到大,她都清楚明白地知道,即便她叫齐言洲一声哥哥,即便他比秦灼对她还要温和娇纵,但他到底不是自己的亲哥。

她和秦灼,就算闹得再凶,只要她没对秦灼做出横刀*爱夺**抢他女朋友这种事情,秦灼大抵是不会不认她的。

但齐言洲不同。

许多时候,她都猜不透齐言洲的想法。不知道是在意这份青梅竹马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总会在不知不觉间,不敢在齐言洲面前太过骄纵。

但不妨碍她会生气。

唇角掩饰性地提了提,秦卿压着心底那点失落,重重把烟盒放回他书桌上。

敛睫“哦”了声,秦卿硬邦邦地说:“那祝你跟盒子里这个,百年好合。”

不就是个Q.Q联名款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

齐言洲默了片刻,终究没忍住,胸腔轻颤,低低笑出声来。

小姑娘气性泛上来,真是连自己都不放过。

秦卿面无表情看着他。

直到男人无奈似的轻轻叹了声。

“就不能是,”指尖在烟盒上轻点了两下,尾音轻佻,齐言洲慢条斯理地问她,“我们两个人的?”

8. 第 8 章 大晚上的,不要不做人

男人这话,简直就像在她刚结好层薄冰,决定从此封心不再爱的湖面上投了两颗小石子。

咔擦两声,flag一路碎裂,浮满一整个水面。

莺飞草长大地回春。

“言洲哥,”秦卿眨巴了两下长睫,手指头磨磨蹭蹭挪过去,别扭地在他那只烟盒上点了点,试探着问,“我能拍个照片吗?”

齐言洲挑眉,悠悠道:“你拍我都可以。”

“……”

听着齐言洲话里仿佛是“这个家里什么东西不是你的还用问吗”的潜台词,秦卿抑制不住唇角想翘起的弧度,清着嗓子低头挠了挠脸,迅速把烟盒拿走。

转身,背着他用手机找好角度,咔咔咔摁了好几张。

齐言洲发噱,耐心等着她摆弄完,继续帮他卷烟。

结果,小姑娘一转身就把烟盒往他面前一磕,心情极佳地对他说:“言洲哥你忙吧,我不打扰你啦!”

然后拿着手机头也不回地……走了。

趿拉着居家鞋跑出去的响动,犹如一只快乐小鸟儿扑棱着翅膀的声音。

“……”

齐言洲瞥了眼空了身影的门框,听见电梯下行的动静,看向那支被她卷得松松散散,仍旧躺在桌面上的烟,哭笑不得。

鼻息间一声认命似的轻笑,男人低头,慢条斯理地重新动手。

只是拈上那一小截沉香烟插时,动作微顿。

撩起眼睑,男人搁下手上物件,抽出一侧杨锐替他准备的东西。

薄薄的一页纸。

夫人的日常喜好:

参加中古珠宝拍卖会

参加CHAUMET珠宝高定展

参加vca无边镶嵌彩宝高展会

……

“……”

男人盯着这一排排文字,无声顿了好半晌。最终倏忽笑了起来。

小公主的乐趣,真是从小到大始终如一。

视线微偏,落到那支松散卷烟上。

笑意微敛,男人指尖搭上烟身,从头至尾,指腹虚虚在烟纸上轻扫,顿住,弯了弯唇。

他如今能坐在恒洲联合这个位置上,他们家小公主给的动力,功不可没。

-

秦卿抱着手机跑出去,迫不及待地把照片给夏漾发了过去。

夏漾点开图片,看见银色烟盒内扣上,那两个精心设计过的字母。

【嗯?Q.Q联名款?南极鹅居然和这个牌子也有合作了?】

秦卿:“……”

不愧是闺蜜。

还没等她解释,夏漾又说:【南极鹅手伸那么长,真是资本无处不在哈。】

秦卿:【??】

秦卿:【什么呀!你仔细看!这里面有个点,还有个点的呀!】

夏漾:【对啊,不就是Q.Q吗?你看小说那个网站,打这两个字母,就得加点,不然就是口口。不信你试试。】

秦卿:【……】

秦卿走进主卧:【啊啊啊啊啊这不是重点!不是南极鹅!!】

秦卿受不了了,干脆给她去了电话。

“你也知道言洲哥这个人不像我哥那么粗糙,什么都要最好的嘛。我刚刚去书房找他,看见他在卷烟,然后发现他有个特意定制的烟盒……”电话接通,秦卿巴拉巴拉一顿输出。

“……”等她说完,夏漾按照以往惯例问,“这么装逼呢?”

秦卿:“嗯?”

“……哦,”夏漾忍住,“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好玩儿就帮他卷了一根,结果放烟的时候,就看见烟盒里刻的缩写了!”秦卿走到主卧落地窗边,捂着手机话筒跟她说。

夏漾恍然:“你觉得是你的名字缩写。”

“但他说不是。”秦卿突然严肃。

夏漾一怔,开着手机免提,看着电脑划着鼠标校稿的手顿住,心跳不由一滞。

立刻关了免提把手机贴到耳边,夏漾斟酌着问她:“那……他怎么解释的?”

“他说——”秦卿憋着唇角上扬的弧度。

“?”夏漾没想到这个女人还有心情卖关子。

“他说,为什么就一定是你的名字?”秦卿扭捏地用手指头戳了戳面前的玻璃,造作地学着齐言洲拖腔带调的语气,“不能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吗?”

夏漾:“……”

夏漾:“……?”

呵呵,好一对Q.Q。

秦卿:“他好会哦。”

夏漾:“……是是,好会好会。”

秦卿:“他好喜……”秦卿抿抿嘴角,没说下去。

夏漾:“……对对,好喜欢好喜欢你。”

“漾漾,”秦卿把额头抵住玻璃,甜滋滋地说,“你说我也太爽了吧?”

夏漾懵逼:“啊?”

“人家谈恋爱,这种暧昧期只能享受一次。”秦卿嘿嘿乐了两声,“我居然还能重新免费体验一遍,每天都是新发现,好神奇哦。”

“……”夏漾低头,捂眼,捏了捏太阳穴,“是啊,好他妈神奇。”

两个女孩子叽叽呱呱扯了会儿,秦卿看见楼下来了辆车。

像秦灼的。

“诶?”秦卿好奇,“我哥好像来了。”

“嗯?”夏漾问,“没事先和你说?”

“没联系我啊,”秦卿垫脚看了两眼,发现齐言洲也出来了,“我先不跟你说了啊,我下去看看什么情况。”

夏漾说了声“好”,对面挂断电话。

捧着手机,满脑子以前的聊天记录,夏漾趴上电脑桌,纠结又无奈地磕了两下额头。

你们两个,最好是永远跟你们现在想的一样!爱得难!舍!难!分!!

-

秦卿走了没多久,齐言洲就接到了秦灼电话。

下楼时,男人已经站在了车边。

“真什么都不记得了?”秦灼垂手,*草烟**夹在指间。开门见山。

下午在医院,“相对完整”地对齐言洲说了他和秦卿已婚的现状,没料到,齐言洲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居然十分良好。

“嗯。”齐言洲笑了笑,淡声应他。

“是不记得我妹的事情,”秦灼干脆问他,“还是连……”话音微滞,“连你自己那些事儿都不记得了?”

表情微忡了一瞬,右手食指推了推眼镜,齐言洲提起唇角,意有所指道:“有些事,还是记得的。”

青烟缭上来,秦灼睨他,微眯了下眼。

这忆失的,还挺有选择性。那这狗里狗气的东西,估计也不记得结婚前被他揍了一顿的事儿了。

“我们家这姑娘,娇气任性又别扭,将来也不知道有谁能受得了她。”秦灼盯着他说。

齐言洲挑眉:“这不是我暑假里……高一那年暑假,我说的吗?”

秦灼嗤了声:“你这症状要说是老年痴呆,也挺对症。”

近的事儿记不得,好早以前的倒记得清清楚楚。

没管他语气里赤.裸.裸的嫌弃,齐言洲倏地笑了下:“嗯,我说的,我记得。”

“所以呢?”秦灼语气冷硬,大有“你要现在还是这么个想法,我能现场让你失忆的范围再宽广一点儿”的架势。

“所以,”气息拖着笑了声,齐言洲抬起左手,食指推了推眼镜,反问他,“我这不是挺受用的吗?”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此刻正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素圈婚戒,正明晃晃地泛着银光。

闪着他的眼。

“……”

秦灼面无表情,无语地看着他,“那你最好一直是——”

“这么像个人。”

-

秦卿挂了电话翻了下手机,并没找到秦灼联系过她的消息。

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或许是秦灼找齐言洲生意上的事情,干脆没出去,站在入户玄关那儿等着。

大概是都知道齐言洲的习惯,休息时不喜欢家里有外人,秦卿下楼的时候发现,周姨和另外两位打扫的阿姨已经走了。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她一个,厅堂主灯又未亮,昏暗下秦卿有些泛困,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门外引擎启动,片刻后,大门被推开。

“我哥找你?”秦卿看着进门的齐言洲问。

齐言洲愣了下,没想到她会下来。

“嗯。”

“这么晚了,他找你干嘛呀?”秦卿问。

齐言洲看了她一眼。

刚在书房时尚未在意,小姑娘穿着件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棉布睡裙,缀着他不认识的卡通图案,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上。同他说话时,白色裙边在小腿那儿轻晃,纤细脚踝时隐时现。

收回视线,看着她眼里因为困倦泛起的薄雾,齐言洲笑了笑,毫无心理负担地说:“警告我。”

秦卿:“嗯?”

“警告我大晚上的,”男人俯身撑膝,对上她视线,在玄关晕黄光线下,像个半夜化成人形的男妖精,尾音怠懒缱绻地拖着,蛊惑似的弯唇对她说,“不要不做人。”

秦卿,缓缓咽了一口:“……?”

9. 第 9 章 未成年,也配进酒吧?

男人尾音的气息浅浅拖着,明明离她有些距离,却若有似无,又似有实质似的拂得她颊侧泛起热意。

那双即便无意,都天生自带肆意招惹意味的桃花眼,此刻敛睫背光,瞳仁幽黑。

屋外引擎声早已远去,玄关静谧。

秦卿气息微滞,屏息,浅浅呼吸了两下。

撇开不争气的心跳,秦卿硬着头皮绷起脸来回他:“我哥说得很对,你是应该好好做个人。”

说完,也不再等齐言洲说话,转身就往电梯走。

“……”

齐言洲直起身,好笑地提了下唇。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踩到了公主的小尾巴。

不紧不慢地跟上去,一道进电梯。

齐言洲看着已经被她摁亮的“3”,实在没忍住,倏忽轻笑了声。

秦卿唇线抿直,偏头看他。无声问他:笑什么?

男人垂眼,悠悠道:“这么急着赶我走啊?”

秦卿故意往旁边横跨了小半步,严肃跟他说:“你现在在我眼里,记忆模糊,就跟魏诠顾充没什么两样,当然要严守边界啊。”

齐言洲愣了下,似叹似笑地轻呵了声,挑眉问道:“跟他们一样?”

秦卿迟疑,还是点点头。

齐言洲看着她,弯了弯唇,也不见生气,却是让她辩不出真假的语气说:“倒是不怕哥哥伤心。”

这话出口时,电梯已到二楼。

秦卿闻言,有些后悔起来。她本意不是这样。

“我……”

想说点儿什么,齐言洲却摁住开门键,揉了揉她发顶,温声倦懒道:“去吧,哥哥知道了,早点休息。”

秦卿抿了抿唇,既有些不想走,又找不出不走的理由。

偷偷瞥了他一眼,出了电梯。

转头看了眼重新阖上的电梯门,秦卿有些懊恼地捏了捏睡裙面料,往主卧去。

关门,走到床边,像只风筝一样扑上床。

秦卿发出水壶快烧开时的声音。

呜呜呜呜她怎么这么别扭呀!

不就是被这个男人撩到了嘛,不就是自己脸红心跳,看他却好整以暇的样子不服气嘛,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啊!

可是……可是本来就是他不对啊!

现在的情况对他们两个来说,全完是从头来过,他多多少少都应该有点明确的表示吧?!

对她是什么感觉呀?就能随随便便撩她啦?

但那句笑意寡淡的“倒是不怕哥哥伤心”,又像是在她心尖上摁了下一样。

压得人闷闷的,不舒服。

发泄似的拍了两下床垫,曲臂抬头,手掌握拳垫住下巴,秦卿鼓嘴长吁了口气。

她是这么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吗?

不是!

撑着床垫坐起来,秦卿拿过手机,一鼓作气点开齐言洲的微信。

编辑:【我仔细想了想,你还是跟他们有点不一样的。】

发送。

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秦卿莫名有些紧张。

他会不会问她哪里不一样?那她要怎么回答?不会让她先示好吧?不会吧不会吧这怎么行她可没追过人!

正胡思乱想地一顿脑补,手机一震。

秦卿赶紧去看,却是条语音。

手指在屏幕上动了动,点击*放播**。

男人的声音杂了微弱电流,夜晚听去,磁沉悦耳。

他说:“嗯,哥哥知道。”

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却好像能看见他恣肆张扬,桀骜笃定的模样。

秦卿没回,却又点开听了一遍。

胸腔里那点闷意消散,唇角抑制不住轻扬,秦卿摁灭手机扯过被角,把脑袋盖起来。

啊呀,那就慢慢来吧。就当重新谈一次恋爱不是挺好的么。急什么呀。

秦卿想完,扯住被子,无声在床上滚了两圈。

三秒后,被卷里像藏了条蚕宝宝,原地无声咕涌了两下。

-

另一边,成年人的夜生活刚刚开张。

酒隐酒吧一楼舞台,歌者烟嗓低沉,唱着英文老情歌。侍者穿梭于散桌吧台的陆离灯光间。

二楼卡座,坐在沙发上的玩手机的顾充抬头偏了偏身,朝秦灼身后瞥了眼:“就你一个人啊?”

“嗯。”秦灼坐下,“魏诠呢?”

“招呼熟人去了。”顾充问,“齐狗那儿怎么说?”

秦灼敲了支烟咬进嘴里,眼睑半耷着嗤了声:“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婚戒,大晚上的还戴着闪我眼。”

“……”顾充不可置信地笑了两声,“我去!那的确是真不记得了。”

“什么不记得了?”魏诠从楼下上来,“齐狗不是装的啊?!”

秦灼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划着火机扣“嗯”了声。

顾充知道他懒得说,抬起手对魏诠示意:“齐狗,大晚上的,戴着婚戒。”

“操?!”魏诠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震惊道,“不是,这人怎么失个忆就转性了?这三年,圈子里谁不说一声他和卿卿是塑料夫妻?”

秦灼偏颌点烟的手一顿,眼神斜斜瞥过去。

“……”魏诠唇线抿直,抬手,打了一巴掌自己那张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但话说回来,卿卿小时候,齐狗对她还是很好的,是吧?就高三他们家那些破事儿之后,他才……”

魏诠没再说下去,拿过桌上沁着水汽的岩石杯,喝了口。

楼下舞台换了位女歌者,嗓音悠扬轻松,反衬得楼上卡座的气氛沉闷了些。

顾充看了魏诠一眼,倾身跟他碰了碰杯,酒液里冰块轻撞:“这本来比亲兄妹还好的感情,偏要让他们两个结婚。你说俩家大人何必呢,就不能让他们各自找个喜欢的?”

“还好我们家家业没那么大,”魏诠庆幸似的,“没那么讲究。”

秦灼睫毛垂了下,抿了口烟没说话。

齐言洲喜不喜欢秦卿,他不知道。

当年两家决定联姻,他特意找到齐言洲,问他是什么想法,喜不喜欢他妹妹。

结果,齐言洲却冷淡问他:“怎么,一定得喜欢才能结婚?”

这么多年的朋友,秦灼第一次和他动手。

拳头撞击骨骼的声音,一屋子的血腥气。

没人松口。

但他们家这个不争气的,却是实实在在喜欢齐言洲的。

……

侧颊肌肉凹陷,烟尾红光狠狠燃了一截。

秦灼捻灭烟蒂,又点了一根。

魏诠却觉得自己咂摸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思考似的“嘶”了两声,转头问秦灼:“诶不对啊,他要是高二那会儿的性子,别说失忆了,就算是穿越发现皇帝赐婚,只要是他不喜欢的,就能不要脸地机关算尽给退了,能像现在这么老实?”

秦灼一愣,烟白烧了几秒。

“……这狗东西,”秦灼碾牙,半截烟掐进烟灰缸捻灭,“不会高中就惦记上我妹了吧?”

就是这么双标,既烦他现在不喜欢秦卿,又不许他那会儿就惦记上了小姑娘。

“把他叫出来问问呗。”顾充提议,“他现在不是高二的记忆吗?能不知道自己那会儿对卿卿到底什么意思?”

“呵,”秦灼闻言,冷笑一声,撩起眼睑,不咸不淡地问,“未成年,也配进酒吧?”

“……”

10. 第 10 章 等你快点长大

齐言洲上了三楼,并没有去客卧,重新回了书房。

发完语音后,等了片刻,对面没再回消息。

男人笑了下,放下手机。

处理完手里的文件,笔电右下角的时间已然过了凌晨。

齐言洲摘下眼镜,阖睫捏了捏鼻梁。屈指时,左手无名指上的素戒,存在感十足地凉了下指间的皮肤。

垂手瞥了眼,男人气音似的无奈笑了声。

小姑娘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这点不同。

简单规整了下桌面,男人搭了把桌沿站起来。

却在戒圈轻碰桌面发出的细微撞击声里,耳蜗嗡鸣了一瞬。

齐言洲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一闪而逝的画面撞进视线。

画面里,戒圈不知从何处掉落,撞着冷硬的大理石晃出虚影。

难以言喻的酸涩,从胸腔里细密蔓延。

搭着桌沿的指节收紧,齐言洲蹙眉,重新坐回去。

调整了下呼吸,他挑起眼睑拉开抽屉。

戒圈是在书桌抽屉里看见的,藏得并不隐秘。

甚至算不得藏,只是随意放在了抽屉里。在看见时,他有些讶异于……自己那点不重视。

抽屉里还剩了小半盒烟。

市面上随处可买,他平日里不碰的那种。

虽然有关于秦卿的记忆,只停留在17岁,但他又像是清楚地知道,小姑娘明确表示过,她嫌弃普通*草烟**的味道。

所以像他这样并没有多大耐心的人,却能因为抽烟,不懈地重复那点繁琐细碎的工序,大抵是因为她。

可也断然不会有人能在他书房的抽屉里,塞上小半包未抽尽的烟。

男人支肘敛睫,指尖搭上戒圈,轻轻摩挲。

心脏里绵软交错的滞闷,在轻旋戒圈机械反复的动作下,渐渐平息。

-

翌日清早,没有手机闹铃,秦卿靠着身体本能的生物钟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从被窝里伸出胳膊,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没开始讶异于自己起床的时间点,身体就比意识早一步作出了反应,噌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软被落到腰际,昨晚纪录片一样的梦境回忆录,清清楚楚地又在脑子里飞速过了遍。

惺忪又清醒地薅了把乱糟糟的头发,秦卿迅速偏身捞过扔在枕头边的手机。

她在洛城广电的工作,秦灼替她请了假做了安排,但是此刻,她的社畜魂,彻底觉醒了!

秦卿翻到通讯录里主编向阳的电话,要拨过去时又想起这会儿正是通勤早高峰,转而就着之前的聊天记录给她发了个微信。

【谢谢老大关心qaq,我终于醒了!今天就来上班!】

乖巧可爱又忠心,一看就是个合格下属。

向阳的电话却立刻回了过来。

“小祖宗你终于醒了?!”电话约摸开的蓝牙免提,除了向扬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多一点的问候,秦卿还听见了电话那头向阳摁着汽车喇叭的焦灼长鸣。

她的上司,路怒症患者典型代表。

“嗯,昨天就醒了。”秦卿不自觉用两只手捏住电话,“但昨天还有点迷糊就没跟你说,我待会儿就来上班啊老大,那个钱老的采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向阳一下岔开了话题:“刚醒就来上班啊?在家多休息两天没关系啊,你的位置跑不了。”

小姑娘平日里清润的声线此刻还带着点哑意,一听就是刚睡醒。不得不说,她手下这些人里,原以为会是最难带的秦卿,反倒最让她省心。找选题,跑采访,明明看着像个娇气的大小姐,愣是负责又肯吃苦。

不枉她当初校招时就慧眼识珠,执意要把她纳入麾下。可惜小姑娘自我要求更高,去了哥大深造。她巴巴又等了十个月,终于把人等了过来。

闪闪发亮的学历,本科期间洛城日报能力体现的实习经历,还有扔到娱乐圈都能一眼出挑的美貌,buff叠加,何愁他们栏目没有关注度?

秦卿闻言,唇角一落,扶着手机话筒的左手握拳敲进软被褶皱里,直接问道:“换人了?”

向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和她解释:“你也知道钱老的这个采访不光要做专栏报道,下周台里的财经人物也是他,实在……实在等不及啊。”

他们这档《商业壹周刊》,是洛城广电和洛城日报集团两大传媒联合主办的。每周不光有纸质杂志发行,还有电台40分钟的录播节目。她作为杂志主编,再有心偏着哪个,也得和台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做好协调。

秦卿了然又平静道:“换了蒋施雨吧?”

向阳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下,含糊其辞道:“那什么你别急,再睡会儿,养好身体再来上班,我先开车啊!”

“……”秦卿郁闷地“哦”了声,让她先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秦卿气得狠狠捶了两下床垫子。

深呼吸,又给自己做心里建设:算了!专栏又不是她一个人的,谁叫她睡了九天大觉呢!总不能把采访停了,专等她一个人吧!

但是负责人成了蒋施雨。

她还是好气啊啊啊啊!!

秦卿两手环胸,面无表情坐在床上沉思。

有些人,大概天生气场不和。刚进一中那年,她就跟蒋施雨这对双胞胎姐妹花不太对付。

那会儿学校里,喜欢齐言洲和秦灼的女孩子不少。

虽然她也不太明白喜欢她哥的女孩子,是不是眼睛有点问题。

知道齐言洲被别人喜欢,她当然会忍不住发酸。但也从未像对蒋施雨姐妹那样,妥妥的不爽。

也不知道是哪个传的“绯闻”,说齐言洲和蒋施雨的姐姐蒋施云在早恋!她当然不能直接拿这事儿去问齐言洲,显得她好像很在意一样。结果齐言洲却像个局外人,也不解释,任由“早恋传闻”发酵,让她着实气了一段日子。

要不是学校里那些大嘴巴绘声绘色的“约会时间”,齐言洲都在陪她写作业,她真要和这个男人绝交了!

后来老师找了两姐妹的家长,似乎谣言就平淡了下去。

只是从那时候开始,蒋施雨见了她,总会笑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洒脱模样,让人真觉得齐言洲和她姐姐有过什么似的!

两姐妹和她的气质截然不同,两朵风中凌乱小白花,又比她矮一些,那些年两个班集体活动时只要碰上,两姐妹往她跟前一站,就衬得她像个唯爱欺负人的骄纵大小姐。

…………

秦卿越想越气,顺带连齐言洲也气上了。

虽然他们现在结婚了!但她还是气!为什么当年的事情齐言洲不解释!

噌地从床上弹起来。

什么过两天再去上班?等着蒋施雨再薅她更多羊毛吗?她立刻、马上、现在就要去!

这个苗头,她今天就别上了!谁叫蒋施雨去哪儿不好,偏偏要跟着来他们一个组!

她秦卿的任何东西,就算扔给狗!也不让蒋施雨惦记!

-

齐言洲坐在楼下餐厅吃早点,美式刚离杯托,就听见了电梯开门后,细高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动静。

男人微怔,那点敲着心脏似的微滞感又莫名浮了上来。

杯子放下,抬眼看过去,眉心微跳了一瞬,那点情绪也暂时压了下去。

管家阿姨看见秦卿下来,进厨房端上她平日里惯吃的早点。

秦卿虽然还在气他,倒也没想现在就为难他,毕竟他也算大病初愈。

“你也醒了?”

“嗯,”勾唇淡应了声,齐言洲顺手替她拉开身边餐椅,视线在她身上扫了眼,“你这是……”

同昨晚清丽乖巧的模样不同,小姑娘穿了条雾霾蓝的铅笔裙,勾得身材曼妙,屈膝偏身坐下时,裙子往上缩了些,笔直纤细的小腿在桌下优雅交叠。

曲着美妙弧度的发梢,带着浅淡好闻的柑橘香气,破开咖啡微苦的涩意,萦绕进鼻息。

收回视线,齐言洲摘下眼镜擦了擦。

秦卿没注意他刚才的目光,闻言,撩了下长发,单手支颊看向他。

看似随意的偏分,一侧撩在耳后,一侧弧度柔顺地覆住面颊。未着胭脂便潋滟的唇,唇角弯起来,笑得眼尾都往下落,娇娇气气地同他说:“上班呀。”

齐言洲刚把眼镜戴上,就见到了这副活色生香。

喉间像被她撩起的长发扫了下,生出点痒意。

喉结轻滑,齐言洲不动声色地敛睫捏了下镜脚,银色光点在镜框上倏然轻晃。

很自然地把桌上那杯热牛奶递给她,齐言洲顿声问:“想起什么了?”

“嗯,工作上生活上的事情,想起来七七八八了。”指尖在侧颊滑琴键似的敲了遍,秦卿说,“但我现在恢复记忆的方式,很特别。”

齐言洲微怔:“嗯?”

“就像我看小说的习惯一样,喜欢跳章看。甚至先看了大结局,再倒回去。”秦卿调整坐姿,收起那点旖旎风情,一脸严肃地眯了眯眼睛,“然后就发现……好多大结局里已经下线了的人,又他……咳咳,又一个个冒了出来。”

齐言洲:“…………”

秦卿举杯喝了口热牛奶,舔了舔唇角,又对他说:“现在还有个问题。”

齐言洲淡“嗯”了声,用左手端起咖啡杯喝了口,示意她说。

秦卿像个老花眼,完全无视齐言洲无名指那点“小细节”,对他说:“对不起啊言洲哥,可能是我看小说喜欢跳章的报应吧,关于你的,我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歪着脑袋想了下,“可能得等我再长大点,才能想起来了吧。”

小姑娘眼神认真,表情严肃。

说的是抱歉的话,他却没听出任何抱歉的语气。

虽然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招惹了小公主,齐言洲却清楚明白地知道,小姑娘这是在跟他置气呢。

男人默了须臾,倏地轻声笑起来。

秦卿往嘴里塞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六月黄蟹粉小笼,听见他的笑声,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真的失忆失傻啦?都听不出她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在矫情了?

齐言洲像是笑够了,敛起些唇角弧度,又把另一小屉小笼推到她面前,慢腔慢调地说:“这样啊。”

秦卿也没道谢,理所当然地夹了一只,蘸了些香醋,塞进嘴里。

不油不腻,鲜甜爽口。

又塞完一只,正准备搁筷子的时候,男人又说:“多吃点,都吃完。”

语调懒散,却是要求的语气,

“?”秦卿偏头看他。

齐言洲却没说话,手臂搭上她的椅背,倾身过去,另一只手绕过她面前,替她拿了装在玻璃小瓶的香醋,慢条斯理地替她在小瓷碟里又添了些,然后说:“我陪着你,吃吧。”

他单手搁在她椅背上,像个虚虚揽住她的姿势,指节却随意地垂在她肩侧。

明明没有碰到她,却侵略感十足地,像环了个只开了笼门的鸟笼。

秦卿闻到他近在咫尺的温热沉香味,突然不自在起来,别扭地说:“为什么啊?我够了,不想吃了啊。”

“这不是,”香气若即若离,鼻腔里延着气息似的轻笑了声,男人弯唇对她说,“哥哥得等你快点儿长大,好想起我么。”

11. 第 11 章 得加快点进度

俩人之间此刻的距离,像是被精准计算过。

绅士又亲密。

秦卿一本正经地挺直脊背坐着,压缓呼吸,没有偏头看他。

盯着竹屉里还冒着袅袅热气的小笼包,仿佛看见了自己。

“……”

不知道是对小姑娘飘红的耳朵尖尖很满意,还是怕她不自在,齐言洲稍稍退开了些,好整以暇等着她接下去的反应。

本来就处于能再吃点儿,不吃也行的边缘状态。

因为齐言洲这话,秦卿脑袋有点儿轻微宕机,机械地又夹了一只小笼进嘴里。

吃完,莫名懊恼起来。

觉得自己特别像那只被胡萝卜吊着走的驴……老忘了这人就是逗她玩儿呢!

鼓着腮帮子咀嚼完,秦卿放下筷子,表情绷着,一本正经地欲盖弥彰,撩了把耳侧长发。

盖住自己都嫌热的耳朵尖尖。

然后说:“我吃完了。”

“不再吃点儿了?”齐言洲轻笑,慢腔慢调地逗她,“这点食量,得长到什么啊。”

“……”她就说了一句,这个男人能给她整出一整套阅读理解来!

男人此刻说话的腔调吊儿郎当的,跟他少年时没两样。

秦卿简直想叫他稳重一点!你现在可是总裁!总裁!

无语地偷偷撇了下视线,秦卿迅速瞄了他一眼,然后语气极其耿直地说:“我又不着急。”

齐言洲闻言,镜片后的睫毛尖跟着眼睑动了下,盯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

直到看见她还搭在桌沿边的指节,下意识地来回小幅度摩挲着桌面。

“行吧,”像是极其无奈地轻叹了声,男人又退开了些,意味深长似的说,“那哥哥等着你。”

“…………”

秦卿摩挲桌面的指节一顿,耳蜗里杂着他仿佛暗示着什么似的轻佻话音,下意识干咽了一口。

啊啊啊啊啊!!

到底是她满脑子过不了审的废料!还是这个男人在故意撩她!

齐!言!洲!!

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

经历了一场比夜宵还午.夜.场的早餐,秦卿一本正经地坐进车里。

“先送夫人吧。”后座,齐言洲淡声道。

“……”这声夫人从齐言洲嘴里说出来,又让秦卿不自在地把脊背挺直了些。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秦卿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秦泽恩的电话。

“爸爸。”秦卿接通。

“昨天怕吵到你,没给我们家小公主打电话,不生爸爸气吧?”秦泽恩在电话那头笑问。

秦卿笑了笑:“没事儿,哥哥说你去平城了。我现在没事啦。”

“宝贝女儿不生气就好。”

应该是秦灼和他们说过了,秦泽恩没多问,只关照了她几句,又说在朋友那里得了件好东西,回来带给她,俩人就挂了电话。

秦卿看着还没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手指头动了动,点进了微信。

状似无意地快速滑了遍通讯录,看见那个熟悉的称谓和头像,还有空荡荡的聊天记录。

敛了下长睫,秦卿退出,摁灭手机。

齐言洲声色未动地看着她。

小姑娘唇角还提着刚才打电话时的弧度,好像并不难过。齐言洲却知道,她现在的心情绝对算不得好。

不光是因为母亲林雅没有联系她,就是秦泽恩这通电话,也没有让她真正意义上的感受到关心。

林雅是秦泽恩续娶的妻子。

在第一任妻子过世一年后。

这对夫妻,大约同圈子里的许多夫妻一样,相敬如宾的同时,更像一对既有合作关系,又有竞争关系的商业伙伴。

林雅,更是生意场上手腕不输男人的存在。

对唯一亲生女儿的要求,自然可想而知。

镜片后的眸色深了下,齐言洲伸手过去,揉了揉她发顶。

又慢条斯理地替她把侧颊碎发捋到了耳后,语气自然地调侃她:“怎么和小时候一样,坐上上学的车,就开始发呆惦记着放学了?”

秦卿从怔愣里回神,刚想反驳他,却被他指节上金属的冰凉贴了下耳垂。

“嗯?”秦卿下意识地看过去。

齐言洲没她哥那么骚包,从不戴任何首饰。

视线落到他已经垂下去的左手上,秦卿愣了下。

心脏莫名被滞闷缠了一瞬,又迅速被她拂开。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没谈过恋爱的高中生,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偏过身子看着他眨眨长睫,明知故问:“言洲哥,你戴的是什么呀?”

小姑娘嗲声嗲气的,装得很像那么回事。

齐言洲压了下唇角,眼尾若有似无地微挑,缓声道:“大概是……螺母?”

“……?”秦卿嘴角一落,眼皮都耷拉了下来。

OK,你跟螺丝过吧!!

男人见状,不再逗她,胸腔细细起伏,低笑出声时,自然又亲昵地抬手,把她准备转过去的脑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秦卿没反应过来,顺势朝他靠了过去,隔着衬衣,额头在他锁骨上抵了下。

发顶上低磁悦耳的声音对她说:“还能是什么,”男人又笑了下,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我们的婚戒。”

像是并没有想抱她,齐言洲扣着她后脑勺的手很快垂落,收了回去。

秦卿也重新坐直,一脸严肃地“哦”了一声,然后转过脑袋,看向车窗外。

我们——的婚戒。

我们。

满脑子都塞满了这几个字,“我们”重音。

像是一个小小的戒圈,把他们的婚姻具象化,又由这个男人捧到她眼前。

鼻尖蹭到了他衣料,像是还残着他身上的沉香味,有点儿痒。秦卿皱了皱鼻子。

额头被他硬邦邦的锁骨磕得似乎有点……发热。秦卿想抬手摸摸,又放弃了。

车窗外,行车道边刚洒过水的美人蕉开得正盛,秦卿干脆趴过去欣赏。

齐言洲没再说话,看着她大概自己都从未在意,笑起来时会微微耸动的耳朵尖,提了提唇角。

-

秦卿踩着细高跟进采编部时,熟悉的同事纷纷同她打招呼。

《商业壹周刊》由财经看点,环球评论,综合新闻,产经动态等数个版面组成。

前两个主推,主要由他们金融组负责。

回了他们小组,秦卿只看见工位上坐着范棠。

看见她来,捧着茶水间一次性纸杯装的咖啡,表情略显尴尬地说:“你好啦?”

秦卿把通勤包放在桌子上,看了她一眼:“嗯。”

坐下,想了想,还是道了声谢。

范棠和她同龄,比她早来一年。

家里应该也小有积蓄,吃穿用度都还算不错。在她看来能力也还凑合,就是个妥妥的恋爱脑。

前男友在接范棠下班的时候,见了她一眼,就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她的联系方式,以当时正好要采访的工作名义加了她微信,开始撩骚。

秦卿哪里会受这个气,以渣男祖宗为圆心,渣男本人为半径,问候拉黑一条龙。顺手把截图发给范棠,让她认清渣男跳出火坑。

结果小姑娘反倒怪起了她。

后来向阳在中间捣了阵糨糊,范棠算是跟她道了歉。不过看见她时,总是表情尴尬。

秦卿倒是无所谓,反正又不是她的错。

“组里其他人呢?”秦卿倾身拿起工位上的星黛露马克杯看了眼,里面居然没积灰,还有新鲜的水渍。

纳闷,也不知道谁帮她洗的。

“钱老的那个采访,”范棠说,“蒋施雨带着陈奕辰去了。”

秦卿闻言,撇撇嘴。

“我才十天没来而已……”秦卿没再说下去,感慨似的嘟囔了一句,“要是十月怀胎再回来,岂不是得从头再来?”

范棠下意识接话:“就你那个‘爱情会妨碍我敲键盘速度’的样子,你会让自己休息十个月?我看你以前恨不得在组里支张行军床!”

“……?”秦卿挑眉,偏头去看她。

她在同事眼里,居然是这个形象?

那她之前,到底是有多冷落齐言洲?

这个男人也太可怜了吧?!不会连甜甜的爱情都没有体会过吧?!

哦,虽然她现在也没有。

“……”

范棠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像迪士尼人偶公主一样,对着自己还没开屏的电脑,夸张地耸肩捧颊一脸惊讶,又落肩垂眼面无表情。

“你……”范棠小心翼翼地问,“撞坏脑子啦?”

“……”秦卿收回幻想,偏头看她,机械地提起唇角,“反正不会撞成恋爱脑。”

“!!!”范棠气死了,又嘴笨地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卿拿起她的舞蹈家兔子去茶水间。

秦卿走远时,隐约听见她在给现男友打电话嘤嘤嘤。

-

台里的茶水间做得很漂亮,透明玻璃房,冬天在这儿窝一会儿,回了工位又能怒敲800字。

秦卿只想来接点水,然后想想下一期的选题。

温水接好一杯,看了眼手机,已经快到中饭时间。

一想到刚刚范棠对她的“控诉”,秦卿想了想,摁下了齐言洲的电话。

这个点他们公司的早会早就结束,应该不在忙。

私人电话响起时,齐言洲坐在办公桌后面,偏颌垂睫看了眼。

神色淡然地抬眼,食指往唇上虚靠了靠。

杨锐和总裁办四位同事瞬间噤声。

齐言洲把电话接起来。

秦卿对齐言洲的态度都下意识好了起来,甜甜喊了他一声:“言洲哥。”

电话那头的齐言洲受宠若惊,眼尾微挑:“怎么了?”

“……”

秦卿表情一僵,酝酿的情绪都被他这声仿佛在说“你有事?”的语气打断!

憋了口气,深呼吸。

告诉自己:想想行军床,想想行军床……

“问问你准备吃饭了没有呀,想叫你待会儿记得吃东西啊。”想归想,说出口的话还是带了点怨气的,“又没什么事情咯。”

甚至低头,眯着眼睛戳了戳茶水间里的万年青叶子。

万年青瑟瑟发抖。

齐言洲愣了下,倏地轻笑了声,低声问:“这么关心我啊?”

男人尾音拖着,语气似笑非笑的,又隔着电话,秦卿看不见他表情,总觉得他跟在取笑人一样。

莫名觉得这个电话不该打。

白白落了下风!

“我才没有。”口是心非地低声嘀咕了一句,秦卿放过万年青转身。

正想跟他说挂了还有事,却看见隔着玻璃,正站在茶水间外看着她的蒋施雨。

秦卿吓了一跳。

这要是大晚上,走廊里一条小白裙突然闪现,不出点儿人命都对不起他们是搞文字工作的。

又忍不住蹙了蹙眉。

她这儿和齐言洲打电话呢,也不知道被听去了多少。

蒋施雨对上她视线,弯唇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秦卿:“……”又来又来又来!

又他妈云淡风轻地对着她笑,啊啊啊啊烦死了我跟你很熟吗?!

连带当年在这对姐妹那儿受的憋屈,让她燃起了小孔雀开屏般的斗志。

唇角甜甜提起来,也不知道是对蒋施雨笑,还是对电话那头的齐言洲,秦卿娇娇地说:“我就是想给你做个示范呀。”

齐言洲:“嗯?”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哦,”秦卿笑眯眯的,“不能这样止步不前,得加快点进度。”

“啊。”齐言洲像恍然,又像不明所以地延着尾音轻“啊”了声。

“正常情侣之间吧,想更进一步,总要从互相关心开始是吧?”秦卿用她实操为0的恋爱经验,仔细给齐言洲解释起来,“然后就得追那个什么人,表那个什么白,你懂吧?”

话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秦卿有点紧张起来,下意识又伸手摸上了万年青。

结果齐言洲却说:“跟高中那会儿,那些小屁孩儿追你一样?”

秦卿:“?”

怎么听上去有点酸呢?

大哥你等等,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哈!虽然我看你吃醋觉得万年青都散发出了甜香味!

“那不一样。”秦卿赶紧说。

“哦,”齐言洲不咸不淡地问,“怎么不一样?”

“被喜欢的人追,才叫被追呀。”秦卿拽住万年青,理直气壮地看着玻璃外还没走的蒋施雨,“被不喜欢的人追,那叫苦恼!”

对对对,我就是讲给你这个女人听的你明白了吗?!既然那么不懂回避叫什么,那么爱听壁脚那你就听听哈!

秦卿说完,电话那边又默了两秒。

“啊,”紧接着,男人轻拖尾音,意有所指道,“喜欢的人?”

秦卿:“……?”

齐言洲这话说得懒洋洋的,秦卿莫名听出了几分困倦感来。

更确定他这会儿正闲着了。

闲!得!发!慌!才会东!想!西!想!

“??不是!”秦卿立刻否认,“只是不讨厌的人!”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而已!”

“哦,”男人像是有些失望,声音都低了两分,“哥哥只是我们卿卿,不讨厌的人啊。”

“不是……”秦卿捏住万年青,“诶?也不是……”

啊啊啊啊啊烦死了!不要再问她了!

齐言洲知道再逗下去,小姑娘该急了,于是哄小孩儿一样,状似无奈地问她:“可是,哥哥也没追过人啊。怎么办呢?”

“所以老天给你机会了啊!!”秦卿理所当然脱口而出。

齐言洲:“……”

齐言洲:“……?”

12. 第 12 章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

办公室里,杨锐和同事五脸懵逼又强行一本正经。

这种“老板太不把他们当外人”的感觉,体验了才知道也挺惊悚的。

尤其是听见齐总哄小孩儿似的说完“哥哥也没追过人”,几人非常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

秦卿说完这话,莫名带上了点小紧张。

俗称底气不足。

虽然齐言洲在小事上可以说是处处顺着她,但理直气壮地叫别人追她这种事儿,正常人都很少干。

况且,齐言洲说得也没错,他什么时候追过人?

躺平被追的待遇倒是从小享受到大。

她这个要求的确有点儿强人所难。

正想帮他也帮自己找个台阶,电话那头的男人却突然出了声。

喉间含着笑意“嗯”了声,嗓音轻淡又不明所以地说:“明白了。”

秦卿:“?”

明白了个啥?赶紧给我也说说?

摸不着头脑地松开万年青挠了挠头,秦卿听见电话那头细微的纸张翻动声,想他大约要忙,就没再问下去。

况且“该”让蒋施雨听的都说了,其它的可以回了家和齐言洲再议。

秦卿“哦”了声,说自己要先去忙,挂了电话。

也不算骗人,毕竟蒋施雨都回来了,采访肯定是结束了,向阳那儿总会找他们开个小会。

蒋施雨已经进了茶水间,正在拿小架子上的茶叶盒。

秦卿也没和她打招呼,拿着自己的水杯直接走了出去。

表面功夫这种事,也不是每个人都爱做。

蒋施雨也没回头看她,低头接着热水。

长发低低束着,眉眼清淡,看不出抹了口红的唇角不咸不淡地弯起来。

她过来时,正巧听到秦卿在关心电话那头的人什么时候吃饭,又口是心非地说找对方没什么事情。

一副恋爱中患得患失小姑娘的样子。

看来这位大小姐,终于想通了。

不再死撑着面子,维持那场豪门婚姻的表面关系。

倒是和他们圈子里不少名媛贵妇一样,找起了自己的乐子。

-

回了工位,又只看见范棠。

秦卿摁下电脑电源,随口一问:“陈奕辰呢?”

范棠做贼似的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抬手指了指向阳办公室,小声说:“被老大拉去批.斗了。”

“嗯?”秦卿捧着杯子喝水的动作顿住,偏头看她,“采访出问题了?”

“是也不是,”范棠说,“该问的都问了,但不该问的也问了。”

“……”秦卿面无表情,“说人话。”

范棠深吸一口气,想反驳,开口又总是无意识地顺着她的话做。

撇撇嘴,指指茶水间说:“你刚刚看见蒋施雨了吧?采访钱老的提纲是她让陈奕辰做的,拍板的也是她。但现在责任好像都在陈奕辰那儿了。”

秦卿蹙了蹙眉:“他们没用我的提纲?”

“啊,”范棠点头,啧了声,“蒋施雨说不能抢你的功,所以重新让陈奕辰准备了。结果实习生成了背锅侠。”

秦卿想翻个白眼,问她:“他们问钱老已故夫人的事情了?”

“你怎么知道?!”范棠惊讶。

他们周刊并非偏向宏观经济和政策解读、专业性极强的研究分析类杂志。主要受众,是对商业行为和财经事件与人物感兴趣的非科班人群,讲究一定的趣味性和普适性。

所以在业内采访之后,同受访者做好沟通,掺杂一些大家感兴趣的生活问题,也是常有的情况。

偏偏这事儿在钱老这里是忌讳。

秦卿没理她,吁了口气。

不管是不是蒋施雨甩锅,陈奕辰的预备功课的确是没做好。

俩人正说着,向阳办公室的门打开,陈奕辰像个被教导主任拉去训话的高中生,一脸解脱地走了出来。

看见工位上的秦卿,男孩子眼里倏忽亮了下,到了跟前。

“学姐,你回来了。”

陈奕辰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衬衣,肤色偏白,长相斯文。眼型偏长,却是那种眼尾微落的狗狗眼,笑起来卧蚕微显,看着有点无辜。

此刻脸上还挂着挨批之后的无奈,看得秦卿有点儿想笑。

“啊,”秦卿点点头,“一回来就听说你被扣了实习绩效。”

陈奕辰也是一中的,比她小两届,她高三的时候他高一。高三那年校庆,学校老师安排两个人一起出了个节目,算是那会儿熟悉起来的。

其实生日同年,但当年陈奕辰不知道,于是看见她就规规矩矩地叫学姐,一直到现在也是这样。

陈奕辰挑眉吁了口气,耸耸肩:“怪我自己没有做好功课。”

秦卿笑了下,没再说什么,示意他去工作。

蒋施雨端着茶杯走了过来。

秦卿看见电脑屏幕上暗淡反光的影子,突然肩线舒展,风情旖旎地撩了下长发。

甩出一阵小风,飘到范棠那边。

“……?”范棠不明所以地问她,“虽然很香很美很好看,但你是……想证明你很会甩头发?”

“呵。”秦卿冷笑一声,偏头问她,“比飞饼小哥还会甩吗?”

“……”

陈奕辰低头,握拳贴了贴唇。

“?”

范棠反应过来,干脆“噗”一下笑出了声。

不是她一个人在被怼诶!!!

蒋施雨:“……”

-

下午茶水时间,秦卿手机里突然冒出个群聊。

群名叫“有福同享,有难退群”。

里面六个人,魏诠顾充秦灼齐言洲,还有夏漾和她。整整齐齐。

看来这些年大家过得都还凑合。

是群主魏诠在群里说话:【@所有人,秦狗顾狗齐狗!还有两个妹妹们,周末有空么?上哥哥这儿来聚聚啊。】

魏诠家做的连锁餐饮,上下管控流程清晰,家里暂时没他多少事儿。

他本人按照富二代标配,在本市寸土寸金的洛江沿岸开了家酒吧。

秦卿见没人回他十分冷场,“好心”地先说了话:【好啊,我有。】

终于能体会一把“未成年”逛酒吧的感觉了。

这话刚发出去,群里就热闹了起来。

顾充:【行啊,我从衡市回来就过去。】

魏诠:【你跑那么远干嘛去了?】

顾充:【女朋友家新开的民宿,陪她来看看。】

魏诠:【你女朋友家不是开超市的吗?】

顾充:【那是上一个。】

魏诠:【……狗东西!*他妈你**都换多少个了?你就不能跟我和秦狗学学?!】

顾充:【秦狗那叫专一,你那叫别无选择。】

魏诠:【……操!!】

秦卿低着脑袋乐。

能顶着不错的家世和长相单身到现在,魏诠也是个奇才。

又纳闷魏诠为什么只说跟她哥学。齐言洲不值得吗?

等等,她哥专一?专的谁?

大约是口误。

她哥,不配。

【那你带上女朋友吗?】秦卿问。

【不带了。】顾充回她,【免得每次都得让你们重新认识,太麻烦。】

魏诠:【…………你!他!妈!老天什么时候收了你这个渣!男!!】

强烈谴责完顾充,魏诠又艾特了另外三个,夏漾很酷地发了个“OK”完事儿,又继续神隐。

秦灼:【我也OK。】

齐言洲这才冒出来:【@秦卿,我也有。】

秦灼:【……*他妈你**不学我能死?】

齐言洲:【……?】

没和秦灼多纠缠,齐言洲又在群里艾特秦卿:【下班别急着走。】

秦卿纳闷:【嗯?干嘛呀?】

齐言洲:【来接你。】

秦卿盯着屏幕,仿佛能看到他漂亮的桃花眼在镜片后敛着长睫,下颌微低,修长指节慢条斯理地打下这三个字的养眼画面。

唇角抑制不住扬起来,甚至觉得……心跳得有点儿快。

手指头自觉摁下:【好的呀。】

正要发送时,指尖又顿了下。

这算“追”吗?

算……不算吧?

只是接她下班而已。

司机也会。

清了清嗓子,秦卿挺直脊背,清空对话框,高冷地甩了个“OK”表情包。

群里唯一一条单身狗魏诠发出灵魂咆哮:【@齐言洲,靠!!你就不能私聊??!一定要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群众们的眼皮底下艾特??我以前怎么就眼瞎没看出来你这么爱秀呢?!】

片刻,齐言洲回:【有问题吗?】

极其理所当然。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语气有多欠。

秦卿捏着手机,嘴角又不听使唤地开始上翘。

从茶水间回来的蒋施雨,远远就看见工位上和以前状态截然不同的秦卿。

低头盯着杯子里轻晃的茶水勾了勾唇。

看来大小姐对有些人的喜欢,和新欢比起来,也不过尔尔。

13. 第 13 章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下班时间,齐言洲给她来消息,已经到了他们广电大厦地下停车场。

秦卿本来就是临时过来,手上没有紧迫工作,关了电脑拎上包包,习惯性地抱了两本新出的样刊,难得和范棠一样踩着点打卡下班。

电梯到一楼,范棠满面春风地和她说拜拜:“我男朋友来接我耶,先走啦。”

“……”我老公来接我耶,就问你吓不吓人。

“哦,拜拜。”秦卿没多余的手跟她摆,站在电梯里没动和她打了声招呼,又低头去看手机,想叫齐言洲别着急她已经快出电梯啦。

这个点准时下班的人并不多,电梯里走得差不多时,反倒进来个人。

秦卿下意识说:“是下去的。”

“嗯,我知道。”

秦卿愣了下,抬头看过去,是陈奕辰。手里拎着个素色纸袋,上面LOGO是他们大厦附近的一家网红甜品店。

男孩子笑了笑:“学姐下班了?”又伸手去接她那两本厚重的铜版纸杂志。

秦卿下意识让了让,笑说:“不重的,你也回去了?”

“还没,”陈奕辰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挠了下后脑勺,“老大叫我留下补课。”

“那你……?”电梯运行到负二,秦卿边问边往外走。

陈奕辰也跟了出来,把小袋子递给她:“那你还能拿吗?”

秦卿:“啊?”

陈奕辰笑:“你忘了今天是周四?这家的浮云轻乳酪只有今天做。”

“……啊。”秦卿这才想起来。

她买下午茶的时候也常会请组里几个吃,念叨过一次这家的浮云轻乳酪虽然好吃,但就爱搞饥饿营销,每次都只在周四做还不能点外卖。

秦卿没先去接,停下去捞包里的手机,低头说:“谢谢啊,涨价了吗?我转给你。”

包里粉饼气垫口红纸巾乱七八糟,半天没摸到,秦卿都想挽起裤脚下去捞了,“……下次不用特意去买了,我就是随便一说。”

“不用……”

陈奕辰话刚出口,秦卿听见身后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男人轻淡的嗓音在身侧响起:“怎么了?”

捞手机的动作一顿,秦卿偏头看过去。

地下车库顶灯冷白,落在他镜片上,平白生出点矜贵疏离来。

陈奕辰愣了下。

两个男人此刻都穿着白衬衫,清瘦颀长的身形都有些相仿。

是放娱乐圈里,路人都会说一声有点儿撞型的程度。

只是一个尚显青涩,一个气势无形压人。

“言洲哥你来啦。”不自觉地扬起唇角,秦卿臂弯夹着杂志,手腕挂着包,一手还在敞开口的包包里摸索,一阵不自知的兵荒马乱。

齐言洲神色淡淡地扫了陈奕辰一眼,看见他手上还支臂伸着的纸袋,闻见空气里隐约散出的甜香味。

拿过秦卿臂弯里杂志的同时,单手落袋取了现金,给了陈奕辰,拎过纸袋,话音疏淡道:“不用找了。”

秦卿:“……啊?”

陈奕辰:“……”

“走吧。”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四个字一语双关。

齐言洲握住秦卿手腕,把人往停车的地方带。

“哦哦,”秦卿也不找了,拎好包包转头跟陈奕辰打了声招呼,“拜拜啊。”

陈奕辰拿着手里的纸币抬了抬,又放下,笑着对秦卿说:“明天见。”

“……”

齐言洲倒是没想到,自己的存在感已经弱到这样的程度了。

拜拜。明天见。

挺好。

秦卿到了车边,才发现是齐言洲自己开的车。

坐上副驾,看着他把自己的杂志和那袋甜品扔到了后排。

手指头勒着安全带顺了顺,秦卿缓缓挑眉。

怪。很怪。

空气里有醋厂倒闭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引擎发动。

齐言洲觉得杨锐替他买的那杯叫什么……芝士莓莓的东西大约是坏了。

正在发酸。

这么想着,居然还垂睫瞥了眼中央扶手台。

“……”呵,应该不是。毕竟塑封完整还没打开。

车子开出去,秦卿抱住包包,悄悄看了眼齐言洲的表情。

男人神色疏淡,单手掌着方向盘划了半圈,视线往他那边的后视镜偏了下。秦卿更摸不准他此刻的心情了。

挠了挠脸,秦卿开始发挥嘴甜特长:“言洲哥,你口袋里还随时放钱啊?现在很少有人随身带现金了哦。”

你好未雨绸缪好厉害哦。

“……”现金是让杨锐叫人去买那杯到现在为止,小姑娘都没看见的东西,出公司时急着走才放在了身上。

牙关轻阖,动作带得镜框上的光点都微晃了两下,齐言洲悠悠开口:“是啊,毕竟年纪大了。”

不像你们年轻人,随时都只有一只手机。

“……?”秦卿懵了。

这有必然联系?我们说的是一件事?

“你哪里年纪大啦?”秦卿抠抠包带,一本正经,“我们不是同龄吗?我还没18。”

车子开上路面,路灯同夕晖一道铺下来,齐言洲闻言,敛睫轻笑了一声。

是他想多了。

“你同事?”齐言洲问。

秦卿闻言愣了下。陈奕辰来实习,有一段时间了。

想了想,又觉得齐言洲应该是不记得她这边的事情,才不知道陈奕辰是她同事。

眼珠子转了转,秦卿说:“是同事,又不仅是同事。”

搭着方向盘的指节一紧,男人盯着路口信号灯,状似漫不经意地问:“嗯?”

中午还说范棠这样是不说人话的秦卿,此刻觉得这样的说话方式还挺有意思的。

憋了憋笑,确认齐言洲是真没印象了,才慢悠悠跟他说:“你不记得了?他是我们校友啊。我们高三那年校庆,我还和他一起排过节目,他弹的钢琴我唱的歌。”

秦卿说完,“啊”了声,偏头看他:“你也不记得关于我高二以后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你有没有来看了。”

怪不得对陈奕辰没印象。

“…………”

男人侧颊的肌肉绷了一瞬,脑内自动实现VR技术,真实且丰富地呈现了秦卿描述的画面。

车厢里静了两秒,男人凉声道:“杨锐买的这东西大概坏了,别吃了,扔了吧。”

秦卿:“……?”

-

秦卿是捧着那杯芝士莓莓下的车,已经嘬完了半杯,并且表示非常好喝!

不愧是她言洲哥挑的!甚得她心!

“确定就吃那个了?”

路上时,齐言洲问她晚饭想吃什么,秦卿点名一中商业街的那家小馄饨店。

秦卿咬着吸管,笑眯眯地点点头。

齐言洲好笑地看着她。

旁人都觉得小姑娘很难讨好,其实某些时候,一点点小小的满足,都能让她开心半天。

抬手揉了揉她发顶,“走吧。”

馄饨店开在商业街巷尾,位置并不好,生意却不错。

即便如今是暑假,店里依旧只空了一张座位。

店内光线暖白,开着冷气,白墙涂得干净,桌椅也像是不久前新换过的一样。

秦卿进门时愣了下,怕已经不是原先的老板。

直到老板娘迎出来,笑容温和地问:“两位吗?”

秦卿笑起来:“嗯。”

上空位坐下,老板娘过来点单招呼:“除了小馄饨还要点别的小点心吗?”

秦卿指着菜单上的几样固定小吃:“生煎馒头和茶叶蛋。”

“好,”老板娘问,“小馄饨汤里还是不要放葱吗?”

“啊?”秦卿惊讶,抬头,“阿姨你还记得啊?”

老板娘笑:“你哥哥不喜欢香菜,你那个好朋友不吃虾皮。阿姨难得看见那么好看的囡囡,一直记得你们的。”

从小到大也没少被人夸过好看,秦卿听了老板娘这话倒不好意思起来,抿着嘴角挠了挠脸。

就听老板娘又说:“再说你这些年也一个人来过好几次,阿姨怎么会忘记呢?”

秦卿愣了下:“啊……是。”

“好,”老板娘温声应下,拿走塑封菜单,“那你们等一会儿啊。”

等人走了,齐言洲明显觉得她情绪不对劲起来。

熟练地烫着碗筷,男人问她:“怎么了?”

“没事,”秦卿笑了笑,“就是……我不记得自己来过了。”

动作轻顿,齐言洲微怔。

那阵熟悉的酸滞感,从胸腔里漫延上来。

竹筷和小碗放到她面前,齐言洲提了提唇角:“不着急。”

“?”秦卿想起那天早饭,自己说的“我又不着急”。

鼓嘴“哦”了声,小馄饨很快端了上来。

还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秦卿也记得那时候他们六个人,下了课窝在这吃点心的画面。

吊扇吱悠的小店里,魏诠谴责顾充又换了女朋友,秦灼一脸无语又不耐烦地看他们扯皮,夏漾抓紧上菜的时间趴在桌上睡觉。

齐言洲懒洋洋地靠在椅背里玩白痴消消乐,却记得让老板娘她的那碗不要放葱。

只是……这具身体却像是同她的记忆并不相通。

汤碗里的热气氲进眼里,蒸得眼眶胀热。

皮薄鲜香又小只的馄饨入口,却像是难以下咽一样,哽得喉管生疼。

秦卿迷茫又木然地顿住往嘴里送食物的动作,无意识眨了下眼睫。

眼里那点热意,像水汽凝结滚落,簌簌落进碗里。

正帮她挑开生煎上香葱的齐言洲,捏着竹筷的指节僵了下。

某种难言的、仿佛海水倒灌即将漫过什么的情绪冲撞着他。

“怎么了?”男人放下筷子,抬手过去,轻揩她眼角,温声问她,“不好吃吗?”

秦卿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也不想把这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倒给他。

只摇了摇头,勉强提了提唇角,哽着嗓子说:“大概是……好吃哭了吧。”

“……那别哭了。”齐言洲好笑又心疼,抽了两张纸递给她。

秦卿“哦”了声接过来,擦擦眼泪,又擦擦鼻子。深呼吸两口,感觉好了点。

齐言洲笑笑:“会太咸。”

秦卿一愣:“……”

秦卿低头看汤碗:“???”

这位叔叔!你有!心!吗?!

-

吃完晚饭,秦卿不想回去。

跟齐言洲说嫌弃铅笔裙上沾了一点油渍难看,要去附近商场随便买一身干净的。

齐言洲依着她去了,又看着她暗暗龇牙咧嘴地甩了高跟鞋,试穿一双鞋跟矮一点的细带凉鞋时舒服地吁了口气。

“我换双鞋,”秦卿跟他解释,“我那双跟这身衣服不配。”

齐言洲挑眉,没拆穿:“好。”

出了商场,秦卿依旧磨磨蹭蹭的,也不说要去哪儿,也不说要回家。

齐言洲拎着两个购物袋,瞥了眼她的神情,好笑地问:“累了?”

秦卿撇撇嘴:“还行吧。”

齐言洲扯了下唇角,也不说话,侧到她身前半蹲下来:“上来吧。”

秦卿看着他清瘦挺括的肩背,抿了抿唇,假惺惺地说:“那也行吧。”

小姑娘勾着他的脖子趴上来,跟小时候一样毫无心理负担地把他当交通工具。

香软欺近,齐言洲却蓦地挑了下眼梢。喉结轻滑,敛睫推了下镜框,站起来。

慢踱数米。

“言洲哥。”秦卿趴在他背上,情绪仍是有些低落,垂睫低声问,“你觉得,我是不是脾气很坏?跟我在一起……”

秦卿犹豫,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些,“是不是特别累?”

不光是外人看得出来吧,其实她自己也清楚。

她这种别人问什么,偏偏不愿意说清楚,就希望人家能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精准明了地猜中她的心思,她只要最后拿捏着姿态点点头就行的别扭性子,没几个人受得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个人去那家小店,却直觉猜测:是不是因为和齐言洲有关,她才记不起来。

“嗯?”鼻腔里延着尾音,像是非常不理解她这话的意思,男人慢条斯理地问,“谁说你脾气坏了?”

还没等秦卿想好控诉人选,就听他又说,“是他们不会享福。”

秦卿:“……?”

男人声调松懒,话音掺着淡笑,说得极其心安理得,听上去简直天经地义。

——跟她在一起,就是享福。

非常*脑洗**,适合传.销。

秦卿本人都信了!!

“哦,”下巴轻轻往齐言洲肩窝里磕了磕,压着唇角勉为其难忍住笑意,秦卿看着地上俩人被路灯拉长的身影,忍不住小声扭捏道,“那、那这福气就给你嘛。”

“…………”

14. 第 14 章 偷看得这么光明正大?

小姑娘这么会从善如流,的确是齐言洲没想到的。

本能被她逗得想笑,却又因为她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又怕他是个聋子听不见似的无意识靠近,温热轻浅的气息自然地笼着他耳廓扫了一遍。

痒得人有点儿笑不出来。

“……”

认命地挑了下眼梢,齐言洲不自然地侧了下脸。

“……?”秦卿却因为他这个动作,和没有立刻发声回应的行为懊恼起来。

合着她就跟路上的流浪猫一样?被人拍了个小视频扔网上,底下一大堆夸可爱夸好看说可怜好想养……真送到面前了又是“对不起打扰了”??

秦卿直起身:呵呵,渣……

结果,还没等她腹诽完整,男人突然话音疏懈地淡“嗯”了声,然后同年少时那副桀骜轻狂的腔调一样,理所当然地懒声反问她:“不然呢?”

秦卿愣了下,莫名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谁敢要,等老子抽出50米大刀容许他先跑一米”的气势来。

秦卿:嘿嘿,扎~~扎一朵小红花送给你呀。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秦卿无声提起唇角,却没再和他说话,安静地重新趴了回去。

齐言洲把车停在了一中附近的停车场,两个人要走回去,穿的是商业圈和学校中间的小路。

他们以前常走的一条路,不远不近。

昂贵待拆的主城区老小区,时隔多年依旧未动。

回忆入侵,同落寞残旧路灯一街之隔外的喧哗,都好像恍惚地泛起晕黄来。

小时候春游,她走不动路可怜巴巴地往路边一站,秦灼和齐言洲走出数米才发现她没跟上。

秦灼回头时,不耐烦地说她太娇气,又一本正经地教育她,要她早点认清这个世界上就算是亲爹妈,也没人有义务一天到晚惯着她的现实。

只有齐言洲好笑又无奈地对她招招手:“过来。”

“我走不动!”小女孩儿红着眼眶却理直气壮,钉在原地,甚至解下装了零食的小书包,干脆准备抱住坐下。

“过来,”小少年依旧朝她伸手,笑意清朗地同她说,“哥哥背你。”

小女孩儿愣了下,像是有点儿不敢相信,却依旧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

齐言洲顺手拿走她抱在怀里的书包,背对她半蹲下来,跟她说:“上来吧。”

秦卿本还有些犹豫,却听见秦灼在一边说:“你就惯着她吧,你还能惯她一辈子?”

也不知道哪个字戳中了她的痛脚,秦卿赌气似的一下子趴上去,偏头凶秦灼:“要你管?!”

秦灼嗤了声,真的没再管她。

小少年站起来,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

秦卿窝在他尚不宽阔却温暖的背上,明明很舒服,莫名的酸涩却涌上鼻尖。

吸吸鼻子,默默垂睫眨了眨眼。

原来被人背着,是这样的感觉啊。

…………

这不是齐言洲第一次背她。

却也没有旁的人背过她。

秦灼不会,秦泽恩也没有过。

都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小孩子才是最敏感的存在。

她很早就意识到,秦泽恩就算宠着她,也像隔了层透明玻璃一样。

她是连接秦林两家的纽带,亦是秦泽恩在原岳家的阻碍。

是必须微妙平衡互相掣肘的关系,并非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女儿。

她也从小就明白,林雅替她规划的路,希望她长成的模样,就是秦泽恩最不愿意看到的光景。

不知道是回忆里那阵涌上鼻尖的酸涩过于清晰,还是在小店里回忆不起来的余韵依旧残存着,她眼眶里胀热的雾气又不争气地浮起来。

秦卿不想这样,抬手蹭了下下眼睑,憋了回去。

“怎么了?”小姑娘指尖蹭到他耳廓,齐言洲问,“不舒服?”

秦卿想说没有,又怕声音不太对,使劲摇了摇头。

结果,小姑娘在他身上晃来动去,温软若即若离,齐言洲脊背绷紧,压着不合时宜又合情合理的念头,忍不住开口,悠悠低声警告她。

“别乱动。”

秦卿一愣:“?”

“……”额。

似乎总是忘了……他如今已经是个成年男性。

秦卿本来觉得没什么,让齐言洲背着她走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此刻却真实地不自在了起来。

男人衬衣上的沉香味,混杂着他发间清淡的薄荷香,沁着他独有的气息,温暖清雅又凉淡疏离,矛盾却不突兀地侵入鼻息,氲得人脸后知后觉,倏忽热起来。

秦卿转转眼珠:“我……就是怕我太重,你背着累,所以调整一下姿势,好让你轻松一点。”

话音落下,低低的笑声却从身前男人胸腔里溢出来。

笑得路灯暖光都在他银白色的镜框上乱晃。

秦卿莫名:“……?”

不是,笑点在哪里?

“你现在才考虑,”男人笑意未消,托着她往上提了提,饶有兴致地问她,“会不会晚了点?”

秦卿:“???”

我跟你客气你还当真起来了?!

仙!女!是没、有、体、重的!!

望!你!谨!记!

-

秦卿没再要求乱跑,一是明天自己也得上班,二是想着齐言洲按准点下班的时间来接她,应该还有别的事情没忙完。

俩人到家,秦卿回主卧洗了澡。

走完一整套护肤流程吹干头发,窝在沙发里翻带回来的两本样刊,又不时倾身过去,往茶几上开着的笔电文档里敲点儿思路。

翻到产经专栏同事做的一档国内珠宝定制访题时,秦卿手指头动了动,习惯性地摁了下文档保存,起身去了衣帽间。

此刻背着手像个小巡查员一样在中央展柜边上转了半圈,才满意地提起唇角。

秦卿走的正常社招,没走关系没找人,公司里除了蒋施雨和陈奕辰,都不知道她家的情况。

但这两个人都不会跟别人提。

平时穿戴虽然也没刻意亏待自己,但跟高调的范棠比起来,倒也显得俩人家世差别不大。

况且跟穿戴比起来,她更热衷于收集。

属于放着看两眼就满足的诡异心态。

昨天没仔细看,今天却发现C位的内嵌珠宝架上,应该放项链的地方缺了样东西。

脚步顿住,秦卿愣了下。

今天早上走得急,她什么首饰都没挑没戴。

不存在没放回去的情况。

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会儿,那阵身体下意识的迷茫又木然的酸滞感,像站在舱底漏水的海船上一样,溢水般没上来。

秦卿蹙眉,退了半步摁了摁心口。

深呼吸,吁了口气,转身出了主卧。

与其在这儿自己想不明白,不如去问下齐言洲。

如果他也不知道,还能让他问问杨锐。

-

书房的灯亮着,齐言洲却不在。

秦卿径直去了客卧。

搭上门把手犹豫了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结果跟在医院时一样,里面根本没人应声。

家里的隔音却比医院好太多,秦卿没听见里面有动静。

免得开了门又被齐言洲取笑,她干脆推门进去。

卧室里只在靠近阳台的单人沙发边开了盏落地灯。

光线很暗,小边几上放着本杂志,书页开着,是翻动过的痕迹。

秦卿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轻声试探地叫道:“言洲哥?”

无人应她。

客卧的衣帽间是一体式的,一览无余。

除了洗手间里还能藏人。

里面却也很安静,门敞着,却没水声。

秦卿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湿意氤氲的昏暗下,秦卿看见他睡在浴缸里,皮肤漾着冷白。眼下一小片青暗,不知是长睫阖起的阴影还是疲累。

未干细碎的水珠从喉结凸起的弧度一路顺延,缀在他清晰凌厉的下颌上。

肩骨肌理漂亮的线条,拉成一副志怪小说里才有的水墨画。

秦卿却莫名生出些惶然怯意来,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走近他。

小心翼翼抬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温热清浅的呼吸抵上指节的时候,秦卿那点没来由的情绪才开始散下去。

刚想收回手,默默退出去,比长睫先动的,是男人上下浅滑的喉结。

动作一顿,秦卿怔住。

长睫开阖,漂亮的妖痣隐去,男人明目张胆的视线抬到她身上,像落了锁一样,眸色如墨看不真切,却似笑非笑地问她:“偷看得这么光明正大?”

潋滟薄唇覆着水色。

唇角勾起的弧度,像肆无忌惮的*引勾**,又像意味不明的试探。

15. 第 15 章 我高中就有个暗恋的人……

盯着他妖孽一样的脸, 秦卿一时语塞,喉间却下意识咽了一口。

“……”一定是洗完澡没喝水的关系。

“你……”憋了半晌,最终精准捕捉到飞饼小哥的独家技能, 理直气壮地质问他, “你洗澡都不穿衣服的吗?!”

齐言洲:“…………”

趁着齐言洲还没反应过来,秦卿变本加厉, 试图通过重复的方式对他进行*脑洗**:“你下次注意点啊!”

说完,一本正经地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身后传来轻碎荡漾的水声, 杂着听不真切的男人尾音浪荡的低笑。

“……!!”秦卿绷着脸挺直脊背,手脚僵硬地确认自己不在齐言洲视线范围内了, 才端着脚步声落荒而逃。

居家鞋在楼梯上踩出踢踢踏踏的响声,一路到了主卧,消失在房门背后。

一定是跑得太急太快, 此刻心跳得像刚参加完校运会800米。

她用齐言洲的颜值发誓,当时的情况她绝对心如他浴缸里的止水, 纯粹就是莫名其妙地担心他。

眼睛没乱瞟脑袋没乱想, 肉眼观测到的范围,比奥运赛场游泳运动员的尺度还小。

直到齐言洲醒了她才开始胡思乱想的好吧?!

秦卿鼓起脸颊长长地吁了口气,抬手捂了捂脸。

“……”有点儿烫手。

深呼吸,秦卿自觉很冷静地抬头盯着天花板。

救命——!怎么感觉睁着眼睛, 眼前还都是那幅静止的画面!!

一定只是视觉残像现象!

一!定!是!!

不信邪地跑到床边, 像只张开飞膜的鼯鼠,自由落体啪叽到床上,床垫轻弹两下, 闭眼。

“……”完了,浴缸静止画面里的男人不仅妖精似的对她笑,还……还开口说话了。

画皮了画皮了画皮了!

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开始自由发展了起来……

“!!”秦卿狠狠锤了两下床垫, 暗恨自己不争气的脑补!

“……”这下好了,今晚做梦的素材都有了呀。

梦里开车不算开吧?

啊呀!烦死了!以前肯定又不是没见过!说不定比这还大风大浪……咳咳咳打住!!

不就是忘记了嘛!

有什么大不了的!!

明明满脑袋胡思乱想的废料,秦卿又不自觉地有些想笑。

完全忘了自己是为什么事情去找的齐言洲,秦卿抿了抿唇角,埋头伸手,摸索着扯过软被一角,再次使用蚕茧*法大**,把自己窝在被子里裹了起来。

心跳藏在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仿佛有了回声。

-

齐言洲是真的睡着了,不是装的。

公司事务虽然有杨锐盯着,但有些事情仍是等着他定夺。九天的工作量极度压缩,今晚和小姑娘在一道,人似乎蓦地松懈下来,居然在浴缸里睡着了。

发尖上还缀着细小未干的水珠,齐言洲慢条斯理地扣上睡衣,踱到阳台内侧的边几旁。

翻开的杂志书页上躺着一条项链。

纤细的水纹锁链,缀着一颗约摸小姑娘小拇指大的……不知道什么石头。极简单的款式,让人一眼瞧见那颗主石。

在昏暗光线下折出偏紫色的红。

齐言洲在床边柜抽屉里发现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这里。

大概是这些东西太多,她自己随手摘下来扔哪儿了都不知道。

等想要的时候,又迷迷糊糊地想不起来干着急。

倏忽轻笑,男人轻挑眼梢。

齐言洲本来就是准备还给她的,刚刚那个情况也没开口的机会,小姑娘逃得比兔子还快。

垂手捞起来,盯着项链转身。

准备“顺路”当面去问问她,到底还要不要了。

锁链轻晃,宝石摆荡。

像催眠的钟表。

刹那间,短暂的记忆仿佛困兽挣脱牢笼。

画面像老旧的电影,断续跳帧,却依旧清楚地告诉着他,某些曾经存在的龃龉真实地发生过。

“秦卿,这东西对你来说就这么可有可无?”项链被男人随手扔到桌上。

秦卿没去拿,只垂睫瞥了一眼,勾唇笑了笑:“恭喜你啊齐大少爷,这么多年你终于猜对了一回。”

男人嗤笑:“所以,不喜欢的东西你也能留这么久?”

秦卿双手抱臂,冷着脸同他说:“不喜欢的人都能结婚,不喜欢的东西留下了又算什么?”

“当时看着还算新鲜,随便拿了当个消遣。”

“如今好东西见多了,眼光自然挑剔了些。”

…………

齐言洲阖睫,下意识地弯身,一把撑住身侧桌面,胸腔里的跳动像被那些画面撑得似要炸开。

其实有些细节,他是一直存着疑虑的。

这间客卧的气息,并不是长期无人居住。

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生活得够久,痕迹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完全抹去。

但那间主卧……或许是他昨天只粗粗扫了一眼,才什么都没发现吧。

只是画面里的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冷淡又凌人,仿佛……仿佛同他之间,从不存在十几年一同长大的情分。

绵长如软钩的痛感越缚越深,撑住桌面的指节收紧。

男人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倏忽轻笑了声,自嘲似的。

不相信如今真实在他面前的秦卿,倒要去在意断章取义的回忆。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理智了。

一条项链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不喜欢……她不喜欢的东西,不要出现在小姑娘面前就是了。

直起身,眼睑半耷,长睫敛住眼底神色,男人神色淡漠,抬手,指节松落。

项链重新掉进书页里,又被人覆手,缓缓阖了上去。

-

第二天一早,秦卿是懊恼着醒过来的。

她失忆之后居然这么纯洁的?一晚上别说劳斯莱斯了,连一辆碰碰车都没开上。

压根就没做梦!

薅着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洗漱完化好妆,挑了只镶嵌海螺珠的火烈鸟胸针,别到小裙子上,满意出门。

下楼的时候,齐言洲已经坐在了餐桌前。

秦卿看见他的背影,这才后知后觉地,小脑袋里又突突突突开起了摇摇车。

缓缓深呼吸,自认为神色自然又得体地走到餐桌边。

倒是齐言洲,真的非常自然。自然地替她拉开餐椅,自然地把她每天早上要喝的热牛奶递到她手边,又自然地弯唇问她:“昨天睡得好吗?”

自然到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她在做梦!!

秦卿不服输的气性一下子就被挑了起来。

怎么能只有她一个人在意?!

于是嘴巴在前面跑脑袋在后面追地脱口而出:“那肯定比有些体力差得逛个街都会在浴缸里睡着的人要好啊。”

齐言洲闻言,抵着桌面的指尖缓慢又存在感十足地点了两下,仿佛在提醒她听接下去的话。

“原来我昨天,”男人拖腔慢调地说,“不是在做梦啊。”

“有的人好像说……洗澡应该穿着衣服?”

“……?”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前不懂,现在明白了。

秦卿僵硬地提了提唇角,偏过脑袋目视前方不看他,双手捧起玻璃杯,咕嘟咕嘟灌了两口热牛奶。

牛奶好白哦。

像齐言洲的皮肤那么白。

“??”秦卿你没完了是吧?能不能想点一大早能播的??

画面还没被导播掐断……只觉得鼻腔里有点热热的。

“……”

灌牛奶的动作顿住,秦卿垂眼,抬手,指节在鼻子下面贴了贴。

心里一边念着“不可能,不可以,我不允许你这么没出息”,一边看着离开鼻尖的指节上,沾了点……红色的痕迹。

不多,就一点点,更足够说明情况了。

“……”

连齐言洲都一下子歇了逗她的心思,默默抽了两张纸,递到她面前。

又舔了舔唇角,压了下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心疼她的复杂情绪。

秦卿沉默接过,放下牛奶杯,贴住鼻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秦卿你的出息!出息呢?!!

这到底是得多躁动你才能夸张到流鼻血的程度啊啊啊啊——!

面上极其安详。

“怪不得我的手指头好得那么快,”秦卿一本正经地擦了擦,说出口的话自己都信了,“原来是淤血从鼻子里出来了啊。”

齐言洲:“……”

齐言洲:“……?”

这倒是……足够迂回的。

早餐默默吃了一半,秦卿想起什么似的,忍不住问他:“对了言洲哥,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

这会儿戴着眼镜看不太出来,昨晚……咳咳。

不知道是他皮肤白,还是因为熬夜疲累,眼睑下面好像总是覆了层淡青。

整个人有时候看着精神又专注,有时候又瞧着懒洋洋的。

身上的气息也是如此,温暖又凉淡。

似乎在他身上,总有种两个极端的矛盾融合。

——就像她问完这个问题,男人此刻脸上的表情一样。

明明架着银丝边眼镜的脸斯文又矜贵,偏偏唇角边勾着的笑意,又痞气得吊儿郎当。

“我身体很好。”男人顿了下,又慢条斯理补充道,“体力也很好。”

落在镜片后的眸色,极其意味深长。

秦卿自动帮他脑补出了后半句:你大可以试试。

啊啊啊啊又来了又来了!

我跟你谈累不累你跟我谈什么身体好!

还生拖硬拽地扯什么体力?!

……哦,虽然嘲笑他体力不行累倒在浴缸的确是她先说的。

“……”秦卿忿忿,一手握拳抵住桌面,一手狠狠抽出一张餐纸,未雨绸缪地堵在鼻子下面。

别他妈再补充了啊!

再说她要贫血了啊!!

-

周一例会时要上报选题,傍晚,秦卿在公司待得晚了点,是司机来接的她。

齐言洲给她消息,魏诠那儿他会晚点再去。

秦卿到的时候,只有夏漾和反倒是从隔壁衡市赶回来的顾充在二楼卡座里。

都是老熟人,随意打了招呼,秦卿毫无正形地瘫到夏漾身边坐下:“我哥还没到啊?”

“嗯,”夏漾拎给她一杯果汁,“说是晚点来,让我们先玩儿。”

秦卿也没在意为什么是夏漾回答她,以为是顾充他们说的。

“齐……齐言洲呢?”夏漾问她。

“也要晚点。”秦卿说着,看了眼在一边应该是在认真和女朋友发消息的顾充,直起身靠过去问夏漾,“漾漾,言洲哥这些年,是不是特别累啊?我看他好像经常熬夜的样子。”

夏漾往嘴边送草莓汁的吸管晃了下,眼睫没眨,看着她说:“……应该,是的吧。”

累到你说他应该是不行的那种程度。

“哎你跟我说说……”秦卿还想缠着夏漾再深入探讨一下,这些年齐言洲都是怎么过的,眼前就笼下来一个黑影。

乌木混着*草烟**气味的西装外套,准确无误地扔到了……夏漾穿着牛仔热裤的腿上。

秦卿抬眼,看见秦灼:“……?”

“不冷?”秦灼语气欠奉地问夏漾。

夏漾撇撇嘴,却也没把衣服拿开。

“……?”秦卿眯了眯眼睛,视线来回上下在俩人脸上逡巡。

又看着秦灼大喇喇地贴着夏漾坐了下去,震惊地连跟在秦灼身后一起进来的齐言洲都选择性屏蔽了。

“不是,等会儿。”秦卿瞪大了眼睛看着俩人,“你们……你们……”

夏漾一愣:“你……你这也不记得了?”

秦卿憋着口气,有种自家苗圃里水灵灵小白菜被人拱掉了的失落感。

这种失落感最好的发泄对象,就是那个此刻小、人、得、志敲了根烟准备点的男人!

“你居然被我哥这个狗东西糟蹋了?!!”秦卿抬手对着秦灼指指点点。

夏漾:“……”

“……”秦灼点烟的手一顿,睨她,凉凉道,“你知道这个房间里什么东西有四条腿,但是不会呼吸吗?”

“……”秦卿嘴硬,“茶几!”

“呵,”秦灼冷笑一声,打火石划亮火机,“被我打死的妹妹。”

“……”夏漾拐了他一胳膊肘,让他闭嘴。

“什么什么?什么狗东西要打我们妹妹?!”魏诠垫后,听了半耳朵地嚷嚷,“这里的男人哪个不是狗东西?!”

明明这三个男的才都是狗得可以,偏偏他这个老实人跟他们是兄弟,硬是被归成了同类:一中四狗。

服务生拿上一早醒着的罗曼尼康帝,魏诠仿佛还听见什么什么糟蹋,边坐边说:“两个妹妹喝这个,别被这几个狗男人糟蹋了好酒。”

舌尖抵着唇角压了压笑意,齐言洲坐到她身边,无声揉了揉她发顶。

秦卿出了口气,依旧处在自己的世界里消化这个消息。

她最好的朋友,被她哥这个狗男人,糟蹋了。

靠着沙发缓了好一会儿,齐言洲递到她手里的西柚汁都无意识喝了半杯,秦卿才回神。

“我明白了,”秦卿一本正经,信誓旦旦地点头笃定道,“我在乎的人,就会忘记他们的一些事情。”

对,一定是这样。

魏诠来劲了,开始缠着她问高中时候的事情:“那你还记得我帮你揍隔壁职高,追你那校霸的事儿吗……”

齐言洲眼梢挑了挑,视线瞥过去。

主动又自觉地,把自己归类进“在乎的人”这个范畴里。

被魏诠缠着忆往昔的秦卿,说得有点儿口渴,又记得魏诠叫她和夏漾喝那个葡萄酒,手下意识地伸了过去。

结果,却被人狠狠拍了下。

秦卿:“??”

“你,”秦灼抬手点了点她,又偏下巴指了指夏漾,“还有她。你俩几斤几两,心里都没点数?”

一个个喝一杯就能傻乐着帮人数钱的量,还要喝酒。

“我都多大了你还要管我?!”秦卿不服气道。

秦灼点点茶几:四条腿,不会呼吸。

“……不喝就不喝!”秦卿恶狠狠地端起西柚汁。

魏诠乐得不行,胳膊肘拐了拐顾充,完全不经大脑地说:“顾狗你还记不记得,卿卿小时候可好玩儿了。我和你趁秦狗不在,偷偷给她喂了两口啤酒,结果小姑娘跟吃了哆啦A梦里的真心话药丸一样,问什么答什么,老实得像个小傻子哈哈哈……”

顾充挑眉抬抬手,表示绝对、绝对跟自己无关。

秦卿眼皮半耷,面无表情:“……”

反正她不记得。

魏诠还没哈够,对上秦灼的一脸冷漠和齐言洲似笑非笑的表情,半口气噎了回去,呛得一阵咳嗽。

……得了,今晚他是别想两条腿走出去了。四条腿留口气就行。

酒过三巡,魏诠借口楼下有熟人要招呼,眼前晃着残影扶着墙勉强下了楼。

顾充去吸烟室给女朋友打电话报备行程,秦灼陪夏漾去厕所。

片刻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秦卿眨眨眼,伸手去摸桌上醒了好久,再不喝都快睡着的葡萄酒杯。

指尖刚碰到杯壁,指节就被人压住了。

男人指腹上,还残存着威士忌杯里冰球的沁人凉意。一道倾身靠过来的,是熟悉又温热的沉香气息。

心跳一滞,秦卿下意识地偏头看过去。

男人离她寸近,陆离灯光下,桃花眼瞳仁染墨,眼尾妖痣影影绰绰。

秦卿长睫轻颤屏息,下意识地不想看他眼睛,免得被他勾了魂。

视线轻落,却看见他唇上琥珀色的酒液未干,泛出粼粼水色。

然后听他说:“这么想尝啊?”

缱绻气息带着淡淡酒意,尾音转得比此刻楼下舞台歌者还顿挫。

心脏像被和声里的琴弦狠狠撩拨了下,颤得失序。

喉间本能咽了一口,似乎第一回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口干舌燥。

“一、点、都、不、想。”秦卿绷着脸,一字一顿地回他。又不自在地原地挪了挪身子,略显僵硬地偏过脸。

手臂盲伸,摸到桌上自己的果汁,豪迈仰头。

等等,她的不是西柚汁吗?为什么这么像葡萄酒汁……酒。

“……额。”秦卿垂眼,看着空空的酒杯。

齐言洲:“…………”

-

秦卿被人塞进车后座的时候,还会摇下车窗,乖乖跟人打招呼:“三个哥哥再见,漾漾再见。”

“哈哈哈哈哈……”魏诠大概是还没喝够,挂在顾充身上大着舌头笑,“我就说卿卿妹妹喝醉了像个小傻子吧!”

夏漾:“……”

秦灼恨恨地踹了他屁股一脚,又用一种“*他妈你**还是人吗”的眼神看着齐言洲。

“……”齐言洲无言以对,吩咐司机开车。

上帝视角看来,的确是在他们几个都走了之后,在只有他陪着的情况下,秦卿喝了整整一小杯葡萄酒。

车子驶出,齐言洲把外套轻搭到她身上。

小姑娘依旧没说话,也没拒绝这件衣服。

齐言洲低声问她:“要睡会儿吗?”

秦卿安安静静的,摇了摇头。

齐言洲哭笑不得。

他没见过秦卿喝醉的样子,这是第一次。

小姑娘整个人看上去软乎乎的,和平时骄傲又恣意的样子全然不同。

齐言洲心里发软,抚了抚她的发顶。

幻影在城市夜行,车顶星空同夏夜辉映。车厢静谧,只有很低的乐声,是首英文老歌。

How to lean back/

Fake a yawn, stretch your arm round her shoulder

……

喁喁歌词间,小姑娘突然歪身靠过来。

覆在她发上的指节一顿,柑橘浅香肆意,男人喉结轻滚。

“哥哥。”秦卿突然乖乖叫他。

齐言洲微怔,心下却一阵酸软。

小姑娘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像是终于长大,知道要避嫌一样,不再叫他哥哥,只叫他言洲哥。

“嗯?”男人指节轻曲了两下,最终也只是替她捋了下侧颊碎发,轻声应她。

秦卿抬着长睫,眼巴巴地看着他,很认真又很小声地跟他说:“我有个秘密,一直想告诉你。”

“嗯?”眉心不由自主地跳了下,齐言洲莫名屏息,“嗯,你说。”

“我,”秦卿又凑过去了一些,真的同他说秘密一样,拖着气音道,“高中就有个暗恋的人。”

心脏猛地一跳,齐言洲咽了一口,开口的话音里掺着不自知的轻哑:“是吗?”

“嗯嗯。”秦卿点点头,又像发现什么似的抬手,突然用指尖点住他鼻尖。

齐言洲僵住。

“他跟你,”秦卿边看着他,边由下至上慢慢凑了上去,研究似的说,“跟你好像哦。”

齐言洲听见了心跳的声音。

然后见秦卿突然退开了些,很认真地跟他说:“不过他不戴眼镜啊。”

齐言洲:“……?”

小姑娘眨了眨眼,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抿唇笑起来。

是那种真心实意的,能弯出左颊边可爱小酒窝的笑。

齐言洲以为她刚刚是在同他玩笑,绷紧的弦微松了一瞬,就听她又乖乖缓声,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也没那么老的哦。”

“…………”

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齐言洲绷着侧颊,狠狠咬了咬牙。

眼前自动浮现出那天地下停车场,那张“没那么老”的、“学弟”的脸。

16. 第 16 章 怪哥哥不好

没那么老没那么老没那么老……

这几个字, 就像一首没有明确收尾词的歌,在他耳边反复淡出。

齐言洲僵在原位,自己都理不清, 此刻到底算是什么心情。

按魏诠的说法, 小姑娘喝两口啤酒,就能有问必答……并且老实得像个小傻子。

像是干脆抱着“死也得死个明白”的心情, 齐言洲看着她依旧笑得真心诚意的眼睛,不甚在意似的弯了弯唇, 嗓音低磁温柔如诱哄,轻声问她:“那……他叫什么名字?”

完全不知道节操二字有几笔。

“他……叫什么名字?”秦卿眨了眨眼, 乖乖重复他的话。

“嗯,”男人尾音轻延,同她商量一样, 只是明明话音含笑,字节和字节之间, 却像是碾过了一遍似的, “告诉哥哥好不好?”

不曾想,明明看着很好哄的小姑娘,此刻却突然警惕了起来。

抬睫看着他往后缩了缩,秦卿一把捂住嘴, 声音闷在掌心里认真告诉他:“不能说谎。”

齐言洲:“……?”

然后……然后心安理得地歪了歪身子, 脑袋靠住车窗,嘴里念念有词:“我困了,睡一会儿哦。到家了叫醒我。”

紧接着, 细密绵长的呼吸,像轻鼾,很快融进《A Girl》的尾声里。

这样的行为, 像极了有人兴高采烈地过来说要放个流光溢彩的焰火给你瞧瞧,结果划了火星子点燃个炮仗,炸了漫天,抬头一看说了句“啊呀不对拿错了”,然后毫无心理负担毫无解释地就跑了。

“……”

齐言洲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心里跟堵着一团扯散了的软棉花一样。

鼻腔里像轻嗤,又像无奈认命似的呵了声。

伸手,替她把乱动滑到腰际的西服提到肩侧,掖了掖。

车厢里安静下来,冷气打得也够足。

齐言洲却不知道是因为那几杯威士忌的后劲,还是因为……小姑娘翻出来的这点没头没尾的陈年旧账。

指节扯了扯领口,齐言洲抵进椅背里,莫名的烦躁涌上来。

他当然不是在怪小姑娘喜欢过别人。

看她如今对那个……名字不记得了的学弟也没多余想法。

况且,到底是谁都还不好说。

可能小姑娘就是喜欢这一类的长相。

但某些情绪,又实在是他这个凡人无法控制的。

比如……自己也不想承认的,肆意蔓延的嫉妒。

-

车子刚驶进云顶望江内部道路,秦卿就醒了。

完全没给齐言洲留一点表现的机会。

迷迷糊糊地坐直,盖在肩上的西装滑落,秦卿朝齐言洲那儿看过去。

“我睡着了?”

小姑娘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轻哑,还不由自主地抬手薅了下头发,一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样子。

“……嗯。”齐言洲嗓音疏淡地问,“醒了?”

知道他问的是不是酒醒了,秦卿点点头,又小声嘟囔道:“我怎么一上车就睡着了?怎么下的楼都不记得了,这记性。”

齐言洲:“……”

呵。断片倒不是选择性的,挺彻底。

秦卿此刻其实属于醒了,又没完全醒的状态。

这会儿知道自己喝酒了,也想起来自己是因为什么喝的那杯酒。但其他的,就属于一无所知。

想起酒精上头前的那个画面,秦卿的脸又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眼神也不自觉地要瞟不瞟,往齐言洲那偷偷瞄了两眼。

只是……看齐言洲此刻的脸色,又觉得他好像算不上很开心?

明明她误喝那杯酒之前,男人还是《聊斋志异》的画风,怎么这会儿突然有点……《知音》起来了?

车内光线暗,汽车转角,他没进一小片阴影里,秦卿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眸色。但男人这会儿弧度极佳的下颌线,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凌厉中透着点惆怅。

“……?”是她喝多了的幻觉吗?

车子很快停到中央花园砂岩喷泉边,俩人下车进门。

秦卿进电梯时,仍旧觉得齐言洲情绪不太对。

是跟秦灼一样,看见她喝酒就气得想把她打到不能呼吸?

不知道是酒精的后劲尚存,还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酒壮怂人胆这种事情。

秦卿突然胆子很大地伸手,牵住齐言洲垂在身侧的指节,轻轻捏了捏,然后带着点不自知的讨好撒娇意味,仰脸对他说:“哥哥,我以后不喝酒了。”

小姑娘指腹温热,细腻触感在他指背上轻压。

齐言洲僵了下,酒意燥热在方寸间骤然升温。

卷翘长睫在她下眼睑投了片轻淡暗影,见他不说话,又眨了眨眼。

睫毛尖轻颤,像在某个地方挠了下痒。

又饮鸩止渴地一点儿没见作用。

时间却没给他更充足的体验机会,电梯门很快打开。

秦卿下意识地松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说:“晚安言洲哥。”

交织的情绪像被开启的电梯门扯开一道口子,齐言洲突然有点儿想笑……对自己这种真跟十七八岁少年似的奇妙心绪。

抬手揉了揉她发顶,男人低声道:“嗯,晚安,去吧。”

秦卿愣了下,像是也没有再留下的理由,点点头回了房。

一个人站在安静的卧室里时,突然觉得心里闷闷的。

那点看见齐言洲带着点儿颓然产生的莫名情绪,被独处无限放大。

也不知道该跟他说点儿什么,又觉得他从来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可能也不需要她的安慰。

秦卿挠了挠头,摸出手机。

脑袋里想起范棠追星时候的狂热话术和自我感动,加上酒精还没散的无脑催化,秦卿点开他微信,用毫无表情的脸,打下非常激.情的文字:【言洲哥,yyds!!】

哥哥是最棒的!!

发送。

然后尚处混沌地扔下手机,进了浴室。

齐言洲刚进客卧,就收到了这条消息。

点开,看着后面那四个字母,陷入片刻沉思。

坚信自己就是行走的百科全书,手机里从来没有搜索引擎的齐言洲,第一次栽倒在这种……应该算是网络用语缩写的东西面前。

缓缓摁下个【?】

对面却迟迟未回。

犹豫须臾,点进手机应用中心,搜到某个引擎点击*载下**。

却又没什么耐心地想早点知道,干脆发给了秦灼:【懂吗?】

【狗男人永远单身。】

没想到,秦灼回得极快,并且极其笃定。

完了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刀:【别不信,阿漾告诉我的。她们小姑娘都懂。】

“……”

看着屏幕顶端滑出的这条文字,齐言洲……齐言洲准备点开刚下好的app手指头,极其不甘心,但又认命地不想受二次打击,机械长按,点击删除。

男人捏着手机,酒精后劲顺着胃壁一路蔓延,烧心似的难受。

……呵,假酒。

-

翌日周六,秦卿醒了看见自己和齐言洲的最后那条聊天记录,才捂脸懊恼起来。

假酒,果然误人。

齐言洲的这个问号,从圆耳朵开始到那个点,哪儿哪儿都仿佛在说:你,是个花、痴、吗?

还好她也没学到别的追星彩虹屁,不然一股脑给他发过去,说不定此刻已经被拉进黑名单了。

幸好是周末,不用那么早下去面对他,秦卿干脆装死,又闷上被子睡了个回笼觉。

让尴尬消弭在时间里!

忘了吧齐言洲!

-

周一上班例会,各部门主编例行汇报完工作,向阳又叫了金融和产经组的两拨人去她办公室开小会。

主要是每人自报选题和采编方向。

例会结束,秦卿上茶水间接水,范棠颠颠儿地跟在她后面。

“就一个周末,连陈华你都联系上了,你也太厉害了吧?”范棠哈欠连天地弄着咖啡,懒洋洋地跟秦卿闲聊。

陈华是做物流机器人起家的,在科技圈里也算创业新贵,是他们这种综合类商业杂志最热衷的采访对象。

“之前就认识。”秦卿接着温水,垂眼随意道。

他们高中那会儿的机器人大赛,一中去的是齐言洲和她哥,崇德私高去的就是陈华和他搭档。她跟着去看比赛,也是那时候认识的这人。

虽然齐言洲后来没选择这个方向,但是陈华和秦灼倒常有交集。

“哦。”范棠抿了口加了两勺糖的咖啡,困得点点头,倒也没觉得惊讶。

潜意识里总觉得,什么事儿在这位身上发生都不算神奇。或者说是莫名其妙的信任感。

虽然当时那个坟上草已经两米高的不知道哪个前任看上秦卿,她是生气过,但冷静下来也明白和她无关。

况且秦卿本科就在洛大新闻学系,实习经历比她工作经历都长,和这些人早有接触也不奇怪。

但总有人不会和范棠想得一样。

“哎,你说这年头靠脸,是不是真能活得轻松一点?”茶水间门口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女声,“业界大佬说采访就能采访,每天下班接送的豪车都不一样,真是让人好羡慕呢。”

俩人不用回头,都知道是产经组那个和蒋施雨交好的。

这话前半句当成调侃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只是后半句的歧义,别说职场,九年义务过的都知道隐射的是什么东西。

范棠下意识地想回头怼她,却被秦卿瞥了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怼得过?

“……!!”范棠深呼吸,生生憋住。

接受现实!

秦卿偏了偏下巴,示意她往外面走。

俩人回头时,蒋施雨正站在她的“出头羊”小姐妹后面。

范棠捧着咖啡,和产经组那个擦身而过时,翻了个朝天大白眼走出茶水间。

秦卿却故意慢了几步,顿在蒋施雨旁边。

“她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秦卿压低声音,装腔作势地端起星黛露马克杯抿了口纯净水,摆足了言情小说里嚣张跋扈恶毒女配该有的气势,唇角勾起志在必得的弧度,不咸不淡地缓声问她,“脸啊,不是我手里最小的一张牌吗?”

范棠迷迷瞪瞪走出去才发现秦卿没跟上来,好奇隔着玻璃转头看过去的时候,秦卿已经意气风发地踩着高跟鞋走到了她旁边。

倒是还站在原地没动的蒋施雨看得见侧脸,脸上平时云淡风轻优雅小白花的表情,有一瞬间像是龟裂出了极度不甘的可怕怨怼来。

正好被她捕捉到。

“……”范棠一个激灵,觉得自己不能再熬夜了!!

-

晚上下班,又是司机接的她。甚至她加完班到家了很久,齐言洲都还没回来。

更变本加厉地连个消息都没有。

白天在蒋施雨那儿,虽然当时是爽到了,可这会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特别不舒服,特别低落。

这点低落,不知道是因为高中齐言洲的那点早恋传闻,还是因为别的。

或者干脆只是因为,都这个点了,家里都还只有她一个人。

偌大又静谧的空间下,仿佛能把某种她从来不愿意面对,也不想承认的孤单情绪无限放大。

穿着睡裙的秦卿在床上翻了个身。

这个男人,这个之前还答应过要追她的男人,自己说过的话,别说转身了,估计一挂上电话就给她忘了!

要不是他们现在是已婚关系,就凭齐言洲这个样子,别说早恋了,晚婚都没他的份!!

气愤夹杂着莫名委屈,秦卿哪里睡得着。

攥着手机,又看了眼有没有自己的消息。甚至开始怀疑家里的网络有没有问题。

很好,还是没有。

气得鼓了鼓嘴,秦卿翻滚着把脸埋进枕头里,卧室又重陷安静。

黑暗里的听力,异常敏锐,秦卿一下子听到电梯往上运行的声音。

对齐言洲的腹诽声讨暂时停止,秦卿撑着床垫半坐起来。

正下意识曲腿挪了几下准备下床,又停住了动作。

凭什么他大半夜的回来,还要她去迁就着看他啊?

不就是一天没碰面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南北半球阴阳作息的夫妻,一年都见不到几面呢!

只是,耳听着电梯声停下来,秦卿却又被懊恼包围了。

卸力似的自由落体掉回床垫上,郁闷地鼓了鼓嘴,甚至觉得鼻尖有点儿泛酸。

秦卿啊秦卿,你怎么就……那么别扭呢呜呜呜。

门外意外出现的渐近脚步声,又跟回血似的把已经躺平的她,从床上刺激得缓缓坐了起来。

“?”秦卿确定是朝她这儿来的。

这回终于轻手轻脚地下床,秦卿慢慢走到门边,贴着听了两秒,抓准时机一气呵成旋开门锁。

“……?”门外齐言洲手腕抬起的动作一顿,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小姑娘。

睡裙微褶,头发有点儿乱,眼眶带着点刚睡醒的红意,仰脸看着他。

“吵醒你了?”抬手揉了揉她发顶,齐言洲下意识放低了声音,温声问她。

男人站在廊灯下,头发被晕黄暖光勾出一圈重金色的光晕,眉眼笑意都柔和了两分。

摸在她脑袋上的指节,带着融融暖意。

一整晚冗杂难懂的莫名情绪,仿佛在这一刻都消散得只看见淡淡青烟。

秦卿抿了抿唇,摇头说:“没,我正好起床喝水。听见有声音以为进贼了,就开门看看。”

“……”气音似的无奈轻笑,齐言洲不走心地夸她,“那你胆子倒是挺大。”

挑挑眉,眼神往他手里的小礼品袋上瞄了两下,秦卿涌上点小小期待,磨磨蹭蹭地问他:“那个……给我的啊?”

她没猜错的话,齐言洲今晚估计是准备做个圣诞老人,把礼物给她挂在门把手上就走啦。

齐言洲好笑,提了提袋子,懒洋洋地反问她:“还能给谁?”

“……哦,主要是吧,”眼珠子转了下,压住愉悦情绪,秦卿觉得应该趁此良机,再暗示他一下,“我觉得有些事情也不能太自作多情。就好比我有个同事……”

秦卿一本正经地开始起头。

面对小姑娘这种“我有个朋友”句式的开头,齐言洲舔唇,压了下嘴角弧度,低了低下颚,示意她说。

“之前有个男的,一天到晚给她发消息,说多么多么喜欢她,说我同事简直是在他心里种了颗爱情的种子。死活要让我同事给他个追求机会。结果等我同事终于说那行,你来接我下班回家吧,我们可以先试试,你猜那个男的怎么说?”秦卿问他。

“嗯,”齐言洲挑眉,陪着她演,“怎么说?”

“呵,”秦卿冷笑一声,双手抱臂,“他说呃——可是今天在下雨诶。”

齐言洲:“……”

秦卿:“哈!他是怕自己淋了雨,我同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顶穿他心脏吗??”

齐言洲:“…………”

小姑娘越说越气愤,仿佛身临其境体会过一样。

齐言洲薄唇轻抿,忍了须臾,还是低续笑出声来。

秦卿:“……?”

这他妈你还笑……

还没等秦卿血压飙升,齐言洲就敛笑“嗯”了声,然后悠悠开口:“怪哥哥不好。”

……得出来?

秦卿更懵了。

略微茫然地看着他。

男人提了提镜框,镜片后的桃花眼弯起温柔弧度,话音间却杂着暧昧调笑的意味,慢条斯理地说:“怪我追得太不明显。”

17. 第 17 章 叫做结婚证的东西

秦卿愣住, 一时间眼睫都忘了眨。

就像她自己跟齐言洲说的,她不是没被人追过。

别说高中,初中时有些早熟的男孩子, 低调的送情书送吃的送小礼物, 弄到她的手机号码发个告白短信。高调的已经会红着脸当面对她说“我喜欢你”了。

更别提那种作死放了学堵她,被哥哥团们群殴的职高校霸。

前者她没感觉, 后者觉得麻烦。

但齐言洲这种的,还真没遇上过。

她上学那会儿, 很喜欢逛本地联校的论坛。

非常清楚地记得,有个帖子讨论的是:真有那种小说里不仅帅到别班女生下了课都要去偷看, 还轻轻松松就能考年级第一的人吗?

她手贱回了个我们一中就有。

结果下面跟帖的纷纷附和,还说她们能作证,她们是隔壁学校的, 组团去参观过!就是学神太高冷,对所有追求者都一视同仁地选择无视。

……

所以秦卿是真没料到, 齐言洲追起人来, 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这他妈……就很难顶得住啊。

怪不得她之前,自然而然地就跟他结婚了!!

齐言洲这话说完,小姑娘就跟发呆似的没了动静。

虽然理解她以前的有些喜欢,纯属年少无知。比如她那个什么……高中的破暗恋对象。

但婚姻关系不是免死金牌, 得时刻保持警惕和备战状态, 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毕竟他可不想永远单身。

所以“追人”这件事,也不光是随口一提。

男人眼梢轻挑,正准备问问她这周周末有没有时间, 小姑娘就回神似的清了清嗓子对他说:“你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没有像普通直男一样只会说‘都是我的错’,但问他错哪儿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还是有很大进步空间的。”

“……?”舌尖抵了抵唇角,视线从她强装镇定的眼睛扫到耳廓。

晕黄廊灯下,小姑娘的耳朵尖尖依旧看得出染了绯色。

“好好加油吧。”像个鼓励学生的老师一样,秦卿绷着脸一本正经地对他说着,顺手拿过他手上的小礼品袋,“但是你为什么今天要送我东西?”

像是不太理解,男人慢条斯理地反问她:“想送你东西,还需要挑日子的吗?”

“……”秦卿唇角想上翘的弧度差点压不住,赶紧作势要关门状,然后硬邦邦地说,“哦,那晚安吧。”

“行,”唇角浅勾,齐言洲没再问别的,缓声同她说,“晚安。”

秦卿一脸严肃地点点头,把门关上。

背抵住门,长吁了一口气,暗暗给自己点个赞。

刚刚的姿态,简直端得太好了!

一点都没有落了下风!!

秦卿选择性忽视地抬手摸了摸发热的耳廓,然后翘着唇角打开礼品袋。

是个小首饰盒。

粉色的海螺珠耳钉,像两颗草莓味的奶糖。

和她最近爱戴的胸针,正好凑一套。

-

这点生活上的好心情没能延续到工作上。

第二天部门小会,向阳气压极低地分配着工作。

轮到蒋施雨的时候,更是和平时捣糨糊的态度截然不同,冷着脸问她:“钱老的采访,是你在张副总编那儿争取过去的,现在因为提纲不妥的事情,月底台里的录播节目钱老不愿意再出镜。这个事情,你也别以为推给一个实习生就算完事儿了。你现在有什么补救措施吗?”

蒋施雨脸色也不好看,没说话。

鼻腔里轻哼了一声,向阳又扫了圈两个小组的人:“你们呢?只要谁能保证台里月底的节目不出差错,这个月的重点版面,总有一个是他的。”

办公室里瞬间落针可闻,连秦卿都低头挠了挠脸。

这活儿可不好接。

钱老什么脾气,她是接触过两次的。一次是她在洛城日报实习的时候,报社安排的科技专栏采访。

还有一次更早。

钱信柏作为他们那届高中机器人大赛的评委,秦卿跟在秦灼和齐言洲后面,默不作声地听他们聊了些当时自己听不太明白的东西。

估计那回钱老都不记得有她这么个人。

这位洛城科技大学数据实验室的老教授,在业内是出了名的清高孤傲难以接近。

低头摸鱼装死中的秦卿,却被精准点了名。

“卿卿啊,”向阳笑眯眯地高举糖衣炮.弹,连叠字小名都叫上了,“你看之前钱老就是你联系的,要不你再去试试?”

秦卿缓缓抬头,挑眉,指指自己:“?”

向阳脸上的笑容更夸张了,摆明写着:对,就是你。

“……”秦卿呵呵两声,“老大,你还是别这么看得起我了。”

向阳笑容一垮,支着桌面开始揉太阳穴。

最后还是说:“你先试试,不行我……大不了降我职扣我绩效吧。”

向阳说到这份上了,秦卿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的这位直系上司虽然酷爱当墙头草和事佬,但她毕业到现在,对她还是很不错的。

秦卿面上沉重地点头应下,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了各种方案。

两个小组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向阳却用笔尖点了点桌面,不咸不淡地开口道:“有些人,还是稍微注意一点儿,别一天到晚以己度人。”

这话没指名道姓,却是看着蒋施雨说的。

公司里有些流言蜚语,在场的人也不是没听说过。

但向阳从不会管他们的私人问题。这回当着大家的面敲打,不管是信不信的,都把目光朝蒋施雨那投了过去。

秦卿瞥了眼脸色铁青的蒋施雨,闲适地扬扬眉梢。

不管是因为她答应接下钱老采访这个烫手山芋,还是因为台里两位副总编的明争暗斗已经摆到了台面上,向阳这回终于是硬气了一回,明面上就站了队。

出了向阳办公室,秦卿回工位收拾了下文件,就去了趟洗手间。

早上范棠带来的半熟芝士卷,听说是她男朋友特意去哪家网红甜品店买的,硬要她尝尝。刚吃完就被叫去开了小会,口红都掉了还没补。

秦卿在洗手间化妆镜前,仔细往唇边轻微脱妆的地方拍了细细一层气垫,又旋开口红。

身后隔间的门却在这时打开。

蒋施雨走出来,对上她镜子里的视线。

秦卿一眼就看见了她衬衣领口里的项链。

精巧细致的水波纹锁链,只缀了颗女孩子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泛着点偏紫的红,成色稍逊,却胜在款式特别。

主石右侧的细巧镶嵌,像隶书平捺的收尾,浅浅向上挑起,顿挫抑扬。

秦卿瞥了眼,收回视线,继续替自己上口红。

蒋施雨愣了下,走到洗手池边,弯腰洗手。

红色宝石垂在空气里轻晃。

秦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抿了抿唇,然后撩了下头发说:“眼光终于好了一回。”

就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会儿才戴上,刚刚开会的时候脖子里还是空的。

蒋施雨洗手的动作一顿。

洗手间里只剩感应龙头的水声。

秦卿照着镜子,白皙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锁骨心,像只高傲的小孔雀,下巴微扬,长睫半垂着不吝夸奖道:“挺好看的。”

然后收了气垫口红进化妆包,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出了洗手间。

水声持续了片刻,终于停止。

蒋施雨直起身,扯了两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细细擦着。

她……到底什么意思?

明明上次见到这条项链的时候,这位大小姐还是一副压着情绪憋红眼眶的样子。

那副想质问她又不敢要答案的模样,至今让她反复咀嚼,难以忘怀。

怎么半个月不到,就毫不在乎了。

还是这里面,又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

秦卿回了工位,整理资料的间隙喝了两杯水,仍旧觉得有点儿胸闷。

单位的冷气很足,不存在中暑的问题。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就没来由地不太舒服,又有点儿烦躁。

直到午饭前接到齐言洲的电话。

烦躁暂时撇开,秦卿翘起唇角,心中默数,掐着手机震动的次数。

到第三次的时候,手指头开始在屏幕上悬空来回滑动。

范棠听到了,纳闷地探了探脑袋:“你干嘛不接啊?”

“你不懂。”秦卿甩过去一句。

范棠:“?”

第五下时,面上极其镇定,心里却开始默念:别挂啊别挂啊别挂啊,再响一下我就接!

然后卡点接起来:“喂,您好。”

“……在忙?”电话那头问。

“啊,是你啊,”秦卿像是听见声音才知道一样,“没有没有,刚刚在喝水没注意。”

范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接着传来绕了圈细微电流声的轻笑。

男人缓声同她说:“哦,那慢慢喝,别呛着。”

秦卿:“……”

为什么有种打的是视频电话,全被他看在眼里的错觉。

“怎么了?”不再端着劲儿,秦卿问他。

“想问问我们秦大记者,这周末晚上要不要加班,提前跟她预约。”齐言洲说。

秦卿心头一跳,想起他的“追得太不明显”。

这是要明显地追她了?

唇角忍不住弯起来,公事公办的声音都不自觉软了下来,秦卿问他:“干嘛呀?”

范棠:“???”狐狸精附身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话音里也忍不住带了点笑意,轻声说:“这都忘了啊?”

秦卿:“嗯?”

卖什么关子啊赶紧说呀!

听出了她话里的着急,齐言洲也没再逗她,直截了当:“纪念日。”

秦卿更懵了:“啊?”

车祸满月纪念日?还没到呢啊。

像是无奈,又像是对她的语气有些微不满,男人指尖轻点桌面,叹了口气说:“结婚纪念日。”

“……啊,”秦卿愣了下,根本不记得,又下意识问,“你不是也忘了吗?”

“你是不是不知道,”男人闻言,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儿骄矜轻慢,拖腔带调地问她,“我们两个还有种,叫做结婚证的东西?”

18. 第 18 章 哥哥心疼呗

秦卿愣了下。

莫名从齐言洲这话里, 听出了一种“持证上岗”的优越感来。

其实在她印象里,齐言洲这人,对许多事情的情绪都挺淡的。以前上学的时候, 学校里就有男生说过, 齐言洲只是看着比她哥好打交道一点而已,实际上不是好说话, 只是不在乎。

和他一块儿打过几回球的校队男生,碰上了和他打个招呼, 齐言洲从来都会笑着回应一下。但人家不主动,他也绝不会有什么表示。

说伤人一点儿, 就是这份“同学情”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但此刻男人话音间,一种名为“炫”的情绪,饱满得像一捧刚卷好的棉花糖。蓬松得仿佛空气里都飘开了点甜丝丝的气息。

简直有些招摇过市的意味。

都说做人不能太双标, 但一旦这种双标的正极面指向的是自己,那她秦卿还是很愿意欣然接受的。

于是一旁工位的范棠, 就看见秦卿捏着手机突然坐得更直了一些, 然后即便对面看不见,依旧抬手偏颌弯起唇角,风情地撩了撩耳侧的头发,然后用一种既能听得出愉悦, 又端得恰到好处的语气跟对面说:“那行吧, 我周五晚上,可以有空。”

“…………”

范棠很想给她鼓鼓掌。简直有种在看日剧女主角教科书式撩汉的感觉。

等秦卿挂了电话,范棠忍不住凑过去, 小声问:“谁啊?”

秦卿唇角的弧度还没下来,食指撩着侧颊碎发别到耳后,抬睫想了想说:“一个追求者。”

对, 是这样的没错。

台里同事之间,不主动问起,互相也不知道对方的感情状况。

范棠闻言,又看见秦卿刚刚那个状态,自然也知道她对电话那头那位是有好感的。

于是八卦地笑嘻嘻问:“能被你看上的,得长成什么样啊?”

秦卿挑挑眉眼,状似轻描淡写地说:“大概也就是搁古代,上战场的时候得戴个面具的程度吧。”

“……啊?”范棠皱了皱眼睛,“你恋丑啊?”

这得长得多惨绝人寰才得戴面具啊,没想到秦卿喜好如此奇特。

“……?”

秦卿反应了两秒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连气都不想生了,抱臂垂睫偏头看着她,冷笑一声,“呵,我不跟买学历的人说话。”

范棠:“??”

-

向阳扔给她的烫手山芋,秦卿虽然是接了,但几次和钱老的助理联系,对方都客气地推脱,表明钱信柏最近实在没空。

不过对方先前是和秦卿交接的,对她印象不错,于是只当好心,提醒了她一下:“钱老平时都住在实验室,但每周日会回泛园。”

泛园是洛城科技大学的几栋小洋楼,年纪约摸和创校时间相差无几,只给对本校作出杰出贡献的老教授居住。

秦卿仔细道过谢,准备周日去碰碰运气。

周四上午,却意外接到了林雅的电话。

刚从港城回来,约她在广电大厦附近的商圈吃个中饭。

挂了电话,秦卿有些恍神。

林雅似乎是一下飞机就给她打了电话,还像是怕她工作忙抽不开时间跑太远,特意挑的附近。

低头,重新翻了遍通话记录,确认是真接到了不是她在做梦。

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不知道是自己潜意识里,其实一直还有期待,还是因为车祸之后,生活工作和感情上的记忆穿插混乱。

仿佛有时候,总有种仍旧停留在十六七岁小姑娘似的心态。

那种小时候生了病渴望被关心的期待,好像顺延到了如今,终于被满足了一回。

秦卿放下手机,继续敲起了键盘,整理陈华的采访稿。

范棠看见她又接完电话笑得一脸满足,忍不住问:“又是你那个追求者啊?”

“啊?”秦卿回神看她,“不是。”

回答完,又笑了下,“是——我很重要的人。”

“学姐,范棠姐,中午一起吃饭吗?”陈奕辰从向阳办公室出来,“老大说,鉴于我平时还算有用,下个月,我就能转正了。”

“嚯,可以啊陈奕辰!”范棠也替他高兴,“那是得请姐姐们吃饭了。”

秦卿正想说“你们去吧,今天中午我有约”,范棠就替她先说了,“但还是改天吧,你学姐要跟很——重要的人共进午餐。”

陈奕辰愣了下,看向秦卿的时候,还是弯了弯唇,笑着问:“那……等学姐有空的时候?”

“没事的你们去吃嘛不用等我。”秦卿说。

“别啊。你不去,”范棠说,“我跟他大眼瞪小眼的都不知道聊什么。”

陈奕辰:“……”

秦卿笑,帮他说;“你倒是直接。”

范棠也笑,又跟她八卦:“所以中午又是你哪个重要人士啊?”

秦卿唇角一挑,满脸正经:“我妈。”

范棠:“……?”

真当我买的学历??

-

林雅选了附近置地广场的一家私房菜馆。

秦卿到包间的时候,林雅已经点好菜在等她了。

倒是林雅一惯的作风,绝不浪费一点儿时间在不必要的等待上。

“妈妈。”秦卿进门,笑着叫她,落座。

却莫名其妙有点儿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好像已经快大半年没见过她了。

林雅愣了下。

对秦卿这个小时候才有的称呼。

秦卿和齐言洲的事情,已经有人和她汇报过,林雅也没再多问。

包间是雅致的中式风,八仙桌,秦卿此刻坐在她对面,像在谈判。

瞥了眼林雅事先叫服务生撤走的两侧位置,刚进门时的情绪,莫名低落了些下来。

“先吃饭吧。”林雅很淡地笑了笑,叫她动筷。

秦卿抿唇“哦”了声,又看了她一眼。

利落的齐耳短发,职业化女式白衬衣,保养得当看不出年岁的脸上,明明看似温和,却依旧藏不住上位者迫人的气势。

秦卿扫了眼奶白色鮰鱼汤上撒满的香葱,低头,食不知味地戳了筷青豆荚进嘴里。

突然觉得……不知道该和她聊点儿什么。

倒是林雅先问了她:“之后有什么打算?”

“嗯?”秦卿筷子抵着碗底抬头,“我们主编在争取副主编的位置,我在台里两年多,成绩是够,但资历还浅,到时候会全力以赴,竞争她的位置的。”

秦卿说得很自然,本来就是一早打算好的事情。

也有点小开心,林雅也不是全然不在意她的事。

话落,林雅却顿了会儿。

最终,不知道是无奈还是觉得有点好笑,搁下筷子,看着她气声似的轻叹了声。

秦卿一愣,垂在桌下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

有些紧张起来。

从小到大,林雅对她的要求都很高。即便从没明说过,但是那种拿她来和“丈夫前爱妻的孩子”对比较劲的情绪,她却是能时刻敏感体会到的。

可她不喜欢,她只想逃避。

秦灼对她来说,并不是“同父异母只有竞争关系”的人,而是真心诚意待她的亲哥。

是她在秦家,比面对林雅和秦泽恩,更能自在无拘的存在。

敛了情绪,秦卿勉强笑了下,带着不自知的小心翼翼的讨好,问她:“怎么了妈妈?”

“卿卿,”林雅无声笑了笑,“你怎么……还天真得和小孩子一样?”

指节依旧攥着,滞闷涌进胸腔,秦卿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是问你,”林雅说,“准备和齐言洲怎么办?”

“我……”情绪稍松懈,秦卿有点扭捏地说,“我们……我们现在挺好的啊。”

林雅盯了她一会儿,婉转道:“当初你不愿意走妈妈替你安排的路,一定要做现在的工作,妈妈依旧觉得不妥。但在婚姻问题上,总算是选对了一回。既然你做不到全然靠自己,那总要为以后的生活,留点倚仗吧?”

秦卿微怔:“什么意思?”

“趁你们现在……”林雅说,“感情好,早点要个孩子。”

心脏像被人重重掐了下。

秦卿非但没有和大人讨论这种事情该有的害羞,反倒是听出了“这个孩子”,在林雅的概念里,和她自己,没有任何区别。

蹙了蹙眉,秦卿有些莫名不耐烦起来,语气也不再同先前一样,有些冲地对林雅说:“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看着办的,不管是感情还是工作,我都觉得没什么问题。”

“所以你的工作,能养得活自己?”林雅淡漠问她。

“我的工作怎么养不活自己了?!”秦卿忍不住抬高了音量,“在你们眼里不值一提的工作,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

“你裙子上的胸针,耳朵上的耳钉,”林雅依旧平静,“一整年的工资,买得起吗?你喜欢的那些珠宝,是光做这份别人都惦记的工作,就养得起的爱好吗?”

脸唰地一热,像被人狠狠打了记耳光。

的确是买不起。

但她同时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乎的人,要像这样故意给她难堪。

莫名委屈涌上来,秦卿嘴硬告诉她:“这不一样。”

这不一样,这是她和齐言洲的秘密,也是齐言洲给她的约定,对她来说有不同的意义。

林雅只以为她不想承认现实,轻叹了声,又说:“卿卿,妈妈也是为你好。你爸爸那边……”话音微顿,林雅盯着她的表情,“秦灼就算再离经叛道,*氏秦**也不会到你手上的,你明白吗?”

耳边轻嗡了一瞬,像是有种小心维护的脆弱窗纸,终于被人毫不留情戳破。

秦卿回视她:“那您知道我换牙是几岁吗?知道我其实一点都不爱吃香葱吗?知道我第一次来大姨妈又是什么时候吗?”

林雅一愣,唇嚅了嚅,没说话。

“您也不要觉得我不知道不明白,”秦卿突然自嘲似的笑了声,“老爸是宠着我。但那点‘宠爱’,更多的是希望我不要去争不要去抢,最好能把我养成个什么都依赖家族的废人。”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清楚,也不代表我真的不在乎。”秦卿攥紧搁在膝上的指节,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话音也带上轻哽,“而是始终……还对你们有期待。”

“但的确像您说的一样,”牙关紧了紧,秦卿说,“我不应该再那么天真了。”

“至于您的那些‘建议’,”秦卿顿了下,“您和老爸生我的时候,也没和我商量过也没征求过我的同意。所以以后我要做什么,你们的意见,对我来说也毫不重要。我也不会再在意。”

“这些话,”强行咽回喉间哽意,秦卿站起来,绷着脸垂眼同她说,“我是替16岁的秦卿说的。”

“她当年不敢也不想说,今天,我替她说。”

-

工作日中午,置地广场西侧的小喷泉边,早已稀稀落落没几个人。

秦卿坐在长椅上,包包搁在腿边,任由自己没出息地把低声抽噎藏在喷泉水声里。

她并非害怕被人否定,只是害怕被自己在乎的人否定。

那种被亲近的人视作无用的感觉,在她这儿会被无限放大。

每次林雅用那种无奈又失望的眼神看她时,她就觉得自己仿佛……一无是处。

别人都以为她骄纵任性高高在上,但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怯弱得像个蜗牛。

自以为把那点小心思藏在壳里,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本质就是个胆小鬼。

喜欢的东西不敢说,不敢要。

喜欢的人……也不敢承认,不敢面对。

别扭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讨厌。

也难怪林雅会不喜欢她。

也难怪秦泽恩,待她的真心总是乏善可陈。

热意仍旧氲成水汽涌出来,秦卿又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一双系带特殊又熟悉的黑色牛津鞋,却踏进模糊视野里。

秦卿愣住。

来人到她面前,错膝半蹲,话音轻缓地问她:“又哭了啊?”

哭声骤歇。

和暖沉香味,混杂着浅淡清苦的*草烟**气,即便呼吸不畅,依旧熟悉得让她怔然。

秦卿抬睫看过去。

阳光斜斜投射到他脸上,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没在浅薄阴影下。透明镜片后长睫抬着,桃花眼里有明亮的光晕,也有轻淡的阴翳。见她视线落下来,弯唇对她无声笑。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下。

像总有种她猜不明摸不透,又自相抵触的情绪在他身上。

却始终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

鼻尖仿佛又被覆上漫天涩意,秦卿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仿佛更觉得委屈了。

不知道是因为他这句“又哭了”,这声“又”,还是因为些别的抓不住的情绪。

勉强咽了口喉间哽意,秦卿哑着嗓子,嗫嚅着,低声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大了,还哭成这样,特别不应该。”

秦卿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他会怎么回答。

也明白她多多少少,经常会把在秦泽恩林雅那儿得不到的依赖,投射到齐言洲身上。

但齐言洲,的确是不需要为她做这些的。

却还是忍不住,在问出这句话后,蜷起了放在身侧的指节。

结果,齐言洲轻声笑了笑,温声反问她:“小朋友哭两下,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秦卿微愣,身体本能地抽噎了一下,都忘了继续哭,就这么看着他。

“虽然我们卿卿,连哭鼻子的样子都很可爱。”齐言洲看着她,抬手,指节微屈,轻揩她下眼睑的水痕,“但还是别哭了。”

“……”

嗯?这么快就变了?渣……等一下再扎,看看他还准备怎么狡辩。

秦卿哭得眼前还有点儿模糊,掀了掀唇,无声问他:为什么?

“哎,”男人轻叹了声,像是极其无奈,又像是理所当然,唇角浅弯着,慢腔慢调地告诉她,“还能为什么,哥哥心疼呗。”

19. 第 19 章 小孩子家家的,不许看这……

秦卿有些怔然地看着他。

男人指节的温度比她眼睑下的水痕更温热些, 虽然已经收了回去,却依旧存在感十足。

说这话时,神色极其坦然, 没有半分不自在。

反倒是她, 却好像常会因为他意味不明的调笑脸红心跳。

吸着鼻子本能抽了下肩,秦卿不服气地说:“那我现在不想哭了, 为了你能多活几年着想吧。”

本以为他至少会反驳两句,齐言洲却只是无声翘了下唇角, 又伸手过来。

无所谓地喉间淡“嗯”了声,仿佛她说得很有道理。

秦卿下意识往后缩了下, 才看清是纸巾。

齐言洲抬了下眉眼,仿佛在问她:怎么了?

有些别扭地想伸手自己拿过来,秦卿想了想, 又若无其事地把手垂了下去,撑着长椅坐直了些, 上半身还不自觉地前倾了一点, 抱怨似的,闷闷对他说:“不要老把我弄得像生活不能自理一样。”

男人微愣了下,接着低低笑起来,连肩膀都看得出轻微的耸动。

秦卿眼皮半耷:“……”

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笑意收敛, 齐言洲站起来, 弯身凑近她。

同小时候一样,仔细替她擦起脸,又似笑非笑的, 慢腾腾对她说:“嗯,是哥哥伺候惯了。”

语气里是顺理成章的“不怪你,怪我”。

秦卿耳热, 有些不自在地硬气要求他:“把我花了的眼线也擦擦干净,只要我没看见,我就还是最漂亮的。”

“……”舌尖抵了抵唇角,齐言洲没再笑,疏淡地应了声“嗯”。

秦卿抿抿嘴,没再说什么。

有种小心思被拖到大太阳底下晒的脸热感,但又有些莫名的欢喜。

像是那点拧巴的别扭,被人仔细妥帖地抚平了些。

这么多年积攒的情绪,仿佛在这一顿哭里释放了不少,于是秦卿终于想起来问:“言洲哥,你怎么在这里啊?”

齐言洲抬了下眼梢,不置可否。

秦卿愣了下,明白了。

所以这顿她以为的,“下了飞机立刻赶过来见她,并且还挑了她上班附近”的饭局,并非是她以为的温馨母女局。

大概现在,只有齐言洲能请得动林雅了吧。毕竟林氏和*氏秦**在港城合作的地产项目,还是恒洲联合做的融资。

秦卿垂下眼睫,闷闷地想。

林雅是他请来的。

那天在一早车上,瞥见小姑娘接完秦泽恩的电话,装着毫不在意地翻着通讯录,却没看见林雅的一条消息。

脸上那点失落,就算提着唇角都盖不住。

只是没料到,这顿饭会让小姑娘吃得……如此不愉快。

齐言洲看她又开始恹恹的,故意逗她,悠悠道:“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

秦卿回神抬头:“嗯?”

齐言洲抬了抬眉眼,慢腔慢调:“一没吃饱就哭鼻子。”

秦卿:“……?”

我小时候那是没吃饱吗?我那是蛀牙了你们不让我吃糖馋的呀!

-

齐言洲陪她在附近粤菜馆简单吃了点清淡的,把人送回广电大厦。临下车时,又给了她一个U盘。

“嗯?”秦卿纳闷。

“你的手机主板坏了,”齐言洲说,“只有储存芯片读取的照片和一些文件。”

“哦,好。”秦卿点点头,U盘放进包包里,下车。

倒也没有多失望,只是聊天记录没了而已,反正以后,总会想起来的。也总会有新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

像是突然被这样的想法打了鸡血,秦卿看着他缓缓启动滑上主干道的车,突然夸张地歪头侧了侧身,弯着唇角同他招手无声道再见。

像极了少女漫的小太阳女主。

管他齐言洲能不能看到。

结果,驾驶座的车窗缓缓下降,男人白衬衣包裹的劲瘦小臂伸出窗外,修长指节轻晃,遥遥同她回应。

即便看不见他现在是什么表情,秦卿依旧仿佛能体会到他的无奈和纵容。

唇角上翘的幅度加大,甚至想弯腰笑一会儿,直到齐言洲的车混入车流,秦卿才转身上楼。

组里几个人都有采编工作,工位上这会儿没人。

秦卿忍不住好奇,直接把U盘插上电脑。

文件夹里的照片并不多,秦卿划着鼠标看了会儿。

滑到某张生日蛋糕的照片时,心跳莫名滞了下。

那点仿佛被钉在沉船原地,任由海水上延的畏怯感再次浮现。

秦卿怔愣,有些慌乱地把鼠标挪到文件夹的小叉子那儿,摁下关闭。

浅浅吁了口了,摁了摁心口,垂睫想了两秒,拿过手机。

上次翻到那张在云顶大厦顶楼餐厅的合照,就没有再翻下去。

这张生日蛋糕的照片,正是她生日那天……嗯,愚人节拍的。

秦卿翻到四月一号的朋友圈,愣了下。

那是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照片就是刚刚U盘里那张生日蛋糕。

秦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这样一条状态,又是出于什么心态对自己说:一个人的生日也要开心啊。

却清楚地记得,小时候,齐言洲对她说过:我们卿卿的生日,怎么能一个人过。

-

齐言洲订的餐厅,就是她发过“仅亲戚可见”秀恩爱的云顶大厦顶楼那家。

洛江边的网红餐厅,大半位置处于玻璃幕墙的室内。还有几张露天位,因为观景极佳,简直比流量歌手的演唱会门票还难抢。

不光是本地小姑娘喜欢打卡,更有特意从外地过来的,只为拍个九宫格发个朋友圈。

秦卿下班前,却接到了齐言洲的电话。

看见通讯录里备注的,仿佛秘密组织头目的那个Q,秦卿还紧张地失落了下,以为是齐言洲没空赴约了。

结果,他只是告诉自己,下了班不用着急,司机会来接她去云顶大厦的创夜工作室。

秦卿一喜,笑眯眯地应下来。

她本来还有点心烦,难得约个会,却要穿着职业装去。想回家叫人来替她做个妆造,再换条小裙子,又觉得太耽误时间。

这下完美解决。

创夜的妆造总监号称红毯收割机,替圈子里女明星名媛贵妇做的盛典晚宴造型,从没上过黑榜。除了难约,没有别的毛病。秦卿也在他那边做过几次妆造,很是放心。

-

秦卿到顶楼的时候,服务生将她领至户外的露天餐厅。

齐言洲已然落座,听见动静,长睫轻掀看过来。

小姑娘一袭深海蓝吊带长裙,腰线深深收住,裙尾似夜色铺就,盈盈闪着细碎星光。

纤细锁骨精巧平直,衬得瓷白肤色像在肩线那儿打了一道浅影。

齐言洲眼梢轻轻挑起,扣着西装扣子起身。

秦卿看见他,拎着小手袋弯了弯唇,恬然走过去。

男人肩宽窄腰,身形被挺括西装勾勒得利落颀长。明明正绅士地替她拉开餐椅,笑意疏淡懒散,却带着莫名撩拨的意味。

看着在他镜框上明灭轻晃的陆离灯光,秦卿小心地呼吸了下,压了压一瞬的心跳怦然。

优雅入座,又一本正经地对他说:“谢谢。”

像是丝毫没想隐藏眸底惊艳,唇角浅翘,齐言洲弯身同她说:“倒是比我预想的还好看些。”

男人语调轻缓,气息轻拂耳侧,秦卿肩线绷紧。

那话的意思仿佛是在说:我本来就知道你好看,没想到还能更好看。

就很受用。

但秦卿还是要无声呐喊:你,不要还、没、吃、饭,就开始撩!我!!

服务生见客人落座,躬身上前问需不需要现在上菜。

齐言洲点头应下。

上菜的间隙,秦卿好奇地看了看四周空座。

“今天不是周末吗?怎么都没人的?”

齐言洲抬了抬眼梢,自己也有点儿惊讶似的说:“杨锐告诉我,我一早就订好了……这里的所有位置。”

秦卿:完了完了完了,心跳又开始不争气了!

“言洲哥,”秦卿造作地撩了下耳侧碎发,垂眼研究餐具状,唇角又想弯又拼命压制地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包场呀?”

是不是要跟我过二人世界,是不是只想这边的美景下只有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希望结婚纪念日重新开始我们的特殊记忆?

不要不好意思呀赶紧说!我不会笑话你的!!

哦不对,杨锐说齐言洲一早就订好了。

那就是还没失忆之前,这个男人就蓄谋已久!

秦卿还没暗自乐完,就听对面响起一道怠懒清淡的男声:“大概是想安安静静吃顿饭吧。”

“?”秦卿抬眼。

“毕竟我的照片被人拍了放到网上,还得花钱处理。”齐言洲淡淡道,“可能比包场花得更多?”

“……?”

“???”

还好没喝水,秦卿被这话噎得差点儿呛着自己。

哈!这男人一定是跟她哥在一起待多了!才变得这么自恋!!

秦卿气得想伸手扯扯他那张厚脸皮。

没忍住,悄悄翻了个不太适合这条小仙裙的白眼,然后忿忿等菜,闭嘴吃饭。

让他真正做到安、安、静、静!

也不知道从哪道菜开始和他说的话,话题转到了钱信柏那儿。

“对啊,就是你们那年参加机器人大赛的评委你还记得吗?”秦卿戳着筷子叹了口气,“哎,我周日得去科大碰碰运气。要是这次顺利,说不定以后,对我竞争我们老大现在的位置还有点帮助。”

这家餐厅做的是传统中餐,齐言洲慢条斯理地拿公筷替她布菜,抬眼看她。

掀了掀唇,正想和她说什么,桌子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齐言洲垂眼瞥过去。

看见屏幕上未存却熟悉的号码,呼吸一滞。

指节微僵,齐言洲顿了下,还是放下了筷子。

“我去接个电话。”

“……啊,啊。”秦卿看着已经站起来的男人,点点头,“好。”

齐言洲阔步离开,秦卿忍不住转头,看见服务生替他拉开了玻璃门,他才把电话接起来。

转身坐好,放下筷子。

明明刚刚户外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此刻却格外安静起来。

这里的位置,观洛城江景的确极佳。

秦卿看见江岸霓虹斑驳,听见江艇汽笛低鸣。

明明很漂亮,明明……今晚也很开心。

她却不太舒服。

而这种不舒服的情绪,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是齐言洲的私人电话。

来电时,她下意识瞥过去一眼。是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秦卿不太明白,这样对平常人来说,很大可能是个陌生的骚扰电话,齐言洲为什么……要背着她接。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认得这个号码,也记得这个号码。

搁在膝上的指节,悄悄收拢。

秦卿深深吁了一口气,又让自己把唇角提起来。

她到底在乱想些什么啊。

齐言洲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她还能不了解吗?

大不了……大不了她待会儿问问就是了。

正想着,却听见连接户内外的玻璃门那儿,有女孩子悄悄说话的声音:“那个服务生好像走了诶,你帮我去围栏那儿拍个照吧。”

秦卿回神看过去。

是一对小情侣,大学生模样。女孩子穿着漂亮的碎花小裙子,应该是她男朋友的男孩子,一脸笑意地跟在她身后说“好”。

男生耐心地替她拍了好几张,又像是靠过去,拿手机给她看满不满意。

也不知道耳语了什么,俩人越靠越近,旖旎亲吻起来。

秦卿愣了下。

想收回视线,却莫名其妙地好像……生出点羡慕来。

正想安慰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只是忘了而已,眼睛却被温热指节倏地盖住。

熟悉的沉香气从身后笼过来,男人淡声轻笑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许看这些。”

秦卿呼吸猛地一滞,已经松开的指节重新下意识拢紧。

这话,不是齐言洲第一回同她说。

仿佛一把钥匙,撬开消失的记忆,从里面抽了几帧完整连贯的画面。

黄昏小巷,她无意撞到隔壁学校早恋的同学抱在一块儿。

怔愣时,少年微凉指腹虚遮她眉眼,将她揽到一边,在她身后笑意懒散地说:“小孩子家家的,不许看这些。”

心脏同回忆里的少女一样,重重在胸腔里跳动。

还来不及在意那点些微出现的记忆,感官却在不可视的状态下被无限放大。

男人体温隔着衣料,若有似无地拂过耳廓,似火燎。

秦卿不自在地嘴硬道:“谁说我是小孩子了?”

齐言洲顿了下,又像是觉得有趣,胸腔低低起伏,轻笑反问她:“已经不是了吗?”

秦卿看不见他的样子,在黑暗里,呼吸依旧有些失序,抿了抿唇,点头认真道:“嗯,早就不是了。”

“这样啊,”男人弯身轻笑,缱绻气息落在耳侧,像是意有所指,缓声同她说,“那就更不用羡慕别人了啊。”

20. 第 20 章 齐言洲低头,呼吸埋进她……

明明两个人都没有喝酒, 耳侧的呼吸却像染了酒意一样烫人。

——不用羡慕别人。

因为自己就能实践。

秦卿大概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脏重重跳动,盖住她视线的指节却突然拿开。

眨了下眼睫适应光线时,刚刚在她耳朵边的温热吐息, 像蒸腾热雾一样开始蔓延全身。

秦卿僵硬地别了下眼, 偏头时却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唇边笑意暗昧不明。

“……”这才发现他根本没有离开, 手臂圈着她的椅背,全身上下都是侵略性极强的气息。

虽然被他撩得头皮发麻, 秦卿还是觉得自己不能落了下风。

不能太像个没驾照的。

于是盯住他的鼻尖,虚张声势地舔了下唇。

仿佛无声邀请。

看着小姑娘紧张到轻颤的睫毛, 失序的呼吸,齐言洲下颌线顺着脖颈绷紧,喉结轻滑。

秦卿看见他仿佛刻意放慢了速度, 一点一点拉近的鼻尖,一下子屏住呼吸。

却听见他低声说:“别紧张啊。”

明明声线已经带着哑, 语气却不紧不慢的, 还掺着疏懒笑意。

“……”秦卿一愣,觉得自己被取笑了。

熊熊斗志燃起,刚想装一回摸了多年方向盘的老司机——

“齐先生抱歉,刚刚我们工作人员管理不当……”身后经理声音一顿, “额……抱歉打扰了!”

秦卿“……”

齐言洲:“……”

通常这种情况, 就算对方说“你们继续”,也真的实在是继续不下去。

秦卿看见齐言洲终于僵住,脸色有些发黑。不仅那点被人撞见的尴尬下去了, 还莫名有点儿想笑。

抿唇撩了下长发,秦卿目视前方坐直,优雅端过饮料抿了一口。

“没事。”齐言洲起身, 重新落座。

秦卿看着他用一脸“绝对有关系”的表情说出这话,低头抿唇,无声偷笑。

视线余光里,又看见那对小情侣正被服务生领回室内。

餐厅对客人肯定不会有任何责难,但那位今天值班的服务生可能就有点儿小麻烦了。

指了指那边,秦卿转头对经理说:“没关系的,不用在意。”

经理连忙替手下员工道谢,又说会加强管理。

最后自告奋勇:“要帮两位拍张合影吗?今晚洛江亮灯,每个月只有今天一次。网上都说,情侣在能看见洛江亮灯全景的地方合影,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秦卿抿着饮料的动作顿了下,没说话。

恍然想起来,似乎是听过这么个,他们洛城当地专属的传闻。

她倒不是多迷信的人,但难免有点小女孩儿的心思。

可又怕别人觉得她幼稚。

但想起刚刚那对,躲着服务生也要过来拍照的小情侣,视线又忍不住往齐言洲那儿飘过去。

齐言洲笑了笑,偏头,对经理客气道:“谢谢。”

秦卿一怔,垂眼拢了下指节。

倒也不是多失落,就是觉得……可能的确是她太幼稚了吧。这么大的人了,还相信这些。

反正不管拍不拍,他们两个还能分开不成?

谁能舍得她这样艳光四射的人间富贵小孔雀?!

又不是眼瞎!!

“……”完了,她居然越想越愤懑。

结果,对面的男人却边离座起身,边又说:“麻烦你了。”

“……?”秦卿懵住。

所以不是“谢谢,不用了”。

而是“谢谢,麻烦你了”。

秦卿抬头,眨眨长睫。

齐言洲提着唇角,对她抬了抬眉眼。

此刻的秦卿承认,她刚刚的确是失落了。

所以这会儿的快乐简直加倍!

翘起唇角起身,秦卿朝他走过去。

观景台边,秦卿站到齐言洲身侧,自然地朝他那边歪了歪脑袋。

寥廓夜幕繁星粼粼,洛江两岸灯火斑斓。

快门摁下的那一刻,在无人窥见处,齐言洲徐徐勾住她垂在身侧的小指。

同……拉钩一般。

心跳一烫。

-

秦卿满意地欣赏了会儿新手机里,俩人的第一张合影。

又突然想起自己发过的“仅亲戚可见”朋友圈。

眼珠子转了转,秦卿摁开微信,点开状态一阵滑。摁住下面的评论,然后笑眯眯地把那条状态给齐言洲看。

“其实我们之前也拍过哦,只不过那天洛江没有亮灯。”

齐言洲勾唇瞥过去,看见日期,一怔,微眯了瞬眼睫。

秦卿已经把手机收了回去,又装模作样随便划了两下,偷偷扫了眼齐言洲屏幕暗着的私人手机,掀唇。

“抱歉两位,”是刚刚玻璃门边那位服务生,端着餐托,上面有杯漂亮的冰激凌,“刚刚给两位添麻烦了。这是我们餐厅的特色甜品……”

翕合的唇抿了回去,秦卿道谢接过。

等人走了,挖了勺带草莓芝士酱的奶油送进嘴里,抬眼瞥了瞥慢条斯理进餐的齐言洲。

冰淇淋甜丝丝的,很好吃。

要不……晚点再问吧。

临走前,秦卿去了趟洗手间。

齐言洲没犹豫,给杨锐去了电话。

“怎么了齐总?”这个点接到电话,杨锐声线绷紧,严阵以待。

别是约会又出了什么问题吧?

今晚的餐厅是齐言洲一早就让他订好的,在出车祸之前。

当时他还想过,是不是这位年轻卓然的集团总裁终于开窍,决定挑战一下自己生命中唯一不成功的项目——婚姻。

没想到失了忆,齐言洲还是让他订的这家。以为俩人终于心意相通,没想到这饭吃了一半……又呛上了?

齐言洲捏着电话摘下眼镜,阖睫掩住眸底晦暗,捏了捏鼻梁,话音听不出情绪:“帮我订去那边的回来机票,要立刻出发的。”

杨锐愣了下:“是阿姨那……”

“回程订周日早上到的那班。”齐言洲打断他。

“……啊,”杨锐一顿,建议道,“要不要晚一点?周日的酒会可以我代您去。”

有些应酬他这个特助出场也够份量,况且这么日夜颠倒的时差,三天不到体验两回,正常人都吃不消。

“不用。”戴回眼镜,齐言洲神色清明没有停顿,“但周日的酒会,还是你去。”

杨锐:“……”

杨锐:“……?”

-

气氛在俩人回了家,同搭一部电梯时又暧昧了起来。

密闭空间里,仿佛俩人低微呼吸声都能相互听见。

秦卿脊背绷直,捏紧自己的小手袋。

结果,直到电梯门在二楼打开,齐言洲依旧什么也没做。

秦卿迈出脚的那一刻,一直提着的心脏好像终于落了下来。又好像……松了口气的同时带着点莫名迷惘。

不曾想,身后的男人也一道跟了出来,秦卿一愣。

回神的时候,已经被他欺到了墙边。

“……?”秦卿下意识往后退,背贴住墙壁,蝴蝶骨一凉。抬睫仰视他,咽了一口。

原来……喜欢玩这么野的呢?

男人站在廊灯下,长睫低垂着,此刻背光,浅色瞳仁像染了墨,看不出情绪。

指节却抬上来,揩住她侧颊,拇指指腹在她下眼睑的皮肤那儿回来轻娑。

指腹微粝温热的触感,顺着那点皮肤蔓延,脊背轻轻颤了下。

然后,秦卿看见他下颌微偏,气息又贴近了些。

唇角浅浅提起,温声告诉她:“你这儿沾了根眼睫毛,我很早就想告诉你了。”

“……”

“……?”

“???”

秦卿嘴角一落,面无表情。

呵呵。你得亏结婚早,不然也是个注孤生:)

齐言洲直起身退开了些,笑声不加掩饰地在长廊下低荡。

秦卿机械地提了提一侧嘴角,开始考虑一些把人毒哑的方子。

片刻后,笑意收敛,齐言洲抬手,揉揉她发顶,对她说:“去吧。”

男人这声说得很低,唇角的弧度也勾得极浅。

秦卿微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廊灯昏黄,总觉得他这两个字,说得有点儿落寞。

“记得看礼物,”见她发呆,齐言洲弯唇,“在你房里。”

秦卿回神,条件反射地说:“谢谢言……啊?……啊!”秦卿懊恼起来,“我、我没给你准备啊。”

本来想着就是吃顿饭,她又满脑子都是怎么说服钱老再接受采访的事情,还真是……把礼物这件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但要细想起来,从小到大,不管是生日还是年节,她好像还真没给齐言洲准备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秦卿话落,齐言洲轻笑,这次没再给她反应的时间,忽然倾身靠过来,拉过她手腕,一把将人揽进怀里。

突如其来的拥抱,铺天盖地的气息罩下来。秦卿没站稳,一下子扎进去。

她微怔,心跳晃了下,不自觉地有点儿僵硬,轻声试探:“嗯?”

齐言洲一手扣着她后腰,一手扣住她脑后,抱得并不算紧,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闻言轻笑,慢条斯理道:“要我的礼物啊。”

秦卿缓了两秒,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压着心跳,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下。俩人之间尚存的一点距离,也全是混着他身上沉香味的温热气息。

任由他抱了片刻,齐言洲仍旧没有松手,廊下静谧得只剩顶灯微弱的电流声。

秦卿突然觉得,他整个人仿佛和平时恣意张扬的气场截然不同。

像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声藏着这个男人的克制和隐忍。

她的心脏,像被软刺碰了下。

为这点或许并不存在的莫名心疼,秦卿下意识地抬手,同小时候他安抚她一样,在他背上轻轻拍抚了两下。

像无声安慰。

抱着她的男人僵了下。

下一秒,箍着她的力道倏忽加重。

齐言洲低头,埋进她肩窝里,呼吸有些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收紧。

隔着衣料,秦卿能听见他体温后的心跳。

温热气息熨着她颈侧皮肤,秦卿被烫了下,小声叫他:“言洲哥……”

“卿卿,”齐言洲轻喃似的叫她小名,笑了下,嗓音低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