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李琦那天，是2017年的跨年夜，我如约到了她家。
李琦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用她自己的话说，是“芸芸众生里最芸芸众生那一个”，我在微博上找到了她，私信问她能不能接受采访，她显得有点惊讶，“我有什么好采访的啊”。
她去年刚刚从一所重点大学研究生毕业，参加了学校所在城市的公务员考试，在经历了层层的筛选之后，终于在9月底拿到了入职通知，每月花费将近三分之一的工资在这个城市找到了一个落脚之处，开始了人生新的征程。说到能考上这个竞争激烈的岗位的原因，她把它归结为命运，“好像看着李琦这个人的命运一点点在我身上发生，或者，还有我自己的一点点努力吧”。
“你说的努力，和她有关系吗？”我指指她电脑屏幕上的那个漂亮姑娘，那也是我采访她最主要的原因。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可能有一些吧。”
屏幕上的女孩叫渡边麻友，是日本国民偶像AKB48的核心成员之一。
跨年夜这天，我陪她在电脑前一起守着看日本红白歌会（类似于日本的“春节晚会”）的直播，和她聊了聊这位即将最后一次以AKB48成员身份登上这个舞台的年轻偶像。
受访 | 李琦
采访 | 赵芊
编辑 | 赵芊
封面图 | 受访者供图
入坑
喜欢上渡边麻友这件事，李琦把它叫做“入坑”，代表投入一件事情当中。
提起“入坑”的确切时间点，李琦说不上来，只说“那是个逐渐发生的过程”。
2016年6月18日，渡边麻友以175613票获得AKB第45张单曲选拔总选举第2名。按照AKB48体系的游戏规则，这些票数背后都是粉丝的真金白银，是偶像人气的具体化比较，投票需要购买专门用于投票的CD，每个CD里有一张选票，像李琦这样的不在日本本土的粉丝，只能通过“代购”或者“集资”的方式来完成，每张选票折合人民币在50元左右。
2016年，“为了麻友吧”发起的总选举应援计划／众筹界面截图
那时候李琦还没“入坑”，只是在微博首页看到不少人在说这件事，配着当年总选举前三名的照片，“那时候觉得那个第二名还蛮漂亮的”，可她当时完全没有“入坑”的打算，“觉得给她们花钱这件事还挺傻的，而且那时候看过一些报道，对这个组合有些偏见吧，也不是很理解这种行为”。
直到一个月后，李琦去本地的报社实习，主编要求她配合当时关于“男生喜欢初恋脸”的热点来写一篇文章，苦于用什么配图的她，突然想起之前在微博上看到的这个女生组合来，她在百度搜索框输入这个组合的名字，又看到了之前那个漂亮姑娘，“原来她叫渡边麻友啊”，李琦只看了个名字，没再去刻意了解她。
“结果没过多久，我按顺序听网易云音乐给我的每日推荐，听到某一首觉得蛮好听，就去看了一眼歌手是谁，又是渡边麻友。”李琦这时候，几乎已经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口气了。
橫顏ロマンス-渡边麻友
李琦的“入坑”曲
网易云音乐的年度回顾中显示，去年一年李琦把这首歌听了609次／受访者供
这次她终于坐在电脑前，开始搜索这个名字。渡边麻友出生于1994年，比当时在读研一的李琦小了两岁，“我一看到那个22岁我就把页面关了，太小了，喜欢比自己小的人好奇怪”。可后来她还是没忍住去B站搜了一个她的视频看，“觉得挺可爱的，当时自己也能感觉到已经在入坑的边缘了”，只是因为她年龄比自己小，而当时自己还喜欢日本的一个声优，觉得再喜欢渡边麻友会显得“不专一”，所以“一直在挣扎”。
“真要说入坑的时间点，《马路须加学园2》算是吧”，李琦像下了一个什么决心似的跟我说。
这部系列剧由日本东京电视台制作*放播**，讲述的是一群不良少女的青春和友谊的故事，由AKB48中的一些人气偶像出演，在《马路须加学园2》中，渡边麻友饰演鼠女一角。“当时算是彻底入坑了吧，从那之后就开始有意地去找一些和她有关的东西看了，开始对她感兴趣”。
渡边麻友在《马路须加学园2》中饰演“鼠女” ／剧照
追星之路
25岁的李琦没想到，自己真的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小的偶像，并且正儿八经地开始“追星”了。她和喜欢韩流偶像的同学抱怨，同学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安慰她“哎呀，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她这个劲儿很久都没缓过来，“从头到脚都在拒绝”，直到她通过各种渠道开始了解这个所谓的正统偶像。
她去看她以前的演出视频、采访，去看她主演的电视剧，配音的动漫，渐渐地，渡边麻友的形象变得丰满而立体，年龄这件事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毕竟她喜欢上她这一年，渡边麻友已经出道近十年了。
那你为什么喜欢她呢？
李琦笑了一下，好像在说，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她刚加入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但很多人说她是正统偶像，所以她就开始按照正统偶像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把那些东西往自己身上套，甚至有时候有点极端。她唱歌跳舞其实都没什么特别的天分，但因为要开演唱会，所以她一直非常努力地练歌，因为她觉得粉丝花钱来听你唱，你不能唱的太差。
AKB48是禁止恋爱的，所以她就11年不谈恋爱，11年零绯闻。在这个团体里，就守这个团体的规矩。
很多时候，你以为你有各种条件限制，给了自己各种理由，告诉自己做不到，但是看到她你才知道，你其实也可以做到的。只是你借口太多，意志力不够，努力不够，你本来可以成为更好的你，但是你没有。
你想到有那么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觉得世界变得美好了。
说到这个话题，一直话不太多的她突然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李琦说完长出了一口气，她大概没跟多少人说过这番话，因为身边知道她追星的人不多，只有最要好的几个朋友知道，但她也几乎不会主动和她们聊起这件事。
她差不多能预见到别人知道她的偶像是AKB48其中一员的表情和语气，也大概知道他们要问什么问题。很多人不理解，就像当年她自己一样。她也理解大家的不解，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避免麻烦。
“很多人对这个圈子的看法有很多错误，我听了会很生气，但这会影响我和朋友之间的感情，我解释了他们也未必就相信和明白，我觉得饭偶像简简单单就好，喜欢就花钱，不喜欢就拜拜，偶像带给人的应该是快乐。”
2006年，渡边麻友入选AKB48第三期，2007年首次公开亮相。现在已经31岁的粉丝阿军说，他在渡边麻友刚出道不久就喜欢上了她，问起他原因，他说自己从没看到过女生这么小就出道当偶像，觉得脸很小很可爱，阿军现在的女朋友听到这儿白了他一眼，阿军赶忙补了一句：“我那时候也没多大啊！”。
阿军追星的方式比较佛系，知道有什么演出了就看一眼，不知道就算了。偶尔在微博和贴吧上搜一搜，“最多就是存点图”。我和阿军的女朋友是好友，我曾经试图让她劝说阿军接受我的采访，可是阿军拒绝了，怕别人觉得他是“怪叔叔”。
比起阿军的追星方式，李琦显得“疯狂”得多。
她刚入坑不久，渡边麻友就要从AKB48的组合里“毕业了”，“相当于退役或者单飞吧，反正就是退出这个团队，以后再出现就是以个人的名义了”。这也几乎就意味着，在那之后，李琦能够在网上搜到的有关她的消息可能会越来越少了。
她不是像阿军那样的“白嫖”，粉丝圈都用这个名字来称呼那些嘴上说喜欢却从不为偶像花钱的人。今年AKB48的总选举，是渡边麻友毕业前参加的最后一次选举，粉丝们都卯足了劲儿想把她送上第一位，这样她就能在下一张单曲里担任center（站在中间的位置上）。我问李琦，你为她花钱的动机是想让她变成更好的自己吗？没想到她很快就否定了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愿意看她站在c位，她站c位她会开心，她开心我也开心。”
李琦购买的渡边麻友生写真／受访者供图
去年的总选举，具体一共投了多少票，李琦自己也说不清了，“大概四五十票吧”。因为传言16年出过恶性的贪污事件，李琦选择了拿到票号自己去官网投票的方式。以前她觉得特别麻烦的VPN也没能拦住她，她那时候自己也正临近毕业，在学校宿舍住着，学校位置偏，网络不好，等她把那些选票陆陆续续投完，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治好了我多年的VPN恐惧症，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麻烦哈。”
结果公布那天李琦紧张得要命，几乎重新找到了当年查高考成绩时的感受，她把手机网络全关了，和要好的朋友们一起出去吃饭唱歌，她请客。“太紧张了太紧张了。”她和一个朋友说好，帮她看一下结果，然后发短信告诉她。她觉得这种方式能有个缓冲，“刺激小一点”。
渡边麻友拿了第二名，李琦有点失望，但也觉得在某些方面也在意料之中。
偶像毕业
李琦对于偶像的看法几乎和她的偶像如出一辙。
在日本著名的人物纪录片《情热大陆》里，渡边麻友曾经这样表述她对偶像的看法：
“作为有自己风格的偶像，王道偶像，给大家看到的只需要是美好的部分，我觉得偶像就是这么回事。有些看到偶像的身姿就变得精神、努力工作的人，想到这些就想继续下去。因为被需要，所以偶像才能闪耀。”
2015年总选举之后，渡边麻友接受《情热大陆》采访／节目画面
2015年的总选，渡边麻友仅仅获得第三名，没有达成“两连霸”的目标，但她在舞台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悲伤的情绪，在采访中记者问到她，说没得第一，以为她会哭的。她说自己没那么脆弱，要哭的话，还不如赢了哭。
渡边麻友在AKB48十一年，从一个瘦弱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女孩成为大前辈，粉丝都看在眼里。比起天生完美的偶像，他们似乎更愿意看着一个不那么完美的人在自己的支持和注视之下，一步步追求完美，趋于完美，“感觉像是在养孩子”，李琦这样形容这种感受。她知道AKB48走的是养成系的道路，也知道那些投票、握手券、合影券都是运营弄出来圈钱的东西，但她仍然希望这个能够在握手会上连续工作12个小时仍然保持微笑的女孩儿，能够得到善待。
渡边麻友的毕业演唱会在家乡琦玉县举行，李琦当时被之前的同门师妹拉出去吃饭，她是个怂人，不知道拒绝，一边吃着饭一边看时间，希望他们能快点吃完，自己回去还能赶上个直播的尾巴。
尽管没看全，她还是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个女孩穿着漂亮的扎满白色羽毛的裙子缓缓升空，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李琦购买的渡边麻友毕业限定数量版BD（蓝光光碟）／受访者供图
聊到这儿，我们面前电脑屏幕上的日本红白歌会的直播也到了李琦最期待的部分。
AKB48在红白歌会上所唱的三首歌，由观众投票决定，不同的歌曲由不同的成员站在c位。这也将是渡边麻友最后一次以AKB48成员的身份站上这个舞台，她更是鲜见地在社交平台上为自己拉票，表示“希望大家给自己担任center最后的单曲《11月のアンクレット》（11月的脚链）投票，自己也投票了，会展现11年来最好的笑颜给大家”。
李琦用尽各种方法给她投票，甚至厚着脸皮去求几个好朋友帮忙。她太希望她能赢了，那首歌曲的最后渡边麻友要把话筒放在地上，那几乎是完美的毕业仪式，没有粉丝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她的歌曲没有排在第一名，把话筒放下之后又不得不捡起来，站在旁边跟着唱下一首歌。“不知道渡边麻友能不能受得了，反正我受不了”，李琦这样形容那种感受。
视频里已经开始公布名次了，李琦已经没办法分心回答我的问题了，我也懂事地闭上了嘴，她紧张地抓着我的袖子，发出一声声让我不明所以的惊呼。
公布第二名的时候，渡边麻友的眼泪一下涌出了眼眶，前面没有她的名字，她是第一名。
她在粉丝的帮助下得偿所愿，在红白的舞台上，唱自己担任center的毕业歌曲，把话筒放在舞台上，完成她最后的毕业仪式。
这几乎是最完美的结局。李琦攥着我胳膊的手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样子，直到看到我龇牙咧嘴的表情才充满歉意地朝我笑了笑。
2017年日本红白歌会，渡边麻友担任center的歌曲《11月的脚链》获得投票第一名／节目画面
对我来说，那也是奇妙的时刻，我眼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为另一人在某种意义上讲完全不相干人的命运担忧，分担她的悲伤，以她的快乐为快乐。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那个年轻的偶像在纪录片里说的“给予梦想和希望是我的工作”。
李琦因为怕自己情绪失控，一直没敢看那期《情热大陆》，得知我看了，问我能不能给她讲个大概，她做个心理准备。
我说我记得她在最后说：想体会一次不是偶像的人生，如果能够重生的话，想变成猫，因为可以自由自在，舒舒服服地生活。
李琦的眼睛陷入黑暗，转眼又冒出晶莹的泪珠来。我想从此以后，我无法再对这样的感情抱有任何偏见。
“幸亏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不然她真变成一只猫，我就永远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啦”。
李琦的眼里还挂着泪，笑盈盈地看着我。
对了，为了能把渡边麻友以后出演的影视剧和舞台剧看个大概，李琦用业余时间过了日语N2考试，现在每天都在背单词，准备考N1了。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姓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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