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乡愁:母亲与谷仓

或许我是一个怀旧的人,所以即使身处繁华之中,也依旧不会忘记去寻觅那些老旧的光阴。

斑驳的泥墙,悠长的小巷,参天的树木,多彩的廊桥……在岁月的长河中,被风沙掩埋,却依旧守护着梦里不忘的情怀。推开那一扇虚掩的韶光之门,那些被封存的旧物人情,依旧了然于胸。

记忆犹新的一幕,我家有一个大大的木头做的谷仓。谷仓也叫禾仓,是农家用来储存谷物等五谷杂粮的庞然大物。我家的那谷仓占了一间房子的一大半,四平八稳地矗立于房间。连这间房子也更名为:禾仓间。

逝去的乡愁:母亲与谷仓

在联产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之前,尽管母亲起早贪黑,但硕大的谷仓总是如一只饥饿的大猪,它挺着大肚子张开饥饿的嘴巴,静静地卧在灶间的二楼,由楼梯口上去一推侧门就是谷仓。母亲每每拿了米筒上去打米,总是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咚、咚、咚”一字一顿,沉重而乏味。

当你再次听到急促的“咚咚咚”下楼声。那必定谷仓中的米瓮又空了。我睡在谷仓的紧靠的雕花木床上,清晰可听,母亲熟悉的声音十分温柔:“水都嘭嘭滚了,米瓮却空了。”连忙到伯母家借米。

逝去的乡愁:母亲与谷仓

“人情通,米瓮空”,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的米都不够吃,总还想着他人,周济着比自己更穷的人。一日三餐,只要看见门口立着一个眼窝深陷的乞丐或过路侯车的人错过了班车饿着肚,必定会拽着拉到自己的桌前:“天下百姓是一家,逢茶食茶,逢粥食粥。吃吧!别客气!出门谁没有一个难。行过符坚吃三碗!便饭便菜就是。招笑了。”母亲不厌其烦地招呼着那些原本与自己不相干的人,乐此不疲。这是我当时无法理解的。但多年后我理解了母亲的行为。

母亲曾经与我说过一件事,我还有一个三姨,因为六零年代没有吃的,她爬上岭去摘做黄粄的“撂箕球子”吃,吃多了拉痢而亡。经过那个年代的人对饥饿有别样的情怀与苦痛。

母亲的乐善好施有口皆碑,母亲的勤劳扎实却永远填不满她的谷仓。那时母亲的谷仓是两用的,除了装米谷,还是一个大账本。

母亲经常用木炭在谷仓光滑的正面写一些东西。我们还小,看不懂,只觉得那一串串数字一个个挺淘气,像一只只蚂蚁互相打招呼。

一天晚上,乌云密布,大雨滂沱。母亲穿着蓑衣斗笠浑身湿漉漉地伏在谷仓边哭泣。哭声很大,与雨声交织在一起,浑身颤栗。我们兄弟几个吓得哇哇大哭。母亲继尔缷下蓑衣笠麻擦干眼泪,转而哄停嚎啕大哭的我们。然后母亲又用木炭在谷仓面板上写下大大的字。这一次我们看清了,写的是“某某三石”“某某五石”。我心里直纳闷:母亲写那么多石头干嘛呢?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石”不是通常叫的石头,而是米谷的量词念“dan”一担谷子的意思。可是,还没来得及让我们认全这些账本。母亲却已累倒了。

母亲是为填满谷仓累倒的。就在那次痛哭之后,母亲好像变了一个人,也不用去生产队了,也没有再听到生产队的哨声与钟声,也没有听到生产队长沙哑地出错成“不出工工分冇量谷冇记”。

但母亲起得更早了,下地更勤了,她每天一大早挑着尿桶,荷着锄头或扛着犁耙出门。一头小水牛也成了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忠诚地跟在母亲急促的脚步后。

母亲的谷仓开始多多满满起来,母亲却日益消瘦下去。终于谷仓装不下丰收的喜悦,母亲当起了木工,在谷仓的两翼用凿子掘了二道凹槽。母亲是要干嘛呢?她又创造了什么新发明?果然,母亲在雷公棚上找来几块老楼板,用锯子锯成谷仓门一样长的隔板,像推拉门将谷仓封得高高的,仅容一个人头身伸得进的位置,这叫“加仓”,这加仓与现代炒股可不同义。母亲加满仓,谷仓里盛满了母亲的汗水与笑声。

不久母亲又提着斧头进山,砍树,背回几条杉木,一个人拉大锯,拉一阵停一阵。木板晒干后请来木匠又做了一个小一点的谷仓,在谷仓门口写上“五谷丰登”。多了一个小谷仓,我这个原本一贫如洗的家仿佛突然殷实起来,来要债的络绎不绝。大谷仓上的木炭写就的账在一道一道地划去。

小谷仓也满了,成堆成堆的木薯番薯像塔似的矗立在大厅,再也无处可藏,海海漫漫地用原木裹挟在大厅一角落,任耗子开心地在上面操练,将一只只小耗子养成肥硕的仓鼠。

工夫不负有心人,母亲谷仓上的账本渐渐消失,但还没有完全划去。一到年底,母亲依然陪着笑脸打发三三两两上门的债主。

可是,眼看生活好转的当口,皇天负了有心人,母亲突然病倒。母亲的病是胃出血,后长期得不到治疗转成恶性肿瘤,是长期忍饥挨饿落下的毛病。母亲没有钱治病,咬紧牙关,忍辱负重,拖着病体依然起早贪黑。母亲的步子变慢,声音变弱,连走路也摇摇晃晃。但依然咬牙坚持,她说:“也许熬熬就过了。”

一个黄叶纷飞的秋天,她没有能熬过去。她倒下了,用气若游丝的语气将我们叫到床头,说:“你们要争气啊!不怕烂,只怕垢。”要做一个勤劳的小蜜蜂,才能有喝不完的蜜。

母亲带着她深深的遗憾,将目光投向她在谷仓上用木炭写下的账单:某某五石,折合人民币100元。原来,已经不愁吃不愁穿的债主与母亲协商,要将超支转换成人民币。记得那天一群债主在母亲的谷仓前吵吵闹闹,讨价还价。最后才确定了金额。母亲知道自己不行了。她叫我们唤至身边。

母亲抚摸着我们的头,一字一顿说:“母债子还,我们再穷也要有志气,再苦也不要欠人一分钱。”

母亲眼角缓缓流下最后两滴泪珠。晶莹地映着那谷仓上的账单,愈发黑而大,像一只只老鼠拖着尾巴,似乎还听见母亲拿了二只箩筐从谷仓下扫出一堆砻糠说:“这些尖嘴鬼,剪了二大箩筐的米谷。”

这些记忆如同昨天发生,在泪眼婆娑中,我仿佛看见那母亲用炭笔在谷仓上写成的尘世账单变成一只只凶猛的吊晴白额老虎,一条条黑影朝瘦弱母亲扑去!

逝去的乡愁:母亲与谷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