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永元所做过的事 (崔永元最有深意的话)

崔永元做过的事,崔永元做过的事情

崔永元

著名主持人,1996年开始做《东方时空》的周日版特别节目《实话实说》,以主持人身份崭露头角,2002年因抑郁症离开《实话实说》,此后一边做电视,一边从事口述历史工作。2012年,中国传媒大学崔永元口述历史研究中心正式成立,2015年12月13日起正式面向公众免费开放(需预约)。

1万小时的素材,10多年的坚持,5千多位受访者,上亿元的投入,将这些数字加起来,对“中国传媒大学崔永元口述历史研究中心”会有一个直观印象。

许多接受过采访的老人已经去世,还有很多人不愿再说什么,并将秘密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做口述史,注定是一个充满遗憾的事业,而它的过程又是那么枯燥,每个身在其中的人都会怀疑:这些付出,真的有意义吗?

仍有很多人在问“口述史有什么用”、“口述的东西,能真实吗”?今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与“中国传媒大学崔永元口述历史研究中心”正式合作,通过出版来展示这个中国目前最好的口述史团队多年积累的成果。

对此,崔永元如何说?

头一回遇到不为播出的片子

我第一次知道口述历史,是1999年,我去日本访问,日本朋友很热情,每个屋子都让我们看,在一个楼道里,从最古老的电视一直看到最先进的裸眼立体电视,现在还没普及。

可走到一个屋前,里面人在忙着编辑,资料是黑白的,我要进去看,他们不让,我就认准了,这里面肯定有好东西。我就进去了,问是什么,人家给我讲半天,我听不懂。

我也是做电视的,当然要问:你这个是什么选题?批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播?

人家说:这些不是为了播出的。

我很奇怪:不播出,你编它做什么?

后来我想了想,可能是留作资料,日本资料非常多,各种画面都有,而我服务的中央电视台什么都没有,就算有,一般人也不知道在哪。我很受启发,回来后去找台领导,说我们也应该做点这种事,我特别想当这事的负责人,希望台里每年给1个亿。

领导说:我们考虑一下吧。

我挺着急,过一段就催他,主要想一下子能升到处级。

可找了两次,台长说了一句特别通俗的话,基本意思我翻译一下,就是你该干吗干吗去。

碰巧开始了口述历史

我很郁闷,我生病了,2002年左右,我生病了,在医院里,心理医生说:你要做一件新事,就是你喜欢的事。

我特别喜欢电影,我想:我做一个跟电影有关的事,2002年就开始做了。

有一天,我们有一个记者在广州采访一位老演员,他给我打电话:哥们,老爷子已说了7个小时了,还没说完。约我明天接着谈,怎么办呢?

我们平时采访最多2个小时,我说:他说的有意思吗?

记者说:有意思,连赵丹怎么谈恋爱的都跟我讲了。

我说:那就让他说,愿意说多长就说多长。

放下电话我就想:这就是日本人干的事儿,我们好像沾点边了。

至于知道“口述历史”这四个字,我现在都忘了,都记不清楚了,就知道1948年就有了,在美国的哥伦比亚大学,组织这个科目的教授叫瑞文斯。1959年口述历史到了台北,是胡适先生组织的。

口述史不是新闻采访

这一两年,“口述历史”成热词了,但从专业角度来看,找一个人做成电视节目,采访30分钟,用28分钟,那不是口述历史。

口述历史分成两部分,首先是资料采集,这个就是2002年到现在,我和我的伙伴们干的事儿,资料采集是非常复杂且非常专业的一个工作,当你找到一个受访者的时候,你要在符合各种条件的情况下,尽可能让他完美地表达,这个时间是非常漫长的。

比较长的,有时要采访半年以上,我们的采访人员和受访者都依依惜别了,过半个月,老人打电话说又想起很多事,采访员又跑回去,跟他们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甚至都在一块洗澡了,你看,这跟新闻采访完全不一样,如果新闻采访的话,我们跟受访对象一块泡澡就完了,回来领导非把你给开了。

但是口述历史,必须要跟受访者在情感上多交流,要接近受访者。

四处化缘,四处逢源

我在这个团队里干什么呢?我去找钱,因为中央台不给钱,我们就没有钱的渠道,到处找,后来他们很多人都怕我,知道我一来就没好事,来要钱了。但是我的人脉比较广,认识的人也很棒,柳传志、冯仑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从他们那儿要了很多钱,反正小钱我们也要,比如说只能给两万块钱,那也要。我算了算,这十几年,大概要了3个亿,全都做了这件事情。最苦的时候,我差点把家里房子要卖掉了,因为实在不行了,现在慢慢走上正轨了。

我们一直没有做使用口述史这件事情,在英国、新加坡等,都可以把口述史充分使用起来。英国人在资料采集上已到什么程度了?它已开始采集佣人,佣人在主人家工作觉得不太舒服,他可以到街区的口述历史采集站发牢骚,讲他主人对他怎么不好,那里还有一个专业律师团队,帮他打官司。

我们自己很看重这份工作,于丹帮我联系北京师范大学,人家特别爽快,说我给你们盖一个楼,这时我碰到中国传媒大学的丁老师,我们俩是同学,他说:你谁都不要给,你把它拿回咱们母校来,我们没法给你盖楼,但是有现成的楼。还真给了一个现成的楼,8600平方米,就是研究中心在用,我每次去上班,一下车就看到“崔永元口述历史研究中心”的牌子,我都特佩服这个人。

按中国人的习惯,谁谁谁的研究中心,肯定这人已经死了,可我还活着。我前一段跟丁老师说,把“崔永元”仨字去掉吧,总叫崔永元口述历史研究中心,弄得我身体都不好了。

历史不能只有一个结论

现在喜欢口述历史的人越来越多了,可几乎所有人都问:“受访者说假话怎么办?”

我们作为历史的采集者,不会考察受访者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怎么看真假?很简单,就是对照,把几种材料放在一起,相互对应,才得出可能接近真实的结论。

你看我现在有点意思了吧?说得特专业,以前我们说,要得出真实的结论,现在我们知道了,没有。

在口述历史研究的过程中,不会有真实的结论,所有人都想办法靠近真实,想办法找到观察真实的视角,这就行了。

一个结论通常是靠不住的,或者是骗人的。千万不要想办法去找一个唯一的结论,那一定是不可靠的。一个历史真相站在中间的时候,有人看的是正面,有人看的是背面,360度每一个都描述完整,依然不是历史真相,因为你不能保证每一个描述都是清楚的。

这就是历史研究的乐处,我记得唐德刚先生说,历史研究就像登山,爬得越高,越云山雾罩,就是你掌握的资料越多,你越没有办法确定哪个是历史真相。

唐德刚写《李宗仁回忆录》时,李宗仁口述他只用了15%,其他都是解密档案和公开资料,而唐德刚写胡适时,用了胡适口述的90%,当时我们得出一个结论:知识分子的回忆可能更靠谱。可唐德刚先生去世后,他的遗稿被人整理出来,有一篇非常刺激,他说:胡适的传记为什么写得这么顺利?因为胡适当时缺钱,我给了他一笔钱,他说,让你怎么写就怎么写吧。《胡适回忆录》就是这么出来的,真是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

做口述历史能混个好心情

我做过新闻,现在又在研究历史,新闻要求靠近,越接近现场,越可能看到真实,能站在机枪旁边,就不要站在*药弹**箱那,而历史需要你拉开距离,反倒不需要那么靠近,不需要对历史人物投入很大的激情,那会让你的研究不客观。当你拉开距离的时候,你就会看到更多的参照物,对你了解那段历史,就非常有用。

假如说有一天,你们因为没涨上工资,或者谈恋爱失败了,或者买股票赔了,这个时候你可以幻想一下,你是历史学家,你心情马上就会好。你想,一个人面临这么多倒霉事,居然还在思考集体的命运、国家的命运,你会觉得自己特高尚,所有困难也就不在你眼里了。

我以前是很感性的人,特别冲动,每天都要跟人打架,后来变得心态平和了,我看团队成员们采访回来的资料,那么多人九死一生。

有的受访者从少年就开始蹲监狱,一直蹲到老年,这个人后来我见到了,他说:“小崔,我没有少年,没有青年,没有中年,没有成年,我只有幼年和老年。”因为他一直在蹲监狱。

还有的受访者,被判了死刑,因偶然原因,当天没执行,结果第二天日本就投降了,他活了下来。

总之,什么样的人都有,看到他们的大起大落,你会觉得,我们现在遇到的那些事情,算什么啊?根本排不上日程,这时心情就会特别放松。

现在年轻人也不喜欢我了,都喜欢“小鲜肉”了,但我希望他们喜欢我们做的口述历史。年轻人喜欢,这个事业就会特别有希望。

陈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