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
——《孟子·公孙丑上》
刘忠文第二次出任保德县委书记时，则是受命于危难之日。
——陈秉荣
一
“第二天上午，刘忠文同志又沿路察看了青草沟、太平沟和梨树则三个大队的人畜饮水工程。……他迎着春天的阳光，迈着坚定的步伐，翻过赵家山，向东庄墕的方向走去。我望着他高大的背影，仿佛看见了保德人民的一张张笑脸，和他们过上温饱生活的幸福情景……，他渐渐远去，身影早已消失。我却凝立在山顶上，眼泪模糊，好久好久没有离去。”
这是张茂清先生在《永远的思念》一书中，对他的老领导，我的大舅刘忠文回忆之文的结尾。用诗意的语言，抒发了对老领导深切的思念和诚挚之情。在写人物回忆的文章中，这种抒发把具体的事例用情用心“煮熟”，使之升华而散发出一种独特的人性芬芳之气，长久地留在一个个凡人心中。
当年，读到这段话时，自然想起陶渊明的几句诗：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大舅在那个特殊得变形的年代，以自身有限的政治资源和出众的魅力、能力、心力、毅力、感召力、凝聚力、吸引力和亲和力，竭力与他的群众，与他的团队、与他的子民，以乐观的不妥协的顽强不屈的精神，向饥饿宣战。黑压压的一大群老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骨瘦如柴，跟在大舅的身后，向温饱的日子，艰难地向前挪动着，从1971年5月挪动到1976年12月，保德县粮食总产量：从1972年900万斤、1973年2000万斤、1974年2000多万斤、1975年3000万斤。这四年吃了国家供应粮5000多万斤。1976年全县粮食总产量达到了6436.53万斤。
在艰难的挪动中，刘忠文和他的乡亲们，一个个带汗的脚印浸染在黄土地之中，写下一种赋有英雄色彩的浪漫与悲壮！一个县委书记，踏着春天的阳光，独自一个人，从东关出发步行到桥头；从桥头步行到孙家沟，再步行至东庄墕。难道这不是浪漫吗？这是诗人采风所为呀！这种浪漫背后是一种悲悯与壮举。
县委书记，父母官！《大学》曰：“《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这，民这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孟子·梁惠王上》：“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之父母也？”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地方官员首先要解决老百姓的吃饭问题，吃饭问题也是中外历史的一个大问题，天下大乱和历代王朝的更迭最主要的一个原因：老百姓的吃饭问题！所以地方官称为“民之衣食父母。”对待老百姓，像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才会得到百姓的爱戴与尊敬。百姓衣食有靠，整个社会，才可呈现出一片乐礼祥和。“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知礼节”和“知荣辱”对于百姓就是一种希望，就是眼前的盼头。
在保德历届领导中，老百姓对他们的称谓只有光秃秃的姓名：刘忠文、张金驹和张维庆，老百姓叫他们，从不叫什么刘书记、张书记。对他们的直呼其名，百姓觉得干净、干脆、干实，像喝一杯烈性的二锅头一样过隐爽快。
他们的名字，在百姓心中已形成三个稳定的地方人文符号。这些符号内容丰富，包藏着许多感人至深的民间故事。这些符号长久地温热着那一代保德人善良的心。
二
大舅去逝后，好多保德老乡郑重地对我说过，以老百姓的视角写一篇文章，好好写一下刘书记。我只是无奈一笑，想法好，但不好落笔，就只好把以前的一些笔记日记整理润色一下，小心地试着写写。以百姓的视角来写，正如看大树。大树要远看，才能看出其大其美，其秀其挺。正如茅盾在《白杨礼赞》一文中看白杨的视角。也正如马克思所言：“一个领导者，就是他所领导的群体的抽象与升华。”
2014年5月18日，我妈去东关县医院住院，一住就是17天，我在医院陪了17天。其间许多亲友前来探望。我两姨杨树孩儿看了我妈走后，同病房一位身着旧蓝中山装的六十多岁的老汉问：“你和树孩儿也是亲戚？甚亲戚？”
“两姨。”我说
“亲两姨？”
“嗯，他妈是老大，我妈是侯的。”
“奴，那刘忠文是你的亲舅舅？”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给他恭敬地递了一根烟。
他输液的老婆子一听，忙喊着要坐起来。老汉扶他老婆子坐起来，她一手捋了捋散乱的白头发，盯着旁边输液的我妈：“我的天爷爷！你是刘忠文的亲妹妹?”白头老婆子一个劲咂着干焦的嘴唇。
我妈当时身子比较虚弱，医生不让说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两声。
白头发老婆子喝了几口水，情绪复杂的打开了话匣子：刘忠文的亲妹子，看行头也是个种地的、受苦人！哎，我们是后芦子沟的，刘忠文那会儿时常来我们村，还在我们家吃过山药丸子！吃奏吃吧，还给放钱放粮票，人家那么大的领导。那年往死饿人，马孩儿半夜从东关回来，偷俏俏儿地开了个会，让种留家地了。我家圪棱坡，年年荒了，也不让种，说是资本主义尾巴。这下倒好，白天跟上农业社动弹，黑了偷种留家地。种了夏山药、糜子、黑豆。那年，夏力就吃上了山药。可来了几个喝泔水的领导，不叫种，叫都割了，说是资本主义尾巴。对，还跟着几个民兵，背着枪！马孩儿给人家说好话，说了半天也不行。神神大了要烧高香咧！马孩儿急得直流汗，农业社的院里，挤了一院人，都不敢放个屁。有几个胆大的吼了起来：给刘忠文打电话！给刘忠文打电话！那会儿，农业社有一个黑的电话机，手摇上乌乌响。马孩儿摇了半天电话，说是刘忠文一会就来了。
一村人跑出农业社院子，都看汽路，等刘忠文。一下下，刘忠文坐着小车来了，给那几个领导递了烟，把那几个喝泔水匠打帮进小车里，和马孩儿安顿了几句，就走了。
刘忠文把那几个恶杀打发走，一村人挤过马孩儿跟前，马孩儿说，刘忠文不让割资本主义尾巴了，让全村人吃饱肚子，好好学毛选，学大寨！
我们有个妹子家，问在河曲，她家就割了资本主义尾巴，往死饿咧，我们留家地的山药、糜子，她家背得吃了好几剿子。
哎！那年冬天修地大会战，好多人偷懒，磨洋工，马孩儿开会骂了一响午：刘书记让咱种自留地，回到地区受了批评，还做了检查。有的灰鬼，*他日**祖宗的，球迷杏眼的，不能好好动弹，给刘书记要点脸?灰圪泡！这梯田是给刘书记修的？那一次，马孩儿的火发得怕人。当人们听到，刘书记受批评做检查，有的灰鬼偷悄悄哭鼻子。
从那后，给农业社动弹，和务留家地一样舍苦了，后芦子沟成了一面旗，刘书记让全县学习，马孩儿也回县上当了官……。
在《永远的思念》，大舅自己回忆：“我在保德县这一任亦五年多一点时间，但在我的工作经历中是非常艰难的一段。”
“最使我忧心的是，保德县的广大人民群众，在这连续灾荒面前真是可怜极了”。
“当时我回保德已经46岁了，我再工作也不过十多年时间了，所以，我是下决心使家乡面貌有个改观，人民群众能得到温饱。我有迎着困难上的勇气，有和人民群众共度艰苦生活的打算，也有挨上面批评的准备。”
张维庆先生回忆，和大舅第一次见面时对他说：“我的老家还这么穷，要粮款救济，我心中有愧呀。”回忆在县常委会上大舅说：“如果按上面的要求去办，保德要死人的，今天给大家通报一下，到时出了问题，我刘忠文负责。”
刘国庆先生回忆：“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保留了老百姓的自留地、自留畜、自留树。自己挨批评做检查，老百姓免于雪上加霜。”
陈秉荣先生回忆：“我敢断言，如果是换一个人来保德，其结果就是另一回事。”
郝子密先生感慨地说：“面对重重压力，众人都替刘书记捏把汗，在那*乱动**期间，帽子满天飞，棍子遍地打。稍有不慎就会闯下乱子，丢掉乌纱帽不说，蹲禁闭坐牢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刘忠文同志，大义凛然，不卑不亢，不为所动。他顶住压力不跟风，稳住阵脚不乱套……在今天看来，这需要多大的胆略和气魄，是何等的难能可贵啊！”
三
49年共和国成立，中华民族进入一个历史的新纪元。客观地讲，共和国的成立，只是政治革命和武装斗争的胜利。回望历史，我们没有资格对那一代的伟人去做任何评判，只能冷静地看到一条求索之路。这条路不是单一的、平静地、安全的、直线的。那一批伟人和先辈们，他们无私地勇敢地对我们这个古老民族，进行着现代化的艰难推进和大胆改造，把*片鸦**战争以来，一百多年拉下的步子赶起来，这就必然意味着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和意识形态等诸多方面，在调整上要有分歧，在思维上要有碰撞和有失情面的批判。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这是一条艰难苦难的辉煌之路。
在当时国际环境的挤压下，我们要走一条二千五百多年前孔子所企望的天下为公的大同之路，谈何容易。今天，我们读历史，首先要读出良心，就是历史的良心，感谢共和国的那一批先行者，感谢我们的先辈们，他们的一切行为，放在民族复兴的大框架之内，结合苏联的解体和资本主义巨大的*攻围**，他们没有错，没有过。留给后人的，都是巨大的精神财富和理论教材。他们无私而勇敢的探索和实践，不仅他们个人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和沉痛的代价，老百姓也一样，老百姓饿肚子的时候，伟人们照样也吃不饱。国家、国家，世界上，除了犹太民族，没有哪一个国家像我们一样，把国与家连得如此之紧。
1949年3月的七届二中上，会议认为，建国后要继续搞一段时期的新民主主义。新民主主义这词，是伟人的独创，第一次出现在抗战时的《新民主主义论》著作中。新民主主义说白了就是介于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一种经济模式，就是以公有制为主，私有制为辅。在马恩列的经典文献中，都查不到新民主主义这个词，列宁曾提过一个“新经济政策”。
实际上，在共和国相当长的历史上，伟人们的意见核心之分，就是围绕着这个新民主主义展开的，新民主主义要多长时期？要不要新民主主义？所以，运动接连不断，到处都是政治漩涡，那个年代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实际上都被卷进了一个个漩涡之中。
很多地方官员，在一个个漩涡中都力求自保都难。
知道个大背景，就会深切感到，大舅既要梳理好一个地方的政治秩序，又要解决一个地方的温饱问题，还要发展工农业生产，更是难上加难！
四
《永远的思念》出版后，刘小平姑舅给了我两本，一本做我的藏书。2014年冬天，我回木瓜耳带了一本。村里人知道后，都怨怪我带得少。七爹翻着白眼说：“掌后生，就拿一本，你敢多买几本?”
七爹抚摸着《永远的思念》干净的书皮，叹着气，喃喃自语：“刘忠文好人，怎就殁了？”还有几位老汉汉老婆婆咂着嘴，一阵啘惜。
七爹坐在一根榆木梁上，轻易地从一个老农民的大脑中，抽出一些难忘的记忆：那个年头，我的天大大，冬咧也不得消停，在郭家迠梁上修地大会战，婆姨女子也得去，吃不饱，穿不暖，响午时吃半切糜子窝窝。
有一天后响，天阴麻活托，刮得糜子大的雪。公社的干部都在帆布棚子里的喇叭里吼着，要社员们与天斗，与地斗。一下下，来了一辆212小车，从车里走下三个人，帆布棚子的干部也出来，工地上一下嚷开了，说是刘忠文来了。
当时修地大会战的一千多人，化树塔公社除了老人小孩儿都来了。公社干部让刘忠文进帆布棚子，刘忠文到走也没进。刘忠文边走边问大家，有什么困难?吃饱饭吗？刘忠文当时脸色很难看，看着一群穷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在扬风搅雪的圪梁上修地，吃着冻窝窝。公社干部村干部跟着刘忠文，刘忠文停下，站着，抽着烟，难过地看社员们，又走到木瓜耳地片，弯下身子和怀生子（我妈）说，照顾好婆婆，照顾好孩子，注意身体。刘忠文拿出半盒黄金叶，给木瓜耳的人全撒了。那天，刘忠文什么话也没讲，临走时，让公社的干部早点收工。没过几天，广播匣子里就通知了县委文件，修地大会战，每天不得超过8小时，有孩子有老人的妇女同志，每周可休息一天，每天可以提前1小时回家。
“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孟子的话，穿过两千多年，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在一群特殊的人身上，再次得到了实践。在那个寒风凛冽饥肠辘辘的山梁上，一个四十多的县委书记，一定把全县的婆姨女子，都看做了自己的亲妹妹。这是原始儒家的亲亲之情，是一种朴素的仁道情怀。这种平凡而伟大的情怀，只有通过较高的理论领悟能力和灵活的应变能力，才可发挥出巨大的人性魅力，如太阳一样去温暖人，吸引人。孔子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这个“所”，就是一定的位置。
我们村的陈五十九，当了近二十年的支书。那时，每年春节后都要去县上开三干会，就是县、公社和村的三级干部会。他温和地回忆：
天黑了，开完会，招待所吃完饭，村干部都回了招待所，四个人一间房，烧着洋炉子，洋炉子上放个绿油漆大茶壶。刘书记开了一天会，引着县领导公社领导，遍遍都要看各村干部。来了化树塔代表的房子，总要问木瓜耳的村干部，化树塔公社的干部总觉得有面子。刘书记见了我和望明家大大，总要问彦明家妈妈的情况。
有四个村干部是婆姨，住在一个家，偷了招待所的白面馍馍，在洋炉子上炕干，藏在枕头下，让招待所的服务员发觉，告了所长，所长又告了县委。其实，是她们舍不得吃自己的那份，省下的。
县委一个领导要抓典型，说这是资本主义倾向，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动反**行为。一时，人们怕得话也不敢说了。有一天，黑了，刘书记又来了，招待所院里挤下一片人，前头的人扆住后头的人，看不见就听，都看刘书记咋处理。
刘书记向大家摆了摆手，让人群散了。第二天，公社领导在小组会上说，婆姨们偷馍馍的事谁也不能再提，刘书记没批评那四个婆姨，还让那四个婆姨开完会，把干馍馍带回家，让各家的孩子吃。刘书记说，她们不是典型，没挖社会主义的墙角。只说，县委和他自个的工作没做好，让种地的社员吃不上白面馍馍。公社小组会上，村干部都哭了。哎，那个年代，熇山药也吃不饱，硙的糜子面里还要搅糠。开完三干会，刘书记又见了那四个婆姨。那四个婆姨死活不拿干馍馍，要上交招待所。刘书记强打帮的让她们拿上，还开导她们，不要背思想包袱，回到村里，带领社员们好好生产，好好劳动。
刘书记在一些小事上，能发现大问题。当时，好多干部都反对种麦子，因为产量低，这个问题还上过县常委会。最后，一锤定音，麦子产量低，少种些，让保德县的老人娃娃吃稀罕，也要吃上白面。从那年开始，全县老百姓，七月十五、八月十五、正月初一都吃上白面了。
张马孩先生在《永远的思念》里，情真意切地写道：“我们夜战修地，他也跟我们一块夜战，扎着裤腿搬石头圪蛋、装车，像个受苦人”
“一个县委书记，这样辛苦，这样关心下面的人，谁能不心甘情愿地死受？”
“刘书记详详细细询问了社员们的口粮和分红情况，一再叮嘱我，社员的口粮一定要分足分够，一定要扣除粮食中的水分；要提高工分值，让社员们有钱购买油盐酱醋，能换件新衣裳。”
“刘书记一再提醒我，社员不饿肚子、不受冻，才能搞好农业学大寨”。
这不仅是政治的自觉，理论的灵活，一个好人的宽泛解释，而是一种悲天悯地的，大善大觉。他对父老乡亲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已接近一种宗教般真诚与执着。他把一个冷冰冰的政治概念，用心捂热，像一位厚道吃皮的家长，从容地把政务处理得像家务一样，有温度、有高度、有气度！
一身儒气的诗圣杜甫感叹：“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孟子忧心忡忡地告诫执政者：“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
五
那个年代，伟人们描述着一个个伟大的宏图，有时是严谨的政治词汇，有时是浪漫的诗词。一些政治词汇，几经传达，往往是弹性很大，变得模棱两可。百姓作为一无奈的群体，如不加以引导和身体力行的示范，百姓往往会沉于一种迷乱，狂热和急躁。
土地上的受苦人，祖祖辈辈在寻找一个改变命运的出路，可往往是叹息和牢骚，在自卑和压抑中，他们得不到最起码的尊重，总是蹲在忧伤的老榆树下，憋屈地搓着粗茧的大手。有一天，他们亲身经历口口相传，有一位县委书记长年累月地关心着他们，牵挂着他们。他们得到尊严的大手，会使出无穷的力量，去劳动、去创造。
保德那个年代的百姓，单纯、偏执、保守，他们不习惯理性的指导，纯朴的激情往往取代他们理性的判断。他们讲死理，抬扛、好趴圪梁，在毫无希望的穷困中，在一些读不懂政策的浮躁之人的鼓动下，他们被迫接受着同化，被迫卷在一些放大的政治漩涡中。在那些漩涡中，人性中的个性逐渐湮没了，群体行为就表现出一种无异议的、情绪化的、起哄式的巨大力量。这种力量可以颠覆传统，破坏现实，打乱正常的社会秩序。这就是“*革文**重灾区在社会学原理上的原因。
物质上的饥饿煎熬，社会公德上的荒芜，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这个隐患正不断地在小规模爆发，谁都不能左右，不能压制；只有疏导，开导，然后去领导，使一个地方的人们走出这种隐患。1971年，保德县，刘忠文，三者恰如其时，恰如其地，恰如其人，精巧地组合在一起。天意也罢，时运也好。大舅一边解决温饱，一边发展生产，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一边把群众从*革文**的灾难和隐患中带出来。
正如韩涛先生所言：“保德的派性是何等的疯狂和惨烈，而卷入这场疯狂漩涡的人又何止成千上万！这也正是1971年二次担任保德县委书记的刘忠文所面对的严峻现实。收拾这个烂摊子，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一个站在中间的人，只有拉起两边的人，两边的人才能不左不右地走到一起。中间的人不仅要公道，更要有力量。这种公道，需要一个旷达的胸怀，把所有人视为同仁，呼应默契，相互补位，重情重义，同舟共济。只有这样，才能弥合派性，走出隐患。
在那个特殊年代里，大舅做到以下诸方面：有理想有追求而不自命不凡；有独立见解而不固执己见；敢于创新而不标新立异；团结群众而不随波逐流；敢冒风险而不鲁莽行事；领会文件精神而不一味盲从；平凡自信而不平庸自负；求同存异而不否定他人；坚持原则而不失灵活；坚持读书学习而不盲目照搬照抄；艰苦工作而不失生活情趣；自然展现自身魅力而不掩盖他人光辉。他始终站在群众的立场上，嗅觉敏锐，反应快速，着眼现实，*瞻高**远瞩，把一些复杂棘手的问题，处理得有理有据，有节有度。把一些人的怨恨稀释在温暖的人情之中，和同志间的相互体谅之中。
在好多的百姓的言谈中，他总是谦逊、稳重、沉静、包容、平实，让人觉得可亲、可敬、可信赖、可托付。他乃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他敢于承担，宽厚、隐忍、自律、儒雅。他既是不知疲倦跑前跑后的马前卒，又是最后托底敢于负责的承重墙。好多人回忆他，低调、踏实、敬业。他反对浮夸和张扬，反对投机奸诈，巧言令色和一切形式的内斗互斗。
作家沈从文说过：“一个湘乡男子的一生，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回到故乡。”战死沙场报国，回到故乡尽孝，是一种大孝！
我们的伟人说过，教员搞政治，善莫大焉！孔子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就是讲，政治本身就包括了教育的一些功能。他曾经是小学教员起家，他相信，每个人都有慧根善结，人人的灵魂深处都有*善美真**和英雄主义情节。他相信孟子的“人之性善也!”所以，在他的政治生涯中，往往能唤醒人们心中的*善美真**，打动人们英雄主义的情节，使他的团队和人民，去自觉地营造一个符合人性与文明的有道义有秩序的社会，一个“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的社会主义新农村。
六
2008年初秋，与几位朋友去兴县保德考察重卡市场，从兴县去保德，走山路，趴上扒楼沟的梁上，偶遇一片西瓜地。看瓜地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汉，穿一件土艳的大红背心，其上印有几个大黄字：河套老窖。老汉拿一个白搪瓷缸子，漆片剥落了许多，但“农业学大寨”和“奖品”几个字仍清晰可见。我们犹豫不定时，老汉拍着西瓜说，好吃给钱，不好吃白吃，也可不吃。打开一个，果然好吃，羊粪旱地瓜，糖汁多，爽口柔沙。我们边吃，老汉和我们啦答着，念叨他种瓜的历史和曾经的辉煌。年轻时，老汉当过民兵连长，青年突击队长，生产队长，老汉反复强调，自己初毕业，毛选看了好多遍，家里有四十多本藏书。老汉念叨了许多人名，当说到刘忠文时，老汉有点激动，特意站起来，指了指远处长满树的一个村子，说是姚家墕，刘忠文的老家。
老汉不紧不慢地说：刘忠文身上装了个小本子。有一回，去县上开会，专门和我们一群后生坐了一回。问了我们的年龄，文化程度。我们边说，他把我们都记在本本上，说我们是保德的大栋粗梁，是英雄。记完后，让我们好好学习文化，多看书，提高我们的文化水平，不仅要看毛选 ，还要看三国、水浒、艳阳天、林海雪原……再没书，看中小学课本。
刘忠文讲话，从不拿稿子，一讲就一两个小时，有水平，把文化说得换拉家常一样，有盐有醋，一些数字说得很细很准，脑子真是个大书房，记忆力了不起。不像有些当官的，拿着讲话稿子，尽是鬼嚼。文化这个东西，在黄土里染一染才有用。照书本本办事的白脸书生，悉板灰，尽日粗。我有个孙子念大学，给我拿回一本《大国的崛起》。看了一半就不看了，失特！八国联军全是靠抢人东西崛起的。每常家，刘忠文说，看书要有立场，有立场才有方向，立场就是这一把把黄土！
老汉的话，惊得我们目瞪口呆，高手真是在民间！
保德南乡的八月，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清寂、丰茂、舒朗。崖畔上柠条、木兰兰，打碗碗，那么苦香，静美，在阳光下抒发着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给人一种舒缓的豪气和不屈；是一种乡愁乡恋的纯美倾诉和顽强干净的生命力展现。一头红健牛縻在瓜棚边，光滑的牛背上泛着一层明丽的阳光。
告别老汉，来到桥头。太原人、司机小白下车买矿泉水，嫌水瓶上有土，反复让卖水的老汉擦土。老汉生气了：“麻球烦咧！祖爷爷不卖了。”
卖水的老汉脸黑黝黝的，也就是六十多岁。黑老汉又躺回钢管小床上看《说岳全传》。我们给说了几句好话，老汉拎起水来，很有情绪地骂：秦桧是个灰圪泡，把岳飞杀了！
转眼间，拉煤车堵了路。黑老汉又骂开了：又把他大大堵住了，峦头了立！煤面子害死保德了，挖得山塌水漏，人也不能活了。平展展的梯田荒了。黑老汉弯曲着粗笨的手指，边说边数着，七二年、七三年、七四年、七五年，那会儿，他老子是青年突击队长，民兵连长，背着枪天天修梯田。世道不一样了，这年头，求也烂不成，失特！
七
当年，孔子站在黄河岸边，想渡河入晋。被记载于《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黄河向西流经保德，挟裹着保德的黄土和保德百姓的汗水，盈科后进，万折东流。黄河带走了一个时代，但带不走那个时代的记忆，和那个时代群群黔首的背影。
一个新的时*开代**始了，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开始的。大舅在保德短暂的五年多的时间里，所做的工作就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带领保德的父老乡亲，创建了化肥厂、铁厂、水泥厂、玻璃厂、电石厂，推土机站，沿黄河修坝19万米，乡乡通公路，造水地1万亩，大寨田3万亩……。
刘天柱先生在《永远的思念》一书写道：“我深知，他虽然在向上汇报和在县里作报告时，先得讲阶级斗争，但在实际工作中，把经济工作当成了中心。”
在一个个老汉汉老婆婆的道啦中，拼起了一张并不过时而巨大的图，近千名年轻的支部书记、生产队长、突击队长、民兵连长，带领着社员们，日夜奋战在保德的山峁沟梁上。他们都是那个年代的英雄。在他们朴直的言语中，才能体会到什么是文化，什么是领导和什么是群众，才能真正理解那句话：人民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
历史唯物主义告诉我们，要使人民群众成为英雄，必须有一个英雄式的领袖和开拓型的领导。跟着这样的领导，不单单是追求物质上的温饱，更有一种人格价值上的最大成就与实现，使群众的心灵不再迷乱，而有一种稳妥的归属感与荣誉感。
孔子告诉子贡：“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人的有效生命是短暂的，在短暂的人生中，能拿出一段完整的时间，不可代替地去做一件惠及万民恩济一方的事，在孔孟看来，这是大仁大义。孔孟周游列国，孔子十四年，孟子十八年，四处寻找一块弹丸之地，想做为儒学的实验基地。他们没有找到，吝啬的历史没有给他们提供这个场所和机会。孔子伤心地说：“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孟子失望地大喊：“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
从这个角度看，大舅是幸运的，一个特殊年代，给他提供了一个特殊的用武之地，在不知疲倦的忘我工作中，客观地充分地逼炼出他超凡的才智和巨大的潜能，淋漓尽致地把他高尚的人品、迷人的魅力和君子的风度，优雅平实地展现在十多万父老乡亲的心中，印染在那个特定的年代，化做一个时代的背影，长久地留在那块平静的黄土地上！
（张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