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循序一甲子而致精 穷理近八旬立修名
——追记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徐经彬
东阳日报□记者吴旭华
最后一次见到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徐经彬,是在2016年冬季。
那天,在京的军旅画家、东阳巍山古渊头子弟项鸿回乡探亲,金华市工艺美术大师周桂新设宴小酌。病后初愈的徐经彬在挚友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卢光华、徒弟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杜菊芳陪同下赴宴。当时,周桂新和杜菊芳正跟着项鸿先生学习绘画,几乎每月赴京听课。席间,徐大师提议项鸿不妨在东阳办班课徒,得到了众人一致同意,并推荐设班于东阳木雕小镇。
对于绘画,徐经彬有着与生俱来的喜爱。他的父亲徐嘉德虽是民间漆匠,但擅长漆画,与东阳木雕界诸多名家交好,上世纪30年代还被邀请至香港,在乡贤蒋恒鹤先生创办的“艺华盛”木器行从业,被誉为“油漆状元”。受父亲影响,徐经彬从小喜爱丹青。旧时东阳漆画,往往诗书画印四美具。徐经彬受熏染日久,颇为看重这一特征,并在从事木雕艺术后,追求木雕设计的诗情画意,认为“设计重在立意”,从而使他的作品形成了唯美含蓄的文人气质。
5月31日凌晨1时20分,徐经彬走完了79年的人生。静夜,一朵榴花悄然坠落……

汲古创新,恢复东阳薄浮雕
在东阳木雕界,徐经彬以薄浮雕著称。这种雕刻技艺旧时多用于门窗绦环板,雕刻厚度仅两三毫米,却能逼真表现物象丰富的层次感和强烈的立体感,是把东阳木雕的空间透视和层次压缩运用到极致的艺术。
在徐经彬眼中,薄浮雕是最具诗意的木雕,也是最考验艺人平面保留和空间压缩能力的技艺。年过花甲的他把薄浮雕视为自己“开宗立派”的突破点,借助为嘉兴某景点作木雕建筑装饰之机复兴这一技艺,并把传统的咫尺花板扩展为数丈巨幅。这种“以线立骨”的艺术,要求艺人有十足的耐心与细心,一刀不慎即满盘皆输。因此,每次新作开雕时,徐经彬总是坐在工作台边,盯着工人操作,视线须臾不离。重要的层次叠压点,他总要和工人反复推敲甚至打样,直到达成他满意的效果。如此一来,一幅大型作品往往需耗时两三年。“宁做一方精品,不做一车庸品”,这是他的经典名言,而他最自豪之处,也是“自己的一方精品价值超过了一车庸品”。他为横店龙景雷迪森庄园创作的木雕屏风,价格高达300余万元,在东阳白木雕同类产品中可谓“天价”。
斯人已乘黄鹤去,自此薄雕无圣手。
这位忧患常满、汲古不倦的老人,以厚积薄发之势,把东阳薄浮雕推上了新的历史高度,以流畅柔韧的线条艺术,为东阳木雕洗去“俗尘”,赋予“仙气”,刷新了世人对东阳木雕的认知。

立足传统,偏爱农耕归园田
欣赏徐经彬的木雕,没有惊艳震撼的视觉冲击,却有种恬淡平和的心灵享受。他的作品画面找不到奇峰怪石、险山恶水,更多的是耐人寻味、充满温情、可居可游、诗意盎然的家园。其笔下的山石沟崖、溪流瀑布、草木烟云、村落民居,情景交融,丰润华滋,并用丰富而经典的东阳符号,让寻常家山变得风月无边。
没错,徐经彬就是偏爱东阳的农耕文化,田园风光、传统民居、农耕生活,构成了他的创作主旋律。本世纪初,他在创作民俗风情作品时,为现代雕刻工具无法表现古民居斑驳陆离的肌理和沧桑流年的面目而伤神。为此,他历经3年数十次试验,发明了火烧板拼雕工艺。运用这项技术,可以让木材表面形成至少历经150年时间的古旧色泽,东阳木雕由此拥有了传统刀功雕刻和油漆上色外的第三种表面处理手段。2005年,火烧板仿古木雕工艺获得国家发明专利,首开东阳木雕专利申请先河。他由此创作的木雕《江南农家》系列作品,以江南民居为背景,表现江南农家耕作、生活的场景,华滋清新。粉墙、黛瓦、赭壁,对比强烈,风味独具。
有人说,把徐经彬的农耕文化主题作品连缀起来,就是一篇现代木雕的《归田园居》。从南市街道大联走出的这位大师性本爱丘山,其作品也是“少无适俗韵”。他对农耕生活有种天然的亲近,以观照历史的创新思维,把传统题材演绎出新意,让木雕作品拥有了史诗般的厚重。一幅《耕作图》,巧妙地突破了时空局限,把传统的耙耖、插秧、灌溉、割稻、打谷、进仓等全年农事,浓缩在一幅长卷上,人物肌肉的张力、衣服破损的细节,均表现得栩栩如生,被誉为“显示出东阳木雕薄浮雕的卓越技艺”。依据千古名篇《桃花源记》创作的大型薄浮雕屏风《桃源叠翠》,以仅2毫米的雕刻深度,生动传神地描绘出“层峦叠嶂、匹练飞空、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屋舍俨然”的盛世丰年吴越风情与桃源生活,构成了形神兼备的审美意蕴,被称为可与“千工床”媲美的“千工屏”。

对抗庸常,鹤发不坠青云志
2012年,第六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评选结果揭晓,徐经彬榜上有名。姗姗迟来的殊荣,既是为徐经彬木雕艺术的加持,更被他视为迟暮之年创新的动力。
面对艺术市场庸常化的挑战,徐经彬在唐诗、宋词、元曲的世界里,为木雕创作寻找诗意的语言。“画人画皮难画骨,雕山雕水难雕韵”,他追求让作品有高远的韵味,为此广交文友,遍访名家;云游四方,到处写生;师法古人,观照现实。鹤发之下,初心犹炽。
为了涵养一颗诗意的心,为了赋予作品厚重内涵,徐经彬多年笔耕不辍。2016年,经东阳籍古建规划设计专家赵一豪牵线,徐经彬挑起了贵州福泉古城“沈三万府邸”15幅大型木雕屏风、壁挂的设计创作工作。这也是他晋升“国大”后所承接的最大项目。不顾年高体弱,徐经彬亲赴现场,走访福泉山、洒金谷等名山胜迹,山路险峻令同行者为之捏汗。回来后,面对洋洋数万言史料,徐经彬探赜索隐、冥思苦想,仅用1个月时间就完成了设计,一举通过评审。4个月后,15幅木雕作品如期交付。“徐经彬大师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了这么大的工作量,而且件件是精品,件件大体量,像六折屏中的每幅画面,面积都达4平方米,创下了东阳木雕创作的‘东阳速度’。他更创下了东阳木雕设计上的新高度。对于一系列的命题作文,他没有简单罗列、机械拼凑,而是互为裨益、有机联系,画面背后大有深意,体现了老一辈东阳木雕大师对传统文化的精深研读与领悟。”赵一豪意味深长地说,“真正让徐大师取胜的,除了木雕技法,更是文化素养。”
徐徐图之,创作经典,文质彬彬——他的姓名里,已嵌入了这一世艺术追求的宿命基因。作为东阳木雕界薄雕圣手,徐经彬用65年的木雕人生,在精品成为绝唱后,风华依然绝代。

重艺品更重人品——记徐经彬大师两事
东阳日报□通讯员 金柏松
徐经彬大师走了。
噩耗传来,惊愕,痛惜!
豪爽开朗,敬业勤奋,谦虚好学——这是业内外人士对大师的评价。2006年参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未能“晋级决赛”,跌倒爬起,越战越勇,孜孜以求于艺术创新,厚积薄发于精品创作。2012年,晋升“国大”水到渠成,功成名就的他依然老骥伏枥,勤耕不辍。正是吐丝结茧晚霞余晖的金色岁月,遽然离去,痛哉惜哉!
斯人虽去,风范长存。我和大师相识相交于上世纪末,将近20年的交往,除了大师的艺品艺德,更让我感佩不已的是他的人品人格,其中有两件事最为记忆犹新——
上世纪90年代后期,出于体制性的原因,二轻集体企业发生了大面积亏损,导致资不抵债,由大师任董事长的市经纬玩具工艺品有限公司也不能幸免。根据市政府的统一部署,公司于1999年4月进入破产程序,破产终结时,其中有一笔50万元的私人借款未能偿还,当事人一次又一次地找大师要账。我和大师说让他来找我们清算组,因为按照法律规定,企业以本身的资产对债务负有限责任,和企业的法人代表个人没有关系。大师却说:“法律这么规定没有错,可做人不能这么做。这50万元是企业借款,人家是看在我朋友分上借的,相信我个人的信誉才借的。现在企业破产了,但我的个人人格信誉不能破产。这笔钱,我无论如何要还的。”那时,大师连自己的住房都抵押给了银行,用于*款贷**给职工发工资,根本没钱可还。最后,大师就用自己创作的作品抵债,其中包括他最为得意的东阳竹编大型落地屏《千禧龙盘》。
2002年,市工艺精品馆成立,我到精品馆任馆长。2004年,我们自筹资金征集国家级和省级工艺美术大师的作品,并计划将每个大师的作品设立单元展区展出。我和大师商议作品征集事宜,他非常支持我们的设想,几乎倾其所有拿出四组合壁挂《四大才子》和《农家江南·越风》、《踏青图》3件(组)大型作品,而且以极其低廉的成本价给了我们(当时他为人定制的《踏青图》价格比给精品馆3件的总价要高2万元)。他当时正值自主创业的起步阶段,手头拮据,但为了支持精品馆的发展,忍痛割爱,让我们非常感动。
斯人虽去,风范长存!回想起和大师交往的点点滴滴,眼前总晃动着他一头飘逸的标志性银色白发!
大师,一路走好!

拐 杖
东阳日报□通迅员 张玉海
去年4月,东阳工艺美术组团参加浙江工艺美术香港展。在港期间,我不慎摔伤了腿。
同行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徐经彬已经78岁高龄,比我的师傅亚太地区手工艺大师陆光正年长6岁。他的父亲徐嘉德先生是东阳知名艺人,善画,业雕塑,能制瓷,尤工漆艺。嘉德先生爱才,与陆大师是忘年交,对陆大师褒奖有加,他是第一位认定陆大师将成为国家级大师的前辈。嘉德先生在世时,陆大师每每作客徐家,徐经彬温酒煮茶,伺候着爷俩。他认为陆大师是父亲的朋友,就是自己的长辈,于是恭敬地侧立左右。要知道,当年的徐经彬已经是东阳县木雕厂*党**委副书记,而年轻的陆大师仅是设计组成员。
我摔倒后,被扶到码头上等救护车,徐经彬大师立于身旁不断地安慰我,并以他的医疗经验告诉我,如果伤到骨头,腿脚会失去知觉;如果伤及神经,四肢会酸麻胀痛。我能被架着前行,说明腿脚还听使唤,所以不会有大问题。徐大师这些年膝盖骨不给力,拐杖不离手,对于骨科毛病能说个一二。所以,他的安慰令我平静。
次日早晨,我们启程去深圳。在宾馆大堂集合时,徐大师看到我走路艰难,便迎上来,把拐杖递给我。用上拐杖后,我走路顺当了许多。路上,徐大师打电话给深圳的朋友,叫他买根拐杖送到宾馆。这时我才感到我的自私与不敬——拐杖,对于徐大师,是安全的保障,是生命的支撑。但到深圳下车后,他还是坚持让我拄拐,说走短程的路他受得了。
徐大师的朋友带来了根艺拐杖,徐大师送给了我。提着沉甸甸的拐杖,我感到了徐大师对后学的关爱之情,更理解了大师背后的古风传承和长者风范。
参观深圳1979文化创意园, 我们两个拄杖人走在了队伍的最后。当徐大师稍稍走在前面,与我有点距离时,他立刻停下来等我。在展馆一隅喝茶休息时,徐大师说,他对徒弟的要求是守住工艺,不要急躁,不要为赚钱迷失最根本的方向。他的徒弟杜菊芳、杜加伟、吕彩珍跟着我学习书法,他们的言行以及对书法的尊重,也让我感受到了他们从徐大师那里传承的道德品行和艺术修为。
徐大师、陆大师这代人用他们的一生诠释了匠师的品行担当和德艺双馨,他们的手下还有好东西可供传承。而我们这代人如果不能弥补自身德艺的缺失,将愧对传承人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