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刘书龙
1923年夏至1926年秋,我国现代著名诗人臧克家曾在济南的山东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求学3年。此后,他还曾多次到过济南,并给我们留下了《 济南三日记 》、《 济南漫忆 》、《 家书泉城来 》、《 人生思幼日,皓首忆一师 》等记述或回忆自己在济南学习、生活情况的作品。
1923年夏天,18岁的臧克家自诸城县立第一高等小学毕业,和族叔(同时也是他私塾、小学期间的同班同学)臧受田到了济南,在一家小旅馆里住下。几天后,为了照顾臧克家和臧受田,臧受田的哥哥(时为武汉大学国文系学生,臧克家称其为八叔)从武昌赶至济南,并安排臧克家、臧受田参加了山东省立第一中学为投考学生举办的暑期补习班。在这个补习班中,臧克家和李长之成了同班同学。

臧克家
招生考试开始后,臧克家首先参加了山东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考试,并以第十九名的成绩(当年报考者有800多人,被录取者为40人)考中。由于自幼体弱、老以为自己的肺有毛病,臧克家在省立一师组织入学体检时当了“逃兵”。后来,幸亏其八叔去向教体育的杨老师(两人是武大校友)说明了情况,臧克家才被准许入学。
当时的省立一师由于学生太多,校本部容不下,新生入学后先要在北园分校学习一年,臧克家亦不例外。第二年,臧克家和同学们搬回位于老城区泺源书院旧址(位于今历下区泉城路一带)的一师校本部。
当时一师的校长王祝晨先生思想开明,能新旧共蓄、兼容并包,聘请了大量思想进步的教师(如作家王森然等)在一师执教,并先后邀请杜威、周作人、王乐平等人到校演讲。在王祝晨校长这种办学思想和五四新文化运动思潮的影响下,一师的革命活动、文艺活动都十分活跃,校内团员不少,有的还是*党**员(臧克家的同班同学刘照巽、孙兆彭、马守愚和低一级的邓广镇等人都是*产党共**员或共青团员,而臧克家的同乡、济南*产党共**的创始人王尽美这时虽已从一师毕业离校两年,却经常回母校一师从事革命活动)。他们搞工运,办夜校,并成立了书报介绍社(邓广铭即为该书报介绍社的负责人之一),向上海、北平订购了大批的进步书刊。

王祝晨
在一师校本部,臧克家和同班的孙兆彭、文学专修科的曹星海和王君荣、“十六七班”的王纯嘏关系比较密切。在新旧时代交替的前夜,年轻的臧克家心中充满了革命的热情、诗的幻想,充满了对黑暗的憎恨和对光明的向往,但也有着许多因时代、青春和创作而生的苦闷和烦恼。为此,臧克家时常同两三好友登上千佛山顶,高歌狂吟。他们还时常在深夜里潜入音乐教室里,小声地谈论时事。更多的时候,他会和三四个知心好友,于晚饭后站在鹊华桥上远眺,然后再到大明湖里去荡舟。他们向熟识的船夫按一小时4毛钱的价格租一条小船,让船夫把船撑向芦苇深处那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没有市声的幽冷孤僻的地方,找一个老树把小船系住,然后就在船上饮酒作诗,一直到深夜,刮风下雨也不走。
在此期间,臧克家如饥似渴地阅读了大量进步书刊。与此同时,臧克家还阅读了大量的新诗作品,如冯至的《 昨日之歌 》、《 北游及其他 》、汪静之的《 蕙的风 》等,以及穆木天、韦丛芜、冯乃超的一些新诗作品。然而,真正撼动了臧克家灵魂的却是郭沫若的那些新诗作品,如《 女神 》和《 星空 》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臧克家都爱不释手地阅读着郭沫若的这些作品,对其中的许多名篇都能背诵。郭沫若甚至成了他当时崇拜的对象,当从一本杂志上看到一张郭沫若的照片时,他就把它剪下来,贴在自己的书桌旁的墙壁上,并在上面题写上了“沫若先生,我祝你永远不死”这样的字句。

当时的臧克家还写了不少充满热情的诗,写完了就到处去找“知音”,念给同学和朋友听,并得到大家一声声“好”的称赞。不久后,臧克家就“诗”名在外了,同学们见了他后不再叫他的名字,而是称其为“诗人”,问他的第一句话也往往是“近来新作多吗”。当然,臧克家这一时期的诗歌创作可以说尚处在依样画葫芦的模仿阶段,创作全凭激情和“灵感”,写前既不做苦苦的构思,事后也不去下工夫删改,尚不能顾及诗的节奏和韵律等问题,因此虽然产量不少(两三年就写了满满一大本子),却大多没有深厚的生活底子和较强的表现能力,多是学着别人的调子,表现自己在旧军阀统治之下的一点内心感受和对光明的向往,内容多空泛无可取,故皆未能流传下来。但不论怎么说,这毕竟是臧克家新诗创作生涯的开端。
在一师期间,臧克家的数理化成绩不好,每次被数学老师叫到黑板前去做演算题时,臧克家都感到如同上刑场一样“度时如年”。可是,臧克家的国文成绩在全班同学中却是数一数二的。有一次,国文老师让大家以《 游大明湖 》为题写一篇作文,臧克家洋洋洒洒的写了两三千字,尽情抒发了自己在黑暗社会中的悲凉之感,其中有“纵然使我有万斛愁肠,也容不下这许多凄凉”这样的语句。老师阅看完后给出了“清秀如冰心女士,悱恻似郁达夫”这样的评语。同学们看到老师给臧克家的这一批语后,就跟他开玩笑,说他是“雌雄同体”。可惜臧克家的这篇作文没能留传下来,所以它究竟如何地“清秀如冰心女士,悱恻似郁达夫”、如何地“雌雄同体”,我们今天已经无法得知了。
在一师校本部曾教过臧克家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老师有国文教师张默生、张乾一、时霁云,历史教师丁毓西、马克先,图画教师周爱周、吴天穉,生物老师韩琴南等。
在一师读书期间,臧克家曾和同学们一起参加过为济南*案惨**而举行的*行游***威示**,到省议会听过印度大诗人泰戈尔的演讲,还曾在学校的新剧演出中演过一个配角,在秋日和同学结队游过龙洞,和友人王纯嘏到金线泉旁参观过李清照故居、到趵突泉畔听过艺人说书,而给他留下更深的印象还是一师和一中的篮球比赛之激烈。

李清照故居

在省立一师期间,有三种吃食也曾给臧克家留下美好的记忆:一是学校所在的督司大街斜对过一家食品店的“烧猪”,二是江家池汇泉楼饭庄的黄河鲤鱼,三是大明湖畔一家饭馆里的蒲菜炒肉。
1925年5月,张宗昌督鲁,实行*力武***压镇**与文化腐蚀*管双**齐下的政策,先是任命清末状元王寿朋任教育厅长,后又要求济南各大中小学校一律恢复读经。在这种黑暗、*动反**的高压统治之下,臧克家感到了透不过气来的窒息和愤懑,于是就在1925年8月以通信的形式写了一篇揭露张宗昌*动反**统治的小文,署上“少全”的笔名,投给了周作人等人编辑的《 语丝 》。不久,他的这篇通信被以《 别十与天罡 》为题发表在《 语丝 》第45期上,而且周作人还用“岂明”的笔名写了一封回信同时刊出。尽管这篇通信仅有寥寥数百字,但它毕竟是臧克家第一次在大文学刊物上发表的作品,给了臧克家以很大的鼓舞。随后,臧克家又向林兰女士主编的《 徐文长的故事集 》投去3篇故事稿,结果也全部被采用,并得到3本样书,这更激发了臧克家的创作热情。
1926年夏天,军阀张宗昌在济南的统治越来越黑暗,王祝晨校长被撤职,还有消息说警备司令部曾向省立一师指名要刘照巽、孙兆彭、马守愚等人,并要派*队军**到学校搜查。臧克家和同学们听到这一消息后紧张、愤慨不已,急忙检查自己的日记本、作文本和信件,把可能会给军阀当局以口实的东西皆付之一炬,把那些平时喜欢、实在不忍烧掉的进步书刊藏进宿舍内破烂地板下或者是放煤灰的小房子的某个角落里。

1926年9月的一天深夜,张宗昌派*队军**包围了省立一师校本部,要逮捕一些进步师生。在这样的黑暗统治下,臧克家感到了不堪忍受的压抑和苦闷。正当此时,郭沫若新发表了一篇题为《 文学与革命 》的文章,这篇文章使年轻的臧克家感到了一种力量和希望。又过了不久,从武汉传来消息,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正在武汉大量招生。于是,臧克家毅然舍弃了刚刚开始的后期师范班学业,给家里写了一封充满了诸如“此信达时,孙已成万里外人矣”之类的豪言壮语的家书,和好友曹星海、族叔臧功郊(时为山东省立一师附设的乡村师范的学生)一起离开了济南,奔向了革命地武汉。
在1937年11月15日前后,臧克家还曾有过一次历时3天的济南之行。臧克家这次是因到济南有点私事要办才由潍县乘火车到济南的,到达时已近午夜。第二天,臧克家先到山东省教育厅去拜访了一位朋友,然后又雇车到了省立高中访友,可朋友们都不在。正当臧克家在省立一中的大门底下徘徊、进退不能时,两架敌机已飞到了顶空,臧克家急忙跟随门房的工友进了学校。到学校里面以后,臧克家看到学校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各校的老师,其中有一半是朋友,遂和他们一一握手寒暄。等飞机飞远后,臧克家跟随一位省立一师的友人回到屋里,听他谈了济南教育文化界的一些宣传抗战的计划和措施。临近中午时分,解除警报的汽笛声响起,臧克家立即和这位友人一起跑出省立高中的大门,赶赴齐鲁大学去拜访老舍。

老舍
在作于当月17日的长文《 济南三日记 》中,臧克家这样记述他当时见到老舍时的情景:
一进大门,树木把一片秋色送到了眼里。一座一座的高楼隔得远远的,把一片片空地留给了花草。我们向着门房工友指给的一座洋楼走去,老远看见一位绛衣人立在草地上,身后一位太太带着两个小孩子在树下闲玩,正欲向前问询,抢过几步之后,才发现了,这就是我们要访问的友人的全家。打过招呼之后,便随着到了他们新居。自家住着一方楼,很空阔,安闲,客堂里点缀着几盆*菊黄**。谈一回战局,谈一回文艺,最后谈到今后个人的去路。这时期卖文章已成死路,所以他来齐大教书,上课不久,济南的空气又把学校紧张散了,校长是外国人,早走了,学生也走了。他叹息着自己走不动,留在这里看飞机,守着这个“世外桃源”(这号称华北第一的大学校舍,那旷阔,那景色,真称得起是“世外桃源”)。他的话里有无限的酸辛。他说有个长篇材料,却无心下笔,脑子老发胀。只给些小报写点短文。书桌上有一二份小杂志,另外有本《 宇宙风 》。谈得正酣,警报来了,两遍紧接着。我们同着小济、小乙和他们的母亲,结队到了外边的树下。小孩子已经早有好几个在那里了。他们指手画掌地指点飞机叫大人看,有时还开玩笑说“来了来了!”顺着他的指头看去,原来是一只老鹰。看着它们在中国的上空翱翔,看着它们向中国的土地上投弹,眼里冒火,心里也冒火,恨我们的高射炮技巧太不娴熟,纳闷我们的飞机为什么不出动。大家都说,如果我们有十架飞机在空中包围它们,那该是多么叫人兴奋呵!远了,近了,又合了,两架飞机老是盘旋不去,好似向中国人施展威风。我们怀着愤懑回到前院里去,大家坐在枯草上,圈成一个半圈。草软得像绒垫子,眼前的秋色到处撩人,而轰轰的飞机却把一切的平安、寂静给打个粉碎,给我们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我们被留在这儿吃午饭。正要动筷,一只小老虎似的大猫撞门而人,主人给它米饭,它嗅嗅拒绝了。猫,一身黑花,斑斓可爱,颇有点英雄气。主人对我们说,它的主人走了,国难影响到了这小动物,素日它主人很珍爱它,都是给牛乳、牛肉吃,难怪它咽不下这白饭去。
吃*饭罢**,话没得谈了,闷闷地对着吸烟,吃茶。等到大赦似的解除警报的汽笛一响,我们即刻起身告别,这时已是午后四时多了。“住到哪儿给来个消息啊。”主人送走了我们转身时这么嘱咐。“一定,一定!”我们老远回头答应着。

第二天上午,臧克家还曾山东省医学专门学校去看望一位正在那里上学的姓张的学生,并在他的陪同下去看了金线泉。下午1时以后,臧克家又在那位学生的陪同下到了省立医院,看望了那些被炸伤的人,然后又在那位学生的陪同下,怀着悲愤的心情上到医院楼顶的一个平台上,“南望千佛山,如一列碧绿的屏风,北边的黄河,像一条银龙。一条条的街市,密似蛛网,上面不见一个人影,济南简直成了一座死城”(引自臧克家的《 济南三日记 》一文,下同)。突然,防空警报声再次响起,臧克家急忙和那位学生一起跑下楼,“到饭馆里去抢了个方位,打发饱了从早晨一直空到太阳西斜的肚子”。晚上,朋友们劝臧克家如果没有要事,最好尽早离开济南。
第二天早晨8时防空警报声再次响起,一直到11时才解除。警报解除后,臧克家急忙坐车去找临清中学的校长支领了其9月份在临清中学任教的薪金。午后1时,臧克家回到旅馆匆匆地收拾好行李,由那位张姓学生的茶房送到车站,坐上了东行的列车,并于当时9时返回了潍县。
1950年2月,为了参加山东省各界人民代表大会,臧克家回到了阔别了10多年的济南,并在济南住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作于1950年5月的《 老牛校长——王祝晨 》一文中,臧克家这样描写记述其故地重游时的情景和心情:
对于这座带点欧洲中世纪风味的潇洒似江南的名城,我感觉到既亲切又陌生。二十几年的阔别,又经过了抗日、解放战争,一切自然是不同了——旧的死了,新的生了。

王祝晨
我回来了,一些模糊了的记忆也随着鲜亮起来,像一觉醒来,天亮了。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小巷里,很少有人认识我,我默默地用眼前的现实——一条街名,一个小馆……去对证我的记忆。
最使我发生兴趣的要算都司门口的“第一师范”了。现在虽然是“司法厅”的牌子挂在大门的一旁,我还觉得它是我们的母校。每次从门口经过,一种亲切的感觉便喷泉似的从心头涌出,而一些往事便也翻腾起来。我怎能够不如此呢?这个学校培植了我初期革命的思想,终于来不及等到毕业即跨出了大门潜到武汉去参加了1927年的大革命。我怎能够不如此呢?我在这个学校里住了三年多,我不能不记起启发过我的那些先生,我不能不记起一道从事过革命工作的那些同学,我不能不带着尊敬与感谢想起我们那位老“牛”校长——王祝晨先生( “王大牛”的绰号是声名在外的 )。
在开会的时候,“司法厅”做了代表的宿舍,而我们却住在另外的地方。借了访朋友的机会,二十几年后的我,跨进了二十几年前我的母校。我一步一步走着,我一步一步地看着,我一步一步地想着。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上忽然冒出一句诗来——“前度刘郎今又来”。我几乎把它念出声音来了。二十四年前,门口的大街上,抱着张督办(张宗昌)大刀的执法队,那闪闪的刀光,黯淡了;那踏踏的摄人魂魄的皮靴声,渺茫了;韩复榘的“青天”塌了,王耀武的威风一去不复返了;然而,然而二十四年后的我却又来了。
望着东南楼,使我带着深厚的友情想到同行到武汉而终于死在广州*动暴**里的曹星海、刘增,还有我的小叔叔臧功郊;那间音乐教室,不就是每晚熄了灯之后,我们借着月亮与星光在里边秘密开会的地方吗?那个“书报介绍社”——山东文化的宝库,思想火种的来源——书架上摆满了马列主义进步的书刊《 创造日刊 》、《 语丝 》、《 洪水 》、《 沉钟 》、《 莽原 》……人蜂拥在门外,形成了抢购的热潮。这些纸上的文字,打进无数的头脑里去,武装了它,立即化成了行动力量。走到篮球场旁边,仿佛那个患着严重肺病的庄龙甲——一个很好的*产党共**员——仍然用着他那羸弱的姿态依傍着篮球架子站在那里,可是他被山东的*动反**当局枪毙已经二十年了。*产党共**发起人之一王尽美,他的那只“大耳朵”(他的外号)也被记起来了。我所要拜访的朋友,就住在二十几年前同我的一位好友——孙兆彭(当时他是C.Y.的活动分子)共同住过的西北楼东北角上的那个房子里,地板还是那么破。当年张宗昌的大兵要来包围、搜查的时候,我们曾经恐怖而又仓促地把一些书籍和杂志填塞进去;焚烧信件的烟气辣得(我们)眼泪直流,纸片子带着红尾巴到处乱飞……

我的记忆对我是一个秘密,多使人高兴!我给这个秘密,找到了证人!这个证人,又是这些事实的创造者、领导人,这个证人就是王祝晨先生。就是他,做了我们的校长,给我们请来了进步的先生,给我们请来了一些革命先进和中外权威学者做了短期讲演;就是他,叫我们办“书报介绍社”、办夜校——使得像同学刘照巽(三次被捕,终于死在了*动反**派手里)那样优秀的*产党共**员每夜有机会去接近群众。他满口热情地讲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着,粉笔字像思想一样扑到了听众的心上;就是他,掩护同学们下到工厂里去做秘密工作,等到事情被发觉了,枪毙工人的布告上写着介绍人的名字,张宗昌派人来按名要人的时候,同学跳墙逃走了,事情他顶着。但是,他终于顶不住了。我离开学校不久,同班李广田同学被捕了,一年之后,王校长被撤职了。
……
这次在济南碰见王祝晨先生,他依然是一个校长,不过不是“第一师范”而成为“第一中学”的校长了。校舍在新东门,从前“女中”的房子,另外把“老省府”(韩复榘不战而退时,把它炸成一片瓦砾场了)的一角也划了过来。我几次去拜望他,他在办公室里忙得不亦乐乎,教职员都是一些青年小伙子,他在他们的队伍里却并不显老。满院子都是男女学生,活蹦乱跳,唧唧喳喳,像一群小鸟。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就是其中一个。他带着我到校舍的每一部分去参观,许多地皮空着,许多空房子门破窗残,像整个的济南一样,到处残留着战后的创伤,等待着恢复。我们老校长,他指给我,哪里要建造一座新房子,哪些房子要修葺好了做教室。他的语气间充满了希望和自信,从他手指的地方,我眼前浮出了一片崭新的远景……
春节刚过罢,有一个中午,我同羡林、长之一起到“七家村”我们老“牛”校长家里去吃春酒。这一天,他对着他的这些老学生,特别高兴,小口呷着酒,花生米在他口里响出声来。他,谈着自己的故事,慢腾腾地一句又一句。他说,他当“一师附小”主任的时候,第一次请了女教员,风声立刻传出去,谣言跟着也就来了:“说我和女教员通奸。有人还写了呈文告到教育厅去,弄来弄去,弄了个‘查无实据’。”他幽默地说着,我们却都大笑了。他又说他提倡简体字挨骂的故事,反对派对着他说:“那样,你的‘妈’不变成你的‘马’了吗!”
我们的老校长,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却一点老态也没有,我们自然十分高兴……
在这次会议之暇,臧克家还和好友王统照一道去吃了济南的特色小饭馆,游览了金线泉,参观了李清照故居,踏过鹊华桥到了大明湖畔,划着小船,到历下亭品茗赏联,一起登上了千佛山,望远忆旧……

历下亭
1980年初,济南要修建辛稼轩纪念馆和李清照纪念堂,请臧克家题句。臧克家不仅为辛稼轩纪念馆和李清照纪念堂题了联,还于3月9日在北京作了短文《 短句纪念大词人 》(该文后刊发在4月21日的《 人民日报 》上),文曰:
“济南名士多”。辛稼轩、李清照,这两位宋代大词人,给史叶增光,为泉城生色。拜读佳作,敬仰其为人,惆怅乎心中,不同一于时代。

辛稼轩纪念馆
济南有金线泉,流水曲折如丁字。泉畔有古楼一座,传为易安居士之梳妆楼。中学时代,偕喜爱诗词学友,寻往事,吊遗踪,徘徊不能去。
赵侯德甫,山东诸城人,为吾同乡先辈。每读《 金石录后序 》,未尝不掩卷欷歔,惜伉俪才华,乐其始而悲其终也!山东将于济南建立辛稼轩纪念馆和李清照纪念堂,嘱题句留念。忆往事,能不有动于中乎?爰草两联以抒怀:
题辛稼轩纪念馆:湖山钟秀,英杰出。仗剑入敌垒,气吞胡虏。怒发冲冠,肝胆吐。词风开豪放,雄视千古。
为李清照纪念堂题句:历下旧游地,金线泉边丁字水,梳妆楼畔宠柳丝,徘徊无限意。赵侯吾同邑,金石录后悲怀序,漱玉词采女班头,挹芬动诗思。
1982年10月,在济南师范学校八十周年校庆前夕,臧克家应邀为母校题词《 敬祝母校——济南师范八十周年校庆 》( 后刊载于1982年12月的《 济南师范 》创刊号上):“我是第一师范的一个老学员,论时间又有五十八年。我时常想到我的老师,我的同学,想到当年学校里的革命空气和新文化运动的波澜。我在这里开始爱好文艺,学习写作,多年不断,直到今天,饮水要思源。我感谢母校对我的教育,感谢校长王祝晨先生的办学精神,使‘一师’优良校风源深流远。敬祝母校济南师范八十周年校庆。”
2002年9月,为了表示对母校“百年大庆”的衷心祝愿,臧克家又撰写了5000多字的回忆录《 人生思幼日,皓首忆一师 》(该文后刊载在《 济南日报 》),表达了自己对母校、对恩师和同窗好友的一片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