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向天歌
1
藤远握着电话的手有点颤抖。
他好像看见那个女人了，但怎么可能，他听说那个女人因为烂赌所以欠了很多高利贷，最后，一条命也搭上去了，被高利贷追，逃生不成，最后跳海了。
藤远一只手打着方向盘，一只手还握着已经有点发烫的电话，才一个晃神，电话里立刻传来对方不耐烦的声音：“藤远，你有在听吗？我让你六点过来公司接我，然后一起回我家和我爸妈吃饭的，现在六点过一刻了，你竟然还没来！”
不难想象，女友许以艾此刻一定在电话前气得直跺脚的样子。
“以艾，路上有点堵，我已经快要到了，你等多一会。”
“给我爸妈的礼物买好了没有？”
“嗯，都准备好了。”他的目光一直专注在眼前各色各样的车流上。
可是藤远却感觉一颗心跳得厉害，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女人，嗯，该死的，凡是藤远的朋友，纷纷都用各种不好的形容词来形容她，那个女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喜欢骗人，骗钱，还骗感情。
藤远伤得很重，几年过去，才终于慢慢走出她留下的挥之不去的阴影，结识了新的女朋友，还准备在未来两年内成家立室……
“砰！”还在神游太虚之际，藤远只听见耳畔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他吓得不轻，立刻踩了刹车，整个人惊魂未定，几秒钟过去，才想起要下车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立刻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当看见被撞的女人真的是她的时候，藤远久久没有回过神来。除了他，倒在地上故意摆出一脸痛苦表情来的女人也有点呆住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衣着，范思哲的名贵西装，登喜路的黑色皮鞋，身上还喷着淡淡的CK男士香水。
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林喜七心情复杂地低下头，不愿意被他认出来。
“林喜七？”藤远嗫嚅着嘴唇，迟疑了很久，终究还是叫出她的名字来。
只见林喜七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她哪里想过还会遇到欧藤远这个人，她像个犯了事见到警察就会本能逃跑的犯人那样，用拼命三娘的架势，逃跑！
只是她没有想过，她这次是真的受了伤，右腿的小腿还在流着血，奔跑的时候伤口痛得要命，像是牵扯着她全身每一寸神经。藤远很快就从后面追上来，他用力地拉着她，林喜七眼见自己逃跑不成，干脆心一横眼一闭，不管不顾地大叫道：“你放开我，你要做什么？我不认识你，非礼啊！”
“林喜七，你够了！”藤远不耐地叫了一声，“你的小腿在流血，我要送你去医院。”
不等林喜七有所反应，藤远已经把小腿受伤的女人给硬塞进去他的车子里面。“这车子才买了两个星期，你不要弄脏。”尴尬地吞了一口口水，藤远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林喜七，怕她待会会跳车走人，立刻锁好车内的门，才敢发动车子。
出事的路段距离最近的医院只是相隔两条大街，可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期间，藤远的手机响起过无数次，都被他一一掐断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喜七低头察看自己腿上的伤口，他还看到她蹙眉和咬唇的动作，不知怎么，明明这些年来，心头还一直盘亘着对她的一切愤怒和不解，都在这一刻里，慢慢变淡了。
他粗鲁地打了一个方向盘，林喜七没有一点儿的防备，身体狠狠撞上右面的那扇车门上。
“欧藤远，你是要谋杀吗？”林喜七不悦地大叫起来。
“你刚刚不是才问我是谁吗，怎么现在突然想起来我是谁了？”林喜七才知道藤远挖了个陷阱让她跳下去，她一张脸气得红白不接，于是只能愤愤地转过脸，索性不去理会他。
看到她这样，藤远在前面笑得开怀。
她没有死，真好。转念一想，她这么狡猾精明这么视财如命的女人，怎么会那么早死呢。藤远不敢告诉这个在后面气得咋咋呼呼却怎么也走不快的女人，能见到她平安活着，对他欧藤远来说，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藤远的心忽然无比柔软起来。他心里面默默地想道：真是造孽，我竟然还一直爱着这个女人。
2
这一场雨，是从昨晚开始下起来的。没想到这雨一下起来，就一副没完没了的架势，藤远跟在许以艾的身后，手上帮她拎着不同的购物袋子。对于上次他爽约的事情，许以艾表示很生气，她像个骄傲的女王那样愤愤不平地数落藤远，藤远也不说话，低着头，一直沉默，沉默。
藤远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藤远，你还是不是男人？那个女人没被高利贷弄死也就算了，你竟然还对她余情未了？”是藤远一个做了*家侦私探**的同学打来的电话。
“不是这样的，上次我送她去医院，她还欠我四百的医药费。”藤远没有说，上次把林喜七送去医院以后，没一会儿她就逃跑了，他后来一直在找她，拜托了不同的人脉去找她。“你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有她的消息？”
对方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在电话里报出一长串的地址：“我只能帮你做到这个份上，以后，我不要再帮你调查这个女人的一切信息。”
“好了哥们，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这时，许以艾掉过头来，藤远立刻摆出一张灿烂但心虚的笑脸来，“以艾，公司突然有点急事，我现在要赶回去，我下次再陪你逛街。”
林喜七打了一个喷嚏。
她放开手脚拼命奔跑，可是右腿小腿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她顾不得那么多，却突然害怕，要是这条腿给废了，那么她下半辈子也就完了。身后的人追她追得气势汹汹，而且对方不像她那么善良不带任何*器武**，光是铁棍子目测过去也有四五根，林喜七却没看见自己跑进去一条死胡同，前方没有任何路，而*债追**的人已经近在眼前。
“林喜七，我看你这次还能跑到哪里去！”带头的那个人长了一张穷凶极恶的脸，手上的铁棍砰砰作响，听得林喜七的小心脏也跟着砰砰作响。
“大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你先放下你手上的*器武**再说。”
“你不还钱，我们就不跟你好好说！”
“钱会有的，一定会有的，你再宽限几天！”
“几天几天！你每次都这样说，要么还钱，要么就是把你的右手给废了，你选择哪个？”对方终于不耐烦了，怒气冲冲地问道。
大哥，能两个都不要么！林喜七在心里面哀嚎了一百遍，她已经吓得浑身哆嗦，就差跪地叩头求他们不要废了自己的右手了。
“我替她还钱！”
林喜七喜出望外地看过去，藤远从人群中慢慢走出来，一张俊脸在朦胧的雨幕中似发着光一样。
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现在看到他，还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在其他男人的身上始终不会出现的——心悸呢。
林喜七几乎是被藤远给拖回家的，她没有料到他的力气会这么大，好吧，也许是因为林喜七受伤了，所以在她看来，一切男人都是可怕的，会随时把她这个软弱的女子给放倒在地……
“你就住在这里？”虽然设想过她现在住的地方环境一定有够恶劣，可是当亲眼看见了，还是不免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距离林喜七被人围追堵截的地方很近很近，一面墙之隔的地方，却只有一排火柴盒一样，一间挨着一间的低矮房子。
“你如果嫌弃，可以不进去坐的，我不会拦你。”
藤远气极，但又不忍心真的舍她而去，只好跟在她的脚步后面，随她进了屋。潮湿阴冷的房子，下雨的时候屋顶还会漏雨，藤远来不及说什么，林喜七已经见怪不怪地走进里屋取出几个空盆，放在漏雨的地方盛雨水。
林喜七，你到底过着什么日子？
藤远静默地站着，突然，他走了过去，走到林喜七的身边，伸出手去，把她滑落到额前的一缕头发捋到光洁的耳际后面去。林喜七愣住了，一张脸忽然变得很红很红，藤远低了低眉眼，一张唇近得快要落到她白皙的鼻尖上，他身上的CK香水气味很快包裹住瘦小的她，让她有一瞬间不能呼吸的错觉。
摒弃掉不怎么优美的背景，眼下这个场景，很有拍偶像剧的感觉。
多久没有和他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林喜七的心跳得飞快，像坐上云霄飞车一样。可是，她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还对他余情未了……她刚想抬起头来骂藤远流氓，却突然被一阵响亮的婴孩啼哭的声音给震得神经衰弱。
“这是什么声音？！”藤远惊愕地问。怎么……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哭声？
“我儿子饿了！”
3
藤远告诉林喜七，他已经有一个交往快一年的女朋友，而且彼此都早早见过双方的家长，再加上藤远这几年工作稳定了，还不停升职，等将来结婚了，可以考虑*款贷**买房子，然后……藤远一边说着这些话的同时一边认真观察林喜七脸上的表情，他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淡然，林喜七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事不关己一样。
也对，本来就不关她的事。
藤远当然不知道，林喜七的两只拳头捏得死死的，心里面明明难过得要死，却要在表面装得云淡风轻的样子。
很好，藤远就是该过这样的日子，找个与他般配的女子结婚生子，一起经营家庭……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良久，林喜七终于开口，讷讷地反问一句。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虽然当年骗我的钱还有骗我的感情，但是现在看来，我过得很好，比你好一百倍！”藤远不是有心要把话说得这么狠的，他只是，想看看林喜七的反应。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还对她存有感情，但是又不想就这样轻易放手。
他不知道，下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样，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藤远，我现在什么情况你也是能看到的，我真的没有钱还你，我当年也欠了你一声对不起，现在我补上。”林喜七自嘲地笑了笑，“不管你接受不接受，反正，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了。”
事后，藤远是有一点后悔的，他后悔当时没有像某些烂俗的电视剧或者小说那样，撂下一句“那好，你没有钱还我，那么就用身体做偿还吧！”他其实不想她还他什么，钱？他现在已经赚了不少钱，也不在乎那几个钱。如果真要她还点什么好让他感觉平衡一点的话，那么，让她偿还感情吧。
让她还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念念不忘的感情吧。
林喜七的电话是在藤远开会的时候打过来的，这天刚好轮到藤远主持整场会议，可一看到手机屏幕上闪烁的三个字，他的心就咚咚地跳，鬼使神差地，在众人面前竟然按下了接听键。在场的高层纷纷诧异地看着他，他却只是握着手机跑出会议室，迫不及待地想要听见她的声音。
他当日留下电话，让她有事的时候拨打。他最多想到，她就算真的会打电话过来找他，也许都是为了借钱的事情。
就算是这样，藤远也觉得心满意足。
“欧藤远，你现在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去幼儿园把我儿子接回家？”
林喜七还有一个四岁大的儿子。虽然，藤远也曾侥幸地想，也许真的会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她的儿子，其实也是他的骨肉……但事实上，林喜七再三肯定，她的宝贝儿子小岸的父亲，不会是藤远。
“你明明是四年前离开我的……”
“我是四年前接近你，可当时，我就已经有别的男人了。藤远，我接近你，是为了骗你的钱，而小岸，是我和那个男人的骨肉。虽然，他后来很不负责任地跑了，留下我一个人，艰难地把小岸养大。”
脑海中还回荡着当日在林喜七那间简陋的屋子里，她一字一顿说出口的话。每一个字，细致到每一个标点，都冷得像冰锥一样，刺激着藤远的心，一下又一下，一刀又一刀，无声无息，就把他一颗心给刺得千疮百孔。
可是他竟然还笑着，去面对她，还有笑着去面对她的宝贝儿子，小岸。
远远地，藤远就看到站在幼儿园的门口左顾右盼的小岸。小岸很瘦，眼睛很大，应该是缺乏营养造成的，藤远第二次看到小岸，小岸还是一副警惕得不行的样子，仿佛他是一个怪蜀黍，会把小孩子给吃进肚子里一样。
藤远带着小岸去明亮的超市，当他说出口一句“小岸你喜欢什么吃的就拿下来，不要给叔叔客气”的时候，小岸还是紧张地看着他，一只小手捏得藤远的手很疼很疼，藤远耐心地从货架上取下一包真空包装的薯片，然后丢在手推车上：“小岸，不要怕，想要吃什么，叔叔给你买。”
“真的吗？”他睁着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
“嗯。”藤远微笑了，然后重重地点头。
当林喜七回到家，看到桌子上放满一大堆零食的时候，她气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去，直接把小岸拎起来，狠狠地扯下他的裤子，伸手打他的屁股。
“林喜七，你做什么？”
“林小岸，你做什么吃别人的东西？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你都忘了吗！”林喜七不理藤远的话，一下又一下地打着小岸的屁股，小岸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爬满一张小小的脸。
“这些零食都是我买给他的，你不要打他……我叫你住手你听到没有？！”藤远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出于本能的反应，他狠狠地推开林喜七。林喜七狼狈地跌倒在地，小岸也适时地收住了哭声，屋子突然安静了下来，是那种诡异的安静。
藤远脚步放轻地走过去，他想要扶起林喜七，却惊见她悄无声息地红了双眼，像悲伤的小兔子。“林喜七？”他忐忑地叫了一声。
“藤远，为什么我还要再遇到你，为什么，在我最艰难的时候，还要再遇到你……”
藤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一样，每一寸神经都在突突突地跳动着，他愕然地睁大眼睛，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因为，林喜七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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