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立春刚过，一天晚上和妈妈的电话中，我意外听说大姨回宝鸡找了一份学校食堂打饭的工作，不在西安的表姐那里待了，我问是不是大姨和表姐有矛盾了? 妈妈说：“你大姨没日没夜的直播，谁受得了？而且你大姨不会用燃气，人家下班就晚上九点了，还要给她做饭，还把人尴尬的……”
适逢后面一个周末是姥姥生日，我带上老妈去给姥姥过生日，遇到大姨也在。听姥姥说，大姨逢周末学生放假休息就来塬上住两天，顺便直播，说起大姨直播，姥姥直倒苦水：“niania~你么见你姨喔手机（直播）声大滴喔精诚（厉害的意思），nia——你婆这一向还身体不好吃药着哩……”彼时大姨正在灶间摘菜，闻言道：“你婆夸张了，姨就聊天说话能有多大声？你是看过姨直播的……”大姨是出了名的大嗓门，此刻我只能哈哈一笑，大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面露得色，飞快地打开手机对我说：“你看我昨晚直播有100多人在线看，打赏有将近200块……”
■ 图源网络
其实，早在四年前大姨还只是直播间的消费者。四年前在外地打工的表哥回到扶风，也带回了一部二手华为智能手机，从此如同打开潘多拉魔盒，大姨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网购，从洗衣粉沐浴露到口罩鞋子包包，从1块9毛9的数据线到各种神器：包饺子神器、穿鞋神器……这些东西鸡肋得很，给孙子当玩具孙子都不乐意玩。
每次去大姨家总能带来惊喜，各种没拆的盲盒都是大姨在各大直播间分秒必争抢来的战果，里面都是一些手机支架、杯垫之类的小玩意，立柜上还摆着几罐骆驼奶粉，大姨还主动介绍：“这个骆驼奶粉是俄罗斯进口的，营养成份价值极高，接近人奶，孙子就喝的这个，你看长的多高！主要还便宜。”看着奶粉罐上的外文字符，我飞快地思考了一下，俄罗斯到底有没有骆驼。
除此之外，最令大姨引以为豪的是一件拼手速抢的限量100件价值1998的超级福利——活佛开过光能遇难呈祥逢凶化吉的金镶玉，大姨只花了99元就拿下了，还有证书，大姨舍不得戴，一直珍藏在盒子里，偶尔打开看看。能不能遇难呈祥逢凶化吉我不知道，只知道大姨因为买这些东西没少跟姨父和表哥争吵。
■ 大姨送的孢子粉
记得一次去大姨家，临走，大姨神神秘秘地拉住我，塞给我两个瓶子，我仔细一看，上面写着灵芝孢子粉，大姨解释这灵芝孢子粉可了不得“提高免疫力，保肝护胆，抑制肿瘤，助眠美容，还能减肥……”我和妻子面面相觑，我说大姨你又让人骗了，这个和红薯的功效差不多，大姨见我冥顽不化，转而游说我妻子：“早晚空腹喝，可以美容，对了水温不要超过40度，容易烫死细胞……”我和妻子都笑了，临走大姨还要送我一个包饺子神器：“你们年轻人懒，用这个，你看一压就好了。”碍于情面，我只得收下，纳头称谢。
大姨还经常在直播间买衣服。小娃的衣服还好，买大了给大的穿，买小了给小的穿，大人的衣服经常货不对版，退货流程又复杂，只能带给塬上的姥姥穿，每次看到姥姥花花绿绿的老年朋克风，我就知道准是大姨又在直播间买到不合适的衣服了。
和大姨不同，我妈主要是刷短视频。随着陕西地方台广告比正剧还多，适逢家里装了宽带，家里电视已经很长时间不开了，短视频承接了我妈的精神需求。这几年，妈妈看短视频比起年轻人不遑多让，连吃饭也要就着手机。有几次我回家，没到睡觉时间，家里满是直播间声嘶力竭的喊叫抑或打PK的剑拔弩张，到了静悄悄的深夜，明明已经鼾声细密，短视频还兀自自动连播发出浮夸的笑声段子，我说：“妈，不早了，明天再看。”我妈通常回答“好，马上睡”，但视频声音依旧。想起我小时候躲在被窝看书的场景，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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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在农村种了两亩猕猴桃。赋闲时，看视频主要关注养殖种殖视频。在村里年轻人的热心帮助下，妈妈在直播间里买过三颗承诺当年结果的软枣猕猴桃苗，卖家的宣传视频着实诱人：低矮的藤架下，如同橄榄核大小的果子婆婆娑娑,长势喜人。收到货后凭借多年的农村生活经验，我断定这细如铁丝的苗子不是三年苗，无法当年结果，找卖家理论，卖家言辞真切让先种下，结果等了一年又一年，我儿子都二岁多了，终于在今年才结出一朵花苞，不知道能否结果，三年前的卖家连店铺都找不着了。
前年五一回家，妈妈划了半天手机终于翻到一个视频，内容是兔舍里一个励志的年轻人被一群一尺多长的兔子包围，主播飞快地计算并解说着投资的成本和利润，我听得直皱眉，劝妈妈享享福，劳神费力，弄这干啥？妈妈坚持要买几只试试，如主播所言：这是名贵品种，还打过疫苗。我执拗不过，下单了四只，收到货后，除了小基本没啥问题。经过妈妈的悉心照料，来年开了春果然一窝下七八个，长大的兔子明显与主播宣称的不是同一个品种，我直呼上当，妈妈却不以为然，坚持再长一长就大了。看着满院乱窜的兔子和被啃的精光的树干，我深感忧虑。好景不长，次年秋天，一场秋雨后瘟疫爆发，满院的兔子横七竖八，无一幸免，场面惨烈骇人，妈妈也被吓坏了，连声说以后再不养了，遭罪了。这让我想起了《百年孤独》的结尾，盒子似的兔舍被瘟疫从后院抹去，遭受重创的养兔大业注定不会在后院出现第二次。
■ 某正能量直播间
创业受挫的妈妈不再执迷养殖，但直播间的“正能量人士”又让妈妈着迷了，——不能让好人受苦，妈妈决定用行动声援。比如下面这个例子：
求助人*债讨**无门找到正能量人士X哥，X哥的打扮颇有社会大哥的范儿，夹着小皮包带着求助人登门*债讨**，债主无力偿还，唯余一仓库五金百货电工电料，电风扇、手电钻、电焊机、球拍文具……X哥大义凛然，替天行道，随手抓着哪个当场拍卖，每每喊出低价时，债主一脸哭丧，小声喃喃：“可不敢，大哥……”X哥哪管这些，脖子一梗一声断喝：上车！直播间瞬间沸腾了，求助人连连称谢，整个过程霸气侧露，正义的有点不讲道理。
由于绑定了妈妈的手机号，我总能在菜鸟中看到妈妈的订单信息，有时是一把树剪子，有时是一把草镰，有时是9毛9整整5卷的垃圾袋，用我妈的话说，买了东西还帮了好人，功德比上庙上烧香还大呢。我说，这都是有剧本的，演的。妈妈就是不信。东西质量差是真的，没用几次就全坏了，妈妈还是坚信只是个例：人家几百万粉丝，骗咱这几块钱够干啥？我想起《西游记》里任凭孙悟空怎么解释，唐僧还是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真相”，只能一声叹息。
当年轻人都开始露营，加入各种“特种部队”走出方寸之间，拥抱户外，长辈们反而像小时候的我们，成了网瘾老年人。我说：“妈，出去走走，赶个集多好。”我妈说累人，你看手机上啥都有，看百家碎戏还没有广告……着着妈妈充满血丝的眼睛，趁其不备，按照网上的教程，我悄悄地给妈妈把手机设置成了“青少年模式”。
我的岳父也未能幸免直播间的套路。与妈妈、大姨不同，有退休金的加持，岳父这几年痴迷养生，从磁疗床到艾灸椅，还有各种理疗盐敷产品，琳琅满目，大家经常劝他，说得急了，岳父就来一句：“你们都不盼我多活几年？”大家就噤声了。去年末，岳父看到短视频里的“专家”推荐，又被一款名为返少丹的保健品绊住了脚，热心客服琳琳比医院的护士还殷切，隔三差五发微信询问服用情况，公司有重大活动更是热情洋溢介绍，气得妻子咬牙切齿，终于这个保健品因为出了人命上了新闻，岳父才赶紧听劝作罢，热心客服琳琳也作鸟兽散，再未上线。
■ 岳父买的艾灸柱
身处四五线乃至农村的长辈们如同置身信息孤岛，短视频人工智能的精准算法如同信息黑洞，轻而易举地偷走了人们的时间，长期身处其中，不留下点血汗钱，难以全身而退。跟妻子聊到这些，妻子说，老年人网购买也不见得全是坏事，我们买的基金比这跌的厉害多了，直播间还能落点东西呢，虽然质量不乍地。我竟无言以对。
最近我妈又迷上看土味情感视频，内容涵盖各种心灵毒鸡汤、家长里短、婆媳关系，妻子甚至半夜还收到过我妈的转发，弄得人哭笑不得。学而优则仕，我的大姨则从消费者变成了内容创作者，严格意义来说叫作“情感主播”，基本不需要什么角度就是怼着脸拍，有出去旅游的，有时说几句话，有时什么都不说，就套一个系统提供模板特效。
大姨生于1966年，身世凄苦离奇，二次改嫁，最终带着拖油瓶表姐落脚扶风，后又生下表哥，姨夫脾气火爆，大姨也是出了名的大嗓门，俩人火星撞地球经常干架，表姐时常沦为受气筒。我经常想如果大姨会识文断字，一定能成为叶广芩迟子建之流，一件普通的事经大姨绘声绘色的描述顿时笑点频出，还颇有土味哲学意味。大姨在直播间讲起自己被人犯子拐卖的经历，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说起家庭的不幸，直播间有人出主意“干脆离了”，有人劝好“凑和过吧，一把年纪了”，直播为大姨打开了一个新世界或者说一个倾诉的树洞，这下轮到姨父和表哥坐不住了，大概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吧。
家里待不住了，新婚不久的表姐心疼妈妈，今年刚过完正月十五，就邀请大姨来西安。表姐在商场做美甲，表姐夫是发型设计师，晚上9点商场打烊后两人才下班，晚上大姨照旧直播，热情地对同城来的“家人们”打着招呼“欢迎帅哥美女，请帮忙点点爱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又一个头像闪入，大姨发出一串欢迎的表情“欢迎同城的帅哥”，对面也回了一串：“妈，是我，刚下班……”
听起来有点儿尴尬，这不，大姨放不下她每晚的直播事业，又回宝鸡来了。
作者 | 小番茄 | 陕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