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亦菲离开了彦祖,故事并没有结束。
不怀好意的男女带走了亦菲,谁能把她从危险中救出来?
怎么救?

女人晕船,为了亦菲,在水泥船上坚持了好几天,终于撑不住,喊男人带她上岸,去医院里挂水、开药。
“师姐,真要带那个女孩去见海吗?”
男人领完了药,扶着女人出院,顺嘴问道。女人的眼睛就像一只360度可旋转的监控,扫了医院一圈,慢吞吞地讲道:
“到处是病人,到处是苦难,这个世界已经荒凉至极,一株植物都快容不下了,只有烂木头上的霉菌和铁块上的锈迹,才能活下来。亦菲那么可爱,我怎么忍心留下她受苦,肯定要带她去的呀。”
“我们都待了十几天了,再过几天,这个月彻底碰不上8了。”
“不急。”
两人便回了老河口。
待在家里,亦菲的心却不晓得飞到了哪里。她缠着奶奶,问什么时候带她去看娘。奶奶哄她,就这两天,你乖就带你去。
爷爷看在钱的份上,几天都没喊她洗碗,入学的手续也托人去办了,零食和玩具也买了一堆,算作她的奖励。但她总在提娘,老头子就憋不住火。他恨那个往家里引火的女人,恨不得她死在牢里。
“你娘最好死在牢里,有病也不给她治!”
这天中午,老头子喝了几两酒,心底的话直接骂出了嘴。
亦菲瞬间懂了,奶奶前面的话只是骗她,老娘没病,也没人会带她去看娘。
她小眼紧闭,淌下两行泪水。趁着爷奶午睡,就撑着木划子,往驿站跑。秋老虎正在发威,水面波光粼粼,阳光就像一摊滚烫的蜂蜜,糊在人的脸上。她弱小的身体,却只得来一阵阵的寒意。
驿站上空了,但没锁门,她直往自己的房间跑。
她原先的那张床却变了样,粉红的小枕头不见了,换成了一只布满头油的艾草枕。走前,她还有一堆娃娃忘了带走,眼下也不见了。
一个看船的胖妇回来了,亦菲冲她喊:
“我的床换给谁了?!”
胖妇说:
“什么你的床?滚下去,谁让你上船的!”
“你说,我的床换给谁了!”
“换给我了!怎么样!这船卖了,我是看船的!快滚下去!”
“你个胖猪!你个胖母猪!”
胖妇撵她,小家伙就吃了枪药似的,冲她喷火。
“小*子婊**,嘴巴这么腥,你再骂一句试试!”
“胖猪!胖母猪!”
胖妇气得不行,找了笤帚,撵着亦菲满船跑。
胖妇太胖,撵不上亦菲,只能骂她。亦菲抱住一根方钢船柱,哭喊着:
“赔我的床,赔我的娃娃!”
“宝贝,到阿姨的船上来。”
亦菲听见有人喊她,扭头一看,是阿姨,她回到水泥船上了。
“阿姨,你可回来了,我想跟你看海去。”
“宝贝,快来,阿姨今天就带你去。”
女人朝她伸出两只手,她立刻就要跑过去。
胖妇感觉不对劲,挡住她,冲女人喊道:
“你们不能带她走!等她家长来。”
女人的脸一下变得铁青,一下又回了血色,笑眯眯地说道:
“姊妹你好,我只是哄她来船上睡个午觉,看海是看动画片里的海。”
胖妇将信将疑,身后的亦菲却拦不住了,只能一把揪住她。亦菲反抗了几下,反抗不成,就把衣服脱了,小猫跑酷一样地往前冲,跳去了水泥船上。

王彦祖运势走骚,这些天不仅赚了钱,名声也响了。因为劝生劝活了好多条人命,市里评他为“十大好人”,他成了模范,光环照身,走哪儿都亮眼,都有人认识。
这天夜里,他做着梦,原先的梦境是一艘巨轮正在平静的海面航行,忽然刮来一阵阵飓风,海水弓起黑脊,惊涛骇浪来了。原来是臭宝尿床了,陈晓芳又嫌尿片把孩子的屁股捂出了痱子,夜里就给他脱了。臭宝的尿弹得老高,溅了他一脸。
料理完臭宝,也才凌晨4点,王彦祖睡不着了,想去驿站看看。前两天他跟买主交割驿站时,他发现一堆布娃娃,都是亦菲缝好的,却忘记带走。趁着这点难眠的时间,他想去把娃娃取了,给亦菲送去。
刚靠近驿站,他就看见水泥船上打来一束光,心想,都这个点了,船上怎么还没熄灯。他伸头去看,却发现船屋没人,光源是电视里散出来的。亦菲回家了,那两人收养孩子的事情没指望了,离开也是正常的,但怎么走得这么匆忙,船没退租,电视也不关。
驿站里有呼噜声,但门锁得紧。王彦祖敲了半天也敲不醒人,等到天光放亮,就不想等了,急着回去给老婆孩子做早饭。这时,远处来了一条船,是水泥船的船主找来了。
船主站在水泥船上,叉腰骂道:“这都是什么人,租金欠了一半还没给,不打招呼就走了,还糟蹋东西,电视机开了一夜都不关。”
船主跳到驿站上,向王彦祖打听两人的下落。
“你招惹来的人,你告诉我,他们跑哪里去了?”
王彦祖认不得船主,但都是老河口的人,脸都熟。他摇了摇头,船主气得不行,指着他骂道:
“你也是吃饱了撑着,专门救一些怪胎!”
胖妇这时才醒,揉着眼睛出来。船主问她:
“那两人你看见没?什么时候走的?”
胖妇其实早都醒了,却还在装睡。她比谁都清楚,那对男女拐走了亦菲,但她不想惹麻烦,小孩子的嘴不把门,到时候张嘴咬她,是她在船上撵小孩打小孩,才让坏人有机可乘,她洗也洗不干净。况且,那对男女不是拐子,带走亦菲的目的,只是为了收养,亦菲不存在危险。她一个看船的,惦记的只有工钱,不想惹麻烦。船老板们都抠得很,指不定为这事扣她的工钱。
她便跟船主说:
“我这两天眼睛长了疮,睡的时候比醒的时候多,什么也没看着。”
船主只能报警。
水警过来,并没有立案,只认作经济纠纷,让船主起诉租船的人。船主嫌麻烦,矛头对准了王彦祖。
“你救的怪胎,你帮他们出租金。”
扯皮扯了一会儿,日头抬高,王彦祖必须走了,便认怂,掏了一千块钱。这时,亦菲的奶奶找来了。
亦菲头一晚没回家,老人家就想着寻一下,但糟老头子脾气太臭,不准她寻,还骂亦菲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种杂**,闭着眼都能猜到,小*种杂**肯定去找王彦祖了。又过去一天,奶奶急了,背着糟老头子找来了。
王彦祖这才意识到,亦菲被人拐走了。
亦菲失踪2天后,警方立案了,案件移交到县公安局,刑警调查那对男女的身份,男的叫谢华,女的叫梁芳,一下就查出了问题。
一个月前,8月26号的深夜,县城天河水产行的老板报警,称自家30亩的蟹塘被人投毒,螃蟹还有十几天就上市了,9000多斤螃蟹却死了一大半,损失好几十万,蟹塘的两条狗也被毒死了。蟹塘原本装了监控,但老板是个守财奴,太抠了,买了最廉价的设备。平常不出事,监控灵得不行,一出事了,监控也出事了。
警察费了好几天的功夫,调取了周边几个路口的监控,查到了嫌疑人的正脸。水产老板一看见这张面孔,气得差点吐血,指着屏幕喊道:“谢华,我以前招进门的女婿,是个下头鬼!”
警方便发布了谢华的通缉令,没曾想,这才过去一个多月,亦菲的失踪案又跟他对上了。

谢华是土生土长的凤嗉县人,十八九岁时在水产行做工,凭借一股吃苦劲,被老板相中,22岁当了上门女婿。老婆却看他碍眼,主要是瞧不起乡下人。老婆的户口在市里,家人做生意欠了债,却在县城盘活了生意,她来管账,不得已才在县城生活。他跟老婆说,我家其实离你的出生地不远,十几公里就到了,只是你那里开发得好。老婆却对市县划分的地域极为敏感,方圆相差一平方厘米也不行,“乡巴佬就是乡巴佬”,是她婚后最常用的口头禅。
谢华个头矮,老婆嘲笑他,“你个乡巴佬跳起来也才180”,他自卑死了,走路都驼着背,在老婆的面前又矮了几公分。没人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恶性循环。老实人太憋屈了,可一旦使坏,破坏力就大得惊人。
有一年,老丈人的生意相当好,包了鱼塘,养了几十万的青鱼。鱼养得太好了,不等出塘就被各家水产行预订了。老婆算账,今年能挣小一百万,能在市里买大房子了。中秋节,一家人在酒店开了包房吃大餐,唯独他要守鱼塘,想给父母提两条鱼,都不敢跟老婆提。他便在鱼塘烧饭给自个儿吃,荒郊野外,吃饭呛风,索性只喝酒,二两装的小酒,一瓶接着一瓶,猛灌自己。酒壮怂人胆。他这只手喝酒,那只手拎起一瓶剧毒农药,往鱼塘里倒。喝完多少瓶小酒,就倒了多少瓶农药。
“让你们一辈子进不了城,一辈子当乡巴佬!”
喝高兴了,喝不动了,他倒在塘舍门口。一觉醒来,鱼塘里白花花的一片,成千上万条青鱼翻了肚皮。
老丈人亲手把他送进了派出所,又不肯在谅解书上签字,他便领了8年牢。进去时他23岁,原本能减两年刑,却在狱内跟人练*教邪**,用鱼骨头在身上刺满了经文,生殖器上也刺了“观自在”三个字,被加刑一年,出来时32岁,跟进去时的年龄正好颠了个儿。因为坐过牢,他找工作便四处碰壁,工作没找妥,反倒找到了教派组织“春禅”。
春禅是一个神秘人创立的*教邪**组织,发展吸纳“失意人群”入教,开启生命的第二春。他要求信徒憎恶家庭、抛弃家庭,在编写的《春禅神话》中指出,传统的家庭结构对个体生命能量造成了很大破坏,教徒要敢于走出家门,冲破约束,割断关联。
神话还鼓吹“性自由”,拥有88个情人自然就成为了“仙人”,*爱性**是修炼和汇聚生命能量最有效的方式。教员定期聚集在修习的窝点,禅师会通过抓阄的方式,给男女教员们配对儿。配上对的教员,不管相貌,不管年龄,都要发生性关系。
谢华入教不到半年,跟师姐梁芳对了缘,一个月十次抓阄,两人竟双修了五六回。
梁芳今年35岁,之前香港的算命先生排她的八字,讲她8岁上大运,大运十年一轮转,头一轮她要受尽贫寒之苦。梁芳说,准呀,8岁到17岁,确实活得不行。
那十年,是她嘴最馋的时候。
因为父母双亡,家里兄弟姐妹又好几个,全由爷爷奶奶带养。她脾气古怪,很不讨喜,爷奶带她更加不上心。她经常吃不饱饭,一个月也沾不上一顿荤腥。
村里有个土地庙,香火不旺,就被一个流浪汉开了铺,当成了住处。一天,流浪汉偷了村里的鸡,在庙里烤鸡吃,香气散满了马路口。她正好路过,肚子又不巧饿了,脚就被鼻子牵着,站到了庙门口。
流浪汉盯着她,嘴巴歪着笑,问她想不想啃鸡腿。她猛点头。流浪汉撕下一块鸡腿,让她把裤子脱了,就给她啃。她生气了,但又在犹豫。鸡腿太诱人了,她就跟这位不受家人待见的自己较劲了,猛地一下,就把裤子脱了,抓起鸡腿便下嘴啃。
那是她记忆里最香的一顿饭,也是最屈辱的一顿饭。
算命先生又指出她的第二*大轮**运,18到27岁,运里沾财气,把握住了,今后衣食无忧,一辈子不缺钱;把握不住,只得几个小财,往后也是命途多舛。
这年,她27岁,差两个月就到28,算命的时候,肚里正怀了四个月的孩子。带她来香港的男人,让她开眼界见世面,却也交了新欢。
男人是深圳人,40岁了,前两年贩假货发了财,嫌弃妻子是黄脸婆,人生又开始了第二春,就到处物色*妇情**。她24岁当厂妹时被他相中,做了他四年的*妇情**,每年都要怀上一两胎。男人不准生,前面的全部打掉了。这一胎,她自作主张,必须生了。来香港后,男人对她说,你把孩子打掉,一次性奖励你20万,每个月再给你1万。以后在大街上见我牵了其他女人,也不准发脾气,就当看不见。
她气不过,又没办法,就走进一家风水公司,跟算命先生讨主意。
“您说,我怎样做,才有把握。”
“你用不着问我,你自己晓得。算命只是点灯,把夜路照亮了给你看,走不走,怎么走,还是你自己的事。”
她丢下钱,赌气离开,算命先生冲她身背说道:
“你是丫鬟命,却有皇后的脾气。”
从算命公司出来,她便直接去了医院,打了引产药,3个小时后就排出了死胎。出院后又直接找男人领赏,一番讨价还价,多拿了5万。钱款到账后,男人几天都联络不上她。没过多久,男人过生日了,她主动给男人打电话,说老家有亲人过世,急着回去了几天,没打招呼,这两天才赶回来,还说要给他送个礼物,跟他讨要办席的酒店地址。男人给了地址,她送去一坛药酒,用大红纸盒包装起来,上头写着“祝张先生艳运高照,财气通天”。
张先生收到酒时,正是喝高的时候,深圳的朋友也来了不少,十几桌饭席开着,百来号人都在推杯换盏。张先生抱起那坛酒,见了那排字,高兴了,喊道:“我二老婆没空来,送了坛酒助兴!”
朋友们起哄,问他:“你三老婆四老婆呢?”
他说:“*妈的他**,不在你旁边坐着嘛!你女人马上就是我的四老婆!”
大伙儿哄笑起来,男人当着众人的面,撕了包装,把酒开了。酒瓶是透明玻璃,里头泡着人参、枸杞,金黄的酒体中似乎还泡着一只老鳖。男人凑近了细看,发现了一双人眼,吓得一个趔趄。人没稳住,酒也摔在了地上。一个长16厘米、重110克的死胎,从破碎的酒瓶里砸了出来,暴露在众人眼前。
她了断跟男人一切的联络方式,在旅游地图上随意圈了个方位,连夜买好机票,逃走了。下机后,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一路跑来,正好是凤嗉县。

警察找胖妇问话了。问她9月25号早上9点半到11点在做什么。一见到警察,胖妇就怕得不行。她回警察,记性不好,大概还没起床。警察说,我们走访过了,有渔民看见你在船上打孩子。孩子是谁?
她的肌肉和骨头开始发抖,好半天不讲话,忽然抽了自己一耳光,喊道:
“我是说谎了,那天小丫头找上船,看见我睡了她的铺位,发疯一样骂我,我就撵她。但那对男女招她上船时,我是拦了的,没拦住呀。我没害小丫头,跟我没一毛钱关系的!”
王彦祖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子,吼了一声。
警察也说:
“你延误了两天呀,什么不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
胖妇有些不服气了,小声回嘴:
“她家里人都隔了两天才找来,我一个外人,哪里顾得上她。”
警察要下船时,胖妇想起什么似的,追了上去。
“警察警察,小丫头说要去看海,那个女人就说今天就带你去看海。”
警察问:“25号上午说的吗?”
胖妇点头。
王彦祖回到家里,陈晓芳正在做饭,虽然只是做西红柿鸡蛋面,切菜还是切伤了手指头,也不发脾气,只跟王彦祖讨了张创可贴,继续把饭做好。
屋里静得很,孩子偶尔会哭,大人都不讲话。时间还不到9点,家里只留了一盏射灯,两人都躺下了,谁也没有一点儿鼾声。尽管睡不着,但两人就连睁着眼皮的心情都没了,在静默中形成了一股默契,把眼下最难熬的时间熬完。警察如果找不回亦菲,这世上也不会出现超人。这股默契之中就沾带着一些残忍,两人都在静静等着最坏的结果到来。
挨到凌晨,王彦祖受不住了,感觉空气里有冰渣子刺他的骨头。他去了驿站,看见天花板的玻璃鱼缸里死了两条鱼,觉得兆头不好,连夜去找那条水泥船。尽管警察已经把那艘船翻查了几遍,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他也不是不死心,只是不能那样静躺,总得干点什么,来缓解心底的悲痛和恐惧。
船主离得也不远,走十分钟的水路就到了,他原本还为租金的事恼火,眼下听说租客还拐跑了孩子,同情心占了上风,只能消气退火。他见王彦祖过来,立刻拿出了水泥船的钥匙。
“警察翻过了,你想翻就接着翻,翻到天亮都没事,睡在里头也没事。”
王彦祖接过钥匙,一脚踏到水泥船上,开门钻进船屋,心中的紧张感松弛了一些。
他开了灯,屋里散出一股奶香味,地板缝里嵌了奶糖纸和瓜子皮,好像刚消停下来的除夕夜,小孩子放纵完嘴巴,地也用不着扫。他心想,难怪亦菲喜欢到这里来,每天都在过节呀。他走进卧室,里头跟其他的住家船并无区别,窗户上贴满了避光的报纸和地图。他发现了一张特别的地图,走过去看,是凤嗉湖的水域图。
老河口的人对凤嗉湖熟得不能再熟,刚学会撑船的小孩子,也早在心里画完了这张水域图,谁家也不至于花钱再买一张。况且,这种小区域的地图不好买,起了念的人得专门去找。
他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发现它有很深的折痕,不像起初便整张贴到墙上的,倒像折放在书页里,藏了一段时间。图上画了一个红圈,圈内是红丰桥,旁边标记着N30°08′8.8″ 、E117°08′8.8″。
这是红丰桥的经纬度,王彦祖看得懂,但没想过它是一串豹子号的吉利数。
他摸了一下地图上的红丰桥,手指上没沾灰,一张碟片从地图后面掉了下来,捡起来一看,是《春禅神话》,下面还有一排小字:教员“碰8”神旨。他看不懂,也对迷信的东西不感兴趣,就没在意。在船屋里待了一阵,再没其他的发现,他便锁了门,还了钥匙,回到驿站。
他架起人字梯,清理掉天花板里的死鱼,又去收网,收上来3条小鱼4只小虾,还有一只蛤蟆。他把这些活物全部养在天花板里,许了愿:“你们能活,亦菲就能活。”正好8只,又是8这个数字。
他的心中倏地划过一道预感,忽然就从头顶一直晃到脚底。
预感“8”这个数字指定跟那对男女有什么关联,指定跟亦菲的失踪也逃不脱干系。这股预感清晰而强烈,提醒着他敲开脑壳,往前翻一翻,从记忆里再扯出一点蛛丝马迹。他很快就想起来了,那对男女跳桥的时间,是9月8号零点,当时男人还不停催促女人,“要错过零点了”。
他明白了,这个数字对那两人很重要,他们现在做事的时间和所处的位置,也都会和这个数字相关。那他们要做什么事呢?那他们为什么要拐走亦菲呢?
他立刻又去了水泥船,把已经睡下的船主喊醒,讨了钥匙,翻出那张碟片,煲了半宿的《春禅神话》。
他一下就想通了,他们去了海边,还会选和这个数字相关的位置和时间,继续寻死,亦菲是他们献祭给海神的礼物。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不祥之感就像千万支冷箭,簌簌地从暗处射过来。
回了家,他拽起陈晓芳,嘴皮子不利索,他就拿了纸和笔,把想说的话都写了出来。
“拐走亦菲的那两人是迷信分子,船屋里留了一张‘春禅神话’的碟片,我都看过了,他们要寻死要超脱,要‘碰8’ ,碰8就是寻死那天的一切都要和8相关,尤其是寻死的时间和位置。现在他们要去大海里寻死,亦菲是献给海神的礼物。他们25号带走了亦菲,最近的海域要跨省,他们有案在身,坐黑车去海边至少要1天,25号当天,亦菲没事,但28号,亦菲就危险了。我在地图上圈出来了,经纬度沾带三个8又适合超脱的位置,也就两三个地方,时间也只有……”
王彦祖鬼画符一样,写了很长一段文字,字迹太潦草,陈晓芳认不全。他又飞快写道:
“时间也只有2天了。”
“你这都是自己的推断,应该告诉警察,把那张碟片也交给警察。”
陈晓芳立刻就要报警。
“你们都不信我,警察能信?就算警察信了,也只有2天啦,程序走完,找回来的就是亦菲的尸体!!!!”
王彦祖写得飞快,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那也得先报警。”
陈晓芳已经在拨号。
等她打通了电话,门砰的一响,孩子被吓哭了,王彦祖早都冲出了门。

春禅最终修炼的,是生命的“超脱力”。
《神话》这么说:每个生命在宇宙中都只是一粒尘埃,渺小到不值一提,甚至经不住一场情劫的侵害,又伟大到等同于宇宙,每一粒尘埃都和宇宙同源。生命的超脱力便是不受生命形式的约束,一旦修炼得道,生命能量自动汇聚,人便修成了宇宙,就能住进鸟的眼窝里看风景,就能附在马的四蹄上行千里,就能体验无限度的好,无限度的美,无限度的妙。极乐之中得永生。
得道就要超脱,教员超脱前要奉献,上交“88888”的奉献金。财力不行的教员,只能靠借贷。
超脱的方式靠“找水”,《神话》指出:水才是消解肉体、超脱灵魂最干净的方式,有孩子的教员,要去大海,孩子的眼里藏着比水还纯净的宝石,献给海神,就能直通极乐之界。没孩子的教员,只能投身江湖。
“碰8”是春禅教员之间的暗语,修炼、聚会、奉献、吃喝神话、最终超脱……一切活动都要在8号、18号、28号。
梁芳和谢华是25号离开老河口的,两人带着亦菲转了三趟车,坐了一天一夜的黑大巴,到了海边的小镇,还要再待上一天,才能“见海超脱”,刚好碰月底的8。
亦菲却有些不听话了,小孩子的情绪多变,来的路上兴高采烈,就像玻璃缸里的狮头金鱼,鼓着两只小眼睛,看什么都新鲜。两天下来,她就想家了,夜里不肯睡觉,两人轮流哄她,好不容易哄睡着了,一大早上又从被窝里跳出来,去拍宾馆的房门,嚷着要回家。
这是一家黑宾馆,入住不用登记身份证,房门上包着铁皮,还用图钉拼一个“福”字。不过,宾馆实在太破了,门也不牢靠,小孩子的巴掌打几下,就掉了一地的钉子。
谢华也睡不着了,起早买饭,一开门就被扎伤了脚底板。他气坏了,趁师姐蹲大号,摩拳擦掌,揍了亦菲一通。亦菲马上升级成一只消防报警器,哭叫个没完。
师姐从厕所出来,打了他一耳光,骂道:
“你跟小孩子发什么狠!”
梁芳虽然没当过妈,却很会哄小孩。
小孩子嘛,其实最会见人下菜碟了,不管她在家怎样捣鬼耍驴,沦落到跟陌生人相依为命的地步,稍微给她一点儿好脸色,她就会逼着自己乖巧起来。
梁芳抱起亦菲,见她哭得满脸暴筋,脖子上显出淡蓝色的血管,心里忽然温柔地一疼。
“他打你了是吧?这个坏东西,阿姨帮你打回去。”
梁芳打了谢华一巴掌,声音很响,转头又接着哄亦菲:
“阿姨带你去海边好不好,沙滩上好多贝壳呢。”
9月下旬的海水凉了,孩子们也开学了,沙滩上的人便少了许多。亦菲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踩,踩到贝壳了,便兴奋地嚷嚷:“阿姨,快来快来,踩到宝贝啦!”
梁芳拎个塑料袋,赶紧跑过去,挖出贝壳,装进袋子里。
“这些贝壳都是海神家里的花瓶碎片,我们加油,捡得越多,就离海神的家就越近。”
“海神是谁?”
亦菲歪着脑袋,小脸发懵。
“海神是接纳我们的人,接纳我们所有的苦难,一个海浪,就托举我们去往极乐世界。”
一小股的浪头推了过来,淹没了亦菲的脚丫子。
“好舒服呀!大海还会吐泡泡,大海真的比长江大呀!”
不知从哪儿跳出来一只比熊,它比亦菲还高兴,一会儿咬自己的尾巴,一会儿追亦菲的脚丫子。又一个浪头推过来,小比熊去啃浪花,被另一个浪头卷远了。
狗主人是个小老太,惊慌失措了,不停唤狗:“臭臭!臭臭!”
小比熊却被海水越推越远。
亦菲忽然扑进一阵小浪里,她要去救比熊,可海水不比江水,小浪头的阻力也大得很,她使出吃奶的劲头,总算挨近了比熊,一把搂住它的肚皮,拼命往回游。
沙滩上的人都聚了过来,谁都为亦菲捏把汗。等亦菲游回来了,不少人都朝她翘大拇指,夸她勇敢,水性真好,泳技了得。也有人讲她胆子太大,海浪时大时小,她这是命好,海面没起大浪,不然小命不保。
梁芳没责怪亦菲,只是跑到小老太面前,猛踢了比熊一脚。小老太吓得嘴唇发紫,老脸已经像一张被揉乱的草纸,突然腰背一弓,把早饭都吐了出来。
梁芳抓起亦菲的手腕,带她去冲脚,又给她穿上鞋,带她回宾馆。一路上,她表情严肃,一声不吭。亦菲晓得她生气了,大气也不敢喘。等走到宾馆门口了,她眼睛一瞥,盯紧亦菲,问道:
“你练过泳么?”
“练过昂,我在老河口天天练泳,晓芳姐姐是游泳运动员呢,她说我好好练,将来能拿奥运金牌。”
梁芳不说话了。
亦菲瞅得准大人的脸色,拍马屁也是强项。
“晓芳姐姐说奥运金牌够打十个金戒指,阿姨你等我拿了金牌,也给你打一枚金戒指。”
“好,我等着你的金戒指,进门吧。”
吃过中饭,梁芳哄亦菲睡午觉,听见呼噜声后,她把谢华喊到外面。
“你脚伤要紧吗?”
谢华点了根烟,说不要紧,走路就是有点胀,像长了鸡眼。
“那你去一趟超市,挑大点的进,买个书包,买把锁,再买两块十斤重的哑铃片。”
“要这些干嘛?”
“小家伙水性太好了,超脱的时候怕她超脱不好,给她上点重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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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虫安 编辑 | 方悄悄
原文链接:《孩子的眼里有最纯净的宝石,却要以死献祭 | 沙漏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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