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朋友、小朋友们,“京版好书·京彩连载”栏目正式上线!我们将在每周的周二、周四、周六与您见面。为欢庆“六一”儿童节,我们同步推出第二本免费连载好书——荣获“2020年中国好书”的《土狗老黑闯祸了》!喜欢京味儿文学,充满童趣的你,和我一起追下去吧!

叶广芩 著
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
《土狗老黑闯祸了》是著名作家叶广芩京味儿童文学“耗子丫丫的故事”系列的第三本,并入选为“2020中国好书”。叶广芩以古稀之年,用成熟的笔触,描摹了小女孩“耗子丫丫”和伙伴们飞扬自在的懵懂童年,也写出了北京平凡人家的温情暖意,以及北京作为千年古都的独特气质。相较前两部作品,《土狗老黑闯祸了》中的“耗子丫丫”有了明显的成长,她开始懂得维护友谊、关照亲人与伙伴,她的身上也多了对成长的感悟和对生活的珍惜。

壹
老黑是我们家的狗,一只地道的乡下土狗,土得掉渣儿,整天吊儿郎当一副不招人待见的无赖模样。老黑之所以叫老黑是因为它黑,而且它仗着自己黑,就从来不洗澡,还爱在土里滚,爱在水里蹚,哪儿黑往哪儿钻,哪儿脏往哪儿溜达,弄得一身毛不黄不灰不黑,看不出本色儿,一拍打浑身“冒烟”。最滑稽的是,它的眼睛上边有两个黄点,给人一种戴着眼镜装模作样的感觉。爸说老黑好就好在这两个黄点上,这叫“画狗点睛”,没点准,点眉毛上了。我说:“什么点睛呀,明明就是一只四眼狗,假模假式的不正经。”
老黑就这副四眼狗的“尊容”还爱往人跟前凑,往人身上扑。它身上那股难闻的土腥气呛得人扭过脸去闭住嘴,不敢呼吸,特别是那张五味杂陈的臭嘴,时不时地冒出鸡骨头、烂饼子、湿湿虫、馊泔水的气息,让你闻了很不愉快。
每逢这时,我会几天不理老黑,也不许它在我身边转悠。看妈拿剩饭喂它,我会一脚把狗食盆踢翻。臭烘烘的,别吃!
面对着翻了一地的剩饭,老黑知道我生气了,夹着尾巴不解地看着我,面对一地剩饭不敢张嘴。老黑属于我的七哥老七,老七嫌我欺负他的狗,不满地说:“挺大的人了,跟一条狗较劲,有意思吗?”
我说:“它臭!”
老七说:“家里给它备的饭,实在香得很,不信你也试试!”
我说:“你先做个样子我看看。”
老七说:“你不是什么都爱尝尝吗?……吃狗食理所当然。”
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刚放下碗就拌嘴,都是闲的!老七你吃饱了到外头遛遛弯儿,别老闷在屋里。大院口的槐花开得满树香,好些人大老远的过来够槐花呢。”末了,妈又补充了一句,“蒸槐花懒龙那是当季新鲜,你爸最爱吃这个。”
我说:“妈,我也爱吃!”
妈看着老七说:“你要是能摘些槐花来,咱们晚上就吃槐花懒龙。我已经发面了。”
老七嘟嘟囔囔说:“让我混在一群妇女大妈里够槐花……”
我说:“我去!”
妈说:“我偏不让你去,你回屋看你的书去!你爸给你订的《看图识字》,你认了几个字了?马上就该上学的人了!”
我说:“《看图识字》太浅,小人书《大闹天宫》我连蒙带猜都能顺下来了,还在乎那些‘眼、耳、鼻、舌、口’!”

就在我们议论槐花的时候,老黑悄没声儿地把地上的饭吃完了,用大舌头把方砖地上的汤汤水水舔得一干二净,然后摇头晃脑地甩着大尾巴,用嘴一挑门帘,出去了。我追到厨房门口喊道:“老黑,再看见你瞎吃东西,我揍扁了你!”
老黑回过头,冲我使劲摇尾巴。
老七说:“它馋你更馋,想改?难!”
说到馋,我还真是对槐花懒龙充满憧憬,这饭爸爱吃,我更爱吃。以前在三哥工作的颐和园那儿住着时,三哥给我做过槐花懒龙。花是从北宫门外头的大槐树上够下来的,好大好大的一抱,我坐在廊下足足择了半天。为了吃,我肯下功夫,也肯动脑筋琢磨。我曾经跟老三提议不去吃食堂,他的一日三餐改由我来做,保证花样天天翻新。老三说,纵然我很有激情,他也不敢把做饭这样的事情交给我,那样街坊会把他告到单位去,说他虐待少年儿童。那年我六岁,我的理想是当厨子,雷打不动。
贰
蒸懒龙是老北京吃食,家家都能做,一般是将调好的肉馅铺在发面上,卷起来上锅蒸,到点揭锅,一条大白肉龙就乖乖地盘在蒸锅里了。取出来切成一段一段的,是好吃的肉卷子。槐花懒龙口味可不一样,需要把花根择净,铺在发面上,再撒一层小肥肉丁,抓两把白糖,卷了上锅蒸,蒸出来又香又甜,跟肉懒龙完全是两个味道!我问三哥为什么叫懒龙,老三说它胖乎乎、懒洋洋地趴在锅里,连头也不抬,可不就是一条懒龙!老三点着我的脑门说:“这是懒女人做的饭,省事省时,将来你出了门子 1 ,养十几个孩子,拖儿带女,提鞋掉袜子的一大窝,吃不上饭,蒸一锅懒龙打发日子最好!”

我想,养一群孩子还有懒龙吃,也不错。
可是今天,我们到底也没吃上槐花懒龙,因为没人去够槐花。我也知道,妈让老七去够槐花,是想着法儿让他出去活动活动。老七有病,面色苍白,成天只知道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画画,不见太阳,都活抽抽儿 2 了。如今我都穿短袖了,他还捂着绒衣,成天说冷。
虽然没吃上槐花懒龙,但是吃了妈给我们蒸的一条肉懒龙,肉的也一样好吃。
做懒龙的确很快很容易,只要发好了面就成功了一大半。肉馅是我从西口小铺买来的。懒龙下锅的时候我又在它的脑门儿上安了俩枣,权当眼睛——我们不能蒸一条瞎龙吧!在我的建议下,妈又熬了一锅小米粥,使得这顿晚饭很完美。
饭桌上,我啃着暄腾的肉卷子开始没话找话。我问妈她是不是懒女人。妈问谁说的,我说老三。妈立刻不高兴了。她是老三和老七的继母,不是亲妈,总隔着一层,对这样的评论很在乎。爸批评我在搬弄是非,让我闭嘴别说话,老七说我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又问妈,我结婚以后能生几个孩子,妈想了想说:“顶多三四个吧。”
我说:“老三说我得生十几个,提鞋掉袜子的一大窝。”
老七说:“老三说得绝对正确!”
妈扑哧笑了,说:“这老三,都跟小丫头胡咧咧些什么呀!”
我说:“我喜欢老三,我也觉得生十几个孩子很好,热热闹闹不闷得慌。爸喝粥的大碗上有《百子图》。那上边的孩子都是兄弟,是周文王的儿子,有的翻跟头,有的爬树,有的踢毽子……”我越说越高兴,手舞足蹈,有些忘形,卷子里的肉“啪”地掉在地上,被趴在饭桌底下的老黑一口叼住,霎时吞进肚子,那叫一个快!
我“哇”的一声不干了,推开饭碗让老七赔肉。
老七说:“怎么赖我?怎么赖我?你这叫乐极生悲——”
我说:“你的狗吃了我的肉,不赖你赖谁!”
老七说:“嘁,都是让那一窝孩子闹的,还百子呢……”
妈赶紧把她卷子里的肉抠出来拨到我碗里。
狗的确是老七的,这点没人怀疑,但老黑的出身却很值得人怀疑。谁也说不清楚它是打哪儿来的,也不知道它的爹妈是谁。它莫名其妙地到了我们家,赖着不走,跟老七最好,就像老七的跟屁虫儿一般,所以老黑就是老七的。
大约两年前的清明节,我跟爸和老七到东直门外的东坝河给爷爷奶奶上坟。东坝河离城里挺远的,出了城,还得骑着驴再走一个来钟头。东直门门脸儿 3 停着好些驴,等着出城下乡的人雇用,所以大伙儿把那块地界叫“驴窝子”。驴窝子的驴都很乖,拾掇得也利落,有灰的,有黑的,有白嘴白眼圈的,还有的脖子下头拴着小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儿当儿很是好听。驴由我挑,讲价由爸爸出面,讲好价,一人一头。赶脚的 4 把一条花褥子搭在驴背上,表示这头驴已经有主儿雇了。驴骑屁股马骑腰,跟骑马不同,骑驴是要骑在驴屁股上的,这样才稳当,这是爸爸教给我的。骑驴也不像骑马一样需要挂鞍子,只需垫一条小褥子垫儿就可以,深受小脚老太太和孩子们的喜爱。我们骑上驴就照直往东走,过了静安庄,什么时候看见一片松树林,就到我们家坟地了。
1 出门子:北京话,指女子出嫁到男家。
2 抽抽儿:北京话,变得干瘪萎缩。
3 门脸儿:北京话,此处指城门附近的地方。
4 赶脚的:赶着驴或骡子供人雇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