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手机
作者：陈超
1999年，广州火车站，龙蛇混杂......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焦虑的人群......当年的广州站，无论白天深夜，喧闹不已。天南地北的人汇聚到此，然后再转汽车到深圳、东莞、佛山......或奔向广州各城中村......
我曾多次在此中转，匆匆而过，听到或见到最多的事情：某人裤子口袋被刀片划烂，两千元钱没了；某次列车检票开始，人们紧张、拥挤......
（列车进站了，开始检票，候车大厅的人们拉着硕大的行李箱拼着命朝检票通道挤着，一不小心，行李箱翻倒，卡在狭窄的检票口......紧跟着的人焦急埋怨，被埋怨的人也不作声，努力尽快扶正歪着的箱子，越急越扶不正......通过了检票口，不敢松泄，竭力随着人流奔向自己的车次，到车厢口再次拥挤着尽全力挤过狭窄的车门，列车里早已水泄不通，过道上挤满无法再前行的人，此时缓一口气，总算上车了。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刚从水里爬上来的，贴身衬衣汗水湿透，头发拧得出水，此时的心早已飞到了那个两千里外贫穷而又感觉特别温暖的家里......站在过道上疲惫地看着车窗外还在焦急奔向自己车厢的人们，觉得自己好幸运！）
九十年代末的广州火车站
1999年6月，任职于顺德一家新成立的建材公司，被派往广州销售该公司生产的铝塑板（底薪六百元/月）。刚刚经历了旺销两年黄金期的铝塑板，品牌繁多，质量参差不齐，市场疲软。之前刚刚开发了柳州，受老天眷顾，没有多少销售经验的我居然开发了一个新客户，一次性进了十二万元的货，也是这个建材公司的第一笔"大"业务。老板觉得柳州有这一家做总经销就可以了，不必再浪费精力。之后又随老板到昆明考察了一番，最后安排我到广州继续开发新客户。
我奉命到广州各大建材市场挖掘，再没有那么幸运，没人给我递橄榄枝，销售经验不足的我开始打退堂鼓。本想再回柳州去维护那家客户，老板出于他的战略考虑不允许。没有办法之下，我开始再找工作，因为公司不会让一名销售员几个月不出业绩。于是，每天花五角钱买一份《广州日报》，主要目的是看上面的招聘广告，当年互联网还没有概念，只有手机使用的GSM网，只能打打电话（传输中文汉字都很稀罕），所以获取各类信息都是从《广州日报》这样的报媒上得到。一天，从报媒上看到一则3厘米乘以5厘米豆腐块大小的招聘信息，除了需要年轻人外没有特别提出其他专业技术要求，正好适合我这种求职人员，应聘地址为"站前路"，"站"就是大名鼎鼎的"广州站"，说实在的，之前听到"广州站"有一种说不出的惧怕，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每年春节回家在该"站"玩命抢火车的镜头，那个滋味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感！然而今天，毕竟已在广州摸爬滚打快一年了，经历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事，见过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人，自以为经历很丰富、胆量也锻炼得差不多了。
第2天， 特意收拾打扮一番，头发抹上发胶，将自己搞得尽量光鲜，被招录的机会高点。我按照报纸上标注的地址早早来到站前路，几番寻找，找到那家单位了，失望！所谓的公司就是租用一套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一室一厅的房（整栋是旧式八层楼那种结构），污浊的墙壁、破旧的木门、锈迹斑斓的铁管扶手，贴着大大小小疏通下水道、开锁、性病等小广告。尽管天气放晴，门前的水泥小道上仍是潮湿不堪，随处可见的污水垃圾。我没有了应聘的欲望。百无聊赖，索性附近逛逛......
一幢老式的平房门面，门口留着刚*迁拆**不久的痕迹，其中有一家是销售手机的，门框还是那种斑驳的红油漆木质框。当时的手机对于我这种工作不稳定、收入低的打工者来说，就是奢侈品！成功的销售人员裤腰带上右前边显眼地别着带皮套的"扁柱状型"手机和裸露的CALL机（寻呼机），让人十分艳羡。为啥配两个"机"呢？因为当时移动通话收费高，而且是双向收费，接听拨打都收费，接电话每分钟五角钱，随随便便十分钟就五元钱了，一份中午饭的费用就没了，搞得不好进入了漫游区差不多每分钟两元（业务员经常在广州城边际上徘徊，前脚是非漫游区，可能再往前走几步就是漫游区了）。那时候寻呼机特别流行，费用相对实惠，交月租了之后理论上可以无限量接收信息，所以大多数人都配带着两"机"。给客户留联系方式一般也是寻呼机号码，寻呼机响了后，附近有座机就尽量用话费相对便宜的座机节约费用，一时找不到座机就用手机回过去不至于错过重要客户。客户也满意，在话费相对昂贵的那个年代只需花一元钱打个寻呼机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当年扁圆柱状的诺基亚5110型、6110型手机因通话质量好在广州特别流行，可以说是风靡全广州城。作为业务人员，拥有一部手机是做梦都在想着的，所以看到手机店脚步就不由自主地迈进去了，隔着柜台玻璃欣赏好久！吃中午饭还早着，正好进去看看......迈进老式的木质门槛，不太精致的铝合金镶玻璃柜台里摆放着各品牌手机，其实那时候主要卖三个品牌：摩托罗拉，诺基亚，爱立信。
当我迈进门槛的那一瞬，店老板看了我一眼，可能是内心有点虚，今天只想看看，没打算买，感觉老板的眼神不太对劲，也没多想。老板是一位瘦高约29-30岁的男子，估摸比我大3-4岁，大眼阔嘴，尖瘦的脸，颧骨突出，脸很白皙，三七自然分的黑发，看上去略带一丝"清秀"。我看到玻璃柜台里有一部诺基亚6110手机，其实当年只想买5110型号的，因为6110要贵出很多。我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老板，诺基亚6110拿我看一下。"老板应我的要求走到我对面，隔着柜台，离我很近，将手机从柜台里拿出来，他低着头躬着身左肘搁在柜台铝合金框架上，临递给我前，半抬头眼睛挖着向上盯了我一眼，盯得我心里发毛，想：这个老板怎么这样看人？怪怪的！我接过手机，此时一胖一瘦两个与店老板差不多年纪的男子也围过来看手机，询问相关问题。明显是一部模型机，那个时候的模型机做得很逼真，有的模型机还有电，按一下按键，屏幕上可以显示该手机的品牌标志。当时手机属于贵重物品，柜台里摆放的一般是模型机，商家拿给顾客看的一般也是模型机，等你确定要买的时候，老板再三反复确认你的意见了才会拆包装拿真机出来，因为贵重，包装拆封了的再卖得时候顾客会有疑虑担心有质量问题等而拒绝购买，但也有实力不强的小门店为了尽量促成交易在你要求看真机的情况下会拆包装拿真机给你看。按常规，我认定这个老板拿的是一部模型机，于是试探性地问："老板，真机能不能看下？""这就是真机啊！你看！"老板很急切地说。话音未落，拿过手机迅速用手指按了一下那个功能键，手机屏幕上闪现出了开机的黑白字样，指着手机说："你看！"极力证明这个是真机。我以为刚才看错了，再次接过手机又仔细看了下，虽然屏幕上确实显示着文字但不够清晰，模糊的屏幕，粗糙的按键，确定模型机无疑。我看他这个阵势，知道老板是故意这样的，明摆着想讹诈，想用模型机充当真机卖给我。我心中有了数，不想和他纠缠，心里想：我不买就可以了嘛（不会上你的当）！于是很礼貌地将手机放在玻璃柜台上，并很温和地给他说："老板，手机收一下（表示不买了）。"抬脚准备退出店子。
"不买！"老板语气很不友好，阴郁的眼神。
我说："看一下......"
"看你妈！"老板一口地道的湖南口音突然飙脏话，声音不大但特别刺耳。
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准备出店，广州火车站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诈骗的事情有所耳闻，没想到今天发生到我身上了。刚才和我一起看手机的两男子围拢过来，挡住不让出店，我瞬间明白过来，这两个人是托！三个人是一伙的。
"今天必须得买点东西了才能出店！"老板站在柜台后恶狠狠地威胁，穿着白色短袖衬衣，衣服整理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看上去还算清秀的店老板一下子变得面目狰狞。
今天碰到传说中的黑店了，第一反应是想办法脱身！我往店外挤，欲逃离，那个脸色黝黑、短头发、魁梧微胖的男子堵住我、推搡着我，中等大小的眼睛露着凶狠的光，旁边小瘦子咋咋乎一副为虎作伥的架势，小眼同样露着凶狠的光，挡着我，店老板也迅速从柜台后窜出来，三个人围着我，有抢劫嫌疑，我心一下子紧张起来！以一抵三和他们推搡着，僵持到了店门外，开始寻找外援……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看到两个穿着草绿色制服的人走过来，衣服上臂的布章上清晰印着"*警武**"二字（浅光的头发没戴军帽），我像找到了救命恩人，怯怯地对着两位年轻男子"*警武**"说："你们管不管下？"明显感觉到黑店三个人脸上表情有害怕想放弃讹诈的意思了。可能是两位"*警武**"不明白我正处于危险之中，也可能是我没有向两位"*警武**"强烈表达求帮助的意思，这两位"*警武**"一脸懵，其中一位回答："我们不管......"然后两人自顾地离开了。我一下子凉了心，"*警武**"都不管，还能靠谁？靠隔壁店里的人吗！说不定都是一伙的，更是羊落虎口！只有自救了！
刚才看到我求助两"*警武**"还有点害怕的三个人，一下子又猖狂起来！比我高出约2～3厘米的店主、和我差不多高的魁梧黑胖子、齐我额头的小瘦子，三个人围着我，光天化日之下由骗未果开始抢劫，三人形成个圈围着我和我互相推搡着，魁梧黑胖子仗着个子粗壮站在我正前方挥舞起拳头，我躲闪着，同时有意无意地护着裤子右口袋的钱包，躲过两拳，被他一拳击中胃上肋骨处，可能是人在危险时会迸发出自己意想不到的力量，我挣脱了三人的*攻围**，跑出了他们的包围圈，迅速逃离，那个魁梧的胖子紧追着我，张牙舞爪地挥着拳......小瘦子也紧随在胖子后面追着，清秀的店老板可能要守店没有追来，站在店门口望着他两同伙追着我，小瘦子追了十多米也许是感觉追不上放弃了。魁梧的黑胖子继续凶猛地追着，大有势在必得之意，追了约四、五十米，我看只有他一人追来，一转身猛然照他胸部一拳......他只顾追着，没想到我会反击，可能把他给吓住了，他愣了一下，站在那里不追了，脸上那股嚣张不再......
我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了住处，想着这个窝囊事就气愤！几次想报警举报这个黑店，没有任何有效实用证据（当年的社会环境，证据不充分报警是无用的，警察不会相信你空口无凭的说辞，监控设施也不像现在发达完善，即将*迁拆**的地方基本没有监控）。几度产生极端想法，回去将他们柜台砸个稀巴烂，宣宣心中的怒气！后面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唉......算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恕我自行安慰安慰......
2021年1月
1999年任职于铝塑板公司，派往广州前一个星期随公司老板到昆明考察，昆明世博园刚开园时留影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陈超，湖北仙桃市通海口镇共和村。1992-1997年村民办教师，97年后外出务工，先后在东莞、广州、顺德、中山、柳州、厦门、贵阳等地工作，现昆明某印刷实业公司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