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少时在古城安庆读书,去家在本地的学兄家蹭饭。他爸爸是木材加工厂的工人,听说我是岳西人,立即说:“岳西我知道,老山里,我去收过木材,穷得很。”言者或许无意,听者却有音,他的话像蚊子叮了我一下,不痛,却刺痒。我顿时赤裸如桌子上的那盘白斩鸡,低头扒饭,恨不能钻到桌子底下。那个时候,城乡之别像黑山白水一样一目了然,城里人在乡下人面前是有明显优越感的,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蓝领。
19岁时,有一回在天柱山参加一个笔会,岳西去了二男一女,晚间与桐城两位新结识的诗人一起闲聊。其中,一个桐城老表应该是第一次遇见岳西人,他煞有介事地感叹道:“我以为岳西人还没有开化,像猴子一样全身毛乎乎的,没料到全是俊男靓女。”他是个实诚人,言为心声,并不是开玩笑。我和他的友谊一直藕断丝连保持至今。
前年,他偶然来岳西参加一个行业会议,夜间陪其散步,观县城护城河畔的夜景。灯火迷离中,春风如醉,水色山光与徽派民居相映带,他一路惊呼,说好比是在天宫仙境。不止如此,他还用手机拍个不停,把照片当场发给他的妻儿友朋,得到别人的夸赞,他快活得眉飞色舞。他的快乐和兴奋感染了我,也让我重新打量这块世居之地。
在中国版图上,岳西只是一个小小的很不打眼的点。在“二十四史”上,也从来没有关于它的正式记载,连地名也没有出现过。它的历史很短,但这话其实是有毛病的,因为早在新石器时代,这里就有人类居住。不如这样说,它的历史像碎片一样被湮没在周边县份的史料中。
这些年,我总是这样向别人介绍家乡:岳西位于大别山腹地、皖西南边陲,处在北纬30°这个神秘的纬线上。因坐落于“潜岳”天柱山之西而得名。地连吴楚,水分江淮,山川清华,风物大有,民风朴野,人情美好,是一座美丽的云中之城。它是革命老区,红色的土地,也是绿色的海洋,像一块璞玉、一块浑金,是人间天堂。言语里,有满满的自豪感,与当初在安庆求学时的心态迥然不同。
一个人描写故乡,大约如同红娘介绍求婚对象,是不吝溢美之词的。但我的故乡,是名副其实的天堂,县委县政府所在地也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就叫天堂镇。
我出生在农家,四岁起就跟在父母后面干农活,帮着扯玉米地里的草,稍大些,开始放牛、打柴、烧饭、割麦获稻。我记得,夏天的清晨,才五点钟光景,天光熹微明月在天,父亲就掀开被子命令我起床下田地干活。实在困得要命,靠着门框拄着锄头都能睡着,父亲的呵斥甚至棍子会让我顿时清醒。
上小学时,清晨和中午放学,我要上山捡一箩筐干柴回家供灶,否则不给饭吃。下午放了学,要么放牛,要么挖地,要么再砍一担硬柴,夜里九点以后才能写作业。冬天在竹林里用斧子斩竹蔸子当柴,北风呼啸穿林,双手手背上的皮肤在眼皮子底下像旧纸一样皴裂,血珠子顺着裂纹滴到地上。并不是父母不心疼儿女,而是被生活所逼,农家的孩子大多如此。
吃的主食是山芋、玉米糊、小麦粑,所谓“瓜菜代”,这些如今奉为美食的怀旧食品,在当时吃得人胃里泛酸水。大米饭很罕有,晚上蒸山芋,父母偶尔用小饭碗在山芋堆中间蒸一两米,他们舍不得吃,我和妹妹一人分一点。从来不知道苹果、雪梨是什么滋味,更别说椰子和榛子。
一年难得穿一件新衣服,不只是没有钱买布,那时候买布、棉花、糖、油以及其他生活必需品,都凭票供应。有票有钱还得起大早,到供销社排队购买。我上初中时,已经开始要面子,只有两条土黄色的裤子,轮着穿,其中一条是新的,一条屁股上一左一右缝着两只巨大的灰蓝色补丁,看上去就像两只嘲讽的鬼眼。穿新裤子的那些天满心欢喜,穿旧裤子的那些天夹着尾巴做人,怕同学嘲笑,尤其怕走在漂亮女同学的前面。有一天早晨得换旧裤子,趁着母亲不注意,我仍然把昨天的裤子迅速穿在身上,风一样奔出家门。晚上回家,母亲问我为什么不换裤子,我别过脸撒谎说穿错了。
绝大多数的山里人一生从未出过山门,即使有机会坐客车外出,仅有的一条长长的盘山公路也会把人颠得吐出胆汁,见了城里人会觉得自己灰头土脸低人一等。事实上,城市里的人也的确轻贱山里人,谓之乡巴佬、土鳖。

我永远记得,1990年9月初,父亲领着我去安庆读书。我当时16岁,第一次离开家乡,第一次坐客车。父亲很慷慨地给我买了两根油条,一路上我肚子里江海翻腾,伏在车窗上吐尽了食物,接着吐苦水,最后恨不得把胆肠也吐出来。到了安庆车站,我和父亲一前一后抬着一只硕大的木头箱子往学校赶。父亲也很少来安庆,不认识路,于是停下来向一个人问路。那个胖胖的一脸黑胡子的男人扫了一眼我们的装束,又着意挖了一眼笨重的木箱子,眼里就有了鄙夷和不耐烦,然后胡乱指了一条路,害得我们走错道,不得不花一块钱请人力车送到学校。
一块钱,如今乞丐也不放在眼里,那个时候却让父亲心疼了半天。我上学三年的3000元学费,如同大山压在他身上。父母常年劳作,在石头窝里用小铁锤把石块锤成小石子,用板车拉到建筑工地上,一年不吃不喝也挣不到1000块钱。头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有一半是从亲朋那里借来的。在学校里,为了省钱,我经常打一份蔬菜管两餐,有时干脆花五毛钱买一堆榨菜团子当菜。
今天,我偶尔会和上初中的孩子说起过去的生活,激励他好好学习,珍惜现在的日子。他信,但显然理解不了。他过的生活,虽然谈不上锦衣玉食,但基本上是要什么有什么。他的同学也是如此,即使班上有留守的同学,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但他们的衣食一点也不比县城里的同学差。不过是三四十年间,城乡的差别由过去的天壤之别缩小到几无判别。
今年8月,岳西戴了33年的国家级贫困县帽子顺利摘除,而且是在安徽全省率先脱贫摘帽。在岳西20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哪怕走到最偏僻的角落,也是清一色的二三层小别墅,外加宽敞的院子,一半人家有私家车,水泥路柏油路通到多数人家大门口。每逢假日,县城里的人纷纷来到乡间,住到农家,吃地道的农家土菜,体验农家生活,羡慕着他们有滋有味的田园牧歌。
县城里的人不再向往住在安庆和合肥,也不羡慕北上广深,觉得大城市里一天把几个小时扔在路上、出门就堵车闹心、戴口罩防雾霾,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在小县城里生活,压力不大,自在悠闲,上个班走路要不了20分钟。尤其是网络普及和两条高速公路通车之后,信息实现“秒共享”,鼠标一点,商品快递上门,出个远门就像逛一趟超市那么便利。
山沟沟再也不是穷困、闭塞的代名词,而是代表着清新的空气、明秀的山水、自由的呼吸、梦里日思夜念的老家。天南地北一波波人群涌进山里,游玩之余,很多人因为留恋这里的山川和风土人情,干脆在这里买房创业,把这里当作第二故乡。山里人终于扬眉吐气了,见到都市人不再感到自卑,相反以是岳西人为荣。外人再看岳西,用得最多的词是“人间天堂”。改革开放40年,岳西好比土里土气的山里黄毛丫头,一朝忽然变为风姿妙曼的少女。
吾乡在天堂,岳西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数十年来,除了在外求学、出差或者旅行,我一直生活和工作在这里。其间有两次机会,可以到安庆和合肥工作,思前想后到底是放弃了。我说过,我是一只恋乡的山雀,飞来飞去也飞不出山沟沟。我也说过,每次从外地回来,当车子过了潜山驶向岳西,高速公路两侧乏味的千篇一律的平原风光,忽然换作群峰耸峙烟云四合的养目山景,疲惫的身体倏然放松,悬空的心顿时*妥安**。家乡的山水是有魔力的,古老晦涩的岳西方言是我存在的家。
吾乡是天堂,住在天堂里的人,差不多算得列仙,起码也算得闲云一片、野鹤一只。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储劲松
声明:本文图片来源于“东方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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