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与昨天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炎热,文明昨天走的,这就不一样了。和小慧欢快地走在路上,迎着阳光,拉一下树梢。尽管一晚上都在拨弄扇子,一点都不萎靡。到了办公室开始打扫,一心一意地擦桌子上的灰尘,小慧则哗啦哗啦在扫地。
我一边擦一边看着文明给我翻译过来的歌词,我觉得文明回来仿佛要在很长的时间以后,他现在已经在香港了,或许今天他和那边的同事又启程去国外了,这样想我安静下来,我的心里变成了甜蜜,只愉快地想念他。
苏家成进来正好踩到窗口射进来的一条日光,小慧还在细心扫地,苏家成站在那些灰尘密密麻麻的影子里。他一开口就哈哈大笑,震天震地,一个过路的人歪着头往我们屋里看。我和小慧过来的时候街上人很少,我们这里除了我和小慧,再就是苏家成了,其他人还没有过来。苏家成跟在小慧身后是在讲这几天他去公园的见闻,他说从公园出来的边上就是寺庙。他的粗犷显露无疑,门口那个过路的男人晃着身体还在往我们屋里窥探,因为苏家成扑通跪在地上,然后挺直腰板忽然伸长了脖子又趴下,当然他没有完全趴下,他只是在模仿,他实在是好奇,他穿着红色的跨栏背心,肩膀、脖子以上都是黧黑色,他天天去海边。大概门外那个人就因为这样才驻足观看吧。
王子和李雅进来站在地中间,李雅灰心丧气的样子,王子说:
“房地产卡脖子了,毁了。”苏家成急忙问:“什么意思?”李雅解释说:“就是说房地产不允许买卖了,刚刚在隔壁听到的消息,具体什么情况等曹兰和康健过来再详细说吧。”
大家沉静下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变化还不是太清楚,似乎房子是我们的,能怎么样,王子和李雅又去了隔壁。因为都不用出去,大家可以一起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苏家成又开始讲他的见闻,刘佳和小慧对他的不假思索忍不住嗤笑,拿他寻开心。当王子和李雅再次从外面回来,他们俩的表情沮丧到了极点,向门口不住地张望,康健和曹兰一直没有过来。
中午没有人提起吃饭的事,坐在各自的椅子上、角落里,哑言不语。都望着门口,康健和曹兰还是没有过来。二点钟的时候一伙人进来,像一支队伍,下达了通知,一张纸上打印的铅字,红色印章,那上面分明写着文明传媒公司,康健地产公司,诚实地产公司,三家公司依法被收回。那些字像自行地明摆着飘进我们眼里,气氛更加凝重。那个人咬字清晰地告诉大家把自己的东西带上,可以离开了。似乎一切都在悄悄地有序地进行,没有人说一句话,我们的头脑属实被惊呆了,只有前后窗交换的风在这时颤动着窗框,随即被人关上,我们在有限的清醒里惧怕一样地拿着自己的东西,出来,看着门被贴上了封条。
回到家里刘佳和李雅边说边哭起来,“这下可怎么办?怎么办呢?”
我眼泪擦在手背上,这才想起来,于是,急忙到文明房间去看。打开门,我的眼光首先就软弱下来,停在文明的床上,白色床单干净平整,北兰在窗台上,办公桌是我整理的,书本摆放规矩,一切如旧啊!我拿起书,用手翻开一页,忽然心跳不止;文明还不知道这一切,他现在应该在飞机上,在海上。轻轻合上书,嗓子里干涩、失望、心痛,忽的全身涣散发抖。
苏家成在客厅里踱步,吭哧,吭哧,他的肩上像扛着石头,“这不是一家的事儿,涉及到很多人,总会有办法,我们等着瞧。”
“现在是集体溺水,谁也救不了谁。”
李雅说完苏家成凑到她面前,“我们的房子才是框架就卖给了别人,那总该有人负责吧?”
“唉,听你说话越发焦躁,毁灭了就是全盘皆输,自己负责。买框架的人已经倒手有十回了,最后才能找到我们,我们找谁?”
苏家成不再说话,眼睛越来越大,大家的眼神相对着彼此惊愕。唉,人们对灾难来临实在是孤陋寡闻,生活里果真有我们惯常虚张声势说的“晴天霹雳”,无从想象就袭来。
如果文明在家听到这样的消息,他会哭吗?我哭他会安慰我。我相信,他只有沉默,一个人,以踱步的姿势,来回的姿势。
傍晚忽然听到开门声,大家立刻围拢过来,是李里从大田那边回来:“那边也封了,施工队的人等着算账,但他们知道没有希望,个个捶胸顿足,这恐怕谁都无能为力,整个城市搁浅了。这种事情何等可畏,我去康健那边,大公司也是一样,更是一片狼藉。康健无话可说,他正在联系深圳的朋友,他准备去那边。大家自行方便吧!这个房子正好到了半年的交租时间,还有三天,大家早做打算。噢,明天康健和曹兰过来。”
似乎大家在等着明天康健曹兰过来,有什么安排,有最后一线希望似的。或是明天一早根本就不是今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无望的时候人们容易靠幻想度过时间。
苏家成煮了面条,他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大家站在餐桌旁像猫低着头,吃的声音如压碎了豆腐,没有思维,碎乃是形态的碎。
很晚的时候我在阳台站了几秒钟,心烦意乱,眼前挥之不去文明吹口哨的样子,文明说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心血来潮,完全处于松弛的状态,他和我说着羞涩的表情,然而又吹起来。李雅刘佳她们还在哭,都用手捂住眼睛,哭得绝望。
没有人拉窗帘,夜如菘蓝,我们几个女人都没有睡,压在床上。谁都百思不得其解,如此的突兀,没有一点缓冲。似乎谁都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几年时间都徒劳了,可惜了青春好年华,如今走到了墙角,在这急促中没有办法回头望一眼一路走过来的快乐,快乐都蒙上了灰尘。只能用寂静默默地悲伤,未来又是如此的渺茫。
那个房间苏家成响起了鼾声,一股过堂风飘来汗臭味。鼾声越来越近,一声尤其一声地抽口气,一簇一簇颤巍巍,在人的耳边打磨,让人无奈,在时间里听之任之。我忽然坐起来,呃,就三天时间,我到哪里等文明啊!
待续
2022.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