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学和初中时光大多在供销社大院度过，因为父亲在供销社任职，为了我学习上进，特地从老家小学转学到区中心小学。当时交通不便，故而上学后吃住在父亲的供销社宿舍，成了当年供销社大院里的一员。
别看现在的供销社七零八散，大多数破产，但是在九十年代之前却是农村乡镇最让人羡慕的单位，连乡镇区政府的七站八所都看着眼红。原因是在那物质贫乏的年代，大家工资都不高，很难买到好东西，而供销社掌握着大多数商品的分配，很多人托关系走后门才能买到足够的布匹，洋油，自行车等紧俏必需商品。我记得三四个老师都让我帮忙买过煤油，用以夜间照明。
现在的年轻人根本无法想象，当年几十个村庄的乡镇区中心，竟然只有一家店铺出售各类商品物质，提供基本服务，另外还包括唯一的饭店和旅社、食品加工厂、废品收购站都是供销社一家的。我们区的供销社可能只有猪牛羊和鸡鸭鱼的生意没有经营，其它项目几乎都有，甚至还有酱油醋酿造厂，石粉加工厂。食品加工厂制作的月饼曾经获过大奖，还曾经和南蛮子合作好几年的蜜枣加工经营。
当年供销社的正式职工都比较牛气，全区大多数人都认识他们，是大家嫉妒羡慕的吃公家粮的人，所以在农村算是有点社会地位。而更多的临时工虽然工资不高，可因为工作体面，仍然让大家羡慕，也算打腰的人。由于商业垄断，当年是不讲究热情服务的，反而很多顾客由于言语不清，乱讲价或者对商品质量提出置疑而挨熊，或者有时售货员心情不好而对顾客冷言冷语。老实巴结的农民们购买力不强，往往只是在柜台前过过眼瘾，咽下口水，偶尔问问价就走了，也许那昂贵的宝贝会让他做几夜的美梦。所以老供销社看见这样只是过眼瘾的就不理会，心情烦躁时听到他问价就会爱搭不理，因为知道他们这样的乡巴佬是不会破财的。
我之所以了解这么清楚，是因为我经常窜到供销社门市部里玩，偶尔也客串下售货员。甚至在看到搬运货物的时候也搭把手帮忙，那时候还有两三个小伙伴也吃住在供销社，也成了编外小员工，虽然我们免费住宿公家的房子，但是也付出了劳动力。我们小伙伴们经常在一起玩耍，偶尔还搞出些恶作剧，甚至惹过祸，有个小哥就曾经往空汽油桶里扔火柴，被烧肿了脸，头发眉毛全烧光，汽油桶变成了椭圆形气球形状。我没有亲眼目睹这一壮观经过，但是看到了事故后现场。为什么供销社里会有大汽油桶？因为唯一的解放汽车需要加油，而当时没有现在这么多的加油站，所以就多买了放解放货车木栏杆车厢拉回单位储存。
当时供销社门市部是一长溜大瓦房，分为生产资料柜组、五金电料柜组、日用百货柜组、烟酒糖茶副食柜组、布匹鞋帽柜组等，还有最北边的只卖酱醋咸菜的柜组。还有电焊部，收购站，对外租赁的理发店。我最爱去百货柜组玩，因为柜组长爱吹笛子，有时他还拿来胡琴，长号演奏，悠扬的乐音吸引了我们，里面有个美女柜员是我远亲，她比较健谈，经常聊一些让我感到匪夷所思的奇事，并且这个柜组商品有连环画，我就爱去蹭这小画本的光。但是没多久那几本就都浏览完了，在那个物质和精神生活都贫乏的年代，一页小画，一张报纸都吸引人。记得有次一位穿戴整洁的大叔问：“有没有适合小孩看的小猫小狗的画本？”营业员笑笑说城里都未必有，咱这儿更没有。我才发觉我看的小画本都是《孤胆英雄》，《铁道游击队》，《保密局的枪声》等战争题材，哪里有专门为儿童看的画本呢？
我还爱去副食专柜，因为里面的姜丝、三刀、桃酥等点心看着诱人，闻着香甜，虽然没钱买，但是看着流点口水也是过瘾的。当时没有那么多塑料袋，包装是用黄褐色的方草纸，柜台顶上有个圆盘盒子里垂下来细草绳用来包扎点心纸包。我的小伙伴会趁营业员打瞌睡偷吃点心，我却胆子小没敢动过贼手，虽然偶尔也会心里痒痒。我注意到有个瘦高个职工每次遇到柜员进货，从东院食品厂用小车推点心过街回柜台时，都会顺手抓起一撮点心塞嘴里，而我记得有一次被他赏了一口姜丝，这吃掉的斤两就算作运送过程颠簸掉的损失吧。
逢集市的时候，我爱从酱醋咸菜柜组进出，因为这个柜组比较清闲。当年的工农兵们最羡慕的工作岗位是“抠着脚丫喝个大茶，一张报纸瞧半天，没事吸烟扯闲篇。”这个柜组就是这样，不管年龄老少都爱喝着茶抠脚丫，连那个区里某干部的爱人（那时候有单位的人对配偶的称呼）也整天抠她肥大的脚丫子。由于满屋子都是酱醋味，所以当时并没有闻到他们的脚丫子是什么味了，但是不知道买酱菜的人是否会介意他们刚刚抠脚丫的手为他们拿酱醋咸菜？由于我和他们熟悉了，他们经常邀请我掏耳朵，有时主动热情地为我掏，偶尔也让我为他们掏，反正没有多少事，互相享受下掏耳朵的舒爽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我当时特别不理解的一个现象是：在专门卖给种地农民锄头、镰刀、农药等的生产资料柜组，却赫然竖着“老干部优先”的牌子，难道有很多老干部会挤来买这些他们基本用不着的农具？其实这个柜组也很少有排队的时候。这里铁掀锄头的木杠子太多，柜组长爱耍枪弄棒，再加上有个爱摔九截鞭的柜员，值夜班站岗时两人经常在院子里切磋武术，练得风生水起，虎虎生风。由于夏夜时大院里没有女的，他俩练高兴了出汗多，就干脆脱得一丝不挂，赤身裸体练武耍拳，颇有古罗马人奥林匹克竞技的风采。多年来这供销社就没有失窃过，有次传说中能飞檐走壁的邻村飞毛腿小贼就在这里翻船，东西没偷着就被抓住捆在了大梧桐树上。
虽然都是柜组，但是只有百货和副食柜台全部是带玻璃的，其它柜台大都只是个长水泥台子，货物在靠墙的货架或地上摆放。地面全是铺的青砖，打扫卫生比较简单。我发现晚上下班从里面锁门后，两个男柜员习惯在店门口撒泡尿，幸好底下的青砖吸水快，第二天人来人往踏足也不留痕迹，当年的人可没有现在的消费者这么挑剔。还有只在繁忙的集市才到柜台售货的职员，他们平常是坐在院里办公室的，一天到晚摆弄算盘和账本，人说话声音少的时候，四五个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一定非常大，到月底清职时一定会亮灯加班到深夜。他们爱喝茶，有一个窗台跟前的枯树由于经常接受他们的剩茶水，竟然长出了黑木耳，被大家采摘分食。会计们的长瓦房北边大院是收购站，经常有凉晒的干枣、地瓜干，甚至还有黄鼠狼皮，养在铁笼里的活水貂。由于废旧物品太多，这儿气味较浓，我不爱来这儿玩，但是有次看到一个麻袋里装满了铜圆板，仔细一看绿锈斑斑的园铜板上有军旗和民国年号，才明白这是以前的硬币，可惜不能花了。我比较震惊，我们这个小地方竟还有人家藏了这么多钱没有花出去，只好当废铜烂铁卖了。
会计们的瓦房前还有三排瓦房，有栋大仓库楼，会计瓦房的东头是食堂。每到中午，职工们都端着碗盆排队来打饭，包括邮政局的人也来。除了可口的大锅菜，大蒸笼经常蒸包子，还有长条状的菜卷子。每到大蒸笼的大竹帽移开，雾汽朦胧中白花花的包子卷子整齐排列慢慢显现，令窗口的馋虫们口水横溢，有个巧嘴哥的话至今让我忍俊不禁：“看这些卷子多像大妮们露着的白肚子？”而我看到的却是像群小白猪。八十年代中期以前，我们这里的农村基本没有私营商店，个体户也就是几个杀猪卖肉的、贩牛羊和青菜豆腐的，当时的供销社一统江湖。后来包产到户的勤劳百姓有点余钱，慢慢有人开了小卖部，有人收购粮食，连学生们放暑假都骑着自行车贩卖起冰糕。人们互相之间不再攀比谁比谁更穷更清白，而是纷纷对财富红了眼。再后来私营个体户的店铺和企业生意越来越多，人们不再抱有买东西非公家不理会的态度，就对供销社的垄断老大地位冲击挑战起来，以前的一个乡镇只有一家商业企业，一个村只有一家供销社代销铺的局面一去不复返了。现如今，那些说话风趣，性格各异的供销社老职工们仍有少数在惨淡经营，也有转行发达的，大多数人并没有延续以往的优越地位而成为普通的乡人，现在年轻人看来不屑一顾的荣耀史，已经成为他们恍若隔世的回忆。
2020年8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