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孟月想弄死沈浩然，这个想法由来已久了。
沈浩然是孟月的老公，现在近似于植物人。他除了能在别人的帮助下喝水、吃饭，其他啥都做不了。他有意识，嘴里会发出“啊啊唔唔”等象声词，但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孟月已经伺候他十多年了，经过这十多年的磨合，孟月已经能根据他“唔唔、啊啊”的不同声调、不同音长，读懂他的诉求，能和他进行基本的交流。比如孟月问他吃饱了吗，喝足了吗？他就会用降调发出一声“嗯”；如果他用很急促的上声发出“啊啊”的声音，那就表示要拉或要尿了。
平时大部分时间，沈浩然都是安静的，无声无息的。只有不得已的事儿，比如拉屎撒尿，他才会用他的方式呼唤孟月。喝水、吃饭这些需求，他从不主动要求。孟月什么时间喂他，他就什么时间吃喝。要是孟月忙起来，偶尔忘记了，他也从不表示不满。不仅如此，并且在孟月服侍他的时候，他的脸上都堆积起很厚的讨好的表情，还有很愧疚的表情。那表情让人看了心酸。有好几次，孟月看见他悄无声息的流眼泪，孟月心下也戚戚然。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的局面是孟月哭着喊着争取来的。
2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们正值新婚，正爱的柔情蜜意，并且孟月的腹中，一个小生命正在发芽、抽穗。孟月在一家私营企业做会计，沈浩然是一家国企的销售经理，收入不错。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在他们生活的小城里，日子也算过的有声有色。种种迹象表明，他们正行走在美满幸福的康庄大道上。
意外发生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早晨。那天沈浩然开车把孟月送到单位后去上班。半小时后，孟月接到电话，沈浩然遭遇车祸，在医院抢救。
孟月跌跌撞撞地赶到医院时，发现沈浩然的单位领导和平时几个要好的同事已经都在那儿了，每个人都表情肃穆。孟月的心一沉，腿一软，被沈浩然的一个哥们儿扶住。
后来医生找家属谈话，告知沈浩然伤势严重，头部遭受重创，抢救的意义不大，最好的结果可能是植物人。医生问还要不要抢救。
孟月如同身陷幻境，明明前一天夜里她的浩然还跟她耳鬓厮磨，怎么眨眼间就面临生死抉择。
这时孟月的公婆和父母都已赶到。公婆眼泪汪汪地看孟月，欲言又止。孟月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不想失去儿子，但是万一抢救过来只是个植物人，孟月肯照顾他一生吗？如果孟月弃他而去，他们老两口还能熬几年呢？
孟月的父母态度无比坚定。他们把孟月拉到走廊里，旗帜鲜明地表明：放弃抢救！她妈妈泪眼婆娑地拉着孟月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月月，不要犯傻，你还年轻。医生都说了，最好的结果就是植物人啊。你不能和一个植物人过一生啊。”
那时孟月也不过二十五六岁，恋爱脑正盛，哪里能预知世事诡谲和人心多变。她自认为她和沈浩然情比金坚，弃他于不顾就是践踏他们的爱情，何况，他们的孩子眼看就要出生，怎么能眼睁睁地让他（她）失去父亲。另外，孟月的潜意识还有个幻想：新闻媒体多次报道，有些植物人，在爱的长期滋养下，最终醒了过来。也许，她的爱情也具备这样的力量。
沈浩然就这样被留了下来。
3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十年的光阴一晃而过。奇迹没有出现，与植物人相比，沈浩然只是多了点意识。当年已经在她腹中萌芽的孩子，也因当时的悲痛与劳累而胎死腹中。而这十年赋予孟月的是：一个近似植物人的丈夫，早生的华发，满脸的沧桑，早衰的心。哦，还有一个让人敬仰的好名声：大难之前，她重情重义，以瘦弱之躯，照顾病夫十余年，不离不弃。她是亲戚朋友眼中的道德楷模。
在岁月的磨砺中，孟月当年的万丈豪情已消磨殆尽，狂热的恋爱脑也渐渐冷却。想想未来的几十年，孟月感觉两眼一抹黑。对于常年卧床的病夫，孟月起了嫌弃之心。
孟月觉得再这样下去她就要疯了。直到有一天，一个邪恶的念头冒了出来：弄死他！他死了就解脱了。她受够了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她不想再做道德楷模了！
自从动了这个念头，孟月感到，生活不一样了。展望前路，满眼都是明晃晃的太阳。是的，她已经接近四十岁，不再年轻了，不会有男人爱上他。那又怎样？这十多年压抑的日子，已消磨掉了她对于爱情的憧憬，爱情没有就没有吧，至少她会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怎么才能让他死呢？孟月犯难了。最好是他自己死。这样，对她是最安全的。每天有那么多看起来很健康的人突发疾病，撒手人寰，为什么一个只吊着一口气的半拉人有那么强的生命力呢？
看来只有她亲自动手了。可是，怎么才能做的天衣无缝呢？杀人偿命啊，要是让人怀疑到她头上，那她铤而走险还有什么意义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孟月披衣而坐，无声地望着熟睡中的沈浩然，觉得人生好玄幻。这个男人，她曾像爱自己的生命那样爱过他，而现在，她却要他死。她的心瞬间绞痛起来。
不，我不能心软！孟月告诫她自己。
4
孟月首先想到的是喂他*眠药安**，让他在睡梦中死去，这样既方便操作，又没有痛苦。但问题来了：*眠药安**能随便买吗？会不会有数量限制？这个问题倒好办，她可以分次从不同药店零零碎碎地买，多买几次就凑够了。孟月瞬间觉得自己好聪明。又一想，还是不妥：他死后医院得出具死亡证明吧？医生肯定能查出死因的。他一个近似于植物人的人，都动弹不得，饭还需要有人喂，哪来的力气吞*眠药安**呢？*眠药安**哪来的呢？现在人都没有隐私，顺藤摸瓜不就把她给揪出来了吗？不行不行。孟月把这个方案否了。
后来，孟月想到了煤气中毒。对，制造煤气中毒事件。孟月想起很久之前，她在一本杂志上看过一篇文章，内容说的是主人公在煤气灶上熬粥，半路粥溢出来，浇灭了煤气，主人浑然不觉。更要命的是，主人公本来躺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被人发现时早已中毒而亡。对，就这么办。
孟月非常兴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禁不住在心里演练起来：锅内放水，放在煤气灶上，拧开煤气灶，水开倒入玉米面，搅拌，开锅，粥在锅里沸腾、翻滚、嘶叫，慢慢溢出，溢出…火灭了，煤气嘶嘶地继续冒出，逐渐充满厨房、客厅、卧室…不对，孟月在心里叫停。我在哪儿？我能到哪儿？进行不下去了。孟月想，这个方案必须把她设计出去。
可是，她到哪儿呢？有什么合情合理的理由，让她在煤气泄露后离开现场呢？出去买点东西？比如到楼下超市买瓶酱油？对嘛，就说正要炒菜，发现家里没酱油了。还是不行，到楼下买瓶酱油能用多久？时间够用吗？能足以让沈浩然中毒而亡吗？显然不够。那有什么理由能让她出去足够长的时间呢？倒是可以找个理由，但是在这个时间段内熬粥家里不留人，情理上就说不过去了。唉，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罢罢罢。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呢？可怜孟月曾经是那么单纯的一个女孩，就是被现实*躏蹂**到今天，心里也藏不住几个阴谋诡计。
有一天她到市场买菜，一个卖黄瓜的正和一个卖茄子的聊天。卖黄瓜的说：“哎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法理解，我听我娘家侄媳妇说，她单位的一个小媳妇，刚生了孩子，还不满月，夜里喂奶的时候，孩子还没吃饱，她先睡着了，嗨，把孩子给捂死了…”
两个卖菜的后面还絮絮叨叨地说了还多，但只有一句入了孟月心：“捂死了。”捂死，捂死，孟月在心里默念了好多遍。对，捂死。
回到家后，孟月像前几天一样，先在心里预演一遍，确认不会有漏洞。她都想好了，后半夜她把厚厚的被子捂在她老公的头上，反正他胳膊不能动弹，第二天早上肯定会因窒息而亡。这样她就会跟大家说，夜里他在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把被子蒙到了头上，自己又不会说话，又不能动，第二天等到孟月起床发现后已经晚了。对，就这么办，大家不会怀疑她的。想好对策后，孟月又喜又悲。
晚上，孟月炒了两个菜：鱼香肉丝和宫保鸡丁，这是沈浩然没出事前最爱吃的两个菜，另外还蒸了鸡蛋羹，这是他出事后经常吃的主食-有营养，又省了咀嚼的力气。
孟月端着碗，来到床前。沈浩然正闭着眼睛。他的脸枯黄，皲皱，像失去了水分的橘子皮。孟月定住神，恍惚间看到的却是一张生机勃勃的脸庞，上面有明亮的眼睛，热烈的笑容。同时，她还听到有个遥远的声音在对她说：月月，有我在，啥也不要怕，我会保护你一辈子。孟月的眼泪流下来，杀气也猝然委顿。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沈浩然也照常醒来。他没死，他活了下来。孟月终究没下手，她，下不去手。
那一夜，是个分水岭。所有的纠结、不甘、哀怨、彷徨，连同那个罪恶的秘密，都在那个夜里被埋葬，永远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那一夜之后，孟月脱胎换骨，她认清了人性的复杂和幽微，还有她自身性子里的善良、贪婪和优柔寡断，也接纳了命运抛给她苦难和落寞。她悲壮地做了决定：此后余生，她和沈浩然就紧紧地绑在一起了，一起悲，一起喜，一起苟延残喘，一起向死而生。
5
因为无欲无求，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时间到了2023年底。持续了三年的疫情防控放开了，大家相继感染，孟月和沈浩然也不例外。
孟月被封在家里。早前她也跟风囤了些药。他们夫妻俩按部就班地吃药，按照网上的土法子，熬水喝。两周之后，孟月感觉自己恢复了过来。
有一天早晨，孟月像往常一样喊沈浩然吃饭，但是怎么也叫不醒。孟月慌了，赶紧打120。
到了医院，医生做了检查之后摇摇头，晚了，沈浩然已经成了白肺，救不过来了。
沈浩然就这样走了。生活是多么魔幻！孟月曾经动过邪念，盼着他死，好让自己解脱，但她终究没有下手。可是，当她下定决心和病夫相依为命，共度余生时，老天却拿走了他的生命。
处理完沈浩然的后事，孟月依然处在一个玄幻的世界中，她感觉自己又疯又癫，经常在半夜又哭又笑，任谁都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