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是个衷爱乡土作家的文艺中年男,喜欢路遥、陈忠实这类作家,曾心心念念地想买白连春的《拯救父亲》纸质书,遍寻而不得。作为多年浸淫网络购物的资深淘客,我便自告奋勇地充当了代购,便有了这次与《拯救父亲》的不期而遇。
他有个堪称“*物文**”级别的老父亲,退休后笔耕不辍,凭借历年积攒的简报,楞是在互联网时代,用钢笔攒出了三大系列九本实录,《庶名之殇》、《庶名之声》、《庶名之盼》,百余万字满纸惊心动魄的这个社会普通百姓的惨痛过往和社会故事。朋友一边帮忙整理着新刊印出来的厚厚书籍,一边嘟囔着“老爷子整天就知道写这些牢骚满腹的东西”,满脸都是不屑与不解。故而帮寻之际,我一直在琢磨这是一篇什么样的小说,是当儿子的要寻来作为父子和解的引子吗?
当我花了一个多小时在《白连春文集》里终于找到这篇名为《拯救父亲》的中篇小说并读完后,我懵了,搞不懂朋友为何对之念念不忘,我又似乎懂了,懂了朋友的老父亲的用心良苦和一片赤诚。
小说写的是作者穷困潦倒之际与诗人的老父亲偶遇,并因为一起扒货车而被关进了收容所。作者托关系得以释放,却无力缴纳一人5000元的保释费,不得已找到诗人,诗人回乡凑钱过程中所思所见。最终,诗人从岳父那里凑齐了三万块钱,并得以在多年后二人再聚,能坦然回忆起这段往事。说它是小说,却没有完整而有戏剧冲突的故事情节,凑钱的过程、解救父亲的过程都是一笔带过,三条时间线组织得凌*交乱**织,时刻考验你的阅读理解能力。说它是文学,粗粝的文笔、朴素的用词、波澜不惊的叙述,在一众华丽辞藻堆砌的现代文学面前好似一个穿着粗布鞋子的农村娃儿,简陋到有些厌弃。但它的确又如此让人心悸、让人震撼,好似一颗*弹子**穿透身体、痛得失去知觉,然后痛得翻江倒海。
虽然,这是一篇名为《拯救父亲》的小说,也有父子之间言传身教的情感传承,可我更愿意把它归于“纪实文学”之类,假借小说之名的一篇当代社会实录,与“*物文**”老父亲的呕心沥血之作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小说发表在2000年第11期的《小说选刊》,从情节上判断,故事应该是发生在90年代。小说中故事和冲突的缺失,被震撼的细节碎片所填满,那是一幕幕描绘得如照片一样真实的细节,让人恍惚间就脑补成了一部现实主义的社会纪录片。画面里,没有父慈子孝的脉脉温情,只有儿子偷吃了玉米稃,父亲自挂于槐树上的恐怖场景;只有为了省下几块钱从县城挑回八十斤一包的两袋化肥,在十二月的冬夜里走过80里山路的颤颤巍巍的身影;只有一个在铁路上流浪了三天,面对递上来半个面包和半瓶水时看人也能闪着神圣光辉的眼神;只有那一双伤痕累累、饱经沧桑的天下父亲的手;还有那可怜的三丈,少时因饥荒痛失幼弟,老了又因为收不上提留而左右为难,因着对乡土的热爱,对乡亲的共情,最终化为游走在生他养他的村庄的一缕孤魂,那挂在槐树上的冰冷僵硬的躯体,似一把冰刀霜剑,刺得你痛彻心扉。这一幕幕,没有强烈的故事冲突,没有激昂的台词或语言,就用这样一幅幅无声的画面,直勾勾地呈现在你眼前,用鲜血淋漓让你正视残酷世界的真实。
真实从来都是不堪的,痛苦从来都是人们刻意想回避的,更不用提那些还没有亲身经历的人。即使身边也曾有大冬天光脚上学的同学、也曾入户考察过深山里最贫困的家庭,眼里看见过却真的不一定等于内心能体验到。今年电视剧《山海情》热播时,我就曾参与过热议,那也是90年代的故事,你可曾想过当我们在大学里风花雪月、恣意挥洒青春的时候,还有那么一群人正经历你难以想象地苦难,那种艰苦让同一个天空下、同一个时代、同一个社会的我有恍如隔世的错觉。哪怕像我这样的70后,也习惯于享受着爱情剧里的矫情、习惯了金庸式的快意恩仇,却唯独不愿去直面曾经的痛苦,哪怕自己曾亲身经历过,也只愿为摆脱困苦而庆祝,再也不想去触碰那已经结痂的伤口。
显然白连春却丝毫不顾忌大家的感受!他用了近乎三页纸来描写那双手,他按着你的头、牵着你的视线,强迫你用放大镜来看这双手,再用满纸简单却是任何一个人都能理解的字和词,让你明白就是这么痛、就是这么苦,让你感受着他的感受,逃无可逃!更可恶的是白连春几乎没有主观的评价,却总能用反差的文字让你来替他发声、替他痛责。逃一张火车票十来块钱、为省几块钱的化肥款甘愿夜里跋涉80里,而收容罚款却是5000块一个人;一条人命的价值只为了让一纸遗书能有人看见,上面写的是“求求你免了赤沙庄的提留吧”!没钱一关就是一个多月仍没有解救机会,有个公安局长的笔友则只需要一个电话……这是控诉吗?这是讽刺吗?这是檄文吗?不是,白连春啥都没说,这是用白描的手法讲了一个故事、来诉说这不公平的社会现象。
90年代的故事,发表于世纪交替之际,编辑出版于2015年、重温于全面脱贫攻坚宣告结束的当下,正如看《山海情》时的感受。过去的痛苦,不代表没有发生;看见别人的痛苦能落泪,不见得你真的能感同身受;记录真实,并让人心生敬畏,不合时宜但却是一份担当!看见了真实却还能熟视无睹,也绝不会有正式问题、纠正错误、塑风清气正的勇气和责任!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耄耋之年仍写下百万字社会实录、只记录血泪事实却鲜少评论的老父亲心怀天下的勇气和担当。
理解并感悟痛苦,是最朴素的善良;真实记录痛苦,是最有力的担当!不知道这篇《拯救父亲》是不是真的能挽救一个被人误解的老父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