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希和再次回到中国学者的视野,是在1935年初,国民政府决定将故宫博物院等公私方面收藏的古物运往英国伦敦,参加在1935年11月28日至1936年3月7日在英国皇家艺术学院举办的“中国艺术国际展”, 伯希和被选为古物选择委员会的委员,此举遭到中国学术界的反对。

1935年1月20日《北平晨报》刊登了《我国学术界反对古物运英展览》的公开信,公开信提及伯希和,说他“向与英人斯坦因至甘肃敦煌,行贿当地道士,发掘古室,*取盗**无数唐代以前之古物,至今犹封存巴黎国家图书馆与英伦博物馆中,不知凡几。前岁斯坦因卷土重来,举国上下监视其行动,一时彼竟无所措其手足。今若欢迎伯希和参加此项挑选工作,不免前后歧视,自贬其尊严。英国之推此人来华,或有用意”。
这一公开信发表后,时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的傅斯年,撰写了《论伯希和教授》一文来为伯希和辩解,文中说:“论伯(希和)君与敦煌卷子之关系,应详察当时之经过与责任,未便与斯坦因氏混为一谈,此为事实与公道之问题。”傅斯年似乎有些感情用事,将藏经洞“敦煌遗书”的散失归咎于清朝当局的失察,而忽视了伯希和、斯坦因违令违规*取盗**、盗运的事实。

可能是不想与傅斯年抵牾的缘故,1935年1月27日,《北平晨报》发表《平市学术界第二次宣言反对古物运英展览》一文,内容不再谴责伯希和,签名学者有司徒乔、朱君之、朱自清、沈性仁、沈从文、吴世昌、李健吾、林徽因、金岳霖、梁思成、黄子通、许地山、秦宣夫、张真如、刘敦积、熊佛西、闻宥、钱稻孙、顾颉刚,较前次退出了十多位。
公开信也提到了斯坦因,“前岁斯坦因卷土重来,举国上下监视其行动,一时彼竟无所措其手足”。这说的是斯坦因的第四次探险。

斯坦因在1925年即申请第四次探险,但一直未获批准,毕竟在其第三次探险时,中国政府对斯坦因的行动表示了严重关切,并下令对其“严行禁阻”。1929年,斯坦因成为美国哈佛大学福格博物馆荣誉研究员,获得10万美元探险经费,大英博物馆也出资支持。
斯坦因还向国民政府保证:“在不事先征得中国政府同意的情况下,绝不运走任何*物文**”,由此,其第四次探险才得以成行。虽然如此,斯坦因依旧遭到中国学术界的反对,蔡元培、翁文灏、傅斯年、朱家骅、袁夏礼、李四光、马衡、李济、刘半农、袁同礼、陈垣等十八位学者,联名发表了《关于斯坦因在中国*疆新**进行考古探险的声明书》(原标题有所差异) 一文。

中国政府也在1930年9月至12月间屡次电令,对斯坦因“严加监视”“绝不能任其自由行动”,并称斯坦因“携百余万元之巨款,奉印度政府之使命,领测探之专员,结果如何,念之不寒而栗”,又言“古物保之国境乃尊主权之道”,斯坦因“*取盗**我国先民遗迹,*躏蹂**我国固有主权,实为吾族人士一大愤慨”。要求地方政府“派员严密监视,不得有发掘古物及携带出境”,不准斯坦因“窃挖古物,测量地形”,否则“诚吾国家莫大之损失”。若斯坦因有违令之举,“将其驱逐出境”“庶几主权、国防、国宝皆得保全”。

但斯坦因并未信守承诺,也由于地方当局执行不力,斯坦因对*疆新**塔克拉玛干沙漠周边进行了考察,并通过发掘、收购、受赠等方式获得古物百余件。1931年4月25日,他返回喀什结束考察,在英国驻喀什总领事馆,对相关古物进行了拍照并编制目录。之后,他又向喀什地方当局提出,将这批古物先带往欧洲进行研究,研究完毕后可将古物交还国民政府指定的任何一个机构。

5月30日,斯坦因离开中国,“查验行李,并无何项古物及他*禁品违**”。此后,经过中英双方长达7个月的交涉,虽然英方强调没有一件古物是通过发掘获得的,这批古物仍然于11月21日由英国驻喀什总领馆移交给喀什地方当局。但是,原本应转运给设在北平的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的这批古物,后来一直下落不明,这可能跟当时“九一八事变”后中国的时局动荡有关。后来,斯坦因对其第四次考察只字不提。
相比于1930年的斯坦因,伯希和的遭遇似乎要好得多。虽然探险是一样的探险,但在学术上应见高低。斯坦因可能受限于专业性和系统性学术研究的缺乏,呈献的著作往往是调查报告性质的,相关研究则往往交给各领域的专家来完成。 比较起来,伯希和显然更胜一筹,特别是与中国学者保持开放而友好的往来,不完全是一个假冒考古学者的间谍,这也可能是傅斯年*制抵**斯坦因,却为伯希和辩解的原因所在。

尽管遭到中国学术界的*制抵**,伯希和还是在1935年5月来到中国,除了“中国艺术国际展”的前期筹备工作,伯希和还在傅斯年的陪同下前往河南安阳考察第12次殷墟发掘。“中国艺术国际展”在伦敦如期举办,其中也展出了斯坦因和伯希和自藏经洞等遗址掠去的古物,分别由英属印度政府、卢浮宫、吉美博物馆提供。1939年,伯希和被聘为中国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聘任他的正是傅斯年。
20世纪20年代,陈垣辑成《敦煌劫馀录》一书,著录藏经洞写经8679卷。陈寅恪为《敦煌劫馀录》作序,他写道:
或曰: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其发见之佳品,不流入于异国,即秘藏于私家。兹国有之八千余轴,盖当时垂弃之剩余,精华已去,糟粕空存,则此残篇故纸,未必实有系于学术之轻重者在。今日之编斯录也,不过聊以寄其愤慨之思耳!

而今, 关于敦煌和藏经洞的研究已经成为一个专门的学科-敦煌学 。但是,我们的敦煌学是建立在*物文**流失前提下的,也是以相关收藏机构开放互通的姿态为基础的,可能,这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缘分吧。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伯希和有着一个学者的开放互通的立场,认为“中外汉学大师之造就,堪称殊途而同归”。他不但将部分“敦煌遗书”的影照交给中国学者研究,还力主将他对莫高窟的研究笔记和相关所有照片出版,作为共同研究的基础资料。伯希和做到了他力所能及的努力。
1987年,敦煌莫高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人“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同年,日本人青山庆示向敦煌研究院捐赠8件*物文**,这是流失海外的藏经洞*物文**首次归还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