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梁雅琪(方塘智库科创中国研究中心实习研究员)
“增长,即丰盛;丰盛,即民主。”
——《消费社会》
一、消费,是一种神话
送走“520”表白节,“6.18”狂欢购物节和暑期大促又接踵而来。接连不断的购物狂欢,一场又一场的带货直播,挑动着人们的神经,吞噬着人们的理智,唯一的目的,就是消费。
对于现代人来说,消费甚至成为了人的存在方式,换句话说,我们通过消费来获得存在感和参与感。

(京东官网截图)
“消费”一词的变迁见证了时代发展的不同意蕴。工业社会初期,生产力低下,消费受到抑制。随着生产力发展和工业社会的到来,消费成为生产体系中重要的一环,甚至反过来主导和指挥生产。布尔加雷斯认为,我们正处于一个“丰裕社会”当中。古往今来从没有一个时代像当下一样,物资生产如此之丰富,人们不再受到人的包围,而是受到物的包围。
在鲍德里亚看来,消费的真相不是个体享受,而是一种集体特征的投射。例如,橱窗里摆放的产品,加上此产品的精美广告,以及它的商号商标等等所有成为了集体观念,最终生成了一串意义。处在同一个集体中的产品相互暗示着更复杂的高档商品,诱导着消费者的购物冲动,以求达到潜在的经济极限。正如当下备受推崇的所谓“氛围感”消费,购买商品,仿佛也将广告中表现出幸福闲适、摩登时尚的未来一并购入。就像鲍德里亚所描述的“在永恒的春天里,‘气氛’的组合是永恒的。”
增长与丰盛似乎没有尽头,无限的消费使人们陷入到幻象与眩晕之中。试想,当人们所有的欲望都能在商店货架或者在线网站上以实体货物实现,当人们动动手指就可以享受到来自天南海北的顶级商品与服务,在那些精致可爱的、金光闪闪的、璀璨夺目的物品面前,每个人似乎都是平等而明确的,幸福不就是触手可及吗?
消费的意识形态将幸福缩小为个体欲望的满足,丰盛的意象成为幸福的表征,在这种铺天盖地的围剿之下,人的主体价值逐渐丧失了。
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有关于拉美尼亚土著人的故事。轰隆隆的飞机滑翔过他们的土地之上,这些土著人被巨大的“机械飞鸟”吸引得不可自拔、心醉神迷。太渴望飞机也降落在这片土地上,于是土著人们模仿机场划出一片夜间照亮的地面,用树枝和藤条造出一架模拟飞机,等待真正的飞机有一天能着陆于此。
正如这些痴痴等待着一架永不会降落的飞机的土著人,“消费中受过圣迹演示的人也布置了一套模拟物,一套具有幸福特征的标志,然后期待着幸福的降临。”我们期待的幸福变成了符号的堆砌,我们所信仰的,不再是我们自己,而是标志的无比威力。物的体系没有穷尽,因而人们所追求的幸福也同水中之月一样,永远将要来临,也永远无法来临。
二、虚幻的自由与平等
在一块牛排面前,既没有无产者也没有享有特权的人,任何人都可以平等地用同样的价钱享用这份美味。换言之,“在需求和满足原则面前人人平等,在物与财富的使用价值面前人人平等。”
事实上,消费没有使社会趋于一致,而是加剧了分化。无论财富的绝对量达到了多少的天文数字,系统的不平等依然存在。就像在学校一样,看起来每个学生都在看书写字,在消费领域中,每个人都拥有或将要拥有同样的洗衣机,在所有的平等中,物的平等是最基础,也是最形式的。
消费平等能否替代政治平等?汽车民主、电视民主能否等同于宪政民主?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在消费社会的逻辑下,幸福接受了可量化的裁剪,变成了金钱与商品的购买游戏;政府着迷于追逐经济增长以此实现整体生活水平的提升与福利革命的实现,平等的度量变成了国家统计局手中的数字;当底层劳动者仰望上层的资本家时,他只能看到消费品的差距,其背后的权力与阶级被隐匿。
个体的消费行为不再是“量”的体现,而是深层逻辑与话语的传达。消费社会通过广告“让一个符号参照另一个符号,一件物品参照另一件物品,一个消费者参照另一个消费者”,于是,在无形的消费锁链与伪造需求中,消费者疲于奔命,无法实现真正的民主与平等,也失去了自己的自由意志。
这种状态,被鲍德里亚概括为“异化”。
有关于“异化”的讨论,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最初的“异化”大多用来指个体同宗教的分离。此后社会科学领域中的“异化”也大多指向“分离、对立”这一趋势。马克思将“异化”引入了社会与经济理论之中,用来揭示资本主义制度下工人同自身劳动成果、同劳动过程、同自由本质以及同资本家的背离与对立关系。而鲍德里亚对于消费异化的批判在于,他明确指出消费者被诱惑而失去反抗意识,而物通过构建符码实现了阶级的划分,最后社会借助符号消费实现对人的控制、消解与规训。
三、重新审视我们的身体
从结构主义的消费逻辑出发,鲍德里亚将身体作为“最美的消费品”。他认为,身体的地位是一种文化事实,无论在何种文化之中,身体关系的组织模式都反映了事物关系的组织模式及社会关系的组织模式。在生产/消费结构这一社会关系下,身体也表现出双重实践。当作为消费品实践时,身体不再是某种固定的体积的对象,而是成为不断向外延伸、日益完美、功能更加齐备的对象。
消费社会重新发现和编码的身体,使身体成为“美丽”和“色情”的承载体,且创造了有关于身体关系的新伦理。这里的“美丽”或者“色情”更指向一种功用性概念,而身体是具有交换价值的功用性物品,常常以一些部位,或某种体态、曲线被展示、被关注和被认可。人们尤其是女性通过大量“买入”来追求美丽的身体,渴求美丽的冲动转化为占有物品的冲动,在这种情形下,作为符号的身体与消费品无异。
当下局部身体与整体身体的分离,催生了一种另类的身体“在场与缺席”。而对于未来新科技与发展前景的眺望,同样离不开对于身体的反思与审视。头戴式VR等新设备对于局部身体的延伸表明,我们已经从初级赛博格化开始向更高层级过渡。

元宇宙等新科技对于虚拟空间与生物技术的开发,正在使鲍德里亚关于“超真实”的预言逐渐成真。“超真实”指的是真实与非真实之间模糊不清。可以想见,当未来的某一节点到来,虚拟现实能摆脱客体化、被构建式的摹本身份,真正以主体性、“能思”的智能身份成为“第二现实”时,我们的时代必将迎来剧烈变革的分水岭。
如何探寻未来之路,破题点或许仍然在人的“身体”之上,这里的“身体”不指传统意义上的肉身,也不是消费社会下被物化了的局部身体,而是在虚拟现实中,重归朴素的主体价值,重拾主体精神,重新思考虚拟与实在、肉身与精神、自我与宇宙的哲学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