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23日,晚婷的三十岁生日,她被确诊了胃癌。
“莫太太,您的胃癌已经晚期,如果及时治疗,可能还有挽救机会。否则……”
两年前,她气得父亲做手术,父亲死在手术刀下,她对手术室产生了阴影。
只要想到要做手术,她就觉得无法呼吸。
从医院逃了出来,晚婷始终不信自己的人生开始倒计时。
经过江边,她吃力地翻上栏杆,面朝波澜江水,晃动双腿。
她稳住呼吸,从口袋拿出手机,按住莫衍明的名字。
“小明儿,今晚你回家吃饭吗?今天是我生日,我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菜,好吗?”
那边传来微弱的声音,听起来是年轻漂亮的姑娘。
她没有生气,静静地等。
良久,莫衍明冷淡的回答:“不回,晚上有应酬。”
“那小明儿,你忙。”
她挂断电话,冷冷清清的,望着江面。
四年婚姻,她曾经以为,她是嫁给爱情。今时今日,她忽然明白:我其实早就失去我的小明儿了。
可是她还是舍不得莫衍明,她希望在最后的时光,这个男人可以假装爱她。
莫衍明比她小六岁,如果她真的死了,也该为他安排好以后。
再也没有她的以后。
江风变得凉了,她扶着栏杆下地,开车去超市。
蔬果区,她勾背、低头,掂量着小南瓜,仔细比对价格,终于做了决定。
“衍明,你看前面的大妈,选个南瓜都犹豫这么久,她一定不爱她的老公。”娇滴滴的声音从后面冒出,“你看我,给你选牛肉选海鲜,都是挑最好的。”
衍明?
难道是她的小明儿?
“嗯。”
莫衍明的声音,她哪里认不出?
他的“应酬”,是陪小三。
攥紧南瓜的手,突然用力,南瓜皮生剜着指甲肉,疼得钻心。
她定定站在原地,想象年轻水灵的女孩儿,倚在同样英俊年轻的莫衍明怀里。
只有她老了。
只有她变成了“大妈”,变成了生活里只有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黄脸婆。
只有她,失去了小明儿。
不知道犯什么冲,她好端端站着,那姑娘非往她挤。
明知道身后是莫衍明和小三,她这样丧气这样灰败地出现在他们眼里?
她也是有自尊的,哪怕这些年她爱莫衍明爱得都忘了。
林婉莹认出她,故意踩她脚,脸上却无辜,“衍明,你说现在的大妈怎么都这么霸道?自己买不起,还占着位置不让别人挑啊?”
这不摆明了,讽刺她守不住莫衍明还不离婚吗?
松开南瓜,她看到渗血食指,突然觉得疼。十指连心,她哪里都疼。
“走吧。”莫衍明认出晚婷,目光很淡,“你跟大妈计较什么?”
林婉莹不甘心,往他胸膛靠,“我哪里是要跟大妈计较,衍明,我是想为你做一顿饭。今天是我们认识一周年纪念。不管是这里的大妈,还是你家里的黄脸婆,都不能阻止我对你的一片真心。”
一周年纪念?
以后她每次过生日,都赶着他们周年纪念?
她不巧死在这天,她的祭日,莫衍明是不是也会忘记?
晚婷心寒,转过身,冷冷看着林婉莹。
“我是黄脸婆?我买个南瓜挑挑拣拣?那是我为了他过得更好!你现在大手大脚,花得不还是他的钱?哪怕他一无所有,我还是爱他、陪他,你可以吗?”
她不敢看莫衍明的脸,攥紧拳头,打量他的新欢。
也就那样。
不比她年轻时候漂亮,但肯定比她现在鲜嫩。
林婉莹脸色难看,半天不说话。
她忽然失去勇气,拎着篮子,扭头离开。
“晚婷,我不稀罕。”
莫衍明护着林婉莹,短短一句话,将她打入地狱。
她强忍眼泪,艰难地往前走。
这么一闹,她再没心情买菜,匆匆付钱离开超市。
晚婷回到家,瘫坐在玄关处,耳边回荡莫衍明那句——晚婷,我不稀罕。
枯坐良久,她突然起身,提起塑料袋,钻进厨房。
今天是她三十岁生日,莫衍明一定会回来的。
她实在不擅长做菜,认真照着食谱,好歹有些模样。
端出最后一碗汤,却看到餐桌干干净净,地上是碎瓷片和汤汤水水。
她精心准备的晚餐,就这样毁了。
看着容颜明丽的林婉莹,她强忍着泼汤上去的冲动,“这是我的家,请你离开。”
莫衍明从楼梯下来,“晚婷,这也是我的家。”
手指失力,偌大的汤碗砸在脚上,滚烫的汤水四溅,大多渗进拖鞋,烫着她的皮肤。
她像没有知觉,直勾勾看着莫衍明,轻声,“小明儿,你什么意思?”
自然而然拥住林婉莹,他说:“晚婷,你要生气,我们就离婚。如果你容得下林婉莹,我就愿意跟你生活在一起。”
“什么?”
晚婷眼前雾茫茫的,为什么婚姻让他面目全非?
当初,是他求的婚。
他漫不经意般,掀起林婉莹的衣摆,手指蜻蜓点水般触碰年轻身体的光滑皮肤。
音量更大,“晚婷,你要赶走林婉莹,我就跟你离婚。”
脚面开始传开刺痛感,她忍着眼泪,声音更小了,“小明儿,如果……如果我活不了几个月了呢?你现在让林婉莹走,等我死了,你娶她也没关系。”
莫衍明冰冷的直视她:“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将死的惶恐与委屈,在他的冷漠下爆发。
她踢开碎了的瓷片,“莫衍明,我选离婚。”
双眼充血,莫衍明拽住晚婷枯瘦的胳膊,“你不是爱我吗?怎么说离婚,就又离婚了?”
她只是不想林婉莹进来。
眼前是她爱了多年的男人。
她看着他从男孩变成男人。
她心力交瘁,“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莫衍明不肯松手,林婉莹见苗头不对,软绵绵往他身上靠,“衍明,别理她。我给你做饭,我……”她凑到他耳边,害羞着说着亲密私语。
晚婷掰开他的手,步伐沉重,艰难的上楼。
翻出医药箱,她木然的处理烫伤的脚。
算了。
她突然扔开棉签,走进书房,翻出钢笔,开始写遗嘱。
莫衍明正年轻,会反叛也会出|轨。
但她死后,没人照看他,他会孤单的。
所以,她有的一切,都给他。
晚婷写完遗嘱,又忍不住,取出信纸,郑重而缓慢地写下:小明儿,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将这些锁在抽屉里,她愣怔良久,不愿意下楼去看他和别的女人恩爱,慢吞吞走到主卧的浴室,倒了半个浴缸的水。
她躺进温水,终于舒服的喟叹。
命不久矣,却遭丈夫背叛,还是她几乎放弃一切选的丈夫。
“衍明,我真的可以睡这里吗?那黄脸婆,能同意吗?”林婉莹娇滴滴的声音,惊醒了晚婷。
水有些凉,晚婷面无表情的站起,迟钝的用浴巾擦拭身体,直到抹去最后一滴水珠。
穿上睡衣,她麻木的看着莫衍明亲吻林婉莹,在她的床上。
林婉莹鸠占鹊巢,莫衍明有意纵容,她孤军奋战,又能如何?
她连活不了几个月都说了,还能怎么留住她的小明儿?
选了一些衣服,她去隔壁书房,缩在躺椅上,还偏要听主卧的动静。
即使这样,她好像也不能让莫衍明去死。
她比他大六岁,从一开始爱他,就是不公平的。
迷迷糊糊的,她就睡着了。
梦里,莫衍明用力的拽住她的手:姐姐,你不能嫁给肖禾。
——
怪异在自己家里做了几天莫衍明和林婉莹的“小三”,她彻底决定做放弃手术。
出门之前,她认认真真的化妆,提了气色,乍看倒像是年轻了十岁,仿佛仍在青葱岁月。
律师事务所。
晚远觉得荒唐至极,“晚婷,你为什么这么爱莫衍明?你都快死了!他都领小三回家了!你居然还只是想着把遗产都给他!”
阳光跳跃着,模糊了视线。
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当初,还不如嫁给肖禾!”晚远生气的扯领带,“晚婷,你怎么不懂及时止损!”
听到肖禾的名字,她眼皮动了动。
最终,她将签字的离婚协议和遗嘱交给他:“晚远,你是律师,我认识你,所以我找你。如果你不愿意,我找别人。”
想到莫衍明那句漠然的——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她到底湿了眼眶,“我会,止损。”
晚远妥协:“婷,我帮你办。”
晚婷“嗯”一声,“那我回家了,你忙。”
——
看到在客厅吃提子的林婉莹,晚婷没多大反应,心里还是难过的。
“姐姐,我肚子疼,你能不能帮我打给衍明?”
她正要上楼躲进书房,却被林婉莹喊住。
看眼气色红润的林婉莹,她冷冷的说:“你就在玩手机,自己打。”
“姐姐,你人老珠黄,化妆能藏住什么?”林婉莹不装了,“你霸占着衍明,他只会更厌恶你!”
“那是我的事。”
她强作冷静走过她,等到了洗手间,她疯狂的洗掉脸上的脂粉。
镜子里的女人,憔悴,苍老。
哪里比得过林婉莹呢。
她回到书房,困倦袭来,没多久就睡着了,这次她梦见肖禾了。
“晚婷!”
她突然被推醒,迷茫的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莫衍明,“怎么了?”
他将她掀到地板上,“你还有脸问!你真让我恶心!林婉莹肚子疼,你帮她打个电话会缺块肉吗!你差点害死我的孩子!”
晚婷直接砸在地板上,手肘蹭破了皮。
“林婉莹怀孕了?”
“差点流产,但是没流掉?”
“真可惜。”
左膝压住她的后腰,他愤怒的说:“晚婷!你真是故意的!”
她忍着眼泪,“我说不是,你信吗?我说是林婉莹故意害我,你信吗?小明儿,你信我吗?”
他厌恶的扔开她,“不信!”
“不就是个孩子吗?莫衍明,我也可以给你生!”
磨破的血肉蹭着地板,晚婷艰难的翻身,“莫衍明,你真的,不爱我吗?”
她看着他,同时解着扣子。
脱到裤子,她打个趔趄站起,弯腰,再站直。
有那么一秒钟,她想死在莫衍明怀里,这样,他这辈子,都别想忘记她。
但她舍不得他承受后半生的苦痛与阴霾。
她卑微的恳求他怜悯。
莫衍明面色紧绷,突然有种情愫要喷涌而出似的。
清脆的手机铃声打破他们的僵局。
他接起电话:“好,我马上过来。”
晚婷躺在地上,抱着双膝,像初生的婴儿。
她真的是年老色衰,不过三十,脱|光了也不能让莫衍明碰她一下。
好疼。
——
晚远不放心晚婷,硬找出遗嘱的问题,开车去晚婷的别墅。
所有的门都开着。
晚远觉得古怪,打给晚婷,没人接。
听到楼上的铃声,他一直不挂断,循着声音找到书房里抱成一团的晚婷。
“晚婷?”
她没回应。
“婷?”
晚远彻底急了,碰到她滚烫的后背,脸有些热。
担心她出事,他没办法顾忌什么,虔诚的替她穿好衣服,将她抱到车上。
“晚婷,莫衍明到底哪里好?”
“晚婷,你想死,我不准!”
“晚婷,你怀孕了!”
怀孕?她怀了莫衍明的孩子?
她动了动眼皮,醒了。
看到焦急的晚远,她喃喃:“我没死啊。”
火气上涌,晚远丢给她化验单,“晚婷,还敢死吗?你怀孕了。怀了莫衍明的孩子。”
见她白着脸色,他又将病历单拍在柜面上,“晚婷,你再不做手术,就是等着孩子跟你一起死!”
晚婷攥着床单,试图坐起,“你再说一遍。”
伸出右臂托住她的腰,他扶她坐起,情绪复杂的说:“晚婷,你怀孕了。”
她盯着化验单,一时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大概是,半个月前,莫衍明跟她例行公事。
之前,莫衍明还会假装维持这段婚姻,有时一个月,偶尔半个月,像是交公粮一样碰她。
居然怀了。
可莫衍明现在恨她,怎么会期待她的孩子,他脑子里只有林婉莹肚子里那块肉吧。
晚远不愿意再尊重晚婷,拉住她胳膊,“晚婷,你可以想死,但孩子不能死。如果你想留住莫衍明,健健康康生下孩子才有机会。你现在打掉孩子、等着胃癌要你的命,那真的是把莫衍明送给那个小三。”
不是我送,是莫衍明不爱我了。
但她没说。
因为她被晚远说动了,“晚远,我会努力让孩子活下来的。”
她刚醒,晚远不放心,“我陪你去找医生。”
她点点头,“谢谢你,晚远。”
晚远扶着晚婷走出病房,迎面走来的,是恩爱似新婚的莫衍明和林婉莹。
林婉莹怀孕后更想上位,看到晚婷和别的男人亲近别提多高兴。她故意推莫衍明,“衍明,这是不是你家里那个黄脸婆啊?”
莫衍明不耐烦的看过去,看到晚远后变得愤怒,仍记得哄林婉莹,“你怀孕了,不能动气,站在这里等我。我去跟她说,我们已经形同离婚,你放心。”
林婉莹娇羞的点头,心里诅咒晚婷不得,好死。
见莫衍明过来,晚婷推晚远,低声哀求,“你走,晚远,你走……”
但是迟了。
莫衍明堵在两人面前,目光淬冰似的落在晚婷脸上,“晚婷,我倒忘了,没了肖禾,你还有晚远。”
肖禾……
晚婷忽然想起,那一年肖禾闯入教室,抱着一大束淡粉色水仙百合,面红耳赤的看她,“晚婷,我……我喜欢你,你能跟我在一起吗?”
男孩子剑眉星目,眼角还有一颗勾人的痣。
她的表情彻底激怒莫衍明,“晚婷,你还想着肖禾!”
晚远扯松领带,一拳砸过去,“莫衍明,晚婷但凡想着肖禾,还能嫁给你?”
“关你什么事!”莫衍明躲过拳头,同时揪住晚远的领带,“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晚远斯文,根本打不过莫衍明,完全被打,挨了几拳后,吐了口血水,他说:“那你知不知道……”
晚婷怀了你的孩子,胃癌晚期却不愿意上手术台。
“晚远!”晚婷惊叫,上前拽过他,直接跪下,“你能不能走……我会管好我自己的……你走吧!”
晚远满脸是血,但心里更痛。
放弃肖禾、气死父亲、罔顾悖德,死活要嫁给莫衍明的晚婷,怎么可能会有那么一秒不站在莫衍明身边呢。
晚远实在不忍心再伤害晚婷,涩然,“好,我走。晚婷,我走。”
晚婷松开手,晚远狼狈的离开。
莫衍明冷眼旁观,看到晚婷跪坐在地上哭,更厌恶这个女人。
“天呐!”林婉莹瞥见落在莫衍明脚边的化验单,“姐姐,你怀孕了!”
林婉莹很得不行,这个老女人,还是逼着莫衍明睡|她,没想到老成这样,居然还能怀孕!
摸不清莫衍明的情绪,林婉莹只好跪在晚婷旁边,“姐姐,你怀孕了是好事呀,怎么不告诉衍明呢?你怎么告诉别人呀。我爱衍明,但愿意和你一起照顾他的。姐姐,别哭了,怀孕不能哭……”
果然,莫衍明起疑:晚婷怀孕,联系的是晚远。
莫衍明一把提起晚婷,“晚婷,你怀的是肖禾的孩子?还是晚远的?”
晚婷震惊,“莫衍明,你在说什么?”
“你现在这副模样,肖禾是看不上了。”他恶毒的说,“所以,我不愿意碰你,你不甘寂寞,找了晚远?难怪他这么在意你!”
挑拨成功,林婉莹假惺惺护着晚婷,“衍明,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姐姐怀的,肯定是你的孩子啊。姐姐虽然三十多了,但还是挺好看的,有追求者是正常的。孩子,一定是你的。你别生气,我们一起养,好不好?”
莫衍明回:“林婉莹,你太善良了,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恶心!”
晚婷苦笑:多恶心呢?现在想想,真的恶心!
腹部突然绞痛,她想解释,也没有力气。
莫衍明当她心虚,提着她走进最近的病房。
林婉莹想跟进去演戏,直接被关在外面。
被扔在病床上,晚婷有些害怕,“莫衍明,你要干什么?”
反锁房门,莫衍明拿出本来为林婉莹准备的堕胎药,“帮你流产。”
手肘撑着床,晚婷往床头退,“莫衍明,不要,我怀的是你的孩子!是你的!你可以做亲子鉴定!”
“即便是我的,”莫衍明单膝抵在床沿,左手抠开她的嘴,右手将药丸塞进去,“我也不要,你也不配!”
苦涩的药味漫开在舌尖,晚婷不想咽下去,但莫衍明一颗一颗塞进来,还灌了她大半杯水。
腹部的绞痛加剧,晚婷痛到耳鸣。
她翻过身,趴在床上,木然的抠着嗓子眼。
她好像能感觉到,她和莫衍明的孩子,正一点点流逝。
呛得脸颊通红,她砸在床上,目光涣散,“莫衍明,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痴心妄想。”
注定要死的人,为什么觉得能生下孩子,能把孩子当救赎呢?
早就在婚姻里走远的男人,为什么要念念不忘呢?
“莫衍明,我们离婚。别墅是我的,请你带着你的小三,离开我的别墅。”
莫衍明冷漠:“如你所愿。”
——
一周后,晚婷跪在浴缸前,扯出瓷砖缝隙的落发。
莫衍明害死他们的孩子后,彻底厌倦她,带着林婉莹离开别墅,再没回来过。
虽然他们没有正式离婚,但已经开始分居。
听到手机铃声,她没有动的想法,又揪起攀在浴缸上的长发。
这几天,似乎要把她一生的头发都给掉光!
手机铃声停了,没过两秒又锲而不舍的响起。
晚婷听不得这声音,开始头疼。
但对方似乎存心跟她博弈,持续不断的打。
她烦燥,扶着浴缸站起,跑到卧室拿起震动的手机。
来电显示是“小明儿”,她停顿半秒,接起,“莫衍明?”
他是缺钱了,还是惹事了?
流产后,她甚至没找医生,浑身是血的逃回别墅,更别提做手术的事情。她隔绝外界的眼一切,每天做着无聊又细致的事情,等着死亡来临。
再次想到莫衍明,她居然不恨了。
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她都希望莫衍明在她身边,哪怕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她都满足。
“晚婷,你的野男人找我麻烦,我现在在警察局!”
莫衍明这种几乎颐指气使的口气,让晚婷以为回到了几年前,他还是跟在她身后喊她“姐”却霸着她不准她谈恋爱的男孩子。
以为她装死,莫衍明不耐烦的重复:“晚婷,我在警察局,被晚远害的!”
晚婷扯动喉咙,“好,我来。”
上次晚远和莫衍明不欢而散,她怕晚远真要用法律*器武**对付莫衍明。莫衍明年轻气盛,尤其容易冲动,在警察局绝对不是晚远的对手。
不照镜子,她也能想象到如今病弱苍白的自己。
帽子、围巾、手套,长外套,遮得只露出半张脸,她才背上包赶去警察局。
晚远在医院碰到莫衍明和林婉莹,估计莫衍明还在气晚远给他“戴绿帽子”,又把他打得头破血流。
这次晚婷不在,晚远果断报警。
莫衍明心里有气,恶意找来晚婷。
晚婷毫无意外地恳乞晚远放过莫衍明,莫衍明眉目凌厉,藏不住得意。
莫衍明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又心疼晚婷将死的卑微,最终放弃。
晚婷试探的牵住莫衍明的手,他没抗拒,她贪婪的握紧。
冷风刮来,她踩在台阶上,拿出叠好的手帕,专注轻柔的擦拭他嘴角的血。
莫衍明不太自在,但是没躲,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僵着表情不动弹,也不去看晚婷的温柔。
她目光缱绻,自然而然的,“小明儿,如果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有这么一秒,莫衍明怔在原地,不自觉的“嗯”了声。
林婉莹知道莫衍明出事,忍着难受赶来,却看到晚婷恨不得亲上莫衍明。她火气上涌,冲过去,重重撞开晚婷,“姐姐,衍明现在是我男朋友!你们离婚了,你能不能不要纠缠他?”
晚婷体虚,直接倒在草地上。
后脑勺蹭着草茬子,虽然有帽子垫着,她还是险些痛晕过去。
莫衍明下意识扶住林婉莹,“你没事吧?你不是孕吐吗?怎么跑出来了?”
林婉莹顺势靠着他,低低抽泣,“你还记得我怀孕不舒服吗?你说娶我,又不娶。现在你出事,不找我,反而找你的黄脸婆!那你去和她过!我一个人带孩子离开,不再破坏你们了……”
“你胡说什么。”莫衍明有点不自在,“我送你回家。”
晚婷还疼,直挺挺躺在草地上,却没有人管。
冷风呼啸而过,她缓缓闭上眼:所以,他还是爱林婉莹。她怀孕了,她的孩子就是宝贝。我怀孕了,我的孩子就是不知道跟哪个男人生的野种。
眼前浮现莫衍明迫她吃下堕胎药的场景,那种孩子活生生从体内流失的痛感再次袭来。
晚婷累了:就这样死去吧,反正爱我的都死了,活着的也不爱我了。
“晚婷!”
晚远走完流程离开警察局,却看到躺着一动不动的晚婷,吓得不轻。
晚婷呼吸微弱,没有反应。
莫衍明下手很重,晚远全身都疼,但他还是弯腰抱起晚婷,稳稳的放进车里,飙车到医院。
晚远脸上挂彩,十分狼狈,到医院只催着医生替晚婷治疗。
他才知道,晚婷的孩子,早就没了。
甚至那样滑稽的流产,让她无法再次怀孕。
听着医生平和冷静的话,晚远突然后悔,刚才在警局,他不该心软的!就算晚婷会难过,他都要让莫衍明尝到苦头!
他迫切的问:“医生,能不能给她做手术?”
他要她活下来,不再管晚婷的坚持了。
医生望着他的目光,带了慈悲,“她已经迟了。何况,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做手术。”
晚远沉默。
医生又说:“病人还能坚持几天,你多陪陪她吧。说不定她心情好,还能出现奇迹。”
晚远木然点头。
他根本不想点头,因为点头,就是认同晚婷只剩最后几天。
晚婷最终被退回普通病房,半夜惊醒,喊的是“小明儿”。
晚远守了整整一夜,晚婷醒来,虽然瘦得颧骨突出,头发稀稀落落的,脸上更是没有血色,但眼睛还是活的。
“婷。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晚婷麻木的摇头。
“婷,昨晚下雪了,外面雪景挺好看,你跟我去散步,好吗?”
晚婷再次摇头。
“婷,医生说你没事,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她说:“我不信。”
昏死在草地上,睡睡醒醒,昨夜梦里,她都梦见父亲、母亲了。那个世界没有莫衍明,他们不会怪她,争着疼她。
“婷,你是不是想莫衍明陪着你?”
睫毛轻颤,晚婷眼前浮现熟悉的脸,是年少的莫衍明。
良久,她低声:“我不想。”
可是晚远清楚,晚婷想,非常想。
晚婷没什么精神,醒来一会,他快跪下了,才勉强愿意喝两口粥。
等晚远出门,晚婷滚到地上,对着垃圾桶干呕。
晚远请求护士照看晚婷,去找莫衍明。
莫衍明正在和年轻女孩泡温泉,接到晚远电话,诧异,“又想挨打?”
“是!*他妈你**在哪?”晚远终于被莫衍明逼得,爆了脏话。
莫衍明冷笑,报了地址。
晚远站在池边,看到莫衍明的手搭在女孩儿腰上。
而双脸蒸红的女孩儿,绝非为他怀孕的林婉莹!
又换人了!
晚远跳下去,一拳砸过去,“莫衍明,*他妈你**不换女人会死吗?晚婷这么爱你,就这么比不过这些年轻漂亮的?”
“关你什么事!”莫衍明推开年轻女孩,毫不示弱。
原来晚远是绝对弱势的,昨晚的伤也没处理,但是他被愤怒支撑着,下手又重又恨,两个人扭打起来。3
姑娘尖叫着逃开,急急忙忙披上大围巾,去喊人。
几分钟后,晚远躺在池边,再次被吊打。
“莫衍明,晚婷真的快死了。她在医院,我求医生给她做手术,医生都说太迟了。”
想到昨晚的场景,他眼眶泛红。
莫衍明收起拳头,“你觉得我会信?”
晚远吼:“我为什么骗你!她知道我喜欢她,她从来不理我!她找我是因为,她知道得了癌症,就写了遗嘱,财产都是你的!他要我经手这些事情,她怕你被骗!”
晚远说得那么真,莫衍明开始怀疑。
耳边突然响起,她生日那天,她对他说的话:小明儿,如果……如果我活不了几个月了呢?你现在让林婉莹走,等我死了,你娶她也没关系。
眼前又浮现,那日在医院,他强势地逼她吃下堕胎药。
他居然,有点心痛?
可他不是早就不爱那个老女人了吗。
晚远想到晚婷了无生趣的模样,放下自尊,跪在莫衍明面前,“我求你,去陪陪她吧。就最后几天了。如果不是她想着你,我何必这样求你?”
莫衍明警惕的看着晚远,紧抿嘴唇。
晚远又说:“晚婷的财产,全都是你的。往后她吃药、丧礼……需要的钱,我都可以承担。如果你需要钱,我也可以给你。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忙,我也能满足你。只要我有的,我都可以给你。我真的求你,求你让她活下去,假装、哪怕是假装,也再爱她最后几天吧。”
莫衍明本能的想说:你凭什么做出那么爱她的样子?
就这么个老女人,有什么值得爱的?
但是他开口是,“医院在哪?”
这一定是晚婷让晚远来演戏,他要亲自去戳穿!
林婉莹看着晚远和莫衍明离开,漂亮的脸蛋彻底扭曲。
原本她追着莫衍明过来,只是来抓他偷|吃。没想到,却听到这么一番话。
黄脸婆要死了,财产都给莫衍明。
黄脸婆临死,都要霸占莫衍明。
莫衍明居然去了!
所以他让她怀孕了,爱的还是那个黄脸婆?
她握紧双拳: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车上,晚远拿出文件袋,“这是晚婷的遗书,和她签字的离婚协议。”
莫衍明觉得是谎言,没有动。
晚远径自说着,“晚婷说是说跟你离婚,可她还是舍不得递给你,让你签字,然后跟你去民政局领结婚证。在她死前,她都希望你是她的丈夫。莫衍明,以前的事我不了解,我不多说了。这四年,她真的很爱你。就算你喜新厌旧,或者怎么样,这最后的几天,就好好做她的丈夫吧。”
莫衍明没说话,一直面无表情。
他又觉得晚婷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又觉得晚远可以拿影帝了,骗他骗得当了真。
晚远和莫衍明去病房的路上,碰上了例行检查的医生。
医生又劝慰了晚远几句。
莫衍明这才觉得不对劲:晚婷再有钱再厉害,能买通医生吗?
晚远还是怕莫衍明再进去雪上加霜,反复叮嘱,“莫衍明,我求你,好好对她。”
“你滚!”他甩开晚远,“*他妈你**是谁!”
想到晚婷满心满意都念着莫衍明,晚远只好松手,眼睁睁看他进去。
当晚远看到晚婷正费劲爬上窗台,冲口而出,“姐,别跳!”
那种本能喷涌的情感,深埋以久,无关怀疑,无关厌恶,无关自尊。
听到他的声音,晚婷手一抖,险些滑下去。但她稳住,硬撑着,站了上去。
掌心贴着剔透的玻璃,她回头,“小明儿,你是真心的吗?”
十几分钟前,林婉莹打电话给她,说莫衍明知道她快要死了,准备来陪她、骗她的遗产。因为他要给林婉莹和他们的孩子最好的生活。5
她不是都给他了吗?
为什么这几天都等不下去呢?
好久了,他第一次正眼看她,眉眼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处处透着衰微。
大概是真的得了癌症,原本身材很好的她,变得瘦骨嶙峋。
他看得眼眶发涩,喉咙却被堵住似的,答不出“真心”。
当他开始偏向晚婷对他一片真心的真相,他居然无法承受,更没有勇气去面对。
而晚婷耳边,回荡着林婉莹的话。
“晚婷,你听到了吗,这是莫衍明给我的承诺。骗到你的钱,他全都会给我!”
“晚婷,你健康时他就不爱你,你现在病了,更老更丑,他怎么愿意陪你呢?”
“晚婷,你活着有什么用,他根本不爱你!你去死吧!”
风吹过,有些冷。
晚婷紧了紧手,声音温柔,“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觉得林婉莹好,就跟她结婚吧。”
如果可以,她想活着看莫衍明变心,看他们的闹剧,她恨耀武扬威的林婉莹。
可她太疼了。
病痛,莫衍明的不爱,让她多呼吸一秒,就多痛一秒。
最后眷恋地看了他一脸,将他年轻英俊的面庞镂刻于心,她转过头,不再期待。
“小明儿,我从来不后悔爱上你。”
我只是后悔嫁给你。
伴随着胃部痉挛的疼痛,晚婷跳了下去。
“姐——”看到她一闪而逝的裙裾,莫衍明崩溃的喊。
晚婷真的跳下去了!
没有演戏!
更不是为了绑住他!
所以,晚远说的绝症、遗嘱,也都是真的?
“小明儿,我从来不后悔爱上你。”
照她的性格,这句话还真是遗言!
她还是恨他不够爱,恨他爱了别人,恨他害死了他们的孩子,所以要说这句话,让他后半生都难受!
在她跳下去的前一秒,他还想着怎么彻底摆脱晚婷这个麻烦。
这回他真的解脱了,他却没有勇气面对了。
晚婷十八岁那年,正闹独立。她一个人在海城读大学,为了方便打零工,不得不租学校附近最便宜的一居室。破旧的巷子里,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但要她去和别人合租,她又缺乏安全感。
深秋的夜空气开始泛冷,晚婷下了超市的晚班,走在路上直哆嗦。她咬牙忍着,加快速度回家。
“咚!”
巨响过后,一团黑影滚到她跟前,沉沉压到她脚面上。
她吓得不轻,扶住身旁的灯柱,“你……”
“滚!臭小子给老子滚!老子花钱玩,你|他|妈捣什么乱?”粗重的谩骂声打断了她。紧随着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关门声,巷子深处的动静彻底消失。
良久,晚婷才缓过来:呵在腿边的热气,是属于活人的。
她弯腰,就着昏暗的光线,搀住这孩子的胳膊,用力扶起,“你没事吧?”
待暖黄的光线倾洒在莫衍明脸上,她才看清一张男孩子的脸庞。
年轻的、稚嫩的,并且满是戾气的。
心里不是滋味,她轻轻抚过他额角的淤肿,“疼吗?”
莫衍明的母亲蒋以娴,十八岁被拐,一直做见不得人的生意。甚至,她都不知道莫衍明的父亲是谁。要说有了莫衍明有什么变化,就是蒋以娴从人人争抢的头牌变成了街边拉客的廉价劳动力。
为了养活莫衍明,蒋以娴熬下来了。她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要找她麻烦的原配就太多,因此,她几乎隔个一两年就会搬家。
这一晚,不是莫衍明第一次跟蒋以娴的客人闹,却是第一次在被赶出家门时遇上了晚婷。
头回被温柔以待,莫衍明瑟缩了下,躲开晚婷的抚摸,“不疼。”
“啊——”
蒋以娴似凄厉似愉悦的喊声,让晚婷面露羞赧。她虽然没有谈恋爱,但是她对这些事也是清楚的。
瞧了眼紧抿嘴唇的莫衍明,她试探性开口,“要不,你跟我回家?”
“你家在哪?”莫衍明警惕的打量晚婷。
晚婷指了指巷子里,轻声,“在你家隔壁的隔壁。”7
听不到折腾,也不会离家太远。
莫衍明点头,“可以。”
眼睁睁看着母亲为钱取|悦别的男人,任谁都不会好受吧?
因此,晚婷并不介意莫衍明几乎无礼的态度,轻轻拦住他瘦弱的肩膀,安抚道:“我家小是小了点,但是挺暖的……”
莫衍明打断她,“有吃的吗?”
但凡他跟那些丑男人过不去,蒋以娴就饿着他,由他自生自灭。
回想家里的存货,她说:“有饼干,我还可以给你煮碗鸡蛋面。”
她总是一个人,放假在家最多煮煮面。上学之余打工,她也没多少机会开伙。
莫衍明“嗯”了声,一点不怕晚婷是坏人。
没有什么,比被妈妈的恩|客一次次打出家门更悲惨了。
狭窄的过道里,晚婷低头,翻出陈旧的钥匙,熟练的打开了斑驳的木门。
“啪嗒”,暖黄的灯光霎时充盈一室。
晚婷指向房内唯一的椅子,“喏,去坐会儿。”
莫衍明不声不响走过去。
她关好门,转身进了厨房。
砧板上还有半把青菜,她露出笑容,仔细掰走干枯的叶子,理出尚鲜嫩的菜心。
煮面,打蛋,放切好的青菜。
怕莫衍明饿,她做的是最简单的水煮面。
没多久,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鸡蛋面出锅了。
晚婷捏住玻璃碗的边沿,小心翼翼的端出厨房,放在床上的小桌子上。
所谓的一居室,更像是把一个大卧室隔出了卧室、客厅、厨房和卫生间,她为了方便走动,省去一切非必要家具。除了床旁的小衣柜,就留了把椅子占用空间。
“过来吃。”她吹吹发烫的手指。
莫衍明盯了会冒热气的面,挪动椅子,往床边凑。
晚婷适时递上筷子,“趁热吃。”
饥肠辘辘的莫衍明,再没计较,夺过筷子闷头吃面。
“别烫着。”她柔声说。
原本她打算回家就洗个热水澡,但莫衍明一个人待着她不放心,只好从书包里翻出卷子来看。
刺溜刺溜的吸面声,配合着哗啦哗啦的翻页声,演奏出意外动听的乐音。
“吃完了。”莫衍明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才放下碗。
晚婷的手艺,实际一般。
但是架不住他饿。而且,简单的青菜鸡蛋面,莫名让他吃出了妈妈的味道。
他还小时,不会尖叫着赶走那些男人时,妈妈会给他做的面。
晚婷抬头,放开卷子,起身走向他,“我帮你整理。”
端起空碗,她思忖一会,犹豫中说:“你……”
她也不知道,那个打莫衍明的男人会不会留宿,想问他去留,却不知道如何措辞。
还没想到怎么说,莫衍明突然伸出手,掌心隔着衣服贴住她胸口。
修长的五指分得极开,牢牢包裹。
晚婷触电似的,全身僵硬,许久才拧眉问:“你干什么?”
换成平时给晚婷递情书的男同学这么冒犯,她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要是碗里还有汤面,她会毫不犹豫地扣到对方脑袋上。
可是,这个人是莫衍明。
一个被打得滚到她跟前的男孩子。
她变得严肃,“撒手。”
莫衍明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回忆那些男人的动作,照着学。
“开心吗?”他正儿八经问出的话,全是*戏调**的味道!
晚婷涨红了脸,“啪”地打开他的手,“不要这么碰我!再这样……再这样……”
对上莫衍明倔强的眼眸,她怎么都说不出“给我滚”三个字。
瞥见晚婷脸上诡异的潮红,莫衍明突然觉得烫手,触电般缩回,“对不起。”
晚婷哭笑不得。
最终,她将碗筷放进水槽,随后回到卧室,“你回家吗?”
莫衍明以为她是赶自己走。
掌心似乎还有温软的触感,他明白错在哪儿。
他抬头,漆黑的眼眸锁住她尚青涩的脸蛋,特别真诚的道歉:“姐姐,对不起。”
“嗯?”莫衍明冷不防来这么一出,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一本正经的说:“我刚才那样,是因为那些坏男人总是对我妈妈这么做。我讨厌他们欺负妈妈,可妈妈反过来要惩罚我。姐姐,我只想知道,这样开不开心,为什么他们都喜欢这样。”9
莫衍明的目光仍然是直勾勾的,大概只有掌心渗出的那层薄汗能表明他的紧张。
晚婷没心思观察小细节,莫衍明的解释,让她一时哑口无言。
迄今,她做过最独立的事就是远赴海城读大学,并且自己承担学费和生活费。她没谈过恋爱,属于青春期的悸动自然有,几乎都是转瞬即逝。她不是不懂性与爱,名著里、言情小说里、电影里有太多方式诠释,但于她而言,终归是纸上谈兵。
她很清楚,她无法回答这个一时心软领回家的男孩子。
为什么,他的母亲要讨好那些出钱的陌生男人。
为什么,他帮母亲推开粗暴的男人,母亲反而要惩罚他。
也无法回答,一个女人被袭胸,到底是快乐还是抗拒。
思索许久,她终于说:“对不起,姐姐不知道。”
眨眨眼,莫衍明露出笑容,“姐姐,我不想回家,我可以留在你家吗?”
沉着脸的男孩,是阴鸷的。
而此刻,莫衍明仿佛笼罩在阳光中。男孩唇红齿白,五官无一不精致,笑起来,漂亮得像是法国旧电影里的美少年。
鬼使神差,晚婷答应。
莫衍明怕她反悔,乖乖坐在床沿,眼巴巴望着床头堆叠的卷子。
稍稍回神的晚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问:“你也有作业没做完吗?”
“我没有上过学。”莫衍明垂下眼,声音愈发低,“妈妈说,她养大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蒋以娴嘴里吐出的话,对他来说太过拗口,卷了卷舌头才说完整。
陌生但又铺天盖地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晚婷。
抛开方才的不适,她卸下防备,轻柔地拍拍他发顶,“你想读书吗?你要是想,我帮你。”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妥。
像莫衍明这样的男孩,看起来浑身是刺,实际上最缺乏安全感。他信任她的理由,可能仅仅是一碗面,或者是他唐突伸手后她的不计较。对这样的孩子,她不能失信。
豁然抬头,男孩儿眼里忽地缀了星星,“想!”
短短的头发擦过手心,怪痒的,而她的心里,竟然意外淌过陌生的暖流。
沉默几秒,她认真的说:“好,姐姐帮你。”
灯光懒洋洋的落在她周身,氤氲在光暖里的晚婷,温柔似水。
彼时的莫衍明想,他这辈子都不会遇见比她更美的人了。
晚婷从书包里翻出本绘本,递给莫衍明,“喏,今晚先看看这本书。姐姐有点累,洗完澡就打算睡了。”
虔诚的接过书,莫衍明诚挚保证:“姐姐,你去吧,我会乖乖的。”
为了留下,男孩子藏起满身戾气,变得柔软无害。
她哪里敌得过?
她不怕冷,大冬天都是薄薄的贴身的吊带裙。洗完澡,她照例换上裙子,在镜子中看到露出大半的肩膀,突然意识到她留下了那个男孩子。
想到他那双冒犯的手,她体内居然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晚婷连忙捂住胸口,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自己。
或许是缺乏恋爱的缘故,才会轻易……晚婷决定等忙过这段,仔仔细细选一个学校里的男同学谈场恋爱。
折腾完,她是真的累了。
“你要喜欢,慢慢看,睡觉了记得关灯。”
叮嘱完,晚婷直直倒在床上,几乎沾上柔软的床垫就陷入沉沉的睡眠。
莫衍明其实不识字,非常吃力的靠着插图去理解故事。
打了几次瞌睡,他终于将书页折了角合上,小心翼翼放回书包。看到她直剌剌趴着睡,小桌子和书包都没整,他不高兴的皱了皱眉头:她这样,是不欢迎他睡在床上吗?
他懂寄人篱下,不跟在家似的发脾气,而是默默收拾好书包,连带小桌子一并放在椅子上。
正想往她身边躺,却闻到了香香的味道。
她是洗过澡的。
他被那个老男人踹得在地上打滚,肯定很脏。
想到妈妈总勒令他洗澡,他跑进浴室,麻溜冲了个澡。
脏衣服都扔在浴室,他关了灯,赤条条地钻进被窝。
有点冷,好在莫衍明已经暖了被窝,他往人怀里蹭。
迷迷糊糊间,他呢喃,“妈妈。”3
晚婷生物钟规律,这醒来可不了得:她全身都被缠着。
虽然晚婷是把莫衍明当孩子的,但她还是红了脸。
僵硬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麻。
她想发脾气,又担心给莫衍明不好的影响。
毕竟他想念的是妈妈,不是她这个陌生大姐姐。昨晚他的探索,归根究底也是尚未启蒙。
正在她犹豫不决时,莫衍明嘟囔着“饿”翻了个身。
腰上一轻,她连忙打个滚,高难度下了床。
好容易从奇怪的眩晕中回神,她发现莫衍明挂在床边的一截小腿。
晚婷叹口气,轻轻地捏住他的脚踝,推回被窝,随后又仔细地替他掖好被子。
可能是她从小羡慕邻居家、亲戚家的孩子都有兄弟姐妹,冷不防遇到比孤苦无依更可怜的莫衍明,就心生怜悯,十分宽容乃至关爱。
莫衍明是被厨房的香味勾醒的。
他一股脑坐起,还有点起床气,眼里蒙着雾,似看非看的望着炊烟萦绕的厨房。
很香。
像是鲜肉馄饨。
视线里逐渐清晰的,是晚婷偏瘦的身姿。
莫衍明本能的吞咽口水。
狼狈地跑进卫生间,他也不嫌脏,穿上撂在卫生间一夜干透的衣服,一件件套上。
晚婷端着馄饨面出来,看到他皱巴巴的衣服,“你回家记得换上干净的衣服,知道吗?”
男孩巴巴点头,没有干净衣服的他羞于启齿。
下巴微抬,她温声,“你把小桌子放好。”
见他乖乖照做,她心里柔软,彻底不介意早上的意外了。
她笑盈盈问:“你叫什么呀。”
“莫衍明。”他折好桌脚,稳稳扶住。
她将碗筷放好,“快吃吧。”
莫衍明是真的饿了。
一得到允许,他顾不上烫,囫囵往嘴里捞。
她看了会,“慢点吃。”
发现莫衍明频频点头却没有放慢速度,她无可奈何,回味过来又有些心疼。他妈妈本身也是朝不保夕,估计照顾不好他。
临出门,晚婷说出了思考很久的话,“莫衍明,我白天要上课,晚上要打工,回来可能跟昨天一样晚。你……要不在家里等我,我一定会跟你妈妈说让你读书的事的。”
莫衍明乖乖点头,跟着她走出房间。
长长的巷子里,一长一短的影子时不时交缠。
在自家门口站定,莫衍明莫名慌张,紧紧攥住她外套边角,“姐姐……你会来找我吧?”
你没有骗我吧?
晚婷扪心自问,想到要和莫衍明母亲交涉,她有过退怯之意。说难听点,反正她和莫衍明不过萍水相逢,她完全可以不管他。要是怕他缠着闹,她换地方租也不难。
但是男孩子这会流露的惶恐与希冀,打消了她那一丝念头。
温柔地抓过莫衍明紧绷的手,她捏了捏,“我会。”
似乎觉得不够正式,她又补充,“莫衍明,我会。”
莫衍明仍然缺乏安全感,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闹,他只能等着。
晚婷比妈妈脾气好多了,可说不准,他哪里做得不好,就彻底扔下他了呢。
他想读书。
他想像昨晚那样睡在温暖的怀抱里。
他想有能力赶走那些欺负妈妈的臭男人。
他想要的,太多太多。
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相信过,他想要的这些,晚婷都能给。
——
晚婷才上大一,课业并不繁重,但她上进,没有课也会坐在教室看书。
第四次下课铃响起,晚婷合上书,拧了拧酸胀的太阳穴,知道该去吃饭了。
整理书包里,她突然想起了找男朋友这事。
大学和高中是有道分水岭的,但大一的学生大多数还有高中的青涩与热血。晚婷一入学,因为颜值,几乎霸占了学校贴吧的热门贴。她收到的情书堆积如山,真要挑个当男朋友,太容易了。
这么想着,她翻出今天早上收到的两封情书。
昨晚她还想着过段时间再找个男朋友,但想到她要真心实意帮助莫衍明,就决定尽早定个男朋友。
粉色的情书走浪漫风,男孩子画了恋人牵手的背影,告白的话就一句: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走过这漫长的一生。
晚婷摸了摸画纸,又抽出第二封情书。开场白简单直接:“晚婷,你好,我是喜欢你的晚远。”
随后,他写了所在的专业与年纪,写了他经手过的项目,写了他以后的志愿,写他有能力让她这一辈子都过得很好。
几乎没有思考,晚婷决定回复晚远的情书。比起浪漫,她更想要稳定的感情。
“咣当”,她正要动笔写,巨大的动静炸开。
她吓一跳,笔尖在信纸上划出难看的痕迹。稍微平复,她放下笔,循声望去,便看到抱着一束淡粉色水仙百合的男孩子,踉踉跄跄站稳,红着脸看着她,“晚婷,我……我喜欢你,你能跟我在一起吗?”
男孩子剑眉星目,眼角还有一颗勾人的痣,非常好认。
她也记得。
抽出压在最下面的漫画,她展示给他,平静的问:“这是你画的,对吗?”
肖禾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是我。我昨天给你递了情书,晚上根本睡不着。我想着,我要不能跟你在一起,肯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所以,我今天又来了。听说你喜欢水仙百合,我挑了很久才买到这束这么好看的,不然,我还能早点找你呢。”
说完,他胳膊前抻,献宝似的要她看正烈烈怒放的花朵。
晚婷的心,突然塌陷了一块。
“好,我答应你。”晚婷接过花束放在课桌上,握住他的手,“我是晚婷,你可能对我了解得不多,希望以后你会更喜欢我。”
肖禾高兴得眼睛眯成缝,拍胸保证,“一定会的!”
而那封打算给晚远的回信,被扼杀在摇篮里。
晚上在图书馆整理书籍时,晚婷还是担心莫衍明,加快速度完成任务,并且跟酒吧领班请了一晚上的假。
尽管这样,她回到小巷也已经九点。
莫衍明家的门紧闭着,窗户更是黑沉沉的。
心里警铃大作,晚婷慌张的跑到破旧的门前,急切的敲着,“莫衍明,莫衍明,你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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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公众号:小西看书
主角名:晚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