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韩陈其诗歌的古典诗学底蕴
▓ 孙微

韩陈其诗歌集
韩陈其先生是全国著名语言学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汉语言文学专业首批博士生导师,韩国首尔女子大学、淑明女子大学、湖西大学客座教授,一生孜孜矻矻,皓首穷经,辛勤耕耘于言意象的弘大天地之中,学术成果极为丰硕,已毋庸赘述。在潜心于学术著述的同时,韩陈其教授发其绪余,亦开创出一片诗歌写作的新天地,近年来先后有《韩诗三百首》(江苏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韩陈其诗歌集》(作家出版社2020年版)出版问世,为学界诗坛所瞩目。通读韩陈其诗集,除了为其睿智的哲思与澎湃的诗情所鼓舞感动之外,感觉其诗歌具有深厚的中国古典诗学底蕴,兹不揣谫陋,试就此一方面谈一点阅读韩诗的感受,以就正于韩陈其先生暨海内外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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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意境阔大的古典诗歌意象群
《毛诗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而为诗。”韩陈其诗歌中意象众多,其中意境阔大的诗歌意象群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笑看大江落日圆”“北固江湾好个秋”“九重登高放秋鸿”“九万歌海涌鸟巢”“燕山翠黛舞云龙”等等,这些诗歌意象群给人以宏大阔远之感,体现出诗人的豪情壮志与博大胸怀,若以唐人比之,则其风力应不减王孟高岑。又如《*疆新**天歌》云:
登眺天山兮望乎烽燧,
烽燧孤寂之邈邈时岁!
登顾天山兮望乎轮台,
轮台杳渺之丝丝榆槐!
登临天山兮望乎楼兰,
楼兰窈窕之活活美仙!
登看天山兮望乎峡口,
峡口沧桑之熙熙觞酒!
登观天山兮望乎丹霞,
丹霞斑斓之茫茫苇葭!
登拜天山兮望乎雅丹,
雅丹魔幻之璨璨彩滩!
登越天山兮望乎神湖,
神湖呜鸣之凄凄音符!
登跨天山兮望乎戈壁,
戈壁荒阔之嶙嶙砾石。
登游天山兮望乎沙漠,
沙漠浩瀚之幽幽铃驼!
登攀天山兮望乎胡杨,
胡杨傲岸之绵绵峦冈!
登瞰天山兮望乎红河,
红河奔腾之匆匆飞鹤!
登仰天山兮望乎天池,
天池悬碧之瑶瑶仙墀!
登寻天山兮望乎野居,
野居茕独之嘻嘻馕趣!
登欢天山兮望乎新娘,
新娘婵娟之涟涟沛滂!
登思天山兮思乎人生,
人生驹隙之金石琴笙?
此诗以铺陈的手法展现了天山南北的风物人情,古今交映,人物相衬,山水相激,五色相焕,激情澎湃,诗情盎然,充分体现出韩陈其诗歌昂首天外、俯仰古今的磅礴气势与宏大视角。细读韩陈其诗歌,可以发现其中的许多意象均取自中国古典诗歌,这是因为诗人是功力深湛的古典诗学研究专家,故其发而为诗,必然会借鉴古典诗歌中的经典意象。单以诗题来看,韩陈其诗歌取自古典诗词者便比比皆是。如“千古江山北固楼”出自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北固江湾好个秋”出自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天凉好个秋”,“翠微深处花欲燃”出自杜甫《绝句》“山青花欲燃”,“深秋深意深几许”出自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雨侵草野碧连天”出自范仲淹《苏幕遮》“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青竹白帆翠黛远”出自杜甫《南邻》“白沙翠竹江村暮”,“绿阴深处有人家”出自杜牧《山行》“白云生处有人家”等等,不暇枚举。韩陈其诗歌中化用古典诗词意象者更是为数众多,如《母思》云:
蒹葭青青兮思母心惊,心惊蒹葭之慧鸟啼灵。蒹葭苍苍兮思母情伤,情伤蒹葭之杜鹃凄惶!蒹葭迷迷兮思母魂离,魂离蒹葭之慈乌夜啼!君不见:一叶一花总关情兮萱草生北堂;一言一语总关心之金菊漫天黄!
诗中“蒹葭青青”“蒹葭苍苍”“蒹葭迷迷”采用复沓的形式,直接借鉴了《诗经》中的分段体式,形成回环往复的咏叹,强化了抒情效果。而“慧鸟啼灵”“杜鹃凄惶”“慈乌夜啼”等意象亦皆取自古典,自不待言。“一叶一花总关情”来自清人诗句,而“萱草生北堂”亦出自古诗。古人经常将萱草比拟母亲,如孟郊诗曰:“萱草生萱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元代王冕的《墨萱图》曰:
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南风吹其心,摇摇为谁吐?慈母倚门情,游子行路苦。甘旨日以疏,音问日以阻。举头望云林,愧听慧鸟语。
韩陈其教授将这些古典意象融汇贯通到其诗作中,又加以组合变化,驱遣古今,为我所用,独抒自我之性情,故其诗既感人至深,又含蓄蕴藉,令人咀之无穷,回味不绝。又如《古诗杂拌》云:
白日依山尽,君生我未生;
黄河入海流,我生君已老;
欲穷千里目,君恨我生迟;
更上一层楼,我恨君生早!
此诗把王之涣的《登鹳雀楼》与长沙铜官窑唐诗《君生我未生》这两首诗境迥异之作奇异地组合在一起,重构成全新的诗境。在高山大河的抒情背景下,时光流逝、岁月蹉跎,便把有情人难生同时的遗憾强烈地表现出来,故而能够使读者受到强烈的心灵触动。这种古诗今用的创作方法,反映出韩陈其先生既源于古典又试图突破古典的创作思路,是一种有益的探索和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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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豪迈旷达的艺术风格
韩陈其教授虽提倡宽体诗,更是以宽骚体蜚声诗坛,然其恪守格律的古典诗词创作在艺术上亦独具特色。如《韩诗三百首》“心卷”,便有《永遇乐》《贺新郎》《万里春》《步蟾宫》《东风第一枝》《莺啼序》等本色词作。其中《万里春》之词牌在词史上少见有词人使用,《(康熙)钦定词谱》中仅收周邦彦一首,注云:“此调止此一词。”韩陈其先生能踵事增华,再续新词,可见其对词史词调之熟稔。《永遇乐·京华上元感旧》云:
千古京华,红男绿女,霓虹灯处。烟霞紫光,笙箫欢歌,云散风吹去。清月玉轮,广寒蟾宫,人道嫦娥永住。看今朝、云云莘莘,如醉如痴如虎。
南南北北,东东西西,赢得*瞻高**远顾。少年儿郎,刻骨铭心,颠沛西洋路。可堪告慰,梦想成真,一片欢声锣鼓!仰天笑、大江东去,心主沉浮!
此词取法于苏辛,只要将其与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及苏轼《念奴娇·大江东去》相对照自可知晓。这样的词作热烈奔放,豪迈旷达,指出向上一路,读后令人精神振奋。又如《贺新郎·浮大白听鸡唱》云:
翘首大西洋,正*光春**、教授名流,辩论酣畅。古今中西看教育,智慧长河荡漾。应料知、崎岖学堂。光阴荏苒两千日,一笑人间万象。
送客去,真思量,更那堪少年万方!望重洋、银汉灿烂,心路苍茫!梦醒京华无处觅?时时家短国长!感导师、观人观象!不恨古人吾不见,恨自己、难尽识痴狂。浮大白,听鸡唱。
此词从风格来看无疑也属豪放派,实乃苏辛之流亚。“不恨古人吾不见,恨自己、难尽识痴狂”语出辛弃疾《贺新郎·甚矣吾衰矣》“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不过韩陈其此词将稼轩原词之狂放一变为求知若渴的谦虚自醒,既师法古人而又不泥于古,于继承中追求新变,其艺术匠心值得肯定。韩陈其集中的长调词以《莺啼序·金陵梦》为代表,词云:
金陵故都正好,踏三江沆浪。韩家巷,挥洒风华,可谓豪情荡漾。凭谁问,白头归来,春风得意何惆怅?孕原乡情结,随心随意欢畅!
最忆江南,凤凰台上,绿酒竞壶鬯。吴歌起,少小堪狂,黄金难买时象!梦秦淮,乌衣巷口。叹王谢、堂燕飞忘。转瞬间,雪月风花,青春无恙。
江南最忆,柳绿鸡鸣,樱花烂漫放。凭栏处、钟山远黛,玄武荡桨,白鹭纷飞,阅江弥望。江南最忆,单车双竞,钟山京口数隔,记当时、汗雨无计量!梧桐大道,风清清雨绵绵,谁曾执手同往?
石城西畔,梅雪万枝,正魂染西风。惊回眸、愁随远桨!白雪阳春,下里巴人,金陵念想。亭亭玉立,玉音袅袅。霓裳一舞梦天虹,莫愁女、一任天仙往!如意锦绣江南,一曲吴歌,东南回响!
诗人姓韩,曾长期居住在南京新街口的韩家巷,那里留下了诗人美好的青春记忆。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情怀和如梦如幻的江南胜景已成美好回忆,故令人倍感珍惜。还有挥汗如雨的单车往返,绵绵细雨中情人曼妙的倩影,在雪梅樱花的映衬下,在一曲吴歌的背景下,都令人心神荡漾、情不自已。此词以移步换景的手法,通过层层铺叙,步步映衬,曲折细腻地表达了词人对家乡故园的无限眷恋,又通过几组记忆中的青春影像表达了对人生的深长喟叹和怅惘,读后使人唏嘘叹惋、荡气回肠。品其格调,窃以为可登姜白石、吴梦窗之堂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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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对近体诗格律的扬弃与升华
韩陈其先生认为,汉语现代诗几乎完全没有章法、诗法,因为完全没有规制,随心所欲,过于自由,这便丧失了作为汉语诗歌存在的基本形式条件。故而韩先生试图在传统诗歌格律诗词的基础上,以“象”为诗歌灵魂,创制出一种新型的汉语诗歌的表达形式,一种全新的格律。韩先生在其创作实践中又将这种新诗体分为齐正体、方正体、宽骚体、宽韵体、宽对体、宽异体等等。韩陈其先生创制的这种新型格律,其总体思路是在不违背诗歌抒情性、艺术性的基础上,寻找一种比较灵活宽泛的、不拘一格的汉语诗歌的表现形式,表现出令人敬佩的探索精神。其实自五四运动以来,从胡适、鲁迅、闻一多、戴望舒,到顾城、舒婷、北岛,数代诗人一直在在苦苦探索和寻找中国现代诗歌本土化的适宜形式。在探索的过程中成功者有之,亦不乏失败之例。对现代人而言,近体诗格律对平仄粘对用韵章法等方面的要求显得过于严苛,便如带着锁链跳舞,不太容易表情达意,故而韩陈其先生将近体诗格律宽泛化的做法,在某种程度上适应了时代需求,是可贵的探索和尝试。总的来看,我认为韩陈其宽体诗歌来源于中国古典诗词的旧格律,又超越了旧体诗的某些形式要素,构建了一个全新的诗歌范式与格律体系。因此这种新体诗对旧格律的破弃便是一种积极的扬弃,而不是简单的否定。虽然韩式宽体诗歌的创新性大于继承性,但这种创新并非无根之木、无本之源。
韩陈其先生的许多诗歌读起来都极为通俗,几乎如街衢谣谚一般,其实若仔细品味便可发现,这些貌似通俗的诗句皆从古诗词经典中化出。如《卿卿我我说微信》云:
卿住京南望京北,我住京北望京南。
京南京北数重街,地铁似乎眨眼间。
此诗虽如谣谚,明白如话,似无所本,其实化自宋李之仪的《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另外此诗的首句“卿住京南望京北”,又化自杜诗“欲往城南望城北”。化自古人,又能做到使事无痕,如水中著盐,饮水乃知,说明韩陈其诗歌的用典艺术已臻于化境。此外,韩陈其诗歌对古典诗歌句法、字法的学习模拟,亦显示出作者深厚的古典诗学功底,因读者易加以忽略,故亦值得指出。如《新冠抗毒抗命歌》:“新冠封城兮森森白衣,白衣森森之乐天搏命”,上句末尾的“森森白衣”与下句开头的“白衣森森”既重复又变化,从修辞来看属于顶针,此种句法来源于乐府歌行中的“辘轳体”,可收到回环往复之音效。又如《埋头十年山海经》颈联“懵懂牛吼懵懂事,幸运龙动幸运城”,出句和对句中分别重复一个词,这种句法便化自唐诗中的“当句对”,也称“句中自对”或“句中有对”。这种特殊的句法通过文字的重复堆叠强化情感的表达,可以使读者受到强烈的心灵刺激,从而与作者的情绪发生共振。又如《雪樱销魂》“劝君更进半瓢酒,樱花三月醉心神!”系化用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春狂》云:
春来何所往,玉兰窈窕窗。
春来何所爽,黄花肆意香。
春来何所涨,舟帆悠游翔。
春来何所赏,深情溢满江!
春来无所惘,直欲放歌狂!
此诗通过“春来何所往”“春来何所爽”“春来何所涨”“春来何所赏”这四组提问,分别给出“玉兰窈窕窗”“黄花肆意香”“舟帆悠游翔”“深情溢满江”四种答案,最后再以“春来无所惘,直欲放歌狂”收总全篇。通首采用问答句式结构全篇,其形式要素无疑来源于乐府民歌。自为答问这种“有意味的形式”看起来颇嫌词费,实际上在一问一答之间,便多侧面地描绘了春天的全景画面、构成了一幅活泼的动态场景,故非如此不能表达诗人对春天来临的特殊喜悦之情,倘若一言了问答,则枯燥无味,殆非乐府家数,韩陈其先生显然深谙此道。再如《微信无极》:
微信无极大舞台,男女老少一起来。
你玩游戏他办公,我开微店你玩牌。
红红火火微世界,嘻嘻哈哈小总裁。
今日不微明日微,微得君郎乐开怀。
明天不信今天信,信得微友一排排!
此诗体式为五韵之七排,排律除了首尾两联外均讲究对仗,然这首诗的第四联“今日不微明日微,微得君郎乐开怀”与第五联“明天不信今天信,信得微友一排排”乍一看却并不对仗。其实若把这两联的首句对照来看,“今日不微明日微”与“明天不信今天信”恰好构成对仗,另外这两联的末句“微得君郎乐开怀”与“信得微友一排排”也隐然有对仗之意。旧体诗格律中对仗的位置偶尔也有变通者,如偷春格(也叫探春格)即首联对仗,颔联不对;也有蜂腰格,即颈联对仗而颔联不对,但必须意贯前二联。魏庆之《诗人玉屑・诗体》谓:“蜂腰体,颔联亦无对偶,然是十字叙一事,而意贯上二句,及颈联方对偶分明,谓之蜂腰格,言若已断而复续也。”可见蜂腰格亦是律诗对仗位置的特殊变异。然而对于排律次尾联及尾联对仗的变异,在旧体格律诗中尚少见实例,更未见过有进行理论总结者。而韩陈其先生长期沉潜于古典诗词研究与创作,故能在此诗中创造性地借鉴偷春格的形式要素,将末二联的对仗位置加以变化,既灵动不拘,又破而不离,就显得非常新颖生动。这就是韩陈其先生对旧体格律传承中的创新、创新中的传承,这种继承和创新是对旧体诗歌格律的一种扬弃与升华。
杜甫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古稀之年的韩陈其教授诗情澎湃,老当益壮,舞蹈于言意象之区,涵泳于昆仑群玉之府,唱时代新声,抒学人心曲。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观山俯海,神思洋洋充溢;岸阔潮平,诗旌猎猎高举。相信他将挥动如椽之笔,在宽骚体诗歌创作的领域不断开拓,继续为诗坛奉献出更多更好的诗篇,我们热切期待着。

【作者简介】孙微,男,河北唐山人,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杜甫研究会副会长。主要从事唐宋文学方向的研究,著有《清代杜诗学史》《清代杜诗学文献考》《杜诗学研究论稿》《杜诗学文献研究论稿》《清代杜集序跋汇录》,参与编撰《杜甫全集校注》《杜集叙录》《杜甫大辞典》《杜诗学史》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