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寰(小说)从一个小丫寰到妃嫔,命运的跌宕起伏,谁又能左右

丫 鬟

已经是正月初五了,雪下得不紧不慢,却沉得很,把天幕压低下来。街上冷清得很,货郎们都闲懒在温暖的炕头,几个行人把头藏到脖子里去,像大雪团在街上慢慢滚动,大肉包子的香味把僵滞的空气撕开一条条裂缝,在空荡荡的街上乱窜,一些残红的炮仗碎屑在街面上翻卷匍匐,吹到酒鬼张老三和她大女儿翠儿的身上,像给两块人像石头描的红彩,一团着土金绸锻夹袄的肉体移过来,那是白府的女管家,妇人是不愿意这种天气出门的,但她又是一个恪尽职守的管家,白府刚走了个丫鬟,需要添补人丁。

妇人把小女孩儿细细打量一番,从骨相到皮相,寸寸过目,可以入眼,便花十个铜子儿买下了。张老三本想卖到十五个铜子,人家嫌丫头细细瘦瘦,面色也不好,不相信有十岁,只给到十个铜子儿。酒鬼父亲打了两个呵欠,眼角沤开两泡稀烂的眼屎,又汲汲被冻红的鼻子,他已经在街角蹲了小半晌了,家里一窝孩子还等他买米回去下锅呢,如果天气再暖和一些,他可能有耐性和人家再磨两个铜子儿,这种天气,卖萝卜青菜的都懒得还价了,他便不再坚持,捌过脸去,好像要把心痛的表情藏起来,卖女的心痛还是卖贱了的心痛都有些,他拿枯黄的手把翠儿的手递到白府的老妈子那双白白胖胖手里的时候,他的脸正盯着墙角那摊烂叶子上的苍蝇看,他选择的这个卖点也是有可怜的薄利图的。翠儿回头去找父亲的眼睛,只看到半个沾着草屑的灰黑色脑勺,她便握着那几根软绵温暖的手指走了,她还不知道离别,此时心里最惦记的是吃一顿饱饭,父亲给她说去了有钱人家有鱼有肉,顿顿吃饱饭,是造化呢。母亲跟她说要扎漂亮的红头绳,穿漂亮的衣裳,还要抹香胰子。母亲把当姑娘时在有钱人家做工的见闻回忆了一遍,好像自家的草窝里马上就要飞出金凤凰,翠儿甚至是有些期待的。从昨夜到今早只喝了一碗菜邦子汤,父亲说要腾出空肚儿来装好肉,尽管她的头有些晕,眼前好多星星在飞,吃一顿好肉的理想信念撑着小姑娘摇摇欲坠的身子,她的眼前是汪着油水的大肉,死不瞑目的肥鱼……父亲那青白如鬼面的脸,铁硬的拳头,母亲那熟桃子般常年肿着的眼,那从来没有梳理光洁的乱蓬蓬的头发,二妹三妹和小弟那些哭汪汪的脸都在这想像的好滋味中淡去,她是有着重生和涅盘的决绝,只是对于年幼的小人儿,是分析不出来的,只觉得心里暗藏的一丝希望,一丝吃肉的希望和重活的希望。她尽其所有想像已经先饱足了一餐油荤,想像的厚重滋味已经让她忘记了早上母亲带着哭腔的少说话多做事的叮咛,忘记了母亲狠狠梳扯头发牵着头皮的疼痛,她枯瘦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享受着在那双白胖的大手里的温暖。

那年,翠儿刚刚十岁。

雪停了,天空泄下几丝亮色,风又起来,冷冽冽的。

在一个乡野小丫头的眼界里,白府就是一个天堂,尽管睁睁地看,也是浮光掠影,一些花红花绿的人影子从身旁匆匆掠过,听到杯盏轻碰的翠响,外面的寒意被阻隔了,园子里绿意盎然,结红绸,扎彩灯,处处暗香浮动,节日的气氛还浓厚,看不出冬天的凋敝。

“进了这园子,是有规矩的,该听的不该听的,该说的不该说的,该看的不该看的,凡是都有个分寸,不讲分寸没有规矩,是要受罚的,比不得乡野陋习,以后自己长眼些。”翠儿听到路过的丫头们叫这个胖女人“黄妈”,黄妈的训导严厉又慈祥,让人想亲近又怕亲近,她把与下人们的距离保持得很好,是在高处微笑着俯视着你,给你一种不可触及的亲近。路过的丫头们对黄妈又是点头又是弓腰,翠儿心里恭谨起来。突然,听到咣当一声脆响,只见长廊尽头处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黄衣小丫头蹲坐在地上,脚边是几块碎玻璃片儿,地上泼开一滩焦黑的发着苦味的药汁儿。

“作死的丫头,小半天煎了这碗药,你给泼了,小姐的病有什么闪失,看我禀告老爷夫人怎么打发你!”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拿手狠狠掐那地上的女孩子,话说得又快又凶,肯定把唾沫星子溅到人家头上去了。黄衣女孩儿不过十二三岁,把头埋进脖子里,不作声,双肩轻轻颤抖着,她有一段好看的长脖子和薄削的双肩,哭起来更是楚楚怜人的样子。黄妈摇了摇头,径自带翠儿穿过朱漆回廊,转过假山水池,再穿过被一树老梅掩映了小半的院子,梅花开得正热烈,园子里的暗香就是这里散发出来的。进到一间厅堂,看到两位中年夫妇堂堂坐其间,夫人身着绛红描彩绸夹袄,皮相只有四十多岁,眼睛却是六七十岁的沧桑,眉目威严又不失慈祥,隐约藏着些忧虑。手上戴一个拇指头大小的暗红珠子,臂上箍一个绿玉琢子,白的红的绿的醒目得很,那是翠儿见过的最好看的手。老爷一身黑绸锻滚金边厚袄,嵌暗灰色印花,裘皮帽子上镶一颗幽蓝的玻璃珠子,半瞌着眼睛,长烟斗里的水烟咕鲁鲁地响,烟火星子一明一灭,他的面相便忽阴忽晴,显出两分鬼魅。

“老爷夫人,自从上回周琴那丫头去了后,我就留意着,这是从张老三那里花十五个铜子买来的,我看这丫头面相还算机灵,是黄瘦了些,但养养总会好的,小花小草有了肥料给养,也会开出好颜色。”

“先安排在玉茹屋里吧,我不急。对了,玉茹的药吃了吗?”

“这会儿估计刚吃睡下了。”

夫人挥挥手,话也懒得说了。黄妈撒了两次谎,翠儿心里看得清楚,她看向黄妈,她脸色镇定如常,既谦恭又虔诚,午后的阳光从背后的窗格子打进来,黄妈的头发铺着一层圣洁的辉光,脸色却在阴影里。黄妈扣下了买自己多算的五枚铜子儿,自己得利,又隐瞒了玉茹小姐没有吃药的事实,夫人省心,于人于已都算着了,真是一个成了精的老管家,翠儿当然猜不出老管家精明的计算,只想快些吃饭,她现在还不明白,透明的人性哪里能够在这样的府邸主事?

黄妈领翠儿出了大厅,到了另一间房,是白府丫头们住的地方,各人一间小床,窄得只够放平个身子,一只布包袱搁在床上方的小柜子里,一人一柜,一柜一锁,大户人家处处是规矩。然后又去领了两身衣裳,已经过了吃晚饭的点儿,饭桌上是搅得极碎的鸡肉,还有一小盆荤汤,漂着些肉浮沫。她来得晚,是下人们吃剩的,还是狠狠吃了两碗,大半年欠下的肉滋味得到补给,心里漾起小小的幸福和感动。尽管肚子里还空着,她是不能再吃的,不饱食、不馋嘴也是当丫鬟的规矩。小女子的意志实在是顽强,不过于急迫地表达自己的意愿,又是多么成熟的心态。

入夜,七八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回到屋子,见来了个新人,也没有多少奇怪,有两个活泼些了敷衍了几句,又各自捶着酸胀的臂膀躺床上,一会儿就听到匀细的鼾声传出来。

连着下了几天雪,远山和屋顶都铺了些,园子在雪色中明媚清亮,映出许多石树纤维。翠儿看到白天那个打碎药碗的黄衣女子,一扭一拐地进屋来,坐在床上,一手抚着脸,一手抚着脚,哭得很压抑,刚好自己和醒着的翠儿听得见。翠儿走上前去,把她抚着脚的手拿开,看了看,轻轻推开门出去,一会儿,手里捧着小半碗酒回来了,倒些在手心里,来回搓热了,轻轻抚在黄衣女子略肿的脚背上。“你这是被扭伤了脚筋,淤血阻着,热酒能帮助散淤,以前我脚扭过,母亲就是这样给我敷的。”晚饭的时候她看到厨房角落里的酒,因为父亲是个酒鬼,她对酒味敏感得很。黄衣女孩痛得呲牙咧嘴,不哭了,不明的夜色下,两个小女孩儿有了惺惺相惜的情意,虽然他们还不懂。她叫青青,青草的青。两人倒是投缘,连名字都是同一道颜色,命运呢,谁又知道各自前程?

翠儿被安排到玉茹小姐房里,和青青一起负责小姐的饮食起居。玉茹小姐常年病着,弱得很,一年有三个季节都关在闺房中,天气好的时候就和两个小丫头到院子里走走看看,却久不得,风吹吹就会化掉一层似的,这种天气更是藏得严实。小姐脾气也不凶,三个人都是相仿的年纪,倒没有多少主仆规矩。其实翠儿多想让小姐去试试后院里那架秋千,坐上去悠悠荡荡,像小鸟儿在天上飞,有一次翠儿差点把自己荡到墙外去,她看到了墙外飘拂的春柳,笑得脆声脆气,把青青吓得狠。小姐从来没有试过,老爷准备拆了它,夫人却让留下了,有时候小丫头们去戏耍一回。夫人说,园子太冷清了,需要多些声色。夫人博大的母性是玉茹小姐承载不了的,便分到了丫鬟们身上。

翠儿有一副好肠胃,府里的下等伙食也把她滋养得活血红肉,健康得很,手脚又勤快,三五年时间,个头儿蹿了一大截,蓬草一样的头发也生机勃勃地油亮着,她在澡房里洗澡的时候,把它们解散下来,一半在肩背上披着,一半在胸前流着,热气一蓬一蓬地熏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身体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她在昏沉迷暗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还是那个黄毛小丫头吗?她从水里站起来,水便淋淋地从肩上淌到脚腕,曲曲折折的,她又对自己笑了笑,没有露牙齿的,露了小门牙的,侧了半个脸的,把身子背过去又把头狠狠扭过来的,头微微仰起,又把下巴轻轻扣进去,让眉头扬起来,她在镜子里做着各种笑,镜面很是模糊,又被腾腾水汽蒸着,云遮雾罩,里面的翠儿好不真切,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小花匠看得够真切吧,那个天天在后花园里伺弄花草的匠人,不大的岁数,眼睛倒是辣得很,看她翠儿的时候,眼睛里就生出爪子来,翠儿正是通过小花匠的眼睛重新认识自己的,来告别五年前的自己,而今天各式各样的笑,算是一个告别仪式吗?

“翠儿,还在里面磨蹭哪,洗来吃肉啊,不见得香,快去吃饭了,呆会儿晚了可别说我没给你留啊。”青青和翠儿一直以姊妹相待。在这样的府邸里,这种情份不知道有几分真假、几时长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翠儿的床头经常插着一支粉红的月季或者纯白的玉兰,有时候是一小把金黄的雏菊,冬天便是一枝老梅,是后院小花匠送的,翠儿心里对于亏空的父爱得到补给,那花便是四季都开在心头了。小花匠是府上老花匠的儿子,老花匠过世很多年了,老爷见小儿子可怜,便收在府上继续修花裁叶,人精瘦,终日与花木为伴,眉目间也有两分自然清气。爱花的男子是天生的艺术家,是懂得欣赏美的,翠儿的青春是他心中开不败的花。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惦记翠儿的,或许是从那次翠儿偷摘园里的玫瑰,他故意视而不见放她一马,也或者是上回翠儿好心给他从手指里拔刺时候的一瞬悸动?惦记一个人的滋味真是享受又难受,不见的时候总想着往人家面前凑,见着了又躲躲闪闪不敢当姑娘面儿说句完整话,背过面的时候眼睛追得紧,照面儿的时候递个眼色都羞,便借花儿去传情,而且是通过青青这个媒介传的二次情。他不知道,腼腆的小子对于爱情是有得苦头吃的。翠儿倒大方些,隐约懂得意思,有时候故意拿眼风逗他一逗,丢半句话,又藏半句话给他猜,猜又猜不着,看他着急,她却在心里得意着,带点小小的得逞的意思。青春和爱情真是好东西,从来不分阶级地位,不管前因后果。青青把两个小孩子的把戏看在眼里,明面儿上总要拿他们打趣一回,过后,眼睛里又是无尽的羡慕与担忧。青青长三岁,到府里来的时间也长,自然知道里面的规矩,既做了被人使唤的丫头,哪里还能主张自己的命运,就在翠了刚到府上的前几天,她亲眼看到后院那口枯井吞了一条命,是一个丫头和柴房一个挑水的小子有了不干净的事情,上下都知道了,丫头又羞又气,便投了枯井,挑水小子也被放逐了。后来枯井封了,后院也锁了,一到夜晚还是鬼气森森的,让人不敢靠近,便有了些小禽小兽出没,它们不怕鬼。青青想着,你翠儿就是来替那女鬼的,要不要给她说说这件事,总是姐妹呢,是要找个时候说的,但看到翠儿脸上因为好花和好心情的滋润而现出的好颜色,总是开不了口。又怕这种不祥的预兆显得自己没有度量,都是儿女心思,谁又忍心当西王母?小花匠看到她一口一声青青姐地叫,小毛头儿,哪里知道天高地厚?翠儿是想不到这些的,甚至想不到明天去,一个小丫鬟,也用不着你想到明天去。她青青又何尝不是,都是这园子里的花色,今朝开了明朝败,一芥草命,谁为谁担待?

春天来得晚,但一来就很浓,在冬意里蓄久了,它显得那么迫不急待。

听说下个月京里要来给皇上选秀女呢。

又关不着我们什么事,操什么心?

倒不关我们事,关玉茹小姐的事,前天我去给小姐换被褥,听到夫人在小姐房里唉声叹气,还抹眼泪了呢。

那小姐呢?她是什么意思?

小姐还能怎么样,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小姐的性儿,见只死鸟也要哭一回,前回还看到她巴巴地倚在院里那株老梅下,呆呆地看地上的花,身子又单薄,回头凉了受罪的可不是她一个人。要是像我们这样离家万里数年不见父母的,还不知道她会哪样呢?

就你那张嘴刁,小姐是什么命,你是什么命,她吃药的命也比我们吃草的命强。要是夫人听到了,看不撕烂你的嘴。

这些天,府里上上下下老妈子小丫鬟都在议论这件新鲜大事。他们平静如死水的生活需要这样的事件来调剂一下,园子里笼罩着一种极不协调的喜庆或是忧愁。

皇帝选秀女,听下人们议论过,凡是大户人家年满十六岁的小姐都要参加,那些小姐呢,一个一个都厉害得很,玉茹小姐要是去了,谁给她煎药吃呢,她又不会绣花,夫人说针线活儿伤眼,也不会吹拉弹唱,拿不出看家本事,请了个老先生教习诗画,但也时断时续,全凭小姐心情和身体情况。小姐倒用功得很,晚间燃起蜡烛一瞅就是半夜,比白天先生教授的还要认真。第二天的时候,她会突然对青青和翠儿说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没见过小姐正经八百念过多少先生教的书,出口却让两个小丫鬟一头雾水,小姐又兀自叹息。翠儿替小姐担着母亲替女儿担的那份心。

这天晚饭过后,黄妈来叫翠儿。黄妈的出现是有代表性的,她代表的是老爷夫人,她的话自带章法。丫头们见着她,就像见了老爷夫人的影子,各自规矩得很。

翠儿随黄妈一前一后往夫人住的小院走去,黄妈还回过头来瞅了两回翠儿,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意思,后来翠儿才明白,那叫“刮目相看”。黄妈又问了翠儿些家里的情况,妹妹多大了,父亲还喝酒不,过些天给老爷夫人说说,让翠儿回家看看得行不。话不多,却是少见的温情。翠儿在府里呆了这么些年,谙知任何一个人的反常冷暖都是有某种预示的,黄妈的反常又预示什么呢?

来到厅堂,老夫人鬓角的风霜很是明显,平时彼此忽略,偶见才发现这些年苍老得厉害,锦衣玉帛也藏不住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牵挂与忧虑。可怜天下父母心哪。夫人把自己瘦小的身子从厚重的暗红色木椅中挪出来,走上前来牵起翠儿的手,细细地从头看到脚,又理了理那条粗黑的辫子:多好的头发啊,瞧瞧,我都快不认识了,都没有好好看过,这模样。只是这手,黄妈,去把我屋里头的雪花膏拿来,难为你了。翠儿一时惊鄂着,那是一个母亲才有的表情与怜惜啊,翠儿自从五年前被卖到了这里,就不再配享有这样的温情了,她那双手可以抹地擦窗户,搓洗衣服,捡拾柴禾,但偏偏经不得放在这样温软细致的手里被反复抚摸,夫人这双她曾经见过的最好看的手,此时正柔柔地握着她的粗大的手,她的双手微微轻颤,既别扭又不安,既感动又陌生,从小她就知道,受了好处总是要付出的,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给你白拿。黄妈拿来雪花膏,夫人翘起一个兰花指,轻轻剜了一小块脂肓,细细匀匀地抹在翠儿裂开小纹的手上,指盖甲也不放过。翠儿几次欲缩回去,都被夫人温柔地拽着,她是受不得这样细致的温柔的,只愿夫人喝骂她几句,这些年府里上下,看惯了别人的冷脸,听顺了别人的斥骂,一个丫鬟的心是受不得温柔的。

“先给翠儿道个喜,老爷夫人准备收你作义女,想必你也听说了,最近皇上选秀,玉茹小姐的身子是经不起奔波折腾的,顶着白府小姐的名声,你便可以参加选秀了。到时候中选,不要忘记了我老妈子才好。我们白府这么多年没有好好热闹过了,我看哪,这回得好好热闹两天。”黄妈喜庆简洁地说了原由,还是向当年买回翠儿一样,她拿着大半个白府的主张,总是把事情做得周全妥帖,人人受利。翠儿这下倒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是给小姐当替身呢。她的心里好多复杂的滋味搅和在一起,永远肿着眼睛的母亲,醉醺醺的父亲,小花匠,还有青青。她刚刚尝到了青春与爱恋的甜头,刚刚接受了一个小丫鬟顺随自在的生活,一道急转弯,她的命运又将被改写,她能说不吗?进了这府邸,命运的僵绳牵在人家手里,做人做鬼由得了你?命运的小舟在茫茫海洋上沉浮,告诉你彼岸就是天堂,谁又告诉你去天堂路上还有多少磨难?暗藏多少凶险?去得了是造化,去不了更没人替你渡化。

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向老爷夫人道谢,对了,应该叫爹娘,我也先向老爷夫人道喜,向翠儿小姐道喜了,我这就下去准备。

黄妈喜滋滋地出去了,像自己认女儿一般。夫人拉着翠儿,又说了些暖心话。为着这般慈母一样的掏心掏肺,翠儿有了些临危受命的重责感,她也认为自己必须要去的。就像五年前,母亲说去别处吃好肉好食一样,今天又将去走赴好前程,你一个小丫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夫人拿软话往你耳朵灌,你便只有感天动地赴汤蹈火了。

从大厅里出来的路上,翠儿已经在心里与旧人一一告别了,五年前还不懂得离别,亦没有告别,今天,离别的滋味算上五年前的,再怎么听天由命的一个人,也是沉重得很。她还不知道宫门深似海,不知道前路福兮祸兮,只心里舍不得这里的一切,原本把这里当成了家,但在那样的境遇里,一个丫鬟的命如一介草芥,自己哪里做得了主?

翠儿没有和别的小姐妹说,只和青青说了回,青青抹了两把泪,心里倒也释然,做玉茹小姐的替身总比做周琴那个女鬼的替身好,倒省得当恶人给她说恐怖故事了。翠儿也伤感,却怎么也没有眼泪。她把手放到鼻端去嗅了回,很好闻,夫人好看的手都是它的作用吧,不知道黄妈用过没有。她绞着双手,停停,又走到脸盆边,洗净了,雪花肓腻腻的油脂让她很不习惯。

小花匠新育的玫瑰刚刚长出芽苞,顶着红的黄的新颜色,初露着娇艳。选秀的时间到了,夫人让黄妈给翠儿做两身新衣裳,黄妈在小姐那里找了两身,一件粉色的,袖口和裙边都细细缀了淡金小花,一件橘黄的,腰间配以同色略深的缎带。黄妈说,两身就够了,到了里头,自然有现成衣裳,够她穿两辈子的。这些天又教了些规矩,亲自给翠儿梳了云髻,插了珠钗,绞了面,抹了香脂,染了蔻丹,像打发出阁的女儿。翠儿又想起了那个头上插着一截枯草的黄毛丫头,两次被出卖的命运也没有多少悲伤,至少这次要堂皇得多,她身上是有一个附加身份的,走出这个府邸,她便是小姐,走进那道宫墙,她便是秀女,便有无尽种可能,着一身华丽的妆,命长命短,顺随又顽强。她在镜子里看到一张从来不认识的脸,娇艳明媚,光华四射。黄妈看看镜子,又看看她,也愣了,咱们翠儿真是好模样,好福气。听她用了“咱们”,她便想起了母亲:咱们翠儿长大了,懂事了,去有钱人家享福了。恰恰是这个“咱们”之后,就是离别,或者永别。它让你刚刚觉出点亲熟来,又拉开到更陌生的距离。翠儿甩甩头,走向街口的小轿,她掀起帘子,再次看了看这个园子,但她没有看到蹲在假山背后的小花匠,她原先想着去和他告个别的,又说什么呢,说个不清不楚的反而牵挂,翠儿最怕有牵挂。这样想着,干脆连青青那儿也不用说了,缘分这东西,该来的时候来,该去的时候去,翠儿跨进小轿,颤悠悠地去了。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郞是路人。”

天上又飘起了雪花,在江南的天空,下得极尽柔情,像天地间编织了一个梦,人人都在其中,各人又做着不尽相同的梦。翠儿离开白府又是三年了。当她以翠妃的身份把轿子停在白府门前的时候,一个比当年黄妈的手还要白胖的妇人的手,把她搀下来,她的手上的风霜都藏在好闻的雪花膏下面。皇帝许她省亲的时候,她选择了回白府。白府很早就得到了消息,现在已是门庭结彩,回廊张灯,老爷和夫人颤微微地候在门前,翠儿第一次在这样堂皇明亮的阳光下正面看二老,她的义父义母,慈祥还在,威严尽失,整个人小了一个号。二老跪迎在门前,翠儿连忙上前搀起,唤了一声爹娘,二老眼泪便出来了。黄妈在一旁,面相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好看的手长了不少老纹。翠儿受不了这样的苦情,她的两次出卖也没有这种氛围。回到生活了五年的故园,心中百般感慨,玉茹姐姐身子好些了吗?青青还在府上吗……她想问小花匠,张了张口,还是没有问。当她问到玉茹的时候,二老又是一阵低泣。

娘娘,玉茹小姐去年病重去世了。

翠儿怔了一下,那个常年病兮兮的娇女儿,对着月亮轻诉:欲将心事付瑶琴,弦断何人听?也教青青和翠儿一起念,今天,已是孤冢。躲来躲去,她还是没有躲得过宿命的安排,翠儿今天这身衣裳,一半也是替玉茹小姐穿的。她让人备了些祭奠用品,领了她去玉茹小姐的坟上祭奠,二老没有去。小姐的坟离后园不远,坟前种了一株新梅,刚刚吐出芽苞,就要香了。她又想到往回三人种种事情来。玉茹小姐虽然性子娇弱,却不曾凶过她们,倒是逼着她和青青一起念过两首诗,写过两回字。翠儿的名字就是小姐教的。现在她已经能把这两个字写得很漂亮了。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枯草被北风吹得乱蓬蓬的,她才想到,小姐命又如何,丫鬟命又如何,不过一朝风絮,一抔黄土。

回到园子里找青青,还是旧时的小院,没有看到新面孔,女儿走后,再热闹的声色也弥补不了一个母亲心里缺失女儿的凄空。看到青青正在后院的老梅下搓衣服,好看的长脖子倾出一道优美的弧,梅花还和那年一样开,脚下爬着一个两岁大的小儿,孩子咿咿呀呀正学语,眉目熟悉极了,却一时又想不起来。不远处,小花匠正躬身伺弄一株山茶,寒冬里也结着不少花骨朵。翠儿伫立在门前,心里一番恍然隔世,缩回了迈出去的一条腿,悄悄转过身,随丫鬟们去了。

雪花儿下得愈加紧了,翠儿披上丫鬟递来的斗篷,紧了紧头绳,向风雪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