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优雅的胡子(吴永刚-Max)
不知大家是否记得在电视剧《刘老根》中有个农村妇女的角色,叫满桌子。这里的满不是她的姓,而是和桌子一起成为一个特殊意义的“小名”——起这个名字往往是家里孩子很多了,取义加上新生儿已经够坐满一桌子了。我有个好朋友的母亲小名叫做小推,是因为出生时,家里已经有4个孩子,长辈说够一推车了,就起名叫了小推。诸如此类的名字吉林城乡还有很多,我就听过留姐子、嘎啦子等等,大多是代表出生时家长的即时感受。有人说这很像少数民族的起名习惯,我没考据过,我只知道这种起名习惯和它所承载的文化信息已然渐渐淡出了现代人的生活,成为茶余饭后的传闻轶事。一如接下来要讲的这个故事:

吉林民居旧照
“哎呦!”马五嫂发出的这声尖叫那叫一个脆生,怎么听也不像月子里的产妇发出的,直把外屋吃饭的老马家上上下下都惊了个好歹。马五哥最先冲进里屋,只见自己的媳妇在炕上苦着脸,一手抱孩子,一手伸进衣服揉着胸口。
见丈夫进来,五嫂子不是好气儿地嚷嚷到:“这小死姑娘蛋子,她,她不好好吃奶,她咬我!”
“别一惊一乍的!歪三拉四个什么劲儿!生姑娘没人怪你,你少瞎折腾。娘给你熬小米粥有点烫,一会儿就给你端进来。”
“你这榆木脑袋寻思哪儿去了!我不是馋嘴,是咬得贼疼!”
“少些丽!出生三天的闺女咬人,能疼到哪儿去!?”
“真的贼疼!你过来看看,她,她好像长牙了!”
马五哥好奇地走到炕沿边儿,从媳妇手里接过襁褓,单臂抱在怀里,迎着光,仔细端详孩子的嘴。五哥爱看自己的闺女,本来以为这次还得是小子,没成想媳妇这回生的竟是个闺女。这小闺女虽然眼睛上还有水膘,却一看就是个富富态态、大眼生生的小美人坯子。这几天五哥高兴得一直没去车行上工,见天在家,帮着老娘伺候孩子。五哥的几个儿子也瞬间失宠,连看看小妹妹的愿望都得按父亲的眼神行事。
一丝晨光透过棉被临时当作的窗帘照进屋子,五哥生怕光线太强刺伤了孩子的眼睛,他边悠荡呜哇大哭的闺女,一边用手揭开挡着孩子头的小棉被,让那晨光仅仅能照在孩子的红嘟嘟的嘴上:“别哭别叫你别闹,快给爹爹瞧一瞧,咱们快点看……哎呦我去!”
五哥不看则已,借着晨光一看,可真惊出一身冷汗。您猜怎么着,那孩子大哭的嘴里,右侧牙龈上竟然鼓着一个小白牙儿!五哥就纳闷了,自己之前就是三个小子的爹了,小孩崽子也见了不少,可真没听说谁家孩子下生三天就长牙。
五哥的老娘循声进了里屋,抱过孩子,哏着脖子,拢眼神看了看:“这姑娘蛋子长马牙了(永昌源注:新生儿牙龈上一种真菌感染,样子很像牙),没事,回头让老五去老孙家小铺打点香油,沾香油蹭蹭,十来天就能掉。”
听婆婆轻描淡写的说完,五嫂子却纠着一脑门子褶子,绷着一太阳穴青筋,恨恨地说:“啥马牙啊!你也不好好瞧瞧,马牙哪有那么硬的!这好像是真牙!”
五哥的老娘没理会五婶子,没再继续查看,只把孩子塞给五哥,撇了撇嘴,转身出了里屋。
尽管五嫂反对,香油还是被五哥买了回来。擦了几天,小婴儿的牙龈上的白点不仅没掉,反倒像是长大了,长硬了。这孩子挺硬实,长牙不舒服,可愣是不哭,只是成天撅着嘴唇,撇着嘴角,一副不满意的神色,用现如今流行的网络词儿,那叫嫌弃脸儿!几个所谓见多识广的邻居老太太也进屋看了,有的说是马牙,有的说不是。正争论着,马家的怪事却一件接着一件:

1933年吉林城河南街上送货的马车,取自《吉林旧影》
先是五哥赶大车,全车行最温顺的老骟马竟然毛了,几个蹶子,一通狂奔,终于把五哥从车上给趸下去了。人倒是没大伤,可右脚脖子崴了老大一个包。那年月,车把式全仗着顺手帮雇主搬货挣俩外快,这一瘸一拐,甭说外快,赶车那份钱都赚不到了。
紧接着五哥仨儿子一个接一个跑肚拉稀,齐刷地吃苞米面拉面糊,吃高粱米拉米糊。几天下来,总算不拉了,可你瞧瞧:大胖成了大眼儿灯儿,二壮成了二秸秆儿,三敦儿整个啷儿成了三纸片儿。
还得说闺女是娘的小棉袄,母女连心。小闺女长牙,五嫂子就闹牙。脸蛋子肿得跟大倭瓜似的,要不是脑门子上的褶子和太阳穴的青筋影影错错还在,不知道的还以为五哥换媳妇了呢!
五哥的娘呆不住了,全家都有症候,就自己啥事儿没有,这明摆着是让我出手——肯定是有说道儿啊!于是老太太就张罗着去庙上拜拜,五哥没吱声,五嫂子嘴肿着更没言语,老太太左思右想,终于在一个晴朗的上午,紧紧握着自己压箱底儿的几毛钱出了院子。边走边丧气地抱怨:“老了老了还管不住这张嘴,人家当爹的都不在意生的是闺女,我非得欠蹬儿地说闺女是赔钱货……更不该呛老五,说这姑娘蛋子脸白吊眼梢儿,这人不好交!这回可好,到底儿折腾了自己个儿……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倒了大霉了!”

吉林市观音古刹旧照
老太太边嘟囔,边颤巍巍直奔巴尔虎门里的姑子庙(永昌源注:吉林人对观音古刹的俗称)。从前的吉林城,城里城外有无数庙堂:儒家的文庙祠堂、道家的道观、佛家的庵寺不用说,山神、财神、痘神……反正你能想到的神,都有自己的道场;清真寺、天主教、基督教的礼拜场所也散布城中。可以说条条街巷有庙宇,道道胡同住神明,神明之间虽有商业竞争,但总的来说还能各司其职,相互帮衬,你好我好,共同维系着这座塞外边城的神界和谐。马老太太直奔去的姑子庙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民间素来传闻有求必应。而今天老太太去北关巴尔虎门,却不光为了上香祷告,因为她隐约觉得小孙女长牙后家里出现的一连串怪事没那么简单,八成遇到了*佛神**管不了的事儿,需要仙家出马给破破。
所以,马老太太草草上完香,就沿着北仓胡同西行,三拐两拐,来到一个不大的院门前。你知道她这是去谁家了?原来这个院子里就住着解放前吉林城有名的神婆常三姑——马老太太的闺蜜!

解放前吉林普通百姓的院门
闺蜜相见,通常是分外眼红!一辈子没嫁人的常三姑听闻闺蜜家又添人丁,先是撇撇嘴发出轻声叹息。日子过得紧绷的马老太太见到常三姑的家拾摆设,也情不自禁酸水上泛。
因为带着事儿来的,几句寒暄后,马老太太便急三火四地诉说了家里的怪状况,希望常三姑给指点指点。常三姑呢,却不紧不慢地和马老太太唠起了陈年往事。边聊边拿眼角瞥着马老太太魂不守舍,坐立不安。直到看着马老太太脸色铁青,虚汗直冒,几乎要咬牙切齿了,常三姑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谁叫咱俩打小儿就好呢,既然你求到我这儿,得,天大的事儿,今儿我都推了,就跟你去看看!”

常三姑叫了洋车,很快就到了马家。进屋抱起马五哥的闺女,常三姑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小姑娘,怎么招惹了这么多霉头?!”
马五哥两口子知道常三姑的大名,也知道马老太太和人家是拧劲子闺蜜,却不成想今天老娘亲搭错了哪根筋,竟然把常三姑给请家里来了!五哥两口子心里有点焦躁:家里日子不宽裕,常三姑的能为是跳神,自家破事儿总少不了需要些花费。没成想常三姑抱着孩子端详半天,并没有要求马五哥开坛摆案。这个胖老太太只是揭开襁褓,蘸点自己的口水从小女孩头芯儿(永昌源注:未长合的顶骨)轻轻地垂直画到心口窝,边画边叨咕一些听不懂的话。然后合上襁褓,把孩子递给五嫂子。
“幸亏这些霉头没得道,都不是啥厉害的!只是你家这小姑娘儿命里招这些东西啊。招多了,自然就妨家里人。还好,这孩子命里带着灵性,长了马牙来给你们报信。这么的吧,我给孩子起个小名,一来镇唬住这些霉头,二来也算破了事儿,保佑你们马家老少平安。”
“不用跳,跳神?”马五哥怯生生地问,他有些不敢相信沾唾沫画道线、起个小名就能驱邪避祸。
“不用跳!只是我起的这个小名你们要经常叫,从她小叫到老。以后她出门嫁汉,她婆家也得一直叫!”
“那敢情好!”五嫂子一听不用花钱折腾,兴奋地差点从炕上蹦下去。
“就按老规矩,叫小免吧(永昌源注:据说好多长马牙的女孩都起这个小名)!霉头祸害来了咱也不怕,都免掉!破了事儿,你们用棉布蘸点香油,几天就能把马牙擦下去!”
“小免,小免!这名字好!”马家上下七嘴八舌称赞起来。马五哥踮脚忙着给常三姑续茶,你说也怪,叫两声小免,五哥的脚似乎就不那么疼了。五嫂子也觉得脸有些消肿,她激动得脑门子褶子和太阳穴的青筋再次明显了!大胖二壮也捧来烟笸箩,争抢着随时冲上去给常三姑装烟。
猛然间,三敦儿欢快地跳着脚,指着五嫂怀里的孩子大叫道:“看,小妹妹笑了。”马家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免这个还没出月科的孩子,竟然咧开小嘴吃吃地笑了。这可爱的容颜也不再是什么嫌弃脸,用时下的网络词汇表述——那叫呆萌——萌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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