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 拾荒者小七 | 禁止转载
1
上午时分,C大的女生宿舍楼下。
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装的少年,单手插口袋地站在树底下,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照耀在他的身上,金色的光圈斑驳了他脸上的轮廓,宛若画中的翩翩少年。
往来的学生偶有目光投在他的身上,议论声更是零星响起,宁致远却都忽视了,他不停地看着手中的腕表。
当看到十一点十分时,愤懑和不满掠过他的黑眸。
“叮咚……”短信的提示音犹如一道不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不耐地掏出手机,眉头紧锁。
“抱歉,我中午要兼职,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
这类失约的话语已经是宁致远第三十次看到了,但他仍忍住低声咒骂了声:“许宁静,你大爷的!”
将手机放好后,他黑着脸向食堂走去。
与此同时,穿着工作服的许宁静握着手机,呆滞地看着麻辣香锅的窗口前,思绪渐渐乱飞。
早上,当食堂阿姨打电话来,让她来有偿顶替因病请假的轮班女孩时,她有过片刻的犹豫,可想到小姨陈素素住院所需的高额医药费,她终是妥协了。
她叹了口气,目光四处游移,却在门口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神色复杂地盯了他几秒,而后,仓皇地低下头,呆滞地看着脚尖。
在她失神之际,面前突地笼罩了一道黑影。
她抬起头,对上熟悉的眉眼,压低了声音,“你又不能吃辣,来这干吗?”
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使得宁致远内心的怒火,烧得更旺了。他一言不发地走到了选菜区。
算钱、刷校园卡、递卡只花了一两分钟。
在问辣度时,她刻意地问了句,“不要辣,对不对?”
他无视眼里的希翼,沉声道:“不,我要特辣。”然后大步离开。
许宁静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眼里盈满了雾气。
片刻后,她将拣好菜的盆递给掌勺的大叔,语带坚定道:“这份不要辣。”
大叔知道他俩关系好,但笑不语地接过了菜盆,她却陷入了沉思。
宁致远是不能吃辣的,而她还因辣害他住院过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她因L市的那场事故而消沉了许久,他为了安慰她,不惜拖着脆弱的胃陪着她吃了一下午的变态辣。
彼时,他和她不过相识了三个月,她并不知道他不能吃辣。
直到她看着他冒着一头的大汗,苍白着脸吃着变态辣鸡翅才意识到不对。她仓皇地扔下啃了一半的鸡翅,拉着他道:“不吃了,我们走。”
然而没有走几步,他便抱着胃坐到了地上,嘴里痛苦地呜咽着。
后来,在医院输液时,她盯着他惨败如纸的俊颜说道:“我们以后再也不吃辣了。”
“好。”
此后,他真的没有再碰辣了,而她也在陪他的过程中戒掉了。
……
“好了。”大叔雄厚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整理了下情绪,然后唤了他的号码牌。
在递餐盘时,许宁静柔声道:“我替你换成不辣的了。”
他白了她一眼,算计掠过他的眼眸,“失约,擅自改菜,你必须答应我个要求。”
毫不知情的她自知理亏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2
“宁致远真是混蛋,这厮绝对是披着羊皮的狼!”在得知了他的要求后,许宁静接连数日都在重复这一句话。
“我只要你加入我们广播台的宣传部。”这个简单的小要求已被他提过无数次,而她却一再拒绝了。
只因画是她此生的禁忌。
没人知道曾以为是为画而生的她,如今竟将绘画视为洪水猛兽,而这都因是三年前那场令她母亲死亡、父亲下落不明的意外。
而她是酿成那场意外的元凶。
因此,她将满室的画都烧成了火烬,她的一腔热情也随着那熊熊烈火而燃烧殆尽,她的梦想也至此幻灭了。
拉回思绪的许宁*坐静**在操场的主席台上,看着绿茵草地上嬉戏玩闹的少年少女们,清亮的黑眸中盈满了羡慕。
她叹了口气,给宁致远去了通电话,“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参加。”
不待他劝说,她果断地关了机,起身向校外走去。
许宁静去了C市第一医院,她强忍着消毒水带来的不适,缓缓地向陈素素的病房走去。
走到病房前,她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穿着病号服,背靠着枕头坐着看病房内的电视,她的头发半黑半白,脸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她望着,眼眶湿热难挡,内心更有一道声音在咆哮,“如果不是她,小姨也不会因劳累而住院。”
内疚宛若一根根线细细地缠绕着她,勒着她的喉咙,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啊……”她在内心里中肆意地尖叫着,泪却不停地流淌着。
她边抹泪,边快步向外跑去,哪怕跑出了医院,脚步都未慢下来。
在住院楼里,她幸运地没有撞上一人,然而刚跑出医院便撞到了一位风尘仆仆的少年。
她低着头,声音喑哑,“对不起。”
熟悉的男音在她耳边咆哮,“许宁静,你跑这么快,是赶着去死吗?”
明明是一句怒到失去理智的浑话,她却缓缓地抬起头,神色认真地盯着面前的俊颜,一字一句道:“是的。也许我死了,一切就会好了。”
“你大爷的!”一向温文儒雅的宁致远没忍住爆了声粗,他猩红了双眼,周身散发着阵阵寒意,声音里更是淬了一道冰,“好,我成全你!”
语毕,他粗鲁地拉着她向前走,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惹得她不时痛呼,他却置若罔闻,丝毫未放轻手上的动作,似是这样可以提醒他她还活着。
3
由于家中无人,宁致远带她回家了。他近乎粗暴地拉着她进了他的房间,将她狠狠地摔在床上,喝道:“在这儿等!”
许是他的声音太过森冷,本就情绪混乱的许宁静不由瑟缩了下。
他嗤了声,冷冷地向浴室走去。
“哗啦啦……”突兀的水声使她回过神来,她急急地向外走去,却撞见他从浴室走出。
似是不满她想要逃跑,宁致远大步走了过去,几乎拖拽地带着她进了浴室。
待走到盛满水的浴缸中,他忽地重重地将她的头往里塞,恶狠狠地说:“你不是要死吗?我成全你!”
半分钟后,他将她拉了起来,冷眼看着她贪婪呼吸新鲜空气的样子,内心一片悲鸣。
她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水,轻声道:“我懂了,谢谢。”
刚才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着,许宁静才恍然明白活着的意义。
活着也许会比死去要艰难,要承载这世上的大喜大悲,见证这世上的悲欢离合,但活着最珍贵的是坚韧地活着,替死者完成心愿。
虽然宁致远激烈的方法,逼迫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可她的情感上却受到了重重的伤害,所以当他问:“你恨我吗?”她选择了沉默离开。
在她离开后,他颓然地坐在地上,和许宁静初遇的样子如电影般在眼前放映着。
她和他相遇在夏天,炽热的气息在C市蔓延着,刚打完篮球的宁致远抱着球,大汗淋漓地朝家中走去,却在小区的某个花坛中停住了。
只因为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生,黑色的头发如海藻般垂在肩头。她弯着身,轻笑着逗着躲在里面的流浪猫。
“滴答滴……”电话声突地响起,她站起来,甩了甩头发,然后掏出手机,笑着接通了电话,期间,笑声不断。
片刻后,她收起手机,转身向外走出,瞥到宁致远时,她微微一笑。
她的笑虽有些疏离,但阳光照耀在她的脸上,暖化了她的眉眼,也使他的心中泛起了阵阵涟漪。
此后的很长一段日子,她常常笑得肆意,然而自许父许母出事后,她再也没有真正开怀了。
思及至此,他的眉宇间写满了哀愁,他重重地捶了捶地板,喃喃自语:“许宁静,我该怎么让你重拾笑容?”
4
那日险些被宁致远“淹死”后,许宁静足足两个星期没有理他。
她承认他那极端的举动给了她新生,可她总是迈不过内心的那道坎,而他所做的努力也都被她看在眼里了。
为了获得她的原谅,宁致远不惜做了个“跟踪狂”,一直跟在她的身边,还做起了她的小男佣,替她打开水、洗饭盒。
在宁致远扮小丑逗她开心时,她不由莞尔一笑,摇了摇头,“好了,我不怪你了。”
他们从闹翻到和好只花了两周,而过去了三年,她还未走出过去的阴影,但现在她忽地想要改变了。
……
周四的午后,他和她走在通往图书馆的林荫小道,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仿佛给他们镀了层温暖的金色保护壳。
偶有微风刮起,几缕发丝遮住她的眼帘,她却恍若不觉,手舞足蹈地与他滔滔不绝。
她说得兴奋,他却有些淡定,很少插话,只是适时地“嗯”几声。
当她的刘海再次随风飘扬时,宁致远不由停住脚步,动手轻柔地替她拨弄头发。
那一瞬,许宁静似是被人点了穴,轻柔的嗓音戛然而止,呆滞地望着他的举动,白皙的脸颊上爬满了羞赧的红晕,就连耳根也未幸免。
半晌,他神色自若地收回了手,她的心却杂乱无章地跳动着。
见她沉默不语,他不由多看了她几眼,视线停留在她泛红的脸庞时,他不由扬了扬唇。
宁致远伸手揉了揉她的发,轻快地说:“你不是说找我有事?”
他们之所以会在这里走,是她打电话约他出来谈事情,但见面后,她聊了许多宿舍里的琐碎,却独独没有提到正事。
而他也不急着提醒她,只因他想和她再待久一些。
许宁静并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而是沉浸在懊恼的情绪中,懊恼自己一遇到他就秒变话痨,懊恼自己会因他不经意的举动而有异样的情绪。
索性,她情绪管理做得还不错,短短数秒,她便平静地道:“我可以答应你去你们宣传部,但是你得答应我件事。”
他失笑,摇了摇头,语带揶揄,“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不?”
她一愣,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他们认识将近四年,期间虽然有过无数次争吵,但总是他先妥协,而且他甚至从不会无视或者拒绝她的要求,哪怕是对他不利的要求。
就连高中时,她让他帮她同桌向一个女孩子递情书,他都不曾摇头,哪怕后来被传他暗恋那个女生,他都未曾出来反驳过,更没有怨她一句。
她也曾问过他为什么,他只是笑着说:“大概本能吧。”
但他和她都不知道的是后来本能会输给现实,而宁致远更不会想到他将来会在她最重要的日子里让她难堪。
但这是后话了,此时,许宁静看着他道:“我们一起参加这次的辩论比赛吧?”
宠溺划过他的眼中,“好。”
似是觉得答应了太爽快,他又飞快地补了句,“我们备赛时就是你参加宣传部时。”
5
那天后,许宁静便在宣传部的专属画室,和他们备战辩论赛的教室里来回穿梭着。
“累不累?”在她又一次来回奔波时,宁致远没忍住问了句。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又忍不住坦白,“我也不知道。”
盯着辩论稿的他闻言抬起了头,询问的目光扫向她,“怎么回事?”
她长长叹了口气,稚嫩的脸庞写满了落魄,明亮的黑眸悄然失去光辉,就连嗓音都流露出淡淡的无力感,“身体不累,心很累。你知道吗?我画了十几年的画,却因那荒废的三年而废了。”
似是被这样的她所刺痛,宁致远的眼里、心里布满了疼惜,他放下辩论稿,起身缓缓走向她。
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脊,“你只是有些不习惯,你可以的。”
她犹疑地问:“是吗?”
“对。”他的声音喑哑了几分,“你只是现在心中藏满了东西,你做不到随心所欲,所以你很难投入画中。”
许宁静用头抵着他的胸口,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半晌,才红唇微启,“该放下了吗?”
他抚摸着她柔顺的发,慢条斯理道:“对,你才十九岁,而你有时候活成了九十岁。”
她太过要强,哪怕在三年前经历了父母双亡的悲痛,许宁静都不曾在外人面前展现过丝毫的脆弱,就连当众流泪少之又少。
别人眼中的她永远是笑容明媚,淡定从容的,甚至有的人觉得哪怕天塌下来,她都不会眨下眼,唯有他知道她也会痛、也会彷徨。
但骄傲却不允许她丧,而是逼着她前行,所以当陈素素病倒后,她义无反顾地承担起了不属于她的责任,开始了勤工俭学。
除了她在校园食堂麻辣香锅的兼职,她还发过传单,还做过促销,也因为这些,她错过了与他的一个又一个的约定,但他仍毫无怨言,只因他心疼她。
而这些他都不会说,只会默不作声地陪着她,就如此时,在她沉默后,他也选择了一言不发。
半晌,她才开口:“我一个星期前辞去了食堂兼职,我想去和小姨谈一谈,我想重新学画画。”
……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笑着说:“好。”
“我们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她软软糯糯的嗓音犹如一颗雷在他平静的心中炸开,宁致远怔愣了片刻,任狂喜席卷全身,将她从怀中拉起,使她与自己平视。
他的眉眼仿佛在诉说着承诺,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好,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只是宁致远不知道,后来是他先选择了离开。
6
在和宁致远谈完的第二天,许宁静趁着下午没有课去医院看了趟陈素素。
她对陈素素诉说了她的全部想法,说到画画时,她的眼睛闪耀着光芒,竟比夜晚的满天繁星还要耀眼。
陈素素看着她声情并茂的样子,双眼通红,最后说了句:“只要你开心,我都支持你。”
许宁静鼻尖酸涩难挡,急急地扑向她的怀里,双手紧紧抱着她的腰肢,“谢谢。”
陈素素的内心犹如浸泡在装满调料的罐子里,五味杂陈。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许宁静的背脊,就像她的母亲哄儿时她睡觉那般,而她竟缓缓地睡过去了。
如果她知道这是她与陈素素的最后一次见面,她断然不会放任自己睡去,可惜没有如果。
浅浅的鼾声在病房内响起,陈素素低叹了声,轻轻地拨开她的手,见她没有反应,便缓缓地将她身子在病床上放平,然后替她盖上被子。
陈素素悄悄地搬了把椅子,坐在许宁静旁边,拉着她斑驳着黄茧的手,饱经沧桑的眼里浮满了内疚,低声呢喃:“姐姐,姐夫,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们才会悲剧收场。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静静这几年才会过得这么苦。
许父许母在时,许家虽谈不上富有,但许宁静吃穿是不愁的,可和她一起生活后,许宁静很少再买新衣服了,甚至还为了她的医药费和自己的学费而早早地打工了。
眼泪肆意地流着,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向病房的走廊尽头走去,站了数秒,她拨了通电话,“宁天泽,来医院做个了断吧。”
而后,她拿着手机向医院的顶楼走去。
陈素素呆坐在天台上,徐徐的冷风吹在她的脸上,她的思绪越发清晰,泪也渐渐止住。
她想人只有到想要解脱时,才会知道沉迷金钱的欲望中,有多么可悲。
想着,她不由苦笑,如果当初她没有鬼迷心窍地要和宁天泽去L市做倒玉的生意,许宁静一家也不会家破人亡。
罪魁祸首的她和宁天泽心安理得地活着,无辜的许宁静却困在愧疚的牢笼中。
内疚的情绪像一只手不停地撕扯着她的内心,疼痛感越来越强烈,她也越来越理智。
陈素素闭了闭眼,片刻后,她给宁天泽发了条短信,“你不用过来了。”
过了一分钟,她又补了句,“如果你真的觉得亏欠,就善待静静吧。”
发完后,她利落地将他拖黑了。
而后,她缓缓地站了起来,站在天台的台阶上冷冷地看着下面。
看了数秒后,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倔强地护着许宁静的少年,她勾了勾唇,然后给他发了条长短信。
似是无牵挂了,她将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双手撑开,闭着眼向下纵身一跃。
7
“嘭……”的一声巨响吓醒了睡梦中的许宁静,她睁开眼,视线在病房内游移,却没有看到陈素素的身影,她的内心莫名得有些不安。
她在陈素素所在的楼层找了一圈,都不见她的踪影,她鬼使神差地向楼下走去。
待许宁静拨开围观群众,看到躺在红色血泊中的陈素素时,险些崩溃的她犹如一只绝望的小困兽,死死地抱住陈素素的身体,不停地哭喊着,一声比一声凄厉。
她悲恸的样子也感染了旁边的路人,周遭响起了许多同情的声音,她却置若罔闻,只死死地抱着陈素素,不让别人分开她们。
不知僵持了多久,直到一道熟悉而略带关切的嗓音响起,“许宁静,别怕,你还有我。”她才微微松了松手。
在她松手的瞬间,陈素素的尸体便被医护人员拖走了,而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她在宁致远的怀中哭得死去活来,一向坚韧的他见状都不由红了眼,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声地陪着她、安慰她。
三年的时间,许宁静失去了三个亲近的家人,她变得越发沉默寡言,甚至变得有些不合群。
她潜意识里觉得是个克星,她总觉得只要和她在一起的人都会很倒霉,她也因此疏远了宁致远,甚至雷厉风行地退出了宣传部和辩论赛。
陈素素去世的三个月里,她独自穿梭在校园里,冷眼地看着周围的任何事物,笑容更是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许宁静不知道的是每天有一道颀长的身影跟在她的身后,望着她封闭自己的样子黯然神伤。
转眼间,又到了生机盎然的春天,她的内心却仍是一片沉寂,她终日沉浸在兼职和学习中,逼自己忙碌。
一个周末的晚上,许宁静做完促销准备返校,却在车站见到了她躲了许久的宁致远。
她踌躇着,最后还是向相反的方向跑去,然而还未跑远,便被人抓住了手腕,恼怒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传来,“许宁静,你闹够了吗?”
短短的八个字却让她无声落泪,她低低地说:“我没闹,我只是怕拖累你。”
漆黑的夜里,他的脸色晦涩不明,但他的话语却浸满了坚定,“我不怕,只要有你在,再苦我也愿意。”
她哭得更凶了,甚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愧疚、不安、怜惜等多种情绪在他的眼里交织着,最终他还是未语,只是默默地将她拥入怀中,似是想要珍惜最后的相处时光。
8
两人重新和好后,许宁静一改前些日子死气沉沉的样子,变得积极向上,甚至偶尔会变得古灵精怪。
然而在她变得活泼的时候,宁致远却变得有些心不在焉,眼角偶尔还会流露出伤痛,就比如此时。
“我们明天去看画展,好不好?”见他盯着空空的桌面,她不由拔高了声音,第三次重复这个问题。
他似是才回过神,整个人蓦地一怔,然后茫然一笑,“什么?”
许宁静强压下内心的不安,强颜欢笑,“我想看画展了。”
“不怕了?”
她摸了摸头发,脸上竟有尴尬一闪而逝,“我不想再做一个懦夫,也不想再活在负能量里,不然我迟早会被负能量给吞噬。”
宁致远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下巴,“你早就该这样了,不然……”以后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生活呢?
似是对他说话只说一半感到不满,她鼓了鼓腮帮子,故作凶狠地挥了挥粉拳,“说不说?”
她孩子气的样子逗乐了他,他的眼睛里荡漾着丝丝缕缕愉悦的光芒,“不然我就该叫你许奶奶了。”
“你……”她不悦的尖叫了一声,愤愤地向他扑去,似是想要傻兮兮地将他压垮,然而她刚贴近她,纤细的腰肢便被他抱住了。
她吓得抬起头,两张稚嫩的脸庞却是近在咫尺,甚至可以清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自己的脸上。
四目相对,她竟有些不好意思。
霎那间,她忽地意识到她喜欢他,红着脸甩开了他的手,“明天去不?”
第2天,他俩一起去了C市的画展,在展厅里,她似是个好奇宝宝,整个人兴奋得这看看,那看看。
喜悦的光彩冲破她眼睛里暮气沉沉的暗芒,她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这样的她才有了属于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情绪。
宁致远欣喜她的改变,却又有些怅然他看到得太晚、太短。
如果没有收到陈素素的那条长短信,他断然不会知道父亲和许家的渊源,更加不会知道原来父亲才是毁了许宁静家庭的罪魁祸首。
在得知真相不久后,他与父亲大闹了一场,心中也悄然做了个决定。
……
宁致远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但他仍固执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给她,“这是去T大美术系的交换生申请表。”
T大美术系的综合实力虽然比不上那几大美院,但在这几年里它也渐渐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也成了不少学子向往之地。
可它的交换生名额却是少之又少。
许宁静的眼睛里有着疑惑,“你怎么会有这个?”
撕裂的痛正犹如蚕茧缓缓地蚕食着他,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父亲给你的。”
“为什么?”她的疑惑更甚了。
“因为我们是亲人。”
他将她那日的话悉数奉还,却又密密麻麻地刺痛在她身体的每个角落游荡着,最后她倔强地点了点头,“好。”
9
许宁静的确是在绘画上有天赋的,虽然她曾荒废了三年,但她近一年近乎废寝忘食地努力也让她逐渐弥补了一些过去的空缺。
她在T市待了一年,也意味着她和宁致远分开了一年,这也是自他们认识后分开的最长的一段时间。
期间,他们通过几次电话,但是宁致远从未来T市看过她,而她也曾回过C市,却未能见到他。
许宁静想过不顾一切地回去找他谈谈,可后来想想这样毫无斗志,任由感性侵蚀了多年的她,凭什么能让他一再容忍呢?
她是想要永远站在他身边的,她必须变得强大、变得优秀,因为他一直要比她亮眼。
他们高一时候认识的,那时候她就时常能在校园的成绩榜里看到他的名字。
而他除了成绩优异,还曾在大大小小的课外比赛中获得过奖,还成为过优秀学生代表。
上了大学后,他除了在广播台宣传部担当了副部长,还成功选上了广播台的主持人队。
期间,他也曾参加一些比赛,虽有的折戟了,但大多数他都得奖了。
就连在他们分开的这一年里,他仍在属于他的舞台内、大赛内,就拿她退赛的辩论赛中,他带着他们队的队员在众多高手中杀出重围获得了冠军,而他也获得最后的“最佳辩手”的称号。
辩论赛的决赛是由电视和网络转播的,那场比赛,她硬生生地守在电脑前,一眼未眨地看完了全场。
在比赛结束后不久,许宁静给他拨了个电话,“恭喜你,你今天很棒。”
他的声音里竟流露着她未曾听过的疏离,“谢谢。”
“我……”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他突然打乱了,“比赛结束后有聚餐,我先挂了。”
然后再也没有然后了,这也是他们另一年里相处的常态,每当她想在电话里与他多聊几句,总会被他找各种理由挂断。
许宁静双手抱膝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空洞无神,她深深地叹了声,她一定要办法回到他身边。
一个星期后,C市举办的绘画比赛给了她一个很好的机会,而她也在为此倾尽了全力,并画出了一幅她最喜欢的画。
画中,一个少女正对着画板全神贯注地画画,旁边坐着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年静静地盯着女孩的侧颜,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这幅画中的他和她正是许宁静和宁致远,她在这幅画中倾注了对他全部的思念,也尽她所能地将他还原。
令她意想不到地是,她凭借着这幅画站到了这场比赛的最高领奖台上。
在说获奖感言时,她提道:“我很高兴可以拿到这个奖,但我要感谢一个少年,感谢他曾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援手,感谢他曾对我不离不弃。如果没有今天的我,也就更不会有这幅画。”
站在她旁边的主持人适时地问道:“那你怎么想到在这样的场合提到这个呢?”
许宁静淡淡一笑,“我想让大家见证一个时刻。”话落,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并打开了扩音器,“宁致远,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周遭瞬间响起了阵阵起哄声,“在一起……在一起……”的呼喊声更是此起彼伏,她嘴角的笑不断扩大,但下一秒却僵在了脸上。
只因他说:“不,我不喜欢你,也不愿和你在一起。”
那一瞬间,许宁静似是跌进装满了冰水的罐子里,冷意不断地侵袭着,周围所有的声音和异样的眼光,在这一刻,她忽然都听不到,也感受不到了。
10
那天,许宁静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也不知道她当时的表情有多么无助,只知道她心中的某一块似是被人剜去了,又空又痛。
她知道她不该做个投机分子的,那天她其实是故意当着众人面表白了,因为她想凭借他们多年的关系,他一定不忍心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现实却给了她重重一巴掌,她想爱情终究和友情是不一样的,也不能掺杂着丝毫的同情。
颁奖结束后,一连半个月,许宁静都将自己锁在酒店的房间里,她甚至连手机都很少开,她害怕看到任何关于那天的新闻,更害怕有人因此骂他。
即使她怨他怪他,也不忍心看他因为她而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许宁静浑浑噩噩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宁天泽找上门来。
那日,宁天泽看她邋遢的样子,不由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们谈谈。”
他进了她的房间后,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抽完了两根烟,才讲述了一段往事。
原来,宁天泽和陈素素是大学同学,他们曾一起鼓捣着玉石生意,但总是亏钱。
后来,机缘巧合地,他发现了倒玉这条“妙路”。
随后,一发不可收拾,他们跑遍了整个C市,甚至跑到了玉器繁多的L市去寻找相关“商机”。
许宁静的父母偶然得知了这个消息,便打着陪她去看画展的名义去了L市。
而许宁静母亲的死亡也是和他们有关,如果不是他们不顾许母的劝阻,执拗地挣扎,不熟水性的许母不会跌到一旁的湖中溺水而亡,深受打击的许父也不会消失不见。
突然的变故使陈素素和宁天泽瞬间清醒,并重新回到了生活的正轨。
……
听完,许宁静哽咽着问:“那小姨为什么会自杀?”
宁天泽又点燃了根烟,吸了几口,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病例给她看。
她死死地盯着病例,喃喃地说:“不……不会的……小姨怎么会得胃癌呢?”
他叹了口气,“她实在不忍心在拖累你了。”
然后递了个手机给许宁静,里面讲述了这段往事和她的近况,还在末尾提到,“静静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对不起她。我快要走了,致远,请替我照顾好她。”
许宁静泪眼蒙眬地说:“他早就知道了吗?”
她印象中高傲一世的宁天泽此刻却颓丧着头,“是的。”
不待她回答,他又说:“三个小时后,他就要去Y市了。”
尾声
许宁*坐静**在出租车上,两眼无神地看着不断变幻的景物,眼里心里却满是宁致远。
在这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他那日为何会那样做了。
只有让她痛不欲生,骄傲如她才会选择彻底放手,可他唯独算漏了他父亲。
下了车后,许宁静纤细的身影焦急地在偌大的机场里穿梭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她内心的煎熬不自觉加重几分。
在离他登机还有三十分钟的时候,许宁静宛若泄了气的皮球,泪水不争气地流着。
她绝望地做着最后的挣扎,却在要转身离开时,在登机口瞥见了熟悉的那抹身影。
她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不顾旁人眼光肆意地喊着,“宁致远,别走!”
熟悉的软糯声让他一怔,他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却听到她说:“我都知道了。”
那一瞬他似是点了穴,站着一动不动,回过神后,他立刻从排队的人群中跑了出来,急切地奔向她,眼睛里写满了坚定。
无论现实有多少荆棘,只要她一句话、一个眼神,他都会毫无顾忌地奔向她,只因他曾对她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