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最赚钱的生意要数食盐买卖了,因为利润丰厚,更事关国计民生,所以历来是国家专营的。由于这个行业涉及的利益巨大,所以也很容易滋生腐败。清朝乾隆三十三年,就爆发了震惊全国的两淮盐引案,此案因牵涉人员众多,涉案金额巨大,与南河亏空案、甘肃捐监冒赈案并称乾隆朝三大贪污案。
为了管理和经营盐务,清朝在两淮地区设有两淮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其职责是管理盐场的生产、规范盐商的行为,督运官盐、核算成本、稽查私盐等等。为了防止*商勾官**结,侵吞国家财产,朝廷又派了专门的督查员巡视地方盐务,称为巡视盐政监督御史,简称巡盐御史或盐政,都转运使受其监督和节制。

盐商需要花钱从政府那里购得营业许可证,才能买卖食盐,这种执照称为“盐引”,由两淮都转盐运使司签发。
由于垄断经营,两淮盐商富甲天下。嘉庆《两淮盐法志》记载:“两淮盐课居天下之半”,家资百万的盐商只能算“小商”。管理盐务的官职,更是令人垂涎的肥缺,担任盐政的都是朝中贵胄,一般人难以染指,涉案的盐政高恒便是乾隆的皇贵妃慧贤的弟弟。由于官商利益联系紧密,交织成严密的网络,在权力和财富的保护下,即使其中有弊案,内幕也很难被窥破。那么两淮盐引大案又是怎么被揭开的呢?据清代笔记《骨董祸》披露,此案缘起于两淮盐商和盐务官员对几件稀世珍宝的巧取豪夺。

乾隆年间,清朝的*场官**十分腐败,而两淮盐务因巨额财富集中,就更是贪污肆虐,贿赂横行。原来品行端正的官员一旦任职于此,便遭墨吏挟持,绝难洁身自好,只得以自秽其行来求得自保,最后也同流合污,变成贪官,当时的两淮都转盐运使卢见曾就是这样一位官员。
乾隆时期的士大夫阶层中,讲求志趣,流行鉴赏把玩古董,争相罗致金石碑帖,法书名画,官员之间经常互赠书画请对方“雅正”。这种风气貌似高雅,其实是贿赂攀附的幌子,经常是呈给位高权重者一件古董,名为请其鉴别真伪,实则借机行贿,有的人索性在书画匣子里暗藏银票后一并奉上。
卢见曾本是当时的名士,才学渊博,为人风雅,尤其喜爱古玩。他担任两淮两淮都转盐运使后,每日来拜访他的当地士人和盐商富豪络绎不绝,大家诗文唱和,品评鉴赏,其乐融融。卢见曾也以文坛盟主自居,每天宴饮酬答从无间断,一年下来应酬耗费过万两。
那些盐商知道他有嗜古癖,于是多方搜罗图书碑版,以各种名义赠送。卢见曾为了不遭其他官员防范忌讳,便来者不拒,而且他也觉得这种馈赠,比收受金银贿赂要清新脱俗,于是渐渐地成了习惯,变得乐此不疲。

当时的盐政是高恒,身为皇亲的他不学无术,惟以聚敛钱财为生平乐事。他见卢见曾性情温文,很容易相处,不会对他掣肘,于是放开胆子,大肆贪墨,朝中言官虽屡加弹劾,但他有后宫奥援,所以有恃无恐。他的家丁门客与盐商里外勾结,虎噬鲸吞,视公款如私财,任意挥霍,无所不为。他曾对卢见曾说:“你努力聚书画,我努力敛金帛。他*你日**辞官归田,开个古董店,我拿钱来买古玩,那你还会受穷吗?”
后来高恒调任口外办事大臣,继任者是普福,也是豪族出身,品行也与高恒一样贪婪无耻。他到任后,有个盐商在平山堂设宴款待他。当天瘦西湖上画舫如云,晚上歌舞笙箫,灯火横亘十里,场面极尽奢华。席散时,盐商以名茶相赠,匣子里装的却都是叶子金与钞币。

不久,又有一个盐商娶媳,普福亲自到他家道贺,那个盐商仅犒劳他的随从就花了万两白银。普福在宴会上看中了盐商家的一个女眷,盐商立即把她送给了普福,还陪了妆奁几十万两。又请卢见曾为媒介,以酬谢为名,趁机送了他许多书画金石。到乾隆三十三年,卢见曾回家丁忧,他离开一个月后,普福也离任。
盐商们能如此纸醉金迷,挥金如土,因为花的钱大多是与官员勾结后窃取的公帑。普福当盐政时,有个姓汪的盐商,是当时社会上著名的富豪,为世人所仰慕。他在扬州的宅邸广厦连云,拥有姬妾数十人,还在仪征重金建造了宫殿般的别墅,里面的布置极尽池馆花木之胜。他的一个宠婢死了,他不仅用大量珍宝陪葬,还修建了犹如园林的墓地。如此穷奢极欲之下,这个汪姓盐商出现了亏空,他就用公款填补,时间长了,数额越来越大,他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就想求盐务官员给他把亏空的款项抹平,可是他却想不出用什么办法来向官员开口,整日烦闷不已。

汪姓盐商有个门客程生,因科场不得志,就放弃科举,给汪姓盐商做文书。他很工心计,多智善变,词令巧捷,汪姓盐商很倚重他,把他当成心腹。程生见主公心忧,就献计说:“解困之道无非行贿,只要让官员们满意,什么都能办到。听说普福贪财好色,卢见曾喜好金石书画,如果能搜访到绝世美女,以及海内希有古物献给他们,必然能得到他们的全力相助。”汪姓盐商深以为然,便拨给程生经费,让他去奔走筹划。
很快,程生就打探到了消息,他告诉汪盐商:“最近传闻,普福不知从那里听说,徐宁门外一户人家有一匹于阗玉马,是罕见的珍宝,他很想得到。玉马的主人是一个孤女,不仅长得貌美如花,还通文理,工诗词。但她说了,玉马是她今后的陪嫁,任何人也不会给,普福很失望。我已经了解过她的家世了,她父亲过去是给人做幕僚的,如今她已父母双亡,跟着舅舅过,她舅舅是个无业游民,贪杯好赌,可以利诱。只要得到这个女的,玉马也就有了。但我又听说那姑娘钟情于一个姓赵的书生,而她舅舅嫌那书生穷,想把她嫁个有钱人。”
汪盐商听了眼睛一亮,他让程生继续打探那姓赵书生的情况,自己打算亲自去与姑娘的舅舅谈条件。
准备妥当后,汪盐商按程生所说地址找到那姑娘的家,却发现已经人去屋空。正不知所措时,一个邻家妇人出来问他找谁,汪盐商灵机一动,谎称自己是这家姑娘父亲多年前的老友,听说他去世后剩下一个女儿,生计艰难,就赶来接济,却找不到人了。那妇人说这姑娘叫银荷,前日已经搬走了,因为她舅舅不想让她再见一个对她有意的穷书生。盐商问银荷搬哪儿去了,妇人说只知道她们的大致去向,却不知具体地址。盐商当即拿出数十两银子给妇人,让她务必找到银荷,还有重谢。妇人突然得到如此一大笔钱,欣喜欲狂,连连承诺一定找到那姑娘。
汪盐商回家后,程生也带来了新的消息:“卢见曾正四处访求蔡文姬父亲蔡邕的《熹平石经》原拓本,悬赏千金却不可得。听说府中的西席(家庭教师)见过这件拓本,主公可以先问问他。”汪盐商马上就找来了西席,西席说:“我在一位本家那儿见过拓本,他出身关中世家,当年他父亲来江宁做官,把他也带来了,后来父亲去世,家道中落,他也流落在此,为县衙做文书。他虽贫困,但性格孤傲,恐怕很难说动他出卖拓本。”汪盐商请西席无论如何也要搞到拓本,他不惜任何代价,西席答应去试试。
过了一个月,银荷的邻家妇人果然把银荷找到,还说动她带着玉马从舅舅家逃出来,由妇人领进了汪府。汪盐商立即盛情接待,把银荷的起居安排得如公主一般,又让全家女眷出面大打感情牌,令银荷感激涕零。汪盐商则回忆往昔与银荷父亲的“莫逆之交”,说到动情处,扼腕唏嘘,潸然泪下,并承诺找到赵生,让她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至此,银荷已全然把他当成了长辈和恩人。
又过了几天,汪盐商把银荷叫来,严肃地对她说,赵生不是个好人,他去县衙了解他的情况时,见到有一个少妇抱着孩子在大门口哭喊,要告赵生始乱终弃,现在他已经离开县衙,不知去向了。汪盐商愤怒地表示,他作为银荷的长辈,绝不允许这样的坏人来伤害她。

银荷听后,感到天塌地陷,打算寻死,被汪家人救下,好言安慰。过了一阵,汪盐商的妹妹来劝银荷说,嫁人还是要嫁老成持重,有财产家业的人,像赵生那种贫寒轻薄的人,嫁了他,必然落个衣食无着的悲惨下场。又说她哥哥已经给银荷物色了一个富贵人家,嫁过去就能终身锦衣玉食,准备择日为她完婚。银荷这时已经万念俱焚,任由汪家摆弄,最后浑浑噩噩地像个死人一样被送进了普福的深宅大院。普福既抱得美人,又得了玉马,自然得意洋洋,对汪盐商填补亏空的要求自然是满口答应。
搞定普福后,汪盐商松了一口气,但他深知狡兔三窟的道理,还必须设法摆平卢见曾,只有将盐政和转运使都笼络住了,他才能太平无忧,继续安享富贵。
汪家的西席接受东家的嘱托后,就刻意去试探赵生。西席与赵生同姓,两人相识多时,互称本家,平日里诗文唱和,很谈得来,赵生也经常去西席家高谈阔论。相处久了,赵生将西席引为知己,拿出家藏宝物与西席共同鉴赏。原来赵生虽然落魄,毕竟家学渊源,收藏颇丰,除了蔡邕的石经原拓本外,还有小李将军的《仙山楼阁图》,更有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都是稀世珍宝。
恰好西席的住宅就在银荷家对面,有一次赵生与银荷隔着花窗偶尔四目相对,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两人却就此结下情缘。然而银荷的舅舅嫌赵生贫穷,不愿成全他,赵生为此身陷痛苦之中。银荷家突然搬走后,赵生更是失魂落魄,难以自拔。西席知道他的痛楚,就告诉赵生,他听说银荷的舅舅已经放出风来,如果赵生能拿出五百两银子做聘礼,他就同意将银荷嫁给他,并说有个广东商人正寻购蔡邕的石经原拓本。为了银荷,赵生犹豫再三后,下决心忍痛割爱,同意转让。西席立即回告汪盐商,说赵生已愿意以一千两银子的价格出售拓本。汪盐商大喜,马上把一千两银子交给了西席。程生闻讯后,建议要把《仙山楼阁图》和《清明上河图》一并拿下送给卢见曾,这将使汪盐商抹平亏空的事更加稳固。于是三人商量了一出诡计来诓骗赵生。

《熹平石经》
西席先把五百两银子给了赵生,拿到了拓片交给汪盐商,另外五百两他和程生两人分了。赵生拿到五百两银子后,正要托人找到银荷舅舅去下聘,不想却遭了贼,银子被偷走。他懊丧欲死,只得去报官,可哪里会有结果。正在赵生不知如何是好时,西席又来告诉他:听说银荷已被她父亲的故交接走了,而且盐政普福愿出巨资迎娶银荷。赵生闻言,急得六神无主,他一个穷书生,怎能争得过盐政大人?西席提醒他,可以用《仙山楼阁图》和《清明上河图》做抵押,抢先下聘,再请当时的一个社会名流,小玲珑山馆主人马秋玉作保,这样普福虽身居高位,也不敢明抢。
为情所困的赵生此时已经失去了理智,完全落入西席的圈套,匆忙跟着他来到小玲珑山馆抵押了两件国宝。然而正当他幻想着美人投怀时,却收到了家书,说是母亲病危,要他立即回家。赵生只得丢下娶亲一事匆忙往家赶,一个月后,他回到家中,家人却说赵母已被赵生的舅舅接到北京去了。赵生满腹狐疑,又千里迢迢赶往北京,终于在舅舅家见到了母亲,而母亲却根本没病,他更觉奇怪了。舅舅说他也接到家书,说是赵生正在来北京赶考的路上,而姐姐思念儿子,想到北京来见赵生,于是他就派人把姐姐接来了。
这下,舅甥俩如坠五里雾中。但他舅舅很快醒悟过来了,他询问赵生最近所遇何事,又把两封家书拿出来比对,竟然笔迹相似,他顿足道:“可惜此法书名画,竟为奸人篡取。虽然,此禁脔早入彀中,子为情所迷,始终不一觉悟,冤哉!”赵生这时也冷静下来了,他疏理了这段时间的遭遇,也明白了大半,他心里恨极了,切齿发誓:“弁髦先人遗物,吾罪至重,不返璧,吾誓不为人!”准备立刻南返,找西席算账。但他舅舅认为对方势力庞大,单人匹马前去非但要不回宝物,反而会被他们所害。他劝赵生先留在北京,从长计议。
赵生毕竟是世家出身,如今虽落魄,但他家在京中仍有些故旧,他便上门申诉自己的遭遇,此事渐渐地在朝中传开,言官据此上表参事。乾隆此前已多次收到言官对两淮盐务的弹劾,早已起了疑窦,但没有证据。由于盐商和盐官结成了利益共同体,朝廷如果派员调查,盐商就竭力为盐官开脱,调查只能不了了之,这次有了赵生提供的材料,就获得了直击两淮盐务弊案核心的线索。乾隆命军机大臣傅恒选择一名亲信担任两淮盐政,并展开秘密调查。傅恒举荐了他的心腹,蒙古人尤拔世,而赵生也经人推荐,做了尤拔世的幕僚,扈从南下。
尤拔世的查访,果然遭到*制抵**,盐商们拼命为盐官遮掩。乾隆大怒,连发谕旨责问盐商们:“何必为普福狡展隐匿,甘心代人受过耶?”并警告,如果继续执迷不悟,一旦查实将遭严惩。赵生提供的资料,则帮助调查方从汪盐商身上找到了突破口,案件很快取得进展。原来仅乾隆三十二年,普福就预提了二十万两盐引。按户部规定,预提的盐引,盐商每引要交三两的税,盐政这一年应该向户部上交六十万两银税,但他只交了二十七万两,剩下的三十余万两银子则被贪墨了。再推算到乾隆十一年, 二十二年间,两淮盐商和盐官勾结侵吞了千余万两银子。乾隆看到奏报大为惊骇,他又派江苏巡抚彰宝赶往扬州配合尤拔世彻查。

很快,彰宝把调查情况上奏给了乾隆:“历年提引一案,将官帑视为己资,除自行侵用至六百二十余万两外,或代购器物,结纳馈送,或借名差务,浪费浮开,又冒侵至数百万两,于法于情,均属难宥。又各商交付高恒仆人张文学、顾蓼怀经收各项银二十万两七千有奇,代办檀梨器物银八万六千五百两有奇,普福滥支银四万二千八百两有奇,卢见曾婪索古玩,值银一万六千二百两有奇。”
最后查实,高恒赃款十三万,普福赃款八万数千两,卢见曾一万六千二百余两,此外代购物件,以及各种借故开支还有很多。乾隆震怒了,将前盐政高恒、普福,前任运使卢见曾以及汪姓盐商判了死刑。
纪昀和刑部侍郎王昶本来与此案毫无关系,可是他们与卢见曾同为文坛名士,纪昀与卢见曾还是姻亲,他们为了营救卢见曾四处奔走,并接连上疏为他求情开脱,纪昀在案发前还给卢见曾通风报信。乾隆深恶文臣朋比结*党**,一怒之下,将纪昀发配*疆新**,王昶充军黑龙江。此案还牵连了许多*官高**,现任两江总督高晋、前任总督尹继善、前任运使何渭、吴嗣爵,分别交部议处及降级调用。而盐商奉宸院卿衔黄源德、徐尚志、王履泰,布政使衔江广运,按察使衔程谦德、汪启源都被革职。
贪官和奸商虽遭惩处,赵生却没能要回《熹平石经》、《仙山楼阁图》、《清明上河图》三件珍宝,它们在查抄卢见曾和普福家产时,连同那匹和阗玉马一起被没入宫中,“供天家珍玩”。银荷在嫁入普福府中没有多久就香消玉殒了,赵生后来辗转得到了普福一个叫小桃的宠姬,作为失去银荷的补偿。
《骨董祸》是清代文人笔记,并非正史,其中有些叙述有演绎成分,关于《清明上河图》等名画被赵生收藏的描述也与《石渠宝笈》不符,很可能是虚构。但此文真实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气和*场官**生态,也揭露了皇帝的贪婪,对两淮盐引大案这个基本事实的叙述与正史记载基本相同。而汪盐商骗取赵生*物文**的情节,也不应是完全出自杜撰。因为此案涉及皇亲,如此坑蒙拐骗的下三滥手段,实在有失皇家和朝廷的体面,在正史记载中加以掩饰也属正常。而笔记或是私人密藏,或者是写于易代之际,因而无此顾虑。正因为“钦定”的正史有掩饰,所以一些学者很看重野史,比如鲁迅,相比较正史,他更愿意信野史,相比较正论,他也更相信笔记。他认为:“野史和杂说自然免不了有讹传,挟恩怨,但看往事却可以较分明,因为它究竟不像正史那样的装腔作势。”《骨董祸》不正是这样一篇野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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