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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沪语影片《爱情神话》以显微镜般的细致，展现出上海人的日常。
我很推崇这部电影，极力向身边人推荐，尤其是女性。
因为我觉得除了海派文化这一点，这部电影对当代的女性主义也做了酣畅淋漓的表达，表达她们的独立、自信、开放、现实、时尚，以及对婚姻和爱情的态度。
这在此前的中国电影中，实属罕见。
但审美总是多元的，对《爱情神话》的争议也不绝于耳，有一种意见认为影片所表现的上海过于浮夸，不够真实。
作为上海土著，我必须承认，电影所表现的不是上海的全部。真实的上海拥有四个平行世界，《爱情神话》只是其中之一。
在电影开拍前，上海发生了一桩轰动全国的案件。杨浦区一黑道大佬，在政府眼皮底下先后囚禁了几十位女性，一边充当*奴性**，一边强迫做皮肉交易。
此案引起举国哗然。
如此极端的反文明恶行，居然爆发于素以文明且治安良好著称的上海。但一个老上海可能对此有心理准备：哦，杨浦区，怪不得。
自1841年开埠以来，上海城区几经演变，逐渐形成四种不同的城市生态。
第一类，以北四区，即普陀、老闸北、虹口、杨浦为主的平民阶层区；
第二类，以老黄浦，虹口的四川北路沿线为主的公共租界区；
第三类，以老南市，尤其是豫园板块为主的上海原住民区；
第四类，以老卢湾、南京西路沿线、长宁和徐汇的内环板块为主的富人区。
第一类俗称下只角，第四类俗称上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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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杨浦区所在的第一类板块。
杨浦和虹口沿浦江一线曾遍布客货运码头，类似宁波的孔浦。这个类比会让宁波人秒懂它的城市风貌。
同时，杨浦区也是上海的工业重镇，民族资本和外国资本竞相角逐，大大小小的烟囱终日吞云吐雾。夏衍的名篇《包身工》就取材自杨浦区，三次工人武装起义也发生于大杨浦。
隆昌路原巡捕房营房，后为工人宿舍
新中国成立后，闸北区成工业后起之秀，沿共和新路两侧，鼓风机厂、机床厂、二纺机等等巨无霸以北郊站为核心，终日机声隆隆、烟火燎天。
北四区在上海扮演的角色，和这一片区的后发性密切相关。
*片鸦**战争后的上海第一代移民大多居住于苏州河南岸。这一最富庶的地区逐渐饱和后，最后一代移民，主要以苏北群体为主，就纷纷寄居于老北站以北及浦江北岸的“滚地龙”。
这一片区至今流行着浓浓的苏北口音
“乖乖隆地动，韭菜炒大葱”。
杨浦区小红楼的主犯，赵富强就来自于苏北。
在金融业、文娱业、零售业、商贸业被原移民占据后，苏北移民只能寄身于相对劳苦的产业。如街头表演、路边摊、码头苦力等等，以及一些法律边缘的产业。
这种相对较低的社会身份，造就了租界市民对苏北移民的刻板印象。《三毛流浪记》中的三毛原型就是苏北人，上海著名笑星滑稽王小毛也是苏北人——为消解身份焦虑，穷苦地区的人民总是善于自嘲。
世人对上海也有刻板印象：宁可吵半天架，也绝不动手。但北上海足以颠覆这个形象。
因穷苦移民聚集，这里形成了桀骜不驯的彪悍民风。
虹口的虹镇老街、普陀药水弄、闸北番瓜弄，堪称北上海三大道场 ，历史上狠人辈出。
如1987年新中国持枪抢银行第一案于双戈案，就发生于虹镇老街附近。
当时于双戈端着一把五四手枪，闯入大连西路上的一家银行，凶神恶煞般枪指柜员。如果他面对的是一位苏州河南岸的姑娘，此时恐怕早已吓得花枝乱颤、魂不附体。
可惜这里是狠人遍地走的北上海，那位女柜员在生死攸关之际依然毫无惧色，激烈对抗，终至壮烈牺牲。
狠人对决，非死即伤。
于双戈的好友徐根宝（非狠人教练徐根宝）、女友蒋某也都是狠人，面对警方严词讯问，绝口不提于双戈去向（后，于双戈在宁波被捕），以致当时上海滩流传了一条顺口溜：
“讨老婆要讨蒋佩玲，交朋友要交徐根宝”。
此案发生五年后的，北上海再爆大案。
闸北区天通庵路几个普通市民，在众人围观之下，仅因小小的邻里摩擦，就公然扒光一女邻居，甚至还当众猥亵。即使特警到场后，这些凶犯仍态度嚣张、持力拘捕。
此案一经爆出，瞬间激怒了全上海，有老年人气到心脏病发作。司法部门的信箱被市民愤怒的来信塞到瘫痪，电话更是被几度打爆，均要求严惩暴徒。
而更夸张的是四大主犯，居然三个是女性。
北上海狠人之多，可见一斑。
北四区中，虹口区的成分相对复杂些，属于第一第二类城区的混合体。既有虹镇老街，也有租界区的突出部，繁华的四川北路街区。比如鲁迅居住的甜爱路，就属于洋房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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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就说第二类，老黄浦为主的公共租界区。她也是影片《八百》，坚守四行仓库的士兵眼中，那片梦幻般的琉璃世界。
“浪奔浪流，浪里滔滔江水，说不休”
十里洋场、万千繁华。商业帝国的尔虞我诈、黑白两道的快意恩仇、娱乐场的声色犬马、大国政治的刀光剑影，如一幕波澜壮阔变幻无常的舞台大戏，演绎在这片奇迹般的土地。
南腔北调，东西世界，全球的文化都交融于这一火花四射的大熔炉，也炼制出上海人特有的品质“拎的清”，再分解一下，就是精明、圆滑、好学、守约、干练等等。
“拎的清”归根结底，是时代选择的一种生存方式。
竞争激烈，空间狭小，只能把算盘打到极处，再以严格的规则区分利益界限，才能在寸土寸金的上海获得立锥之地。
同时，这里也提供了中国近代史的另一重视角。
它讲述着，在那段中国的屈辱岁月，一群聪慧坚韧的移民，如何以极致的实用主义和商业精神，消解迫在眉睫的民族危机。
你说你们是来和中国人公平交易？好，我就来和你谈纯粹的生意经。
雅利安人原本对这些新的对手不屑一顾——不就是一个落后的中世纪农业国吗？结果甫一较量，立马懵圈。
这真的是一群我们刚刚打败的中国人吗？这真的不是操着中国话的犹太人吗？
中国民族资本，以不可阻挡之势，在内忧外患弱肉强食的艰难时世，逆势崛起。
这里必须提一下宁波帮。在逐鹿上海滩的诸多商帮中，宁波帮存在最久（*片鸦**战争前就已存在），影响力也最深远。
统治金融的是宁波镇海人虞洽卿，统治钟表业的是宁波的亨达利亨得利，统治出版业的是创办商务印书馆的鄞县鲍氏家族，统治游乐业的是开起大世界的余姚人黄楚九。
另有 化学、煤炭、制药、钢铁、橡胶、造纸、影视、运输、不动产等行当 ，也常见宁波帮的身影。
最高峰时，宁波籍移民占了公共租界近乎约1/3的人口，公共租界的繁荣，民族产业的崛起，宁波帮功不可没。
总的来说，公共租界的居民比较混杂。除了腰缠万贯的商业巨子，还有小部分上海土著、七十二家房客，更有庞大的布尔乔亚。
他们追着阮玲玉的新戏、聊着李惠堂的球技、传着青红帮的秘闻、迷恋着百乐门的灯红酒绿。他们聚在一起，共同构成海派文化的底盘，也延续着这一文化的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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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提到上海土著， 顺便就说上海的第三类平行宇宙——老南市。
它的主体是由人民路和中华路包围的城区板块，也是最古老的上海。你一看形状，就会知道这里原来是一座围着城墙的典型苏南县城。
如果说第二类平行宇宙象征的是开放、时髦，那么这个第三类平就代表着上海的传统和坚守。
直至21世纪初，这里都似乎笼罩了一层传统主义的文化结界。
二十年前，我有一位徐姓同事就来自这一片区。为人一向坚守孝道，恪守传统。各类拜灶神、拜祖先的民间宗教活动，一到点，必然雷打不动。
一次公司因急单而加班，向来敬业的徐某却未到场。电话打过去，徐某小声说，今天是拜灶神的日子，全家长辈都在，他也必须在。
当时“拜灶神”这三个字，给我和我的小伙伴们的心灵造成极大冲击，仿佛听到了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声音。由此也对南市人民对传统的坚守，留下极深印象。
除这些古老的习俗，老南市也保留着一些古老的手艺。
在豫园景区之外（千万别在里面找，割外地人韭菜的地方），随便一家小吃店的小笼、锅贴、生煎，都是鼎泰丰级别的，肉香多汁皮又嫩，价格还公道。
城隍庙、文庙，江南城镇双地标，都在老南市。
文庙一直是上海读书爱好者的朝圣地，二手书交易规模始终冠绝上海。近几年则不太晓得，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如果还有哪里能守住纸质书市场的江湖地位，我相信文庙一定是其一。
不同的土壤总是会孕育不同的集体意识，再形成不同的区域文化。杭州有南宋御道的古风，也有钱江新城的摩天楼宇，宁波有慢悠悠的孝闻古街区，也有奢华迷离的东部新城。文化在频繁的碰撞中，不断激出新的火花。
南市的改变来自近二十年，大规模的旧城改造终于轮到了这片上海最后的老城。
横向主干道复兴东路穿城而过，纵向的河南路也同步拓宽，老城被均等切分成四个象限，形状规整如数学生的杰作。
在十字交界处，一堆丑陋且雷同的高楼，轻浮而倨傲地俯瞰着上海古城。
再接着，各路房开大举挺进，其中尤以复星最激进，不仅大刀阔斧改造了豫园老街区，且触角升向了浦江沿岸，在昔时的古老宁静中，强行注入现代主义的元素。
豫园结界，终见破解（鄙人对此始终持保留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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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园的北侧和西侧，就是上海滩的第四个平行宇宙——上只角。无数上海人高山仰止之地。
上只角囊扩了整个法租界，另包括公共租界的南京西路沿线。
约在20世纪初，法租界将英桐大量移植入法租界（故被误为法国梧桐），再以巴黎住宅区为参考，大举开发新旧租界。
因规划中融入现代城市设计理念，建筑纳百邦之长，又注入了几多法兰西浪漫风情，引得沪上富豪竞相追捧。犹太人、英吉利人、徽商、甬商，纷纷在此一掷千金，或参与开发，或购置百世基业。
旧法租界位于老黄浦与豫园交界处，中国初代网红广场新天地、殿堂级豪宅翠湖天地，均位于此。
《爱情神话》里的场景属于新法租界，地界上属于老卢湾+半个老静安，以及长宁徐汇的一小部分。
这一片遍布的成百上千座老洋房，依然是地产界不老的神话，也是上海的无价遗产。我认识的一位宁波富豪如今就以炒这类洋房为业。
据熟知内情的人透露，每一次转手，少说也能赚八位数。
房地产自古以来都是衡量一个区域城市价值的重要依据。
法租界旧区的地价，1881年是0.45万两/亩，1933年飙到18.5万两/亩，增速冠绝上海滩。其中霞飞路地价从1921年的3600两/亩，到1934年飙到34000两/亩。
从城市设计角度来说，纯粹的居住区并不能营造浓郁的烟火气。但对于想保持社交距离的上海滩大亨来说，这种居住尺度无疑是最落胃的。
所以上只角人烟一直不如公共租界稠密，但腔调却始终一只鼎。
除了名声在外的衡山路，长乐路、宛平路、天平路、武康路、兴国路等等，各个颜值在线。
因随便一拍就出片，洋气十足，忒适合装*，近几年上只角吸引了全国各地的网红蜂拥而入。这些网红出手阔绰，随便一个小单间也能出到上万，据说已把当地租金炒到老外都落荒而逃。
传统上还有将南京东路沿线称为上只角，作为出身于这一带的土著，我毫无这种感觉。南京东路融合了三教九流五湖四海各色人等，成分复杂、阶层共存。
老黄浦的城市界面和上只角全然不同
反映在地价上，公共租界的平均地价虽高于法租界，但最低地价却是法租界远胜，可见公共租界人群结构的巨大落差。
在旧时，包围这四个平行宇宙的，还有更庞大的华人居住区，如现已消失的上海县，以及崇明、南汇、奉贤、嘉定、韩寒的故乡金山。当年这些地方都统称为上海的乡窝头，如今还有一个新名字， 沪C 。
解放前唯一有机会入围上海都市圈的板块是五角场，国民政府曾计划把这一带开发为新国都，规划按照帝都规格定位，建筑以梁思成等主张的新中式为基调。
我知道那中间的造型让你想起什么，这不是今天的重点
如此大手笔，雄心可鉴，逆袭在望。
可惜图纸画了一半，日本人来了；好不容易日本人投降了，画也快完成了，王朝又崩溃了。五角场由此迷离了数十年，到近些年才攀上副中心的地位，与徐家汇、真如等地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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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后，上海开启了一轮人类历史上空前剧烈的造城运动，传统四大宇宙也在这场运动中各自消解、融合。
古北拉长了上只角的横向尺度，台湾人日本人蜂拥而入；闸北并入了静安，立马感觉脱胎换骨；黄浦吞并了南市、卢湾，三大宇宙实现三位一体；浦东新区取代了黄浦，成为海派文化的新修炼场；老南市的老街区所剩无几，虹口也拆了虹镇老街，与杨浦联手开发北外滩。
拍摄于2019年的老南市照片
在五角场，围绕 复旦、同济、上外、上财 ，建起了规模浩大的大学城，成为上海最具活力的城区之一；虹桥枢纽依靠立体交通布局，将长宁的富庶延伸至广袤的沪C大地。
再继续往外围，嘉定、青浦、松江等卫星城纷纷崛起； 泰晤士小镇、欢乐谷、迪斯尼、自贸区、浦东机场、外高桥、临港、大小洋山、前滩 ，前后二十多年，一个个炙手可热的概念接踵而来。
也许它们正在创造新的平行宇宙，也许老的平行宇宙还有新的传奇。总之，一座海纳百川的城市，她的文化一定不是单调的，更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只要时代在变，她就会变。
回到开始的话题，恐怕没有任何一部电影，能将何谓上海一言道尽。但从不同的侧面，上海的形象也会不断丰满，如一位时刻追逐时代浪潮的女性，每天都可见新的妆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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