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8年,大清朝和洋人签了一份条约,名为《通商章程善后条约》,后世的名声远不如《天津条约》、《北京条约》,究其原因,中国人好个面子,通商上的主权丢得再多,总是虚的,反倒是割地、赔款,一刀刀扎在心尖上,百年后犹有余痛。
然而,正如郑观应在《盛世危言》中所说:
故兵之并事故祸人易觉,商之掊克敝国无形。
看似杀人不见血的刀,让中国在之后近100年间持续失血,就像一条无形的枷锁,从晚清到民国,束缚着中国这条巨龙重新崛起的可能。
不过这个话题也是个大题,三解准备日后开专门系列文章解析,今天只说这条约中的一件“小事”。
一
按照历史课本上的说法,《通商章程善后条约》中规定了*片鸦**贸易合法化。
可翻遍《通商章程善后条约》(见汪毅、张承棨纂《咸丰条约》卷5)十款,附《海关税则》的几百种商品,你就看不到“*片鸦**”二字,为什么呢?
因为改了个名,叫“洋药”。
这个名字可有大学问,来自首任中国海关总税务司李泰国之父李太郭。
看着父子俩和一辈人似的,其实是自己起的中文名,李太郭本名Lay, George Tradescant,最早于1825年参加英国探险家Beechy的环太平洋探险队来到中国沿海考察。

《中国人写实》书影
由于当时受过良好教育(懂希腊语、拉丁语和希伯来语,精通植物学、地理学)又到过中国的英国人并不多,英国圣书公会选派他在1836年—1839年间到澳门学习中文,回国后,他出版了一本名为《中国人写实》的书,配套了大批木刻插图,在英国国内产生巨大反响。
作为少有的“中国通”,1841年李太郭被委派为香港行政官、驻华商务总监、英方全权代表璞鼎查的翻译,参与了《南京条约》的谈判全程。
此后,李太郭创造了中英关系史上的3个第一,首任驻广州领事、首任驻福州领事和首任驻厦门领事,同时,他还在时任福建布政使徐继畲的名著《瀛寰志略》中多次出现,尤其是他对中国传统生活方式的赞美,更让徐继畲感觉李完全不像个西方人。
那么,李太郭懂中国人懂到什么程度呢?
1844年4月1日,时任驻福州领事的李太郭通过外交文件向上司璞鼎查建议:
承认*片鸦**贸易的困难在于,使这样一个被人谴责的东西合法化,这将是对他们皇帝庄重威严的一种侵犯。
解决问题的办法有一种,就是想办法改变其交易的名称,可以换成某食用药物的名称,该药物可以用来治疗各种失调。这个建议不用上议会就可以使对方听起来更容易接受。
正如皇帝提到的那样,他们真诚地希望有个改变,可以使国家财政收入增加,同时使两国都受益。(见《1840-1885年关于*片鸦**战争和*片鸦**贸易的英国议会文书·中国·第31卷》)
事实上,对于清朝的*官高**而言,*片鸦**合法化并不是一个不可讨论的问题,唯二需要考虑的只是皇帝的好恶和能否达成英方承诺的“税收增加”。

吸食*片鸦**的中国人
二
在李太郭提出这个“创造性”的建议之前,璞鼎查受命于英国外交大臣巴夏尊,在不表露强迫态度的前提下,“说服”中国全权代表允许*片鸦**贸易合法化,并已经“说”了好几年。
最能看清清朝大员嘴脸的一次,是在1843年,中国全权代表耆英提出以英国政府缴纳保证金的方式来作为*片鸦**贸易合法的前提,简单地说,由英国驻华外交官担保,之后10年内,每年缴纳300万银元的进口关税。
璞鼎查打了个太极,表示英国政府不愿鼓励*片鸦**贸易,只是看到清朝没有能力禁止*片鸦***私走**和吸食,才愿意在自己权力范围内帮助清政府解决问题。言下之意是,付保证金在权限之外,不予考虑。
耆英收到璞鼎查的复信后,当天就回信收回了弛禁*片鸦**的相关建议(来源同上)。

虎门销烟油画,该举动曾受到道光皇帝的全力支持
增加收入的妄想破灭后,皇帝的个人好恶自然无法改变,我们知道,道光皇帝终其一生都不希望见到*片鸦**的广泛传播,最终“*片鸦**贸易合法化”的重任只能落在他的继承人身上。
事实证明,咸丰皇帝远比乃父现实,也更好个脸面,仅仅在*片鸦**贸易合法化之前几个月,他还在上谕中斥责了一起“*片鸦**案”:
谕军机大臣等:有人奏闽省擅开烟禁,抽取厘金一折。据称本年春间,福建省因防剿需费,经升任知府叶永元建议,开禁抽厘,改*片鸦**之名为洋药。于南台中洲,设厘金总局。
每箱装烟土四十颗,每颗抽收洋银一圆。其零碎烟土,每十斤抽银四圆。均由总局发给照引为凭,准其随处行销,并遍贴告示,称系奏明办理,以致兴贩之徒敢于通衢开设烟馆,悬挂招牌,诱人吸食。所抽厘金,大半官役分肥,充饷者不及十分之一等语。
*片鸦**烟例禁森严,前有人奏请弛禁。叠经大学士九卿等议驳在案。该员叶永元等何得变易名目,擅行抽税。即或因防剿需费,姑为一时权宜之计,亦不应张贴告示,骇人听闻。且妄称奏明,更属荒谬。著王懿德、庆端查明如有此等情事,即将该员等据实参处。
这段话说的是福建为了太平天国军兴,以“洋药”为名在*片鸦**运销中抽厘金筹饷,严重违背朝廷既往文件规定。
不过请注意“即或因防剿需费,姑为一时权宜之计,亦不应张贴告示,骇人听闻”,也就是说,给*片鸦**烟抽税作“权宜之计”也不是不行,关键是你不能张贴告示宣传官方认可,还拉中央的大旗来做虎皮,这种坏事,怎么能是皇上让你干的?
感情在洋大人还没用枪炮逼着大清朝下跪的时候,清朝皇帝的态度已经是“可以做,不能说”,所求的,不过一张遮羞布罢了。
幸运的是,这布条,“中国通”李太郭10年前已经预备好了,“洋药”从此走上了历史舞台。

19世纪中期英国在广州的商馆
三
在大清朝,当领导的面子可以用钱换的时候,下属们比的就是赚钱的手艺了。
在大清朝宣布“洋药”贸易合法化之前2年,户部右侍郎宋晋给咸丰皇帝上了一道《保奏道员雇船抽厘片》,其中言道:
上海为夷商总汇,每年销售*片鸦**烟一项,银两动以千百万计。现虽例于禁止,而地方官假立名目抽厘,半归私橐。(见宋晋《水流云在馆奏议》卷下)
奇迹吧?
国家明令禁止进口、运销、吸食的*片鸦**烟,竟然有官员在通商口岸明目张胆地收税,而且还是独立于中央财政的地方税收,不恰当地比喻就是,今天地税局瞒着财政部给*洛因海**征了税了。
这还得了?还真得了。

英国漫画上的南京条约签订时场景
只是偷偷摸摸地*私走**也就罢了,我们姑且理解为是*商勾官**结的“灰色地带”。
事实正好相反。
咸丰元年(1851年),一位来自浙江鄞县的中年人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他把洋行进口的*片鸦**从上海运到苏州附近的生丝产区,再把销售*片鸦**的款项拿来为洋行购买生丝供出口之用,其间所有关于商品价格、数量、合同的签订、资金的借贷、运输船舶的租赁等业务,全数由华人买办负责。
这个点子,后来被洋行称为“苏州体制”,在洋商缺少白银支付生丝、茶叶货款的时代,可谓大行其道。
这个中年人名叫杨坊,时任怡和洋行的买办,他的名声,在随后的乱世中广为人知,一方面他以盐运使的虚衔帮清政府刺探英法联军的情报;另一方面,又在太平军兵临城下之际,力邀法军代守上海城;为了组织、笼络洋枪队,甚至把亲闺女嫁给了美国人华尔。
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洋女婿”战死后,继任者白齐文连番敲诈勒索,甚至在他寓所抢走了4万多元的公款,直接导致杨坊被清廷革职,最终郁郁而死。
看起来说远了,其实杨坊的经历一直在题中,这样一个开创了“贩毒商业模式”的人物,在清朝的体制内越来越受重用,已经非常说明清政府的“导向”了。

印度的*片鸦**工场
四
有了可收税的买卖,才有税收的高招。
1851年初,御史汤云松以“清狱讼、筹经费”为由要求对*片鸦**酌定税课,次年,御史张炜也上书谈及“烟案法重难行,拟请减刑加罚”,给事中吴廷溥也跟随上书建议朝廷“明定税额”,结果是,军机大臣们回复要继承先皇遗志,更加严厉地禁绝*片鸦**。
不久后,太平军占领南京,大清朝风雨飘摇,为了政权存续,一切面子、原则都可以扔到一边去。

太平军上校呤唎著作《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中的中国地图
咸丰七年(1857年)二月,江南大营军饷匮乏,钦差大臣和春派员到上海办理抽捐,每箱*片鸦**收豆规银(编者注:1856—1933年间上海通行的记账货币,又称规元、九八规元,不是真银子)10两,另收局费(办公费)2两,并许诺对捐商“从优请奖”,名为“义捐”。
这个其实就是挂着“捐”字名目的杂税了,等到江苏布政使,我们的老熟人王有龄大人在当年六月受两江总督何桂清指派到上海,又把这个价码上浮到了20两白银加局费2两(英国外交官指称上海当局共收24两),名为“广潮义捐”,表彰措施直接塞进了“按海疆例奏请议叙”。
这个“捐”,是要给衔头回报的,和春的搞法是特例而且不见得靠谱,到了何桂清这里,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常态组织行为了,上奏之后,咸丰皇帝也装糊涂,将“*片鸦**捐”和其他劝捐项目一同批准。
如果说两江总督何桂清还是遮遮掩掩的“借捐行厘”,闽浙总督王懿德就是完全不要脸了。
同年春,福建以军饷紧迫为由,向洋商借款50万两,约定扣税归还,直接规定*片鸦**每箱征银元40块,外加经费8元,随后在南台中洲设厘金总局,改*片鸦**为“洋药”征厘金。
这就有了上文中咸丰皇帝对福建省擅自“开烟禁”的痛斥,并要求闽浙总督查办,孰料,闽浙总督王懿德的回复奏折这么说:
倘实可以接济饷需、办理亦无窒碍,即将抽厘章程并每年约可收银若干。另行详晰奏办。(见闽浙总督王懿德、福建巡抚营瑞奏《闽省暂抽厘金济用折》)
言下之意,皇上您别闹了,先收钱再说吧……
紧接着,咸丰八年(1858年)夏,浙海关将“洋药”视为税则未列举的外国商品,直接设卡收洋药税;宁波本地的中国*片鸦**商则先与洋商议定货值,再去官府议定每月应缴厘金;其他如江西河口、安徽屯溪,都以*片鸦**为厘金大宗。
也就是说,不只是大清朝“法外之地”的通商口岸,就连它牢牢控制的内地各省,也拿出了后世地方政府搞土地财政的劲头,大搞*片鸦**财政。

太平军上校呤唎著作《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中的战斗插图
五
最好玩的是,清朝中央政府完全没有开发“房地产税”的兴趣,甚至连更重要的税种都敢扔掉换面子。
在《天津条约》签订前的谈判阶段,咸丰皇帝陛下明确表示只要解决“派员驻京、内江通商、内地*行游**、赔缴兵费和退还广州城四款”,可以“关税全免”。
免税啊!
英国人知道了还不得兴奋得睡不着觉啊,所以前方的谈判代表,桂良和何桂清一方面和洋人周旋,一方面还要和自家的糊涂皇帝斗智斗勇,千方百计地解释,英国人不是冲着关税全免才来打仗的,求皇上开开眼。

电影《火烧圆明园》中的咸丰
就*片鸦**一项,谈判双方的第一次会议,就从每百斤60两,砍到40两,最终确定在30两上,这个数字,比最初中方代表薛焕所提的“值百抽十”略低,但又比上海地方当局私下征收的24两为高。
在最终成文的《通商章程善后条约》第五款中,中方代表又给英方加了3条限制:
一是*片鸦**销售地点限制,只许在通商口岸销售,出了口岸就算华商货物;
二是税额限制,除了议定的关税之外,内地收税听凭中方办理,想加多少加多少;
三是为防英方反悔,要求以后修改税则也不允许按照其他商品定税,必须单独列项。
请注意,整个谈判过程,英方对于*片鸦**贸易从未进行过*力武**强迫,反倒在中方谈判代表和大皇帝的来往奏折、朱批中,屡屡见到的是税和钱,可见,*片鸦**贸易合法完全是清廷自愿为之。(见张超《第二次*片鸦**战争时期中国*片鸦**贸易合法化问题再考察》,《中山大学研究生学刊(社科版)》第33卷第4期)
等下面磨破嘴了,上面又来摘桃子了,咸丰九年正月,清廷定议:
以海口洋药现已议定准其进口销售,崇文门及各省旱路关口转运者每百斤令交税银20两,按三个月造报一次,即将税银解部。(见巡防王大臣惠亲王绵愉等奏《洋药税课办法折》)
瞧,他这时候来分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