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才发现，我终于有了两件毛领大衣，在我五十五岁的时候，二O二三年元旦前，我是多么地骄傲呀！甚至比几年前，儿子帮我实现坐飞机的梦想还高兴。因为那个梦想，在我心里只是隐藏在深处，而这个梦想则似乎融入了我的血脉之中！
这个梦想是有依据，有蓝本的，那便是小时候的邻居甘大大，他有一件蓝色的毛领大衣。尽管他很低调，从不炫耀，穿着它灵活自如地干活，似乎那件大衣与他已经融为一体，因而显得很朴实，很普通。而我知道，甘大大的那件毛领大衣，那时在我周围就这一件，独一无二，独领风骚，就连院子南边家族中的二伯，是大队的*党**支部书记，他也没有毛领大衣。无论甘大大怎么低调，也掩不住毛领大衣那种奢华的光芒。
甘大大是大妈后来的男人，堂姐三姐她们几姐弟的继父，在我们家隔壁。大妈在大爹死了几年后，才将甘大大招进门作了第二任丈夫。大妈与大爹，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四个堂姐和一个堂哥。大爹走的那一年，大妈家的大姐十五岁，二姐十二岁，三姐九岁，四哥六岁，五姐才两岁。甘大大过来后，与大妈并没有生下自己的孩子。
在我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大妈家已进入了鼎盛时期，在生产队里成了劳强户，全家人都是劳动力，没有吃闲饭的老人小孩和病人，一家人既能干又勤快，年终在生产队结算时，每年都要进不少的钱，甘大大家成了队里少有的富裕户。
那个时候，我很羡慕大妈家。我羡慕五姐她们每天早晨起来，就端起一个漱口盅，牙刷上挤好像一条蚕一样的牙膏，先喝上一口水，然后将牙刷伸进口里不停地刷，刷出满口的泡沫，嘴边到处都是，然后喝一口水，再仰起头，喉咙中发出咕咕的声音，一会儿便将口中含着的漱口水迅速向坎下吐出，这样反复几次，口漱干净了，口漱干净了，感觉口中清爽了，再将牙刷在剩下的水中涮几下，涮干净，然后倒掉残余的水，转身走进堂屋，开始做一天的事情。
我羡慕甘大大家当时那宽敞、明亮又气派热闹的堂屋。
我一直的感觉，是甘大大很爱好，也得到了三姐的印证。前两天，我与在老家的大妈家的三姐通了电话，我们专门谈到了甘大大，三姐让我对甘大大有了更多更深入的了解。
那时，甘大大家有钱，他也舍得花钱在他家那堂屋上面，将它打造成了当时我们周围农村数一数二的堂屋，甚至比院子南边大队*党**支部书记二伯家的堂屋还要宽敞、明亮和气派热闹。
甘大大的堂屋，地面打成了当时农村家庭少有的三合土，平整光滑，凉凉的，显得格外洁净。那时我们家的堂屋地面还是泥土的，像麻子的脸，高低不平，我长大些后才打成了三合土的。
甘大大家的墙面，用石灰浆刷得洗白如新。每年过年，甘大大都要从板桥街上的新华书店和街上摊子上，买回不少的图片来贴在墙上，他甚至还专门买了订图画的图钉。那些图片，有贴在正面墙上的毛主席像以及*党**的领袖们在一起的场面的图画，以及元帅们骑在战马上英姿飒爽的图片。贴在两个侧面墙壁上的图画，则多是戏曲、电影里的一帧帧的镜头，是人物、场景，情节从头到尾完整生动，比如《春草闯堂》、《沂蒙颂》、《龙江颂》、《平原游击战》等。也有单个的人物大图，比如《郑成功收复台湾》。过年了，大门和里面的门上，则贴上了鲜红的对联。大门的对联自然是大幅的，又大又长，字体也大，遒劲有力。小门上的对联则显得秀气。
后来，甘大大家又打了村里的第一口沼气，用沼气煮猪食，堂屋用上了沼气灯，把他家堂屋的夜晚照得雪白，有些晃眼睛，那灯芯像女人头上戴的一个小发网，在沼气关了之后，用手一碰便成了灰掉落地上了，于是又赶紧换一个新的。
更令人羡慕不已的，是每年春节、端午节、中秋节及大妈、甘大大生日，大妈家便热闹非凡，几个女婿一家和她娘家兄弟他们，聚集一堂，笑语欢声，美好的时刻，欢乐达到了高潮。
甘大大家作为一个当时村里富有的家庭，堂屋比院子南边大队*党**支部书记的二伯家似乎还更好，更宽敞。二伯家墙上是大队小学校老师设计制作的宣传专栏，而甘大大家的那些画，全是他自己掏钱买回来的，领袖像慈祥，元帅像威武，各种戏曲、电影画面生动丰富，单幅人物画气韵生动，春联喜气洋洋。甘大大作为一家之主，穿一件毛领大衣，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是非常自然。
在我的印象中，甘大大在家中从未大声说过话，更未呵斥、指责过三姐她们姐弟几个，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一个很好的继父！
若不是听三姐亲自讲述，我是不可能知道她们家当时实情的，事实跟我的印象有很大出入。
三姐说，大爹走后，她幺舅就一直劝大妈，“姐呀，你家里是得有一个男的，一个当家的呀！”于是，在大爹走后第四年，三姐十三岁的时候，甘大大进了她们家门。
“甘大大把自己完全给了你们家吧？甚至没有生下自己的一男半女。”我说。三姐说：“不是这样的！是他没生育能力，他几个老婆都先后死了。他的那个已经结婚出嫁了的女儿，也不是他亲生的。”
三姐说，甘大大到她们家后，一直享受着“家庭主劳”的待遇，每天早晨一个鸡蛋，晚上洗脚都要他先洗之后，她们几姐弟才洗。
三姐说，甘大大其实很自私，他置办了不少自己的衣服。而她出嫁时，家里计划的是给她一套家具，堂哥给多做了一套，甘大大见到后便大发雷霆。
在我心中，对毛领大衣有一种无比向往之情。那衣领比一般衣服宽大，上面的毛，多像我们院子周围竹林里笋壳上的毛，可它却十分舒适、保暖，不会像笋壳上的毛那样令皮肤搔痒、红肿、难受，它真是好东西！甘大大穿上它，一定心情很好！
而我有了两件毛领大衣，心情却并不轻松，并不怎么好。兄弟不争气，十多年前借妹妹六千七百块钱，一直都没还。妹现在家里老人生病急需用钱，弟媳八妹才赶紧替他还了。看到八妹这样做，我既为八妹的担当精神高兴，又为她需要为孩子们今后成家立业攒更多钱肩上担子很重而深深地忧虑，我想怎么才能帮一下八妹和侄儿侄女们，让她们过得轻松、愉快一些呢？
王良炬 2023年1月5日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