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奇人多奇遇
她赫然正是万老夫人。
忽然间,一根树枝闪电般插入了棺材缝里。
万老夫人吃了一惊,拼命想将棺盖拉下去,但那柔弱的树枝上,却似有着千钩之力,她非但无法将棺材盖拉下,棺材盖反而一寸寸向上抬起,万老夫人面上已无人色,沿着那树枝瞧了过去。
只见一只白如莹玉的手掌,以三根春葱般的纤纤玉指,轻拈着树枝,再往上瞧,便是一只淡青色的衣袖。
瞧到这里,万老夫人便再也不敢往上瞧了,脑袋往里面一缩,整个人也全都缩进棺材里。
只听一人轻笑道:
"我算定你必定要来上山瞧热闹,却找不着你,心里正自奇怪,谁知你竞已躲进了棺材。"语声娇柔清脆,除了小公主,还有谁?
她口中说话,手中树枝轻轻一挑,整个棺材盖被她挑了起来。万老夫人身子蜷伏在棺材里,竟是不敢抬头。
小公主道:
"反正躲也躲不了啦,还不出来?"
万老夫人道:
"姑……姑娘你找我老婆子,莫非有什么事不成?"她拼命想装成若无其事之态,怎奈语声还是不由自主的颤抖。
小公主道:
"我找你,只不过要问问你,方宝儿到哪里去了?"万老夫人吃惊地笑道:
"方……方宝儿,姑娘你说的是方宝儿?嘿嘿!这位小少爷的行踪一向飘忽得很,我老婆子怎知他在哪里?"小公主忽然一笑,道:
"你真的不知道?"
她不但面上泛起笑容,语声也变得说不出的温柔,但万老夫人瞧在眼里,却不禁打了个寒噤,道:"真……真的。"小公主笑道:
"你若是真的不知道,为何要如此怕我?想见你暗中必定怀了鬼胎,是以才会如此心虚胆怯,是么?"万老夫人道:
"我……我……"
小公主柔声笑道: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从来不愿吃亏的,那么,此刻又何苦逼我动手?还是说出来吧,我绝对不会难为你。"刀老夫人缓缓道:
"只要我说出方宝儿的下落,你便不来难为藏?无论他在哪里,你都……"小公主截口道:
"不错。"
万老夫人道:
"你凭什么能令我相信你?"
小公主笑道:
"没有凭什么,只凭你此刻非相信我不可。"
万老夫人怔了一怔,苦笑道:
"不错,此刻我的确非相信你不可……好,我告诉你。"小公主娇笑道:
"和聪明人谈生意,的确痛苦得棍,你说,方宝儿在哪里?"万老夫人眼珠于转了转,大声道:
"方宝儿已死了。"
小公主身子一震,万老夫人身形已凌空而超,倒翻了两个跟斗,如风逃去,百忙中还偷偷瞧了小公主一眼。
只见小公主木立在棺旁,似已愕住,竞全无追赶之意万老夫人眼珠子又一转,迅速顿住身形,大呼道:
"方宝儿的尸身,我老婆子亲眼瞧过,绝不会骗你…。绝不会骗你"呼声犹激荡在山林间时,她人影已瞧不见了。
小公主痴立当地,面容木然,谁也无法自她神情间瞧出她究竟是悲是喜?只听她喃喃低语道:
"她莫非在骗我?……不会,她若要骗我,也不会如此骗我的,只因如此做法,她全无好处,而没有好处的事,她是万万不会做的。"这时人丛中又发出骚动之声,群豪耳语,轻呼道:
"冷冰鱼……冷冰鱼来了……"千百声使汇集成一般震耳的吼声,但小公主却仍痴痴的站着,全未觉察她只是轻轻自语,道:
"宝儿,你难道真的死了?"
方宝儿之死讯,自然要使"五行魔宫"的策略发生重大的改变,但泰山竞拉之会,却仍然在照常进行着——到了这时,世上已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将此会因延一时半刻了。
黄昏时,大会发出于通告:
"人之体力有限,消耗却无限,纵是绝代高手,亦无法连续接战数十高手,鉴于以往武林较拉盛会车轮战之不公,本会决定力求革新,除此弊端,今特请丁老夫人、万子良、一木大师等七位江湖德高望重之士,组成本会之监察小组,除弊革新,力求公允。
凡欲参与此次盛会之人,盼即往监察小组处抽签决定对手,决战之后,胜方再与胜方决战,如此继续轮流决战,战至最后一对,便可分出究竟谁是压倒群豪之人,亦无人固体力消耗过巨而园丁落败。
此通告于大会前拟定,经已接获请柬之四十三位豪杰同意后施行,盼天下武林同道一体知照。"这简单而隆重的通知,由参加此会高手之一——"震天霹雷"许铸以尼以震人耳鼓的洪钟之声,在人丛前念了出来。
这时山坪前已留出一方空地,由"万竹山庆"主人指挥庄丁壮汉,在空地上搭起了一座高台。
七位监察人,除了"云梦"万子良犹末现身外,都已在台侧设下的座狡坐定,这七人武功虽然未必全都高明,但却自然都是行事公允,为人方正,目光敏锐,历练丰富的江湖老手。
本也混在人丛中的"快马阴刀"吴东麟、"小花枪"马叔泉、"无情公子"蒋笑民、"济城大侠"潘济城……这些住显赫一时的武林高手,听了通告后,惧都已走向监察人的座位。
这时,日已落,月末升,天地间一片朦胧,再加上高山之颠氤氲漂渺的烟雾,令人如同已登仙阙一般,几欲振翼飞去。
但"万竹山庆"的庄丁们,已高举着灯笼火把,挟步而来,特制的灯笼火把,瞬即便将这一片山坪照耀得亮如白昼。
山风振衣,火光耀眼。
群豪心情骤然紧张了起来,俱都不由自主地顿注了语声,收敛了笑容,坪上唯闻丁老夫人慈祥而严肃的语声,沉声道:
"长白吴东麟、济城潘济城,你两位为一对,但盼两位存以武会友之心,莫使诡计,莫立意伤人…"于是,泰山上龙争虎斗,眼见便要开始。
这时,谁也不会想到方宝儿,谁也想不到方宝儿这时在哪里——但这时方宝儿却竞已到了泰山脚下。
方宝儿逡巡在泰山脚下,几次举步上山,却又全都驻足,他竞似已不敢上山,竞似已失去上山的勇气。
他衣衫褴褛,发髻蓬乱,憔悴的面容上,泥污斑斑,甚至连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也不复再有昔日那股逼人的光采。
但他却还未死。他还确确实实地活在世上。这是为了什么?这原因必须从他被困在天香茶林中那日说起。
原来那*他日**在天香茶林,小公主的绣阁中,饮下了那杯毒茶后,他以那几乎无所不能的意志之力,使自己神智保持清醒时,他体内那已妙参自然玄机,流动循环不息的内力真气,便在他不知不觉间,将*药迷**的药力,全部逼入了丹田下腹中——这道理正如人体血液中也有着一种消灭毒素的力量一样,平时流动循环不息,一遇病毒,便会发出抗力,病毒侵入人体时,若非十分猛烈,便会在人们不知不觉中被血液中抗毒力消灭,使疾病不能发作,内力练至宝儿这种地步后,自然也有一种抗毒之力,这力量自然要比血液中的抗毒力强大得多。
但茶中*药迷**的毒性,也十分顽强,宝儿体中内力虽强,短时间还是无法将这毒性完全消灭。
是以这股内力必须将这股毒性裹在丹田中,逼住它,不让它毒性发作,于是这般角力便不能在宝儿体内继续流动循环,是以宝儿使以为自己内力已完全失去,已无法再与别人动手。
这股内力凝结后,当真是坚如精钢,它凝结在宝儿丹田下腹中,宝儿下腹自然不时要发生剧痛。
他究竟年纪还轻,阅历还浅,竞未想出这其中的道理--就连老奸巨滑的万老夫人,也摸不清其中玄妙,是以才会骤下毒手。
她连点方宝儿下腹剧痛处左近数处穴道——宝儿下腹剧痛处,也正是他内力凝结处,万老夫人的指力,恰巧将他凝结的内力震开,这内力郁结已久,此刻一旦崩溃,自穴道中激射而出,正如堤溃水决,力道是何等强大!
万老夫人如何抵抗得住,是以她最后一指点下,身子便被震得飞了出去,有这般内力挡住了万老夫人的指力,是以方宝儿虽被点了"死穴",但犹能不死。
但内力一崩,那毒性自也立刻发作,瞬即在宝儿全身上下散布开来,宝儿骡然不觉,自被迷倒。
是以他身子立时软绵无力,口中也立时不能言语,只有任凭万老夫人将他埋人士中,而恰巧听到了魏不贪的隐秘。
那*药迷**的毒性虽已被内力磨炼去不少,但力量还是十分慷人,毒性完全发作时,宝儿但觉身子火烧般热痛。
但那时却恰巧有大雨倾盆而落,雨水浸入泥土,潮湿的泥土,便也恰巧将宝儿体内的热毒化解。
这些事自是万般凑巧,但除了方宝儿这样的非凡人物,怎会遇着这许多非凡的奇遇?
直到此时,宝儿只要一想起他在泥十中渡过的那数日,那数*他日**所经历的折磨、痛苦、伤心、绝望……
他身上便会不由自主爆起一粒粒鸡皮疙瘩来,他甚至不惜牺牲一切代价,来忘去那些个可怕的日子。
*药迷**的毒性,经过数日后,方自完全消失,那时他才自泥土中脱身而出,那时他实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幸好"快聚园"中群聚都已赶往泰山,他才能连夜逃了出来,仰观星月,他不禁长长叹了口气,只觉自己实已有如两世为人——他本不知惧怕是何滋昧,但这时他都连灵魂都起了战栗。
然而,这时月已将圆。
宝儿瞧见了当空明月,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向泰山奔去,一路上,他体力渐渐恢复,但他壮心雄志似也已被那可怕的痛苦折磨殆尽,除了购买食物外,他竟已不愿见人,更不愿修饰。
如今,他在泰山脚下,竞也无上山的勇气。
这是泰山下阴僻的一角,他沿着山脚,缓缓踱步,心中充满了疲惫的怯懦,怯懦的痛苦,痛苦的矛盾……
忽然间,阴暗的秋草丛中传出一声*吟呻**之声!
宝儿心神一震,停下脚步,凝目望去,只见草丛中果然有一条人影,正在不断的挣扎,不断的*吟呻**。
他身子完全浸浴在月光中,这人影自也瞧见了他,挣扎着爬了过来,双手撕抓着泥土,额角道:
"水……水……好心人,求……求你……给我些水……"达语声虽因痛苦颤抖而有些改变,但宝儿还是听出了他是谁。
刹时间,宝儿但觉心房一阵急剧的震动,双目中也立时喷出了狂怒的火焰,脱口嘶声道:
"你!你是魏……"
那人影吃惊的抬起头来,这才瞧清月光下这槛楼的少年,赫然竟是久已失踪了的方宝儿!他中已扭曲的面容,此刻更是扭曲,是惊,也是喜。
他惊喜呼道:
"宝儿,是你……快……快来救我……快……"宝儿忍不住狂吼一声,道:
"救你?你忍心对杨七叔下得了那样的毒手,又要将诸位叔父一一置之死地,你……你……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他话末说完,魏不贪身子已缩成一团。
他自问这隐秘再也无人知晓,哪知却被宝儿当面揭破,这时他心中的惊恐骇惧,当真如见鬼魅一般,忍不住脱口道:
"你……你怎会知道?"
一句话出口,他便知自己说漏了嘴,颤声接道:
"我没有……"
宝儿一把抓住他衣道:
"你还想骗我?告诉你,此事乃我亲眼所见,你再也骗不过的,你可知道你动手之时,我便在你足下的泥土里。"魏不贪骇极大呼道:
"鬼……你莫非是鬼?"
宝儿惨笑道:
"不错,我是鬼,我是代扬七叔向你索命的鬼。"魏不贪惨呼道:
"饶了我……饶了我吧!我也是被人骗的,你瞧……我…。我如今也被人害成了如此模样。"宝儿道:
"我正要问你,你怎会突然变得那般丧心病狂?怎忍对扬七叔下得了那般毒手?又怎会落到如此模样?"魏不贪嘴角泛起一丝凄凉的微笑,眼角却沁出两滴莹晶的泪珠,他身子颤抖,泪珠堕落。
他口中道:
"狡兔死,走狗烹,我……我任务已达成,实已无用了,他们……他们自不容我再活在世上,虽然早巳知道此点,虽然早已小心提防,但……却还是逃不过他们的毒手。"宝儿大骇道:
"任务已达成?难道……难道几位叔父都已遭了你的毒手?"魏不贪道:
"我该死……我实是罪大恶极……我后悔也来……来不及了。"宝儿心魂皆飞,声泪齐下,怒喝道:"你……你……赔他们的命来!"他手掌已抬起,但瞧见魏不贪那充满了痛苦与悔恨的目光,那流满了眼泪的面容,这一掌竟是不能拍下。
魏不贪额声道: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你杀了反而可以减少我此刻的痛苦,我……我反正是活不了的……"宝儿以手捶胸,顿足嘶声道:
"但你为何要如此?"
魏不贪流泪道:
"贪心,贪心害了我,我……我辜负了恩师为我取的不贪两个字,我死了也无颜见他老人家。"他痛苦更是剧烈,身子痉挛也更剧烈,他双手惧巴插入了泥土中,每说一中字,身子都要因痛苦而抽动一下。
宝儿突然想起了那语声极是熟悉的神秘怪容,大声道:
"那日在快聚园中,你杀了杨七叔后,与你说话的人是谁?"魏不贪*吟呻**已变作喘息,竟是再也不能说话。
宝儿一把抓住他肩头,嘶声道:
"他是谁?谁?"
魏不贪双目已闭起,嘴唇已干裂,他竞已进入晕选状况,口中不断发着梦呓的低语,不断道:
"珠宝……金子……水……"
宝儿拼命摇动着他身子,呼道:
"醒醒……醒醒,说,究竟是谁?"
魏不贪眼睛终于缓缓张开,茫然瞧着宝儿。道:
"他……他……"深深吸入口气,本已因痉挛而蜷曲的身子,突然缩做一团,便再也不会动了。
风凄,月冷。
所有的*吟呻**、喘息,都已一齐寂绝,月照荒山,风吹木叶,这仲秋的月夜,竞实似变作严冬般萧索、寒冷。
宝儿徐徐站起身子,木立在魏不贪的尸身前,凝注半晌。突然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但,他那无神的双目,此刻却已射出火热的光焰。
他咬了咬牙,抱起魏不贪的尸身,大步上山。
山路险陡,荆棘没径,怪石嶙峋。
但此时此刻,世上已没有任何艰险困难,可以阻挡住方宝儿上山的决心——他决心既下,正如箭已离弦,万难回头。
他大步而行,绝不回头,绝不停顿。然后,他寻了个深透而隐秘的洞窟,安放起魏不贪的尸身。
突然间,静夜中又有人声传来。
接着,洞外闪起了火光。
那人语、脚步声十分嘈杂。显然来的人数不少,但闪烁的火光在这荒山静夜里看来,却显得十分诡秘。
人声渐近,火光渐亮,竞似走向这洞窟而来。
宝儿微一迟疑,迅快地将魏不贪的尸身藏在暗处里,自己也闪身躲入了一块凸起的山石后。
这时,火光已映人山洞,两条黑衣大汉,高举火把,大步而入,目光四下一转,齐声道:
"就是这里,抬进来吧!"
洞外哄应一声,十余条大汉,每两人抬着一口棺木,鱼贯而入,崭新的棺木,在火光下闪闪地发着慑人的光采。
"砰"的一声,棺木被重重地放到地上。
抬榴的大汉伸手一抹头上的汗殊,道:
"一、二、三、四、五、六……不错,正是六口,总算全擒来了,他们人死了,一了百了,却累得咱们出力受苦。"另一大汉道:
"你可别这么说,就凭棺木里这六个人,若是换作平日,咱们想拍他们的灵木;只怕还搞不到呢!"前一大汉冷笑道:
"不错,本日之前,这些人可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但此刻却已都算是死人了,活着的人名头有商下,地位有高低,但死人可全都是一样的。再大的英雄,死了也不能比别人多占一尺土。"第三人道:
"好了,好了的还在后头哩!这一趟是六口,下一趟就说不定是十口,八口了。"第四人叹道:
"可不是么,那位丁老夫人,虽再三劝告,要人抱着以武会友之心,莫毒手伤人,但这些人又有谁听进了她老人家的话?又有谁动手时不是红着眼睛,恨不得一出手就将别人杀死,除了潘济城,他总算还有些慈悲之心,但别人会不会对他也那么慈悲,可就难说了。"又有一人叹道:
"说起来,那位,天刀梅谦可真够瞧的,像砍虎刀彭松那样的人物,可不是一招就死在他刀下,别人甚至连瞧都未瞧清他这一刀是如何出手的,看来,连冷冰鱼也休想胜得了他。"这些大汉们言来语去,只听得宝儿热血奔腾,掌心沁汗,他这才知道泰山之会竞已进入如此紧张的阶段,已有如许多成名英雄,在这第一名山流出了鲜血,而他自已……他自己却还躲在这阴暗的山洞里。
只听那高举火把的大汉笑道:
"咱们这差事虽苦,但可也有不少人在羡慕咱们"一人道:
"羡慕什么?只怕唯有疯子才会羡慕咱们。"
那大汉沉声道:
"你且瞧瞧,如今泰山之上,有多少人挤在那里,想进不能进,想出不能出,又有多少入被隔在人丛外,只能远远的听见刀剑相击声,偶然见到些凌空刺击的刀光剑影,别的就什么都瞧不见了,但咱们,咱们却能在人群中穿进穿出,无论是多大的英雄,都得为咱们让路,就凭这一点威风,咱们已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还是挟快走吧,错过了这场大战,再想瞧也瞧不到了。"大汉们笑应着,纷纷走了出去。
宝儿突然自黑暗中掠出,左手轻挥,已点了走在最后一条大汉后背的三处穴道,这大汉惊呼末及发出,便已倒下,宝儿右手托住了这大汉倒下的身子,剥下他衣衫,换在自已身上,他动作之迅急轻灵,岂是言语所能形容,走在前面的大汉们,竟是毫末觉察,径自谈笑着走宝儿将那大汉斜倚在睹处石壁上,喃喃道:
"委曲你了。"
然后,他又在魏不贪尸身前凝立半晌,长长叹息一声,黯然道:
"你一时失足,虽已铸成大错,但临死前终能痛悔,只愿苍天能宽恕你的罪恶,令你能安眠地下。"风声凄切,月色灰白,棺木正闪动着幽光。
他四望一眼,目中已有泪痕,又自接通:
"这里有这么多位豪杰英灵伴着你,想你已不致寂寞,……你好生安息吧……"咬了咬牙,抹去眼角泪痕,转身飞掠而出。
片刻之间,他便已追着那一群大汉,悄然跟在他们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上山巅。
走了没多久,已可听到欢呼声,赐采声,随风自山巅飘了下来,不知又有哪一位名侠,在人前战胜了他的对手。
这欢呼喝采声,正是他以别人的鲜血换得来的,武林群雄中,又是谁的声名不是以别人的鲜血写成的?
宝儿心房一阵收缩,热血更是奔腾,双拳握得更紧。
大汉们显然也因这呼声而激动起来,脚步走得更侠,又不知定了多久,宝儿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轮明日悬在天边,山坪上灯火满山。
秋月虽明,但光辉却似已被人间的灯火掩去,秋星虽繁,但却也比不上这满山人头的众多。
宝儿精神一振,但头却垂得更低,紧跟着大汉们的身后,垂首痰步,也不敢东张西望一眼。
大汉们自山背上来,这里人群本也挤得密密的,但瞧见这些大汉们上来,果然让开了一线道路。
后面的大汉搭着前面大汉的肩头,一人连着一人,连成一条人龙,自人缝中穿了过去。
宝儿身子随着他们往前挤,鼻子里只嗅着一阵陈酒气,汗臭气,姻草气……耳畔只听得一阵阵嘈杂的人语:
"你瞧……无上飞花果然有两下子,加上这一阵,他已接连胜了两阵了,连汗珠都未曾流一粒。""胜了两阵又怎样?天刀梅谦、潘济城、小花枪马叔泉、蒋笑民、欧阳天矫,这些人还不是都已胜了两阵了?""这是他们的运气,吕云、鱼传甲、英铁翎这些人都末露面,他们的对手若是这些人,他们胜得了么?""说起这些人,兄弟我就又想起了方宝儿。…格老子,慢点挤行不行?哼!若不是台上有人等着你们收尸,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格老子我也不会让路的""丢,这个讲不依,慢的呀!"
"妈拉巴子,俺的骨头都挤散了…。"
大汉们赔着笑,道着歉,终于在家、南、西、北各地"名骂"中挤了出去,宝儿精神一爽,悄然转目四望。
只见擂台高耸,正有几条大汉提着水桶,在台上清洗着血迹——。这不知又是谁流下的英雄之血。
擂台左棚,有一圈木桌,六、七个人坐在桌后,白发苍苍慈祥而严肃的是丁老夫人,面色红润,竞颜鹤发的是无邪道长,瘦骨嶙峋,面沉如水的是一木大师,而坐在一边,双眉深皱,面有重优的,却赫然正是万子良。宝儿匆匆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瞧。
转目望夫,只见擂台右侧,也坐着堆人——
谈笑自若,神色如常的是"济城"潘济城。
趾高气扬,挺胸睥睨的是欧阳天矫。
"小花枪"马叔泉短小精悍,满面笑容,"无情公子"蒋孝民衣衫华丽,面白无须,眉梢眼角,傲气逼人。
"天刀"梅谦正垂首端坐,只是不住擦拭着那早已被他擦得雪亮的"钩镰刀",对余外一切事,却似摸不关心。
而传说中必将独占螯头的"天上飞花"冷冰鱼,面上却无他应有的得意骄傲之色,反似带有重重的忧虑。还有几人,俱是精神饱满目光充足,显见得都是显赫一时的武林名侠,宝儿却已都不认得。
这是最引入注目的一群,也是这千万人中的明星,他们的心情最得意,最兴奋,也最紧张、不安。大汉们走到擂台后,已开始忙碌起来。
宝儿自粗糙而巨大的擂台支柱望出去,只见擂台前,最最当眼之处,也坐着一群人。
这群人,却都是江湖中久已成名的英雄豪杰,是以他们在这里,正也享受着别人事受不到的礼遇。
"快聚园"主人齐星寿,"万竹山庄"的庄主,欧阳天矫的夫人,丁老夫人的爱子丁氏双杰,自然都在这一堆里。
然后,宝儿便瞧见了他久已悬念的一些人——
牛铁娃魁伟的身子,有如鹤立鸡群,在人群中看来分外触目,但是他面上已瞧不见他原有的淳朴笑容,一双从未皱起的浓眉,也已深深皱起他悬念着他的"大哥",从不能有一时一刻忘记。
金祖林犹在不停痛饮,他似乎已有多日未曾醒过,神情看来显得是那么憔悴,除了终日的沉醉外,他又怎能忘去连日的灾难与不幸。
宝儿瞧着这两人,心弦一阵激动,已是热泪盈眶。
然后,他便发现了莫不顾与石不为。
他原本只当这两人也已遭了毒手,此刻突然又瞧见他们,心头那惊喜之情,实非他人所能想像。
但是莫不屈那憔悴、疲惫、而哀痛的面容,却已令他伤心,若非还有顽强如石,镇定如石的石不为在一旁守护着莫不屈,他便几乎忍不住要飞奔出去,抱着他这正直而善良的大师伯,忘情的痛哭一场,这时他已泪眼模糊,别的人都已瞧不见了。
忽然间,丁老夫人慑人的语声又自响起,人丛立刻静了下来。
只听她一字字沉声道:
"方才二十余阵,竟能在十招之内便已定下胜负,这实是令人想不到的事,由此可见,得胜的各位武功实是高出同辈许多,江湖中有达许多出类拔萃的少年高手,老身见了,自是不胜之喜。"她口中虽说欢喜,心情却显得甚是沉重,轻叹一声,方自接道:
"此刻已至最后决战阶段,参予决战的,自然全都是万中选一的英雄壮士,无论谁有了伤亡,俱是武林中不可弥补的损失,是以但望各位动手时,稍存人心,胜负之分,点到为止,则武林幸甚。"这番话说得当真是字字金玉,诚恳已极,但擂台右侧的武林高手们,擦刀的仍在擦刀,沉思的仍在沉思,垂首的也仍末抬起头来,竟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似乎谁也未曾将这番话听进耳里。
丁老夫人目光四转,长叹接道:
"时已无多,老身言尽于此,听与不听,便全在于各位了。"自本泉上取起张纸笺,浏览一眼,沉声接道:
"第一阵震天霹雷许铸许大侠,玉面剑窖孙超孙大侠。""震天霹雳"许铸身材魁伟,气势凌人,一身织锦武士装,手提金背砍山刀,叱咤一声,声如霹雳。
"玉面剑客"孙超却是个面色苍白,四肢纤柔,生得虽是剑眉虎目,但面容的英伟却也掩不住他神情间的柔弱有如女子之态。
两人一刚一柔,一阴一阳,天性互克,仿佛天生就是对头,但武林中人却都知道这两人本是生死与共的好友。
于是台下群豪,都不禁起了好奇之心,要瞧瞧这一双好朋友,如何能在台上*刃白**相见,互下毒手?但闻许铸暴喝一声,道:"孙兄请先赐招。"孙超微微一笑,道:
"许兄手下留情。"
一言未了,左踏步,平剑当胸,挥剑而出。
这一招剑势,看来虽然凌厉辛辣迅捷,其实却是击向许铸身旁的一尺开外,乃是以剑示礼之意。
许铸左臂下沉,引臂扬刀"朝天一注香",招式虽急,但刀口向里,刀背向外,亦是见礼之式。
两人对望一眼,微一频首,身形立刻展动开来,刹时间,但见刀光剑影,往复纵横,满台游走。
十招一过,群豪便瞧出他两人根本未存争胜之心,刀剑起手时虽也声势惊人,但落手时却留下七分威力。
这一阵的胜负之分,看来他两人竟早有默契,如今虽在台上动手,却只不过做给别人看看罢了。
是以孙超"落英缤纷七十二"剑法虽然流丽迅捷,变幻无方,许铸"砍山刀"刀法虽是大开大阂,刚猛无傍,但群豪还是觉得瞧着没劲,有的甚至已在低声谈笑,不愿再看了,唯有丁老夫人不住领首,似是深表赞许。
突然间,如虹剑光,反撩而上,匹练刀光,力劈面下,刀剑互击,"呛"的一声,龙吟震耳。
孙超掌中剑竞被震得脱手飞去。
群豪征了一怔,许铸亦自征了一征,目中露出歉意,显见他方才绝非故意要让孙超丢人现眼的。
但孙超身法之轻捷,反应之灵敏,亦是惊人。
他兵刃方自脱手,身形已如轻烟般掠起,"噗"地,那柄剑方自插入擂台梁木,便被他拔了出来。
只见他满面涨红,连眼睛都已红了,羞恼下,竞已勃然大怒,一剑在手,身子便借身拔剑凌空一翻,双手握剑,向许铸直冲面百,他盛怒之下,竞使出了"落英剑法"中最最狠毒的一着杀手。
许铸竞似被惊得怔在那里,动弹不得。
群豪耸然变色,失声惊呼。
但见剑光惊虹电掣般的闪了一闪,"震天霹雳"许铸震人耳鼓的一声惨呼,血光飞激,许铸倒地。
这一剑竞由左喉刺入,右胁穿出,一剑便已丧命。
群豪眼见这出乎意料之外的掺剧上演,坐着的人都已霍然站起,站着的人却几乎要噗地坐倒。
剑,犹自插在许铸身上。
自剑柄下垂的红穗,犹在不住的颤抖。
"玉面剑客"孙超木立当她,面上已无丝毫血色,他好友的鲜血,却已在他淡青的衣衫上,画出了瓣瓣桃花。
山坪上一片死寂。
但闻许铸的*吟呻**,喘息声,逐渐微弱。
终于,他竟鼓起了一丝气力,颤声道:
"我……不是……故意……"
语声突然中断,他灿烂的人生也至此终止了
孙超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狂笑着道:
"好……死得好……"
有如撕裂般的狂笑声中,他突然拔出了那柄长剑,剑尖回旋,全力往自己咽喉间插了下去。
这一双生死与共的好友,终于达成了他们的誓言,他们终于为"武"贡献出自己最后一滴鲜血。
他们的鲜血终于流在一起。
惊呼,骚动……但已渐渐消寂。
鲜血已被洗净,尸身也已被抬了下去。
但群豪间的悲锄,却仍未平息。
丁老夫人老泪盈眶,不住低语道:
"何苦……何苦……这是何苦?"
群豪面面相觑,也都在暗问自己:"这是何苦?
宝儿亲手将他们的尸身抬入棺里,那心情的悲哀与激动,更是不问可知,他实已不忍再看下去。
但大会不能终止,流血的争战也必须继续。
丁老夫人强耐悲痛,沉声道:
"第二阵,九连环钱奎钱大侠,天矫武场主人欧阳大侠。"欧阳天矫果然不愧为一派宗主的身份,他一步步缓步走上擂台,每一步都带有凌人的气势。
"九连环"钱奎早巳飞身掠在擂台上,他轻功久负盛誉,身法之强灵,姿态之曼妙,又自博得群豪的如雷掌声。
但此刻,他站在台上,踏着木隙中残留的鲜血,望着那一步步走上台来的欧阳天矫。
他心头竟不由自主泛起一般寒意,欧阳天娇每走一步,他竞连灵魂深处都不由自主地起一阵战栗。
恐惧,这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九连环"钱奎居然对争杀出会起了恐惧,当真是连他自己也梦想不到的事。
银光闪闪的"九连环"自他掌中垂下,夜秋夜山风中,不住发出一连串有如银铃般的轻说声响。
第三十二章 泰山英雄会
这也是名重武林的十三件外门兵刃之一,直到此刻为止,他犹自清清楚楚的记得,第一个死在他这"九连环"下的人,那本也是武林中一位成名的人物,他临死前充满恐惧的面容,此刻又似已活生生映现在钱奎眼前,此时此刻,钱奎居然会想起这些往昔的历史,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要停止再想,却又不能停止。
每一个死在他"九连环"下的人物,此刻竞似乎又都活跃在他跟前……那一张张恐惧的面容一阵阵飞激的鲜血……
他忽然奇怪的想到,这些人临死之前,不知是何滋昧?这些人是否直到临死前才知道生命的可贵。
他此刻却已知道生命的可贵了,他眼前忽然变得一片空白,高大的欧阳天矫,竞似已变得十分渺小。
那些他昔日本觉重大的事,此刻他已都觉得十分渺小,生命,除了生命外,世上再没有一件重大的事。
他眼前似已什么都瞧不见了,然而,欧阳天矫此刻也已一步步走上台来,山岳般矗立在他的面前。
欧阳天矫终于说道:
"钱大侠,请赐招!"
钱奎目光遥注远方那一轮皎洁的明月,目光一片茫然,欧阳天矫所说的话他似乎一个字也未听到。
欧阳天矫浓眉微皱,怒道:
"钱大侠为何还不动手?"
钱奎忽然格格大笑起来,道:
"动手?我为何要与你动手?我要与你争个什么,败了又怎样?胜了又如何"…:"大笑着转身,奔下台去,再也不瞧欧阳天矫眼。
欧阳天矫又惊又奇,竞愕住了。
台下群豪,也愕了半晌,终于爆发起一阵讥讽的笑骂声,然而钱奎早巳去远,什么都听不到了。
丁老夫人缓缓站起,神情间也不知是喜是叹。
她只是沉声道:
"第二阵,欧阳大侠胜。"
欧阳天矫转身,举步,走下台来,他神情正如上台时一样,冷静而沉着,但他心情是否也与上台时一样呢?
这一阵,他不费吹灰之力的胜了,然而他心中,却绝没有一丝胜利后应有的得意与骄傲。
只听丁老夫人摄人的语声,仍在继续着道:
"第三阵,潘济城潘大侠,王烈火王大侠……"宝儿眼见方才第二阵竟那般奇异地结束了,心中竟突有一阵陈思潮,奔涌而起,不住暗问自已:
"胜了又怎样?败了又怎样?"
举目望去,只见播济城与王烈火已对立台上。
潘济城虽然已经力战,但神情仍无丝毫疲惫之态,他手使-柄精钢吴钩剑,剑光正如他目光-样的明亮。
"火雷珠"王烈火,名虽为"烈火",面色却是苍白如死,神情更是冰冰冷冷,不似烈火,反如冷冰。他,使一根竹节单鞭,鞭身特长,砌黑无光。雷珠神火鞭!
这本也是名满天下的十三种外门兵刃之一,据闻此鞭鞭身十三节竹节,每一竹节,都藏有追魂夺魄的妙用。
但此刻,王烈火除了以"火云十三鞭"奇诡的招式取胜外,并不能发挥"雷珠神火鞭"的妙用。
因为泰山之会再三声明,是绝对禁止使用暗器的,丁老夫人、万子良等武林名侠,正在一旁严格的监视着。
潘济城面露微笑,抱拳道:
"济城一别,匆匆三中,王兄别来无恙?"
王烈火面色铁青,冷冷道:
"擂台之上,以武争先,故旧之情王某早已忘怀,足下亦且莫要叙旧,且请赐招便是。"他这话说的又冷又硬,绝无半分人情味,台下群豪,已有人在暗暗皱眉:
"这王烈火怎生如此狂妄无礼?"
潘济城却末见怪,仍然微笑道:
"既是如此,王兄请!!"*退倒**半步,平剑当胸,左手三指,微搭剑尖,青锋未出,先是以礼相见。
王烈火再不答话,单鞭斜挥,直取咽喉。
此人虽狂傲,手底下却端的有着真功夫,这一招"雷火初动",招式看来虽平庸,但在他手下使出,当真有雷霆初击之威,只见乌光一闪,风声震耳,五尺长鞭,已到了潘济城咽喉前三寸处。
潘济城足下未退,身子不动,青锋突然反弹而出,以攻为守,一溜青光,反削王烈火胁下。
他这一招正是攻向王烈火必救之处。
王烈火轻叱道:
"来得好!"
短短三个字说完,"火云十三鞭"已自催动,乌黑的鞭影,竞映出。片紫光,当真有如火云一般,非但笼罩住潘济城的身子,也笼罩了整个擂台,激锐的鞭风,将台前人衣挟都震得飘飘飞起。
潘济城仍是神色不动,剑走轻灵,削、束口、点、钩、带,青光如灵蛇转动间,带着三分钩法,七分剑意。
漫天紫云,竞不能将这一线青光压佳。
台下不时有喝采声传出,台左的武林高手们,也多已耸然动容擦刀的已住手,凝思的已抬头。
一木大师喃喃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好一柄吴钩剑,老僧自从昔中彭氏兄弟故去后,已有多年未能见到如此稽妙的吴钩剑法。"万于良道:
"最难得的是,他竞能将一柄专走偏锋的吴钩剑使出了剑法大家的堂堂剑气,堂堂风节……"丁老夫人叹道:
"若非他手下留情,王大侠只怕早已落败了,不但武林中人大多低估了他的实力,就连老身昔日也末将此人太过看重,若论真实之武功,潘济城实未必在冷冰鱼、梅谦等人之下,少时这几人动手时,战况之激烈,只怕也要大出别人意料之外。"一木大师哺随道:
"泰山之会,果真是龙争虎斗,依老僧所见,大会群豪中,锋芒至今末露的,又何止播施主一人而己。"这位武林高僧见解果然精辟已极,大会群豪中,果然还有些人深藏未露,要想在此会中独占鳖头,委实难如登天。
此刻王烈火铁青的面容上,已满是汗珠,他长鞭使得虽更急,但显见已是强弩之末,难再支持许久。
潘济城轻声道:
"王兄若不反对,你我何不握手言和,免得……"王烈火怒喝道:
"放屁!"
他目中杀机突生,一声怒喝出口,身子突然凌空而起,手腕震出,竹节鞭中,三粒乌殊,暴射而出。群豪齐地耸然变色,失声而起,呼道:"火雷珠!"丁老夫人喝道:
"王大侠,千万莫使暗器!"
但这时乌珠已到了潘济城面前。
潘济城面色微变,挥剑而出。
万子良失声呼道:
"不好!这暗器硬碰不得。"
呼声未了,只听三声霹雷大震,一片火焰,随着这阵霹雳之声,自台上涌出,向潘济城身上燃烧了过去。
瞬息之间,潘济城身上已燃满了点点火星,他大惊之下,就地扑倒,向擂台下滚了过去,王烈火喝道:
"哪里逃!"一步窜了过来,单鞭下击,他竟然赶尽杀绝,竟然要将潘济城置之于死地,丁老夫人、万子良等人脱口呼道:
"住手!"齐地飞身而起,扑上擂台,但他们距离不近,身法难快,眼见却还要迟了一步,就在这时,突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只一迈步,便已到了台前,巨猿般的长臂-伸,便已将潘济城自长鞭下拉出,这其间当真的间不容发,只要他出手稍迟一步,潘济城必将毙命鞭下。
这大汉显然不胜轻功,但双手在台边一搭,高大的身子已倒翻而起,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台上已多了条大汉。
好一条威风凛凛,铁塔般的大汉。
群豪惊呼,王烈火既惊又怒,*退倒**两步。
只见这大汉,紫黑的面膛,发着乌金般的光采,王烈火认得这正是跟随万子良、莫不屈等人前来的无名莽汉,不禁怒喝道:
"你这蛮牛也想要送死么?"
牛铁娃喝道:
"小小子,鞭上弄鬼,不是英雄是狗熊,有本事就把你那条小竹棍往中大爷身上招呼过来。"王烈火怒喝道:"你这是找死!"挥鞭直击而下,
牛铁娃不避不闪,一伸手,便已抓住了鞭梢,他这双手掌竞生像是精钢所铸,腕子一抖,回手夺鞭。
王烈火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竞有人能空手接他钢鞭,更梦想不到世上竞有人具如此神力,狂吼一声,虎口崩裂!
他手中长鞭,已到了牛铁娃手里。
牛铁娃嘻嘻笑道:
"俺倒要瞧瞧,这烂竹子里有什么鬼门道?"
双手一锄,如锄甘蔗,那精钢所铸的竹节钢鞭,竟被他随手拗成数段,九、十粒乌黑的"火雷珠",自竹节中落了下来,眼见便要跌落在地。
丁老夫人、万子良、一木大师都已到了台上,只是也被牛铁娃的铁掌神力,惊得目定口呆。此亥口万子良轻呼一声,脱口道:"不好!"随手撕裂一片衣襟,衣襟飞云般卷将出去,卷住了火雷珠,离台飞出:"无情公子"蒋笑民长身而起,长袖轻挥,包住火雷珠的那片衣襟,便飞向危崖下,过了半晌,才有一串雷声自崖下传来,犹是隆隆震耳。
王烈火见了牛铁娃的铁掌神力,更是大惊失色,方待溜之大吉,眼见已有一只铁掌向他抓了过来。
他自然不敢硬接硬拆,双掌斜斜划了个半圈,穿击而出,正是想以灵巧的招式,战胜对方的天生神力。
哪知铁娃一抓竞是虚招,脚步一滑,已到了王烈火身左,右臂横击而下,直打王烈火双肘。
他跟随老人周方多年,所学得的虽然仅有数招,但却已将这数招苦练得运用自如,纯熟已极。
王烈火再也想不到这铁牛莽汉身子转动竟如此灵活,更梦想不到他招式变化竞有如此巧妙。
他眼见铁娃右臀横击而下,实有如金铜铁杵一般,更是大惊失色,沉臂曲肘,撤身后退。
哪知铁娃右臂早已等在那里,他脚步一退,铁娃暴喝一声,猿臂一伸,竞生生将他身子挟了起来。
要知老人周方传授给铁娃的几着招式,正针对着铁娃的威猛身躯,他也算准铁娃绕步进击时,对方必得后退。
换句话说,王烈火此刻一切闪避变化,惧都早已落入老人周方算中,铁娃的一切招式变化,也不过是依照老人的招式照方抓药而已,王烈火与人交手经验虽多,临阵变化虽巧,但又怎比得上老人周方之万一。
何况他被铁娃先声所夺,心胆已怯,心神已乱,否则以他的武功身手,又怎会在两招间便被铁娃挟在胁下?
山坪上早已响起了一片如雷采声。
铁娃挟着王烈火,大步走下擂台,四周的惊呼与来声,他竟似完全不闻不问,只是在口中喃喃道:
"小小子,你诡计害了姓潘的,此刻快向他赔礼去吧!"丁老夫人,一木大师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暗道:"此刻这泰山之上,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万子良瞧着铁娃高大的身影,面上自充满了兴奋而激动之色。
而方宝儿,他心中的兴奋激动,自然更远在万子良之上,他眼见他这可爱的弟兄扬威于天下群豪之前。
他耳听这良久不息的如雷掌声——他实比自己身受还要得意、骄傲,他目中竞忍不住为之热泪盈眶。
等到他激动渐渐平息,"小花枪"马叔泉,"无情公子"蒋笑民已双双对立在擂台之上。
马叔泉锦衣束发,面如美玉,蒋笑民玉冠华服,英姿讽爽,两人看来,实都有如贵胃公予一般,哪里像是名动天下的武林高手。
但此刻两人目光相对,面色却俱都是凝重无比。
蒋笑民突然轻声道:
"你真要与我动手?"
马叔泉道:
"自是真的。"
蒋笑民嘴角似有一丝讥嘲的笑意闪过,道:
"你怎能与我动手?你不怕我……"
马叔泉面颊之上,似乎微微-红,不等他话说完,使巳吨道:
"擂台上你罗嗦什么?看招!"
他其实并末等到"看招"两字说出口来,掌中银枪使已刺出,枪花颤动,擂台上仿佛突然飞超了一片红萼银蕊的花朵。
他两人方才对话虽轻,神情变化也不显著,但仍逃不过台下群豪敏锐的耳目,此刻人丛中又不免起了窃窃私议:
"小花枪莫非有什么把柄被无情公子抓在手里?否则蒋笑民怎会那般说话?马叔泉又怎会如此着急?""蒋、马两家,数代以来,走动得都极为亲切,若说马叔泉有何隐秘,最可能知道的便是蒋笑民了。""近年来小花枪名声虽响,却素来不在江湖上走动,更从无劣迹,又怎会有什么隐秘彼人识破?""自然有的,你等着瞧吧!"
这时"无情公子"掌中铁骨扇招式亦已展动,这名扬江谁一带的少年名侠,竞在短短一柄拆扇上,接连使出判官笔、点穴撅、分水刺、点钢矛、鱼藏剑、单七首六种兵刃中的六种精妙招式,而且下手绝不容情。
马叔泉以闪亮的枪尖,缠丝的枪杆,在身外一尺处挥起一道光墙,绝不容对方的招式欺入。
蒋笑民却是步步进逼,分寸必争,只因他若不能欺入对方怀里,便永远无法占得机先。
要知以兵刃而论,"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这句话正是千古不易之至理名言。
而枪为百兵之祖,正是长兵刃中威力最强的,铁骨扇一身数用,奇门八打,又正是短兵刃中绝险者。
此刻与绝险之两件兵刃动起手来,自是精采百出,险象环生,但是枪起处如蛟龙出水,威风八面,扇点处如龙首夺晴,险绝天下!——台下群豪,俱都瞧得惊心动魄,早巳无人再去想"小花枪"的隐秘究竟是什么?
丁老夫人叹道:
"无情公子,果然无情,以蒋、马两家的情谊,他此刻无论如何,出手也该稍留情分才是。"一木大师接口叹道:
"马施主家传枪法,虽然精妙无椿,但马施主看来非但力气不强,而这招式使出,亦嫌太过柔弱,马家枪法中那种刚猛辛辣之意,他竟连一半也发挥不出,昔日马神枪那般英雄,怎地有子如此?"丁老夫人微唱道:"这其间只怕……"突听马叔泉轻吨一声,枪尖乱点而出,红缨颤动,看来虽似广被数丈,其实却不离蒋笑民咽喉方寸之处。
这一招"天花乱洒染维摩",正是马家枪法中神来之笔。
蒋笑民眼见这一枪刺来,不避不闪,目光凝注着枪尖,掌中铁骨扇,随着枪尖微微颤动。
突然,"叮"的一响。
铁骨扇点上了枪尖,两人腕力强弱,果然相距悬殊,枪扇相击之下,银枪虽未脱手,却已竞被震得飞起。
蒋笑民一看占得机先,下手更不容情,手腕一抖,铁骨扇突然洒开,有如一片乌云般向马叔泉削了过去。
马叔泉大惊之下,藏头缩颈,力求闪避。
但蒋笑民已欺入他怀里,他如何还能闪避?只听又是"叮"的一响,他顶上束发玉冠,已被震得粉碎。
群豪耸然失色,只道蒋笑民跟着一招击下,马叔泉顶上那颗大好头颅,便要和他玉冠同样命运。
哪知蒋笑民此番竟并不追击,反而退后数尺,手中折扇轻摇,面上似笑非笑,双目也带笑望着马叔泉。
马叔泉头发已散,流云般鼓了下来,他似已被惊得楞在当地,乌黑的头发,衬着他红中透白,白里透红的腿。
突然有人喝道:
"小花枪原来是个女子。"
于是群豪亦自恍然喝道:
"原来这就是她的秘密。"
马叔泉又羞又恼,泪珠在眼眶里直转。
她以枪尖指着蒋笑民,恨声道:
"你好!你好!我再也想不到你竞如此没良心,竞敢如此对我…"我"…我恨死你,恨死你了!"蒋笑民微微笑道:
"我又未对你怎样,你何苦如此恨我,我只不过要教朋友们知道,小花枪马大侠乃是个女子。"马叔泉跺足大叫道:
"女子又怎样?女子难道就不是人么?告诉你,不管女子男子,都是一样的,男子可以做的事,女子也可以做"蒋笑民冷冷道:
"男子可以浪荡江湖,女子行么?"
马叔泉道:
"为何不行,谁说不行?"
蒋笑民道:
"拥挤吵杂之客栈中,男子可以与人杂睡,女子行么?苦旱无水之地,男子可以与人共浴,女子……"马叔泉道:"放屁放屁,这些都不是理由。"蒋笑民道:
"这些既不是理由,女子既与男子完全一样,你又何必假冒你天折的兄长之名,假冒男子,才敢出手与人争雄?"马叔泉怔了一怔,道:
"这……这……"
她实在辩不过他,眼泪只有流下,顿足大驾道:
"你好,你是小贼,我……我……到你家去告诉你妈……"顿足飞身而起,掩面狂奔而去。
他两人这番对话,群豪本就听得又是惊奇,又是好笑,此刻听了她竞使出了最后的法宝,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充满杀机的山坪上,不免出现了些轻松之气,这就是生死相博的泰山大会上,唯一的轻松插曲。
丁老夫人干咳一声,忍住笑道:
"第四阵蒋笑民蒋大侠胜,第五阵天刀梅谦梅大侠,巨灵斧方长冬方大侠。""天刀"梅谦这四字一说出口,群豪立刻肃然。
这四个字,个个似乎有一种慑人的魔力,这四个字仿佛正象征着快刀!杀机!鲜血!死亡!
刀,闪亮,准确,迅速,锐利。
斧,却是沉重,强大,而微显笨拙。
巨斧开山,威势凌人,虎虎的破风声,震慑着每一人的心神,但刀中把一闪,再闪,三闪。
持斧人便倒了下去。
没有惊呼,也没有喝采,只因群豪都已被梅谦刀法中所显示的那种无情与冷酷所震慑,连喝采都已忘记。
"天刀"梅漾已自怀中取出一方丝巾,擦干了刀锋上的鲜血,他面上绝无丝毫表情,神情间亦无丝毫变化,一到了擂台上,他整个人都似已变作一种机械,不再有人类的怜悯、同情、惊惶、恐惧……不再有人类的任何感情,一种奇异的力量正推动着他,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尽速将对方置之死地。
木大师沉声叹道:
"三刀,仅仅三刀,绝没有一刀是多余的,浪费的,他甚至在动手杀人时,也绝不肯多浪费一丝力气。"丁老夫人道:
"这绝非中土流传的刀法。"
一木大师叹道:
"不错,这刀法必定自东瀛流传而来的,我国的刀法中,纵有犀利辛辣的宗派,也必定含蕴着一些艺术,一些人性,但这刀法却完全不讲艺术,完全以杀人为目的,这刀法虽然精粹淮确,但却是小人的刀法,只讲功利,只求有用,纵至巅峰,亦为老僧所不取。"丁老夫人叹道:
"大师立论之精辟,当真说出了前人所未能说出之精义,艺术与功利,君子与小人之分,正是我国刀法与东瀛刀法之间的差别所在,这……唉!这只怕两国人民的天性也有着极深的关系。"一木大师道:
"正是如此,殃映大国,君子之风,自非他人所能及,小人的刀法,纵能称快于一时,但也绝对不能与我国含蕴、博大而持久的刀法相比——刀法正如人情,凡人只求功利终必*焚自**其身,此理殆无疑义。"万子良突然道:
"这梅大侠却令在下想起一个人来。"
丁老夫人道:
"谁?"
万子良徐徐道:
"东海白衣人。"
能听得见他说话的人,听到他说出这五个字,都不禁为之倒抽了一口凉气。
丁老夫人默然半晌,叹道:
"不错,梅大侠的神情作风,的确有几分与东海白衣人相似,这只怕乃是因为两人俱是自东瀛而来。"万子良道:
"东瀛之武士,多有一种为武道殉身的牺牲精神,他自己早已准备一死,是以他们杀了人后,也认为是理所当然之事。"一木大师叹道:
"这便是他们的可怕之处,但我国侠义,虽然生性较为和缓宽容,但又何尝没有明知不可为而为的殉道精神?平时我国人员能凡事容让,但容让到了限度,必将振臂而起,不屈不挠,艰苦奋斗到底……万施主不妨拭目以待,无论任何争战,最后之胜利,必属我辈。"这些武林名侠纵论高谈,所谈论的问题,实已探索至"武道"与人性"中最最深奥之处。尸身已被始下,鲜血再次被冲洗。
丁老夫人叹息一声,道:
"第五阵,梅大侠胜,第六阵,亦乃此第三度决战之最后一阵,天上飞花冷冰鱼冷大侠……"目光四扫一眼,语声突然停顿。
这时方宝儿才发觉此次泰山大会,实早已到了白热化的准决战阶段。在此之前,至少已经过了二十场以上激烈紧张,动人心弦的大战,至少已有二十位以上平日亦是声名显赫,不可一世的武林高手,在这许多场大战中无声无息地被淘汰,甚至被毁灭,被牺牲。
他们的声名,昔日在武林中本也如天际的明星,曾经照耀过一时,也曾经眩乱了不知多少人的眼目。
这些明星之所以能够升起,必定曾经过一段辛劳的挣扎,奋斗;而此刻,在这泰山之上,这许多明星的陨落,竟是如此平淡,如此不受重视——这是不是因为人们热血澎湃中,已特别人的血泪与生命瞧得十分轻贱?抑或是因为另几粒明星的明亮辉煌,早已夺去了殒星的光采?
宝儿不愿也不能探索出这其中的原因,他也无法了解丁老夫人躇声为何突然地停顿?为何只见丁老夫人慈祥、镇定、而严肃的面容上,竞似有些话不能出口。
冷冰鱼冷笑着长身而起,缓步走到台前,冷冷道:
"据在下所知,第二度决战之下,已只剩下十一人,是以在下在这第三度决战之中,并无对手,此乃抽签的结果,并非在下有心要少战一场……而此刻夫人竟突又宣布在下有了对手,请问对手是谁,自哪里来的?"丁老夫人干咳一声,终于缓缓道:
"冷大侠之言,本自不错,但冷大侠此战之对手,虽是半途而来,却实乃武林名侠,而且因为一件极为重要之事,是以才来迟了一步。"冷冰鱼冷笑道:
"夫人之言,夜下有些不懂。"
他转首瞧了四下群豪一眼,接道:
"此番在下的对手,纵乃武林名侠,纵因要事来迟,却也不应半途插入,别的不说,只说在下等已经两次激战,而这位仁兄却完全未费气力,这岂非已违背了此次大会公道之宗旨,大会规章,乃夫人等拟定,夫人又怎能出尔反尔?"他平日虽然沉默寡言,但这番话却说得咄咄逼人,锋芒毕露,而且情理兼顾,直教人无词以对。
丁老夫人叹息一声,道:
"此事虽然稍违大会规章,有时也可因人事而加变动,并非一成不变。"冷冰鱼道:
"在下只想请教,大会规章为何要为此人变动?他究竟凭着什么?但望夫人解释。"丁老夫人道:
"只因此人方才所做的事,实乃为着天下武林同道的利益,而且他为此事所发的气力,所经之激战,亦绝不在冷大侠之下,是以老身与一木大师等人商谈"万子良、一木大师等六大名侠,亦自长身而起。
一木大师合十道:
"老僧等六人可以身家、名誉作保,丁老夫人方才所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这六人是何等身份,说出的话是何等分量?四下群豪,本已因此事之破倒而鼓噪,此刻自也又已安静下来。
冷冰鱼目光四转,见到大局如此,只得沉声问道:
"既是如此,在下便要请教此人是谁?究竟为武林同道做了些什么?"丁老夫人道:
"他为了远赴东瀛追查那东海白衣人武功与身世的秘密,是以来迟,来到山下后,又独力除去了十多个以阴谋诡计,残害参与本会群豪的恶贼,浴血苦战,达一个时辰之久。"她话未说完,群豪已又耸动,纷纷呼喝道:
"白衣人的秘密,可被他探出了么?"
"那些恶贼都是些什么人,要如何暗算我等?"
"他究竟是谁?"
丁老夫人微微笑道:
"提起此人的姓名,只怕各位大都知道,各位所问的问题,也最好由他亲自回答,他便是……"她故意顿位语声,等到人声平息,方自缓缓接道:
"他便是公孙红公孙大侠。"
群豪耸然呼道:
"公孙红?可是那位江湖人称乱世人龙,掌中一条天龙棍,号称天下第一外门兵刀的公孙大侠么?"丁老夫人凝注着冷冰鱼的脸,道:
"不错,想你冷大侠必也知道他的名字。"
冷冰鱼面色铁青,冷冷道:
"想来他必也知道我的名字。"
丁老夫人那一双充满智慧的目光中,露出了一丝饱经世故的微笑,她微微额首,淡淡笑道:
"既是如此,不知冷大侠可愿与他动手否?"
冷冰鱼突然仰天狂笑了起来。
他狂笑着道:
"我为何不愿与他动手?难道我还怕了他不成?"笑声焕然而任,厉声接口道:
"我正要寻他拼个上下,要瞧瞧他那风云天龙棍,到底有何威力,为何排名要在我破云震天笔之上?"丁老夫人道:
"好!如此便有请公孙大侠……"
话犹未了,左面人丛中,已有一条人影凌空掠起,看来竟有如团烈火一般,横空四丈,飞堕台上。
群豪眼前一花,台上已多了条大汉,满头乱发,兜腮虬髯,俱是火焰般的赤红颜色,除了那双炯炯有光的眼睛外,他整个头颅,也仿佛是团火焰似的,眩耀着人们的眼目,教人不敢逼视。
他衣襟敞开,裤脚高挽,赤红色的衣裤,已因汗迹、油腻、泥污而变为暗紫颜色,足下一双多耳麻鞋,也满是泥泞。
只是他衣衫虽槛楼,整个人看来却毫无狼狈之态,眉字间仍带着逼人的英气,神情间仍带着帝王般的尊贵与豪迈。
他左手按着根三尺木棍,似是他经常带在身边的手杖,是以木棍也已因手掌的摩篓而起了层暗赤色的光泽。
他右手却提着只份量看似颇为沉重的麻袋,麻袋里鼓鼓囊囊的,谁也猜不出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但见袋子里有水珠滴落,一滴,两滴……滴落在方经擦洗,水迹未干的擂台的木板上,犹如一瓣瓣粉红色的水印桃花。
那赫然正是一滴滴鲜血。
牛铁娃拍掌笑喝道:
"大小子,真是个好小子,只可惜连头发被人烧红了,过来过来,跟俺牛铁娃比比究竟是谁高?"他喝声虽响,却也被四下呼声淹没。
公孙红右手一提,将麻袋高举起来,大呼道:
"各位可要先瞧瞧这是什么?"
群豪还未应声,冷冰鱼已一跃上台,叱道:
"先莫瞥那是什么,且亮你的天龙棍,接我的震天笔。"公孙红睥睨大笑道:
"阁下莫非已等不及了?"
冷冰鱼厉声道:
"不错,冷菜等着你一战,已等了六年之久,只要你与我交手,无论你是否有理,冷莱都已不放在心上。"公孙红大笑道:"也好。"放下麻袋,横杖当胸,"还不放马过来?"
第三十三章 东瀛武士刀
冷冰鱼瞧了他掌中木杖一眼,道:
"你既要与冷某动手,天龙棍何在?"
公孙红木棍一摆,道:
"就在这里。"
这句话说出口来,不但冷冰鱼大觉吃惊,群豪亦觉大出意外,谁也想不到那名动天下,号称无双的外门兵刃,竟是这看来毫不起眼的短短一根本棍,更想不到这本棍居然也能排名在风雨*鹰双**牌、十三节雷火神鞭、东海钩镰刀、破云震天笔……等妙用无方的奇门兵刃之冷冰鱼目注着公孙红手上这根短棍,良久良久,面上的神情,先是惊奇,后是失望,到最后竞仰天狂笑起来。公孙红道:"面临决战,为何狂笑?"冷冰鱼狂笑着道:
"名震天下的天龙棍,竟是如此一条短棒,如此一条短棒,竟能列名于破云震天笔之上,却叫冷某怎能不为之失笑?"公孙红先不答话,凝目瞧了他半晌,竟亦自仰无狂笑起来。
冷冰鱼道:"你笑什么?"公孙红狂笑着道:
"名动天下,号称文武兼通,博学无双的少庄主,竟是如此有眼无珠,却叫某家怎能不为之失笑?"冷冰鱼怒道:
"此话怎讲?"
公孙红道,
"阁下既称博学,岂不闻拙中之巧,返璞归真,方是天下之大巧大妙,某家这一根短棒之中,内蕴天地变化之机,外藏鬼神莫测之变,岂是凡俗兵刃可比,又岂是你等这些凡胎肉眼所能兹测?"这番话,说的正与宝儿"心剑"之道,大同小异,宝儿听在耳里,不免领首会心,但四下群豪却听得愕然相顾,难明其妙?
冷冰鱼怒叱道:
"好个舌粲莲花,狂言欺众之辈,冷某倒要瞧瞧你这天龙棍上,到底有何鬼神莫测的妙变?"这句话说得很长,但他并未等这句话说完,掌中"破云震天笔",早已化做一片银光飞出。这时月光满天,银辉遍地。
冷冰鱼掌中"破云震天笔",似已与月光溶于一色,让人根本无法辨出他招式间之变化——甚至瞧不出他银笔究竟在何方位?
人丛之中,不禁已发出轻微的惊叹声,就只这一招使出,群豪多巴瞧出冷冰鱼此番动手,已与前两阵大为不同。
前两阵他招式变化,虽然精妙,但仍有来龙去脉,令人仍可捉摸,此番他招式使出,却当真有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显然直到此番动手,他才使出了真实武学,显然,他口中虽说对公孙红失望,但心中仍是不敢轻视。
再看公孙红,却端的不免令人有些失望。
五招过后,他便似己落在下风,他掌中"天龙棍"甚至连一招都无法使出,只因他方自出手,招式已被银光封住。
以他那样威猛的身形,凌人的气势,所使的招式,本该有惊天动地,开山裂石之威,但此刻他招式却是那么柔弱。
唯一令群豪稍觉警觉的是,直到此刻为止,数十豪杰,尚无一人能瞧出他使的究竟是什么招式?
他招式看似剑招,又似刀法,又有些像是鞭法、钩法,他出手时明明是一招剑法,到了中途,却会变为刀招,等到收回时,竞又变为鞭着。
冷冰鱼出招如电,银光闪闪,令人根中瞧不清他的变化,公孙红却出手笨拙,招式缓慢,每一招都教人瞧得清清楚楚。
但更令人慷异的是,群豪虽将他每一招都瞧得清清楚楚,却还是无法捉摸到他招式的变化。
冷冰鱼的招式如雾中之花,烟中之鹤,别人瞧他不出,还有理可说,公孙红的招式根本就如同一件平平常常的东西,放在你眼前,任你揣摩,任你瞧个够,但却又令你永远瞧不出那是什么。
宝儿凝目而观,暗暗叹道:
"拙中之巧,大巧若拙,果然不错,果然不错。"到后来冷冰鱼的招式越来越见迅急激厉。
公孙红招式却越来越是平和缓慢。
冷冰鱼身形游走,满台飞动,到后来几如水中游鱼一般,流窜不停,公孙红脚步本自边在移动,到后来却连动也不动了。
这时群豪中武功较高,目光较为敏锐之人,已瞧出无论冷冰鱼的招式多么迅急凌厉,只要公孙红那平和缓慢的招式一出,立刻就可将冷冰鱼凌厉的攻势化解——而且一招竞可化解他五、六招之多。
换句话说,此刻两人动手,冷冰鱼若要费六、七分气力,公孙红却只要费一分便已足够。
一木大师叹道:
"冷施主武功,虽然先声夺人,但都如赐渗水之酒,令人越瞧越觉无味,但公孙施主的武功……"丁老夫人含笑道:
"公孙施主的武功,其昧虽觉苦涩,但却如细嚼撇揽,便令人越想越是回昧无穷。"一木大师展颜一笑,道:
"正是如此,五十招后,冷施主便难免要落败象了"五十招瞬息即过。
公孙红突然纵声长笑道:
"冷冰鱼你兵刃还不撒手?"
长笑声中,"天龙棍"反手挥出。
满天银光,暴雨般乱洒而下。
两件兵刃,迎头撞上,群豪想来必有一声巨响,哪知却什么也未听到,满天银光,便己突然消失无踪。
再看那震动万方的"破云震天笔",已被压在拙朴的"天龙棍"下,正如巨石压蛇一般。
"蛇"虽然狡磁灵便,"石"虽然笨拙质朴,但舵若是被石压住,无论"它"如何挣扎,也休想挣扎得脱了。
冷冰鱼强悍冷傲的面容,看来已有些狼狈。
他目中已满布红丝,额上也已流满汗珠。
丁老夫人长身而起,沉声道:
"胜负已分,冷大侠还不歇手?"
冷冰鱼怒叱道:
"谁说胜负已分……着!"
"着"字出口,掌中"破云震天笔",突然断成七节,每一节中,都有一蓬光雨暴射而出。
这七莲光雨,颜色俱都不同,红、橙、黄、绿、青、蓝、紫……非但七种都是极为强烈而鲜艳的颜色,而且光璇流动,如银花火树,那强烈而明亮的光芒,针一般刺着别人的眼目。
群豪但见台上七色光雨一闪,双目随即觉得一阵刺痛,不得不赶紧闭起眼睛,什么都瞧不见了。
在这一瞬间,群豪心中,不约而同都有一个想法——公孙红此番想必是再也难逃毒手了!
有些目光较为锐利之人,还曾瞧见就在"破云震天笔"断成七节时,公孙红魁伟的身子,曾经不由自主向前一栽。
要知他已将全身真力贯注棍头,棍头下压,压力不断,下面抵抗的力道一旦突然消失,他力道自无法平衡,身子自也拿不住重心,在这种情况下,光雨暴袭而来,他如何再能逃得毒手。擂台上果然响起一声惨呼。一条人影自台上被凌空抛起,直跌下地。
但这惨呼之声,却并非公孙红发出来的。
原来就在光雨射出时,公孙红不避反迎,竞趁着那一栽之势,整个人就势扑倒在地,竟自冷冰鱼胯下窜了过去。
这虽然是极为简单的身法,但在当时那般惊险危急的状况下,若无过人的机变、急智与经验,又有谁敢冒险使用这样的身法?
冷冰鱼得意的笑容还未在脸上泛起,公孙红已到了他胯下——这是人身最为脆弱的空门,如今敌人竞连整个人都已欺入,正如两军对阵,竞让敌军逼入了己方的心脏,哪能不败?
冷冰鱼这一惊之下,当真是心胆皆丧,但此刻他闪避已是不及,公孙红掌中"天龙棍"已反手挥起。
公孙红盛怒之下,施出的这一棍,端的是无*杀情**手。
冷冰鱼整个人都被击得飞了出去,"砰"地一声,跌落在地,竞恰巧跌在莫不屈与公孙红身前。
光雨已敛,一连串钉在擂台木板上,七彩鲜艳,宛如彩虹。
公孙红翻身跃起,厉声道:
"冷冰鱼,这是你自己找死,休得怨我……"
喝声使群豪张开眼睛,瞧见了这意外的情况——被群豪公认为此次大会中夺标希望最高的第一高手冷冰鱼,竟在最后之决战还未开始前便已丧命,群豪的惊呼与骚动,自然可以想象。
在这刹那间,天神般卓立在台上的公孙红,浑身都似乎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也吸引了四下千百群豪的目光。
唯有宝儿双目,却始终凝注着冷冰鱼。
只见他身子渐渐能动,竟挣扎着爬到石不为面前,面上的神情,既是惊痛,又是失望,还充满了怨毒。
他充满怨毒的双目,便紧瞪着石不为的脸,似乎要说什么,但颤抖的嘴唇动了两动,一个字也未说出,身子突然一阵袖搐,迎面扑倒地上一一他心中的话,他心中的秘密,是永远再也无法说出的了。
石不为也始终在凝注他,面上神情,绝没有丝毫变化,但一双目光,却出奇的冷冰、尖锐——若说世上真有一种目光能够令别人寒心,封住别人的嘴,便是石不为此刻瞪住冷冰鱼的目光了。
宝儿自擂台支柱间斜斜望过来,恰巧将两人的神情都瞧在眼里,他双眉不禁突然扬起,面上也突然焕发出一阵奇异的光采。
这时,公孙红雄厉的语声,正响彻山坪。
他沉声道中
"三年以前,兄弟为了探询那东海白衣人的秘密,便乘船东渡,去到了那自古有海外仙山之称的东瀛三岛。
"古老传言,东瀛三岛,本是我大汉后裔,秦始皇时,由徐福率领五百童男童女,东渡求不死仙丹之事,方自迁移过去。
"是以岛上风俗、文字,有大半与我大汉民族相符,对我国远去人士,也大多十分尊重恭敬。
"唯岛上人民,性格却较我邦傈悍残忍,而且生性尚武,一言不合,便可拔刀相向,甚至不借以死相拼。
"岛上武功中也自我邦流传过去,但经过许多年演变之后,已渐渐变得更为辛辣狠毒,这自然也与当地民情有关。
"岛人所用的兵刃,大多半为一种奇形长刀,刀身长而狭窄,刀锋薄而锐利,锻钢炼刀之术,实不在我邦之下。
"岛人所用刀法,简单而不复杂,但岛上武功流派,却有不少,只要有三两着精妙的刀法,便可独树旗帜,自立宗派。
"此刻我随口道来,岛上武功流派,便可分成二十余之多:残月无双流,一刀流,天龙秘法流,柳生英雄派……这几个流派,可称为其中之佼使者,正如我邦之少林、武当、昆仑等门户情形一样。"他说的这番话,虽然还未转入正题,但却是群豪听所未听,闻所未闻之事,是以人人惧都听得全神贯注,目不旁瞬。
骚动自早巳平息,山坪上一片静寂。
唯有公孙红响亮的语声在继续着……
他接着道:
"我抵达岛上之时,情况既不熟,言语更不通,是以在开始一年多里,简直可以说一无所获。
"但在四处流浪了一年以后,与岛人已可略略交谈,对岛上各门武功流派,也有了些认识。
"而这时,岛人乃渐渐知道我乃自中土远去的武士,对我所用之兵刃,所使之招法,更是大觉兴趣。
"于是各流各派的门人,宗主,早有不远千里而来,与我切磋,向栽树教,其人对武道态度之认真,亦颇足为我邦武人借镜。
"我并非为了与人比武较拉而去,若非被人逼得万不得已,绝不与人动手,纵然与人动手,亦是点到为止。
"在这段时期中,我自觉若论博大精深,被邦武功,虽远不及我邦,但其刀法之准确、狠毒,却非我邦刀法能及。
"尤其柳生英雄派之刀法,所讲究的是以静制动,后发制人,实已与我邦内家正宗之精义,不谋而合。"而据我所知,那东海白衣人的武功亦似与柳生英雄派颇有渊源,于是我便着手从这一方面,探询那白衣人的来历。"他说到这里,连宝儿都暂时抛开了心中纷乱之思潮,凝神倾听——这本是当今天下武林中最最吸引人的话题。
公孙红接道:
"当代东瀛武林,辈份最尊,武功最高,见闻最博之人,便推大和柳生英雄派之宗主柳生藤齐、京都吉冈正雄与以一流太刀名震四邦的伊势桑名郡太守北昌具教三人。
"我与这三位东瀛的武林前辈,一夕长谈之后,不但在武功上得益非浅,而且也果然探询出那东海白衣人的来历。"说到这里,人丛中才忍不住发出一片惊叹声。
公孙红道:
"数十年前,中原武林有位奇人,此人智慧绝高,唯涉猎太广,而人之智力终究有限,是以此人虽然兼通百艺,但所学便难免驳而不专,尤其武功一道,此人虽然身兼各门武功,但亦都不能达到巅峰。
若是换了别人,仗此一身艺业,亦可行走江湖,但此人雄心万丈,志比天高,绝不与一般江湖俗手较量,而专寻武林中之绝顶高手。
"在如此情况下,他自是每战必败。"
说到这里,公孙红面上都不禁露出惋惜同情之色,长长叹了一声,方自沉声接口说道:
"此人落拓江湖,潦倒半生,暮年时方得一子,此人鉴于自身之悲掺遭遇,自不愿他的儿子重蹈覆辙,是以他决心要以自已有生之年,将他的儿子造就为一代武林奇才,好为他吐一口气。
"但此时中原武林中实已无他立足之地,于是他便携同犹在襁褓中之爱子,飘洋过海,远赴东瀛。
"自他爱子一人人世,他便以百草制成药水,锻其筋骨,他爱子初能学步时,他便开始传授其武功。
"他竞不令他的爱子浪费一分一刻时刻在别的拉艺之上,他竟要他的儿子将一生精力生命,全部贡献给武功。
"要知此人兼通各门武功精义,只是不能专心苦练而已,是以他虽不能成为武功中-流高手,却无疑是天下第一流良师。
"他爱子在其熏陶之下,不到十岁,功力已可挤身于东瀛一流武林高手之列,十一岁时,便开始闯荡江湖,十年之中,他已会遍了东瀛岛上每一武功流源的高手,柳生藤齐、吉冈正雄、与北昌具数,自然也都在其中。
群豪不由自主、齐地脱口问道:
"他们的胜负如何?"呼声有如浪涛一般,一层层卷了过来,但公孙红第一句话说过,浪涛立刻平息。
公孙红道:
"这本也是我最关心的问题……那白衣人十一、二岁时,虽然已可与东瀛一流武士交锋,但遇着绝顶高手,仍不免落败。
"日本武士,虽然残忍好杀,但那些绝顶高手,自然还是不忍来取一个幼童的性命,是以他虽常败,仍末丧命。""于是他的武功,便自这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磨炼得更坚强,更锋锐,别人生命中最美好的童年,他却终日在挨打中渡过,然而,他的牺牲毕竟有了代价,到了他十八、九岁时,他便已可横扫东瀛,无敌当时了。""他身子早已被锻炼成钢筋铁骨,内功也早已有了根底,经过这十余年外功的修炼,他武功便已融合了中土各大门户与东瀛各大流派的精华,椰生藤齐、吉冈正雄、北昌具教三人,都曾与他交手四次,据他三人说,除了他们与他第四次交手时,他武功之精妙,已非别人所能想像。"公孙红叹息一声,接道:
"在这十年中,他爹爹已死,但这时他心中除了武字,便别无所有,他爹爹死了,他竞全然不闻不问,他非但身子变为钢筋铁骨,就连他的心,也已似变为钢铁所铸,冰冷坚硬,全无情感。
"到了他二十岁后,环顾东瀛岛上,已无一人武功再高于他,他深知自己若再耽下去,武功也绝难再有进境。"群豪忍不住又问道:
"这时他可是便西渡而来?"
公孙红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他那时若是来了,也就好了,怎奈此人并非狂妄无知之辈,知道自已武功虽能横扫东瀛,但必定还是不能在中原称雄,于是他竞独自驾了一时铁木轻舟,到了东瀛三岛东处的一个小小孤岛上。
"那孤岛荒凉已极,简直不堪人居,岛中却有个小池,池中全是黑白两色的石子,光滑圆润,不假琢磨,便可当作棋子,是以东瀛人士,便将这孤岛称为棋岛,那白衣人竟在这不堪人居的棋岛上,一住就是十年。
群豪脱口问道
"这十年他又在干什么?"
公孙红道:
"这问题本来无人知晓,幸好东瀛武林中,也不乏好奇之人,曾专程到那棋岛之上,窥探他的行止,这才知道他在岛上竟似已完全放弃武功,终日只是*坐静**沉思,或是以黑白两色石子,摆着棋谱。"群豪面现讶色,唯有方宝五、一本大师等人,不住皱眉颔首,一木大师干"咳"-声道:
"这十年中,他虽似放弃武功,但武功进境,只怕比前十年更多。"公孙红叹道:
"正是如此,据柳生藤齐言道,本来他武功虽高,却犹可测度,但等到他自棋岛回来之后,武功之高,却已是深不可测,吉冈正雄又曾与他交手过一次,这一次两人甚至根本谁也没有发出一招,吉冈正雄便已自认落败了。""只因这时他精神、意志,竟已能与他掌中之剑合而为一,他全身都似笼罩着一层剑气,全然无懈可击。""吉冈正雄以一代剑术宗匠的身份,与他对立凝注达七个时辰之久,还是寻不出他的破绽,自是不敢出手。""到后来吉冈正雄精神已完全崩溃,而白衣人却仍如山岳峙立,全无所动,吉冈正雄自然唯有不战而败了。"群豪口中,惧都不禁长长"嘘"了一声,这嘘声中表示的除了惊讶之外,也还有一些仰慕之意。
公孙红道:
"于是这时,白衣人便决定西渡中原,他自信一身武功,已足以为他死去的爹爹扬眉吐气,已足以无敌于天下。""哪知中土之地,还有位紫衣侠。"
"紫衣侠筋骨之强妆,修炼之坚苦,或虽不及白衣人,但他那阔大的胸襟,渊博的见闻,通达的人情世故,却绝非白衣人能及万一,而这些也都正是修炼武功的要素,是以一战之下,紫衣侠虽死,白衣人却先败了。"一木大师颔首道:
"不错,若非胸襟宽大,见闻渊博,人情通达之人,纵然苦练一生,也绝不会达到剑术的真正巅峰,只因他若不能将剑术化入最高的哲艺之境,最多也不过只能做到剑匠而已,这分别正如画匠所画之圆,虽能逼真,却不能传神,终是不能与真正画家相比。"这番话别人或者未曾听入耳里,但宝儿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仔细咀嚼这番话中的滋味,不觉又有些痴了。
公孙红道:
"白衣人锻羽而归,这消息瞬即由经商的海容们传来东瀛,柳生藤齐听得这消息,心中立时大起恐慌。
"只因他深知白衣人的心智,早已失却常态,此刻锻羽而归,行事必定更要偏激乖戾,而东瀛武林中,实无一人能制止于他,这后果岂非不堪设想,于是,柳生藤齐便以当代东瀛武林宗主的身份,号召十七位最负盛名的剑士,组成止杀组,只要白衣人稍有妄动,止杀组便可不顾一切,一择手段,联手将白衣人除去,如此做法,虽然违背了武道精神,但柳生藤齐自认白衣人乃是东瀛武林造就的,是以东瀛武林可以将他毁去。
"哪知白衣人回去后,竞一反常态,变得十分平易近人,甚至抛却了武士的身份,在市并中做起小生意来,更绝口不谈武功之事,若有人问起他对中原武林七年之约,他竞只是含笑摇头不语。"白衣人的身世固然充满了传奇意味,他如今竟变得如此模佯,却更是令人惊奇、诧异。
群豪间骚动再起,有的惊叹,有的已不禁欢呼起来。
唯有一木大师双眉深皱,不住喃喃道:
"可怕……可怕……"
万子良忍不住问道:
"这又有何可怕之处?"
一木大师沉声道:
"看来那白衣人已上达剑道中的另一更高的境界,不再以出世为修练剑术的途径,而完全入世了,佛门弟子,必经入世的修为,方成正果,而剑道的最高哲理,实也与佛道殊途同归。"丁老夫人长叹截口道:
"正是如此,他此番入世之后,便可自红尘中学到一些他以前无法学到的东西,但剑术经过此一境界,自必更上一层。"这番话就连万子良等人听了,也是似懂非懂,不能尽解,但方宝儿听在耳里,却颇有会心。
公孙红道,
"我听得柳生之言,便待往市井中寻找那白衣人的下落、谁知白衣人竞在一年前使已失踪,从此下落不明,他平日所用的一切衣物,俱都留存当地,他竞似是光着身子去的。
"而这时,东瀛三岛之北海道,却又突然出现一男一女两位武林高手,据传这两人亦是中士人士,武功之高,俱已登峰造极,柳生、吉网、北昌三人,闻讯之后,立刻连抉前往,临去之时,都说那白衣人只怕已厌倦了武士生涯,是不会再来中土赴七年洗剑之约的了。"群豪欢声雷动,宝儿心头更是激动无比。
他暗自付道:"海外突然出现了中士男女两大高手,这两人是谁?莫非竟是我那胡八叔与水仙姬?"公孙红道:
"我远在东瀛时,便自经商海客们的口中,得知泰山之会事,是以我探出白衣人的来龙去脓后,立时赶回。""但等我回来时,才知道此会已提前举行了。""于是我立时兼程来泰山,谁知却在山腰密林中,发现一群碧目卷髯的异邦武士,正待以*药火**引线,将这一片山坪炸毁,*药火**的力量,虽不能将山坪上英雄全部炸死,但大乱之中,逃窜践踏,必定死伤狼藉。"群豪纷纷惊呼道:
"那如何是好?那如何是好?"
公孙红仰天狂笑道:
"我既然遇着此事,怎会让他们得手?……嗡!嗡!各位请看,这便是那般异邦武士的下场。"说到这里,他提起那席袋一抖,麻袋中竟是十数额鲜血淋漓的头颅。
头颅满台滚动,宝儿瞧得清楚,这头颅中有一颗又长又大,竞赫然正是那"马面人"岑陬的。
这时群豪心情之兴奋激动,实已达到巅峰;
这时竟没有一个人想到,那些来自异邦的恶徒虽已死去,但他们早已埋藏的*药火**,此亥口仍埋在这山坪上某-些隐密的角落里,那些引线,也显然未被毁去,这些引线若是被一个心怀恶意的人发现,他便随时都可将这一片山坪化作洪炉,这山坪上数千人的性命,此刻实犹在刀姐之下,这千百年来,武林最大的*案惨**,犹在随时都可发生的。
要知那时*药火**的应用并不广,人们对这世上最具威胁性的东西,所知并不多,畏惧自然不深。
是以在这样情况下,泰山之会竟仍继续了下去,就连丁老夫人都没有将此会中止的企图。
只因所有的凶险似乎都已过去,此会眼见已近尾声,是以人人都想格此会早些结束,圆满收场。公孙红蒋笑民、梅谦、欧阳天矫,以及略受火伤的潘济城,是参与此会较饺的数十高手中仅存的人物。
骚动终又再次平静,数千豪杰,此刻正都等着这五人作最后的龙争虎斗,瞧究竟谁是当今第一高手。
丁老夫人手里拿着张纸条,呆望着,她正在参考该如何才能公正的安排这最后五人决战。潘济城突然走到她身侧,低低的说了两句话,丁老夫人面色先是惊奇,瞬即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然后她沉声道:
"方才潘济城潘大侠已宣布退出此番决战……"人丛中立刻发出一片低微而带惊异的"嗡嗡"声。
丁老夫人接道:
"是以此番参与这最后决战的,已只剩下四位,夜三阵之间,便可以分出究竟谁是第一高手,但愿……"她话末说完,人丛中突然发出一阵无礼而刺耳的笑声,丁老夫人忍耐着,等待着这笑声中止。
但笑声非但未曾中止,反而更加刺耳
丁老夫人面笼秋霜,厉声道:
"这位朋友如此发笑,莫非是对此会有所不满么?"人丛中哈哈笑道:
"这泰山之会,简直就是个笑话,却教某家怎能不笑?"尖锐的语声,像针一般刺着人们耳鼓。
丁老夫人怒道:
"普天之下,有谁敢说这泰山之会是个笑话?老身倒要请教阁下,此会究竟有什么好笑之处?"人丛中笑道:
"就凭这五人也敢来争夺武林第一高手之名?依我看来,这五人不过只配争夺天下第一废料的称号而已。"这番话就像一只棒子,将方自平息的山坪又搅得大乱,欧阳天矫、公孙红等四人,更是耸然变色。
是谁敢说这样的话?这人好大的胆子!
公孙红大喝道:
"阁下敢发如此狂言,非但胆大包天,武功想必不弱,为何不出来与咱们四块废料较量较量?"人丛中笑道:
"正待如此。"
这次不用他挤,群豪已自动让出一条道路,千百目光俱都瞧了过去,要瞧瞧这人究竟是个绝世的疯子?还是个绝世的英雄?
只见一人自人丛中缓步走了出来,身材纤弱,青衣小帽,白生生一张脸,生得眉清目秀,竟有七分像是女子。
群豪不禁哄笑起来:
"这样的人物,公孙红一根手指便可将他推倒,他却敢发如此狂言,不是疯了是什么?"丁老夫人凝注着此人的身形、脚步、神情,凝注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双眉突然皱起,沉声道:
"此人必定是个女子。"
一木大师道:
"夫人看她是女子,那想必是错不了的,但江湖中哪有如此胆大包天的少女,老僧却从未听说过。"丁老夫人叹道:
"江湖中新人辈出,你我猜不出她来历,也并非奇事,奇怪的是,她难道也不知梅大侠、蒋大侠等四人的来历么?她难道不知道这四人的武功、性情,是万万容不得她在此无礼猖狂的?"一木大师叹道:
"正是,这小女子想必定是世家之女,仗着父兄声名,出来惹事生非,却不知这四人是有名的硬招牌,谁的账都不卖的。"万子良突然截口道:
"说不定她早已知道这五人的武功脾气,说不定她对这四人之武功根本全不畏惧,这……这又当如何?"丁老夫人耸髯转身道:
"万大侠莫非已看出她是谁了?"
万子良摇头长叹道:
"在下心中仿佛已知道她是谁,却又说不出她究竟是谁来。"丁老夫人与一木大师面面相觑,则声不得。
这其中面上神色变化最为激烈的,便是方宝儿,他远远躲在一个大汉身后,不让这青衣少年看到他的脸。
青衣小帽的少年,已举步走到台前。
一轮秋月,照着她那比秋月更为明亮的剪水双睫,使得她那苍白的面容,看来更有说不出的神秘、冷艳。
公孙红、欧阳天矫等四人,似出被她这种神秘的冷艳所慑,一时间都似为之目眩神迷,说不出话来。
丁老夫人放低语声,柔声道:
"此等杀伐之地,姑娘又何必参与其间?"
青衣少年对这"姑娘"二字,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只是冷冷一笑,道:
"蒋笑民武功华而中实,欧阳天矫更不过只是唬人的材料,天刀梅嫌狠辣有余,灵便不足,用他那镰刀去收麦割稻,倒还不错,至于公孙红么……嘿嘿!他武功虽与方宝儿一路,但再练今年,也赶不上方宝儿十成中的-成。这四人有谁配称是当今武林第一高手?"公孙红突然喝道:
"莫非你便是方宝儿?"
青衣少年嘿嘿冷笑道:
"方宝儿……他为我提鞋,我都嫌他不配,但你四人若要去为方宝儿提鞋,他也是万万不会要的。"公孙红忽道:
"你究竟是谁?"
青衣少年道:
"我?……我谁都不是,只是要来教训教训你等,莫要关起门来做皇帝,自称第一高手,却叫人笑掉牙齿。"蒋笑民怒叱道:
"我若不嫌你是个女子,此刻便要你……"
青衣少年冷笑道:
"女子又如何?难道天下的女子,都像马叔泉那般容易欺负!"转目在他四人面上各各瞧了一眼,目中满是轻蔑之色,冷笑接道:
"我此刻若安分别单独与你等动手,你四人必定要说我方才未曾费力,故意来占你们的便宜。"她语声微顿,袍袖轻拂,人已到了台上,招手道:
"来来来,你四人不如一齐上来,也免得多费事了。"梅谦、欧阳天矫等四人,一齐怒喝着扑上台去。
但这四人是何等人物,又怎能当着天下群豪面前以多激少,虽在盛怒之下,四人对望一眼,又不禁齐地顿住身形。
么孙红道:
"三位且让某家出手。"
蒋笑民道:
"还是小弟来教训这厮。"
梅谦道:
"梅某已无法忍受,还是……"
三人争议之中,欧阳天矫已一步冲到青衣少年面前,十指箕张形如虎爪,直抓青衣人双肩、咽喉。
欧阳天矫武功招式,既无花俏,亦无诡变,但功力之沉实,根基f得之稳,却非当今一般高手所能企及。
是以纵是武林世家,也多将自己的予弟送至"天矫武场"练武,多因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欧阳天矫调教出的弟子,根基必定固若金汤——天矫武场声名之盛,门下弟子之多,可称一时无两。
此刻只见他招式使将出手,一招是一招的功力,一招有一招的份量,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绝不拖泥带水,绝无半分马虎。
年纪大些的武林豪杰,瞧见欧阳天矫的武功,俱都不禁大为激赏:
"这才是真正练家子的模样,比起那些后生小子们的花拳绣腿可不知要高到哪里去了,可惜像这样扎实的功夫,如今已越来越难见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