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站在三十二层天台边缘。她一直站在这里。南方的五月，她穿一件短袖，外面套格子衬衫。她觉得热，但也没特别热，三十多度的气温令她身上出了一些汗。她的心情平静，大脑里已经没有别的想法。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零五分，这个数字和她的生日相同。于是她想，跳下去吧。
她低头往脚下看，底下是小区绿化带里的小路。她特意选了一个靠里的偏僻位置，不想影响路过的人。在它对面是蓝绿色的大海，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金属色泽。
手机突然响了。是爸爸打来的微信语音，紧接着是妈妈的电话。手机一直震动，十几、二十几个语音和电话交替，忙音后挂断继续打。
大约一个小时前，李华离开家，和爸妈说出门走走，一会儿就回来，但已心存死志。她走了接近半个小时，走到一栋陌生的面朝大海的住宅楼。她给朋友发微信，留下妈妈的电话，说其实自己很爱父母，下辈子再好好报答，请朋友帮忙转达遗言。朋友当时没看手机，看到后立刻电话李华的妈妈。
李华家乡的街道
手机持续响了十几分钟后，李华终于按下接听。接听的是妈妈的电话。妈妈焦急地问她在哪，别想不开，有问题就解决，说这辈子就为她活着。她一边听，一边哭，只会反复地说对不起。她觉得那一刻自己变成了孟姜女，眼泪成河。
这通电话打了接近五分钟。之后她离开天台，到小区门口的路边等待爸妈接她回家。到家后，妈妈再次和她谈了一个多小时，说借网贷这件事，骂肯定会骂，但有问题别想着逃避。
她还没缓过来，仍然有些头疼，喘不上气。这是精神压力过大的表现。她从前认为死很容易，事实上跳下去真的需要太大的勇气。站在天台边缘，她从未如此清晰和强烈地意识到，迈出那一步就不再有回头的机会。她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到晚上，她逐渐平复，心想既然没死成，那就好好活着，找回从前开心的自己。她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关机。如果没人阻止，她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一切就像是天意。
李华今年二十六岁，网贷时间三年，总金额大约四十万。到她站上天台前，欠贷表里统计的待还金额还有283126.9元。
2017年8月，她从借呗借了第一笔网贷，几千块。那时前男友和她确定关系不久，说家里出了事情需要钱，而自己信用不好，影响*款贷**。她觉得在能帮的范围内尽量帮一下，也相信前男友不久便能还钱，于是贷了这笔钱借给他。
换做如今，她一定会认为前男友是个*子骗**，可在那时，恋爱中的她没想过被骗的问题。
之后他几千几千地找她借钱，在支付宝和微信转账的记录里，可以查到的大约有十四万。微信红包因为看不到记录无法统计。这些钱都变成了李华网贷的基数。
李华拍摄的夜晚的光谷
刚开始前男友隔几天便会还钱，还了几笔后，再也没有还过。快到还款日时，李华会提前和他说。他回复会想办法，结果到日子了总变成凑不够。
“事实证明，他啥办法也没有。他就是问了也没有钱给我，并没有任何意义。”
李华家乡的海
当时她在父亲的公司工作，在一个南方的城市，前男友在北方。她从小家里管得严，毕业后“特别不想待在父母身边被各种管着”。所以2018年的国庆，她选择前往武汉，一个要好的朋友在那里。前男友之后也去了武汉。
在离家的前一个月，她从百度有钱花贷了三万二。当时百度有两种，一种是满易贷，额度小，随借随还，日息万分之四点五，比借呗的万分之四稍高；另一种是尊享贷，额度大，利息高。2018年7月她借了一笔满易贷，然后九月借了三万二的尊享贷，用来还清借呗、信用卡等之前的所有*款贷**。
她想着以后只还这一笔就好了，利息可以接受，前男友也会还钱。
李华告诉家人在武汉找了工作，其实是偷偷做代购。她和一个闺蜜之前做过日韩化妆品代购。但来武汉后她只出了一次国，客源不多，而且武汉飞韩国的往返机票太贵。后来再有顾客找她，就直接从闺蜜那里代发。
她每个月收入不固定，“也就两千多”。她爸爸那时候经常转一些钱，总担心孩子在外面钱不够用。她平时个人消费不多，“家里人都觉得我从小比较懂事，知道省钱”。
除了日常花销，李华的大部分钱都用来还贷。一开始每个月还几千，到2020年4月和5月，“一个月要还两万五，信用卡也要一两万”。
李华在武汉拍下的烟花
在2019年初发现挣的钱不够还贷时，她开始觉得压力很大。“其实就是一个循环链，借了这个还那个，后面我记得有一次好像是哪个信用卡被降额了，一下子链断了，就必须找新的贷。”
她网贷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一个月贷六笔。借呗、携程、百度、美团、58、国美、苏宁和京东等平台都贷过，每笔从五百到上万不等。借呗可以循环额度，利息最低，所以用的最多。国美的利息最高，万分之五点六，相当于年息20.5%。
她没有借过不正规平台的网贷。但申请*款贷**多了后，之后的两三天，每天都会有三四个放贷电话打来，“都是没听过的（平台）”。她也没有逾期过，所以不曾经历催收，只有AI打电话提醒还款日期。她怕逾期会让平台联系家人。
李华家乡白天的海滩
她从未计算过每笔钱在最后会生成多少利息，只会统计自己每个月应该还多少钱，“（利息）这些都算不明白”。所以在2020年1月为了让前男友写欠条，她才第一次统计的时候，非常惊讶地发现以为只有十几万的网贷，居然没加完信用卡也有二十三万。
从2019年三月份同居，到十月份分手，中间李华没有见过前男友的工资。他做房屋中介，“这个月五千下个月六千，也有一万多的时候。”他同时用李华的另一部手机做直播。
但她看不到钱。平时出去吃饭，也都是她结账。有一次前男友发了八九千工资，李华问他钱呢，“他就一直说不出来理由，后来我一直逼着他才说，之前欠了朋友钱。”
前男友也有几次“出轨”。比如花钱在比心上找女主播陪玩，次数多了后加了微信。“好几次了，次次都能被我发现”。*十月在**份，她用IOS查找我的iPhone功能，抓到他偷偷和一个女生看电影，当晚直接分手。
李华拍摄的夜景
抛开欠钱和出轨，她觉得前男友对她“其实还挺好”。但这两件事让整个2019年成为她“活到现在，这么多年里最颓的一年，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就总想着欠钱还钱”，每个月机械地陷入一个“借贷-还贷-借新的贷”的循环。
到后来她变得麻木，也感到无助，“无数次想过和家里摊牌，但是没有勇气”。她想过多打几份工还贷，但有一种心理，“就是我觉得它不是属于我的债，就不应该是我来承担。”她也有严重的拖延症。
每隔三四天，她会去跳舞机跳竞速模式缓解压力。有时由朋友陪着，大部分是自己一个人。“我能一个人跳一天，累了也就不想那些了。”
一月回家后，李华不打算回武汉了。疫情期间，快递邮不了，她没什么收入，只能不断拆了东墙补西墙。她没考虑过逾期，一是不想让自己征信更烂，二是不想让催收电话打到爸妈那里。
她不关注网络上关于网贷的消息，因为她一直知道，“（网贷）这个事情是不对的，但是没有办法，后面你也想不到办法了，如果不去（和家人）坦白这个事情，你只能以贷养贷”。
在知乎上输入“网贷”，你能搜到大堆高赞高评的关于上岸、逾期和坦白的回答。自2007年国内Ｐ2Ｐ网贷第一次出现，2017年出现一批上市热潮，网贷无疑已是一种热门的社会现象。在那些回答中，一些人依靠自己的努力或者坦白成功上岸；一些人因为种种原因，选择强制上岸（放弃还钱）；更多的人还陷在以贷养贷的苦海中。
李华撑不住了。
四月她做了一张欠贷表，待还金额已经涨到283126.9元。网贷越往后滚得越多。五一那天中午，她委托在武汉的朋友与律师一起，和前男友签了合同，约定这笔钱两年还清，每个月3%的利息，下个月开始还。
李华2020年4月统计的欠贷表中未还的借呗
她当晚与家人坦白。在屋内徘徊了半小时后，她走出来，让爸妈坐在沙发上，抱着必死的决心说有事要讲。她本想先跪下，后来开了口就没跪。她被连着骂了两三个小时，以为会被妈妈打死，但最后没打。
她哭太久，头疼，喘不上气，失眠，躺在床上一直放空，觉得自己太自私，有点撑不下去了。“这个感觉是一点点叠加的，就是只要有了这个想法，就会让你不自觉往这想”。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睡着。四点多醒了，起床，在挨骂中快速吃了几口面。爸爸让她把这个月要还的钱统计出来。妈妈一直骂着。她当时特别不想活了，于是离开家，站到天台边缘。
下来后，她得到了新生。“现在有了新工作，也没什么打算，就是想努力工作，好好生活”。二十八万多的网贷，现在还了十五万，剩下的下个月还清。
时间过去三年，2020年5月，李华和家人坦白后成功上岸，心满意足。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人名为化名）
text | 王博璨
photo | 受访者提供
# 你网贷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