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ponismes」（日本主义），指代 19 世纪中叶，欧洲的画家们受日本浮世绘影响而掀起的和风热潮，断续延续迄今的一种对于日本美学的审美崇拜。在过去的 160 年间，和风文化对于欧洲的影响涉及到文化艺术的方方面面，时装亦不例外。
三宅一生 1994 年作品「飞行茶盘裙」
近年，欧美时装设计师对于日本文化的引用（或直接与日本设计师合作）屡见不鲜—— Kim Jones 和 Pierpaolo Piccioli 分别为 Dior Men 和 Valentino 设计了以东京为主题的 2019 年早秋系列，后者更与高桥盾推出联名系列。今年二月，造型师 Katie Grand 将日本设计师 Tomo Koizumi 引至纽约时装周 —— 其秀场被安排在了 Marc Jacobs 麦迪逊旗舰店，引来社交媒体的一片热烈讨论：这日本人是谁？如果将发生在 30 年前的一股和风与当下所发生的并置，是否意味着历史的轮回？但我们此刻讨论的并非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刚过去的摄影大师 Irving Penn 回顾展「Irving Penn: Beyond Beauty」上，唤起了我对三宅一生的记忆 —— 与上述两位日本时装的代表比起来，他的作品本身就是「Japonismes」的体现。
模特春瑾身穿 Prada 连体衣、Edition 百褶裙、Acne Studios 裤子、三宅一生古着帽子、Chloé 腰带、戒指，Hermès 手镯及 Valentino 耳环
如果说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代表了日本古老的 Wabi-Sabi（侘寂之美，倡导残缺、谦逊、质朴）禅学精神，那么，三宅一生的设计，特别就形态而言，在西方时装史中则有迹可循。
摄影大师 Irving Penn 镜头下的三宅一生的时装，滑动查看更多
上世纪初，时装大师 Paul Poiret 曾将女性从紧身衣中解放出来，并从日本和服以及中东穆斯林服饰中获取灵感，为妻子参加舞会而设计的「灯罩裙」更以戏剧性的褶皱效果被载入时装史册；同以褶皱闻名的时装设计师 Madeleine Vionnet 创新的斜裁法最大限度地发掘面料的伸缩性和柔韧性，以此展示女性曼妙体态；1938 年出生的三宅一生在战后充斥着美国文化的日本长大，从感受东西方两种文化的冲撞。1965 年搬去巴黎求学后，先后在 Guy Laroche 和 Givenchy 时装屋工作，并在 1971 年于纽约第一次推出自己的首作。1980 年代末，三宅一生开始专注于褶皱面料的开发，后者成为了他日后的标签：无结构式剪裁的褶皱服饰既令身体从结构中得以解放，又紧密无间地贴合皮肤以表现形体美；轻柔面料配合明艳色彩，让仅有几盎司重的服装表现如虹气概。
模特陈彬冰身穿的古着和服来自于三宅一生同田中一光在 2016 年春夏的首个名为《Nihon Buyo》的合作系列，搭配来自于本季的 Acne Studios 上衣、Chloé 长裤及 Prada 头箍
三宅一生在继承前人精神衣钵的基础上，以日本民族精神进行哲学性思考，并结合创新工艺对东方式的制衣技术，进行了创新。他的褶皱服饰并不仅是为了表现优美的「flou」（流动感，Chanel 的一间高级定制服工坊曾以「Flou」命名，专门制作裙装），更是具备一种实用主义的质朴感。三宅一生喜欢将戏剧、民族舞蹈带到时装发布会，模特们或跑着、跳跃着或站在原地，展现着愉悦感和人性光辉。1993 年推出副线 Pleats Please 的初衷则是为旅行中的人们打造的易于打理的轻便着装，色彩斑斓的褶皱 T 恤、裤装和连衣裙，不仅可水洗，还可以被随意扭曲折叠……三宅一生的创意性时装极受精英阶层欢迎欢迎（在此不得不提及乔布斯），也为他带来了可观收入，但我们依然无法将三宅一生的时装与「商业」有所联系，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与摄影大师 Penn 在十多年间的紧密合作，将时装摄影上升至艺术的高度。在 Penn 的镜头下，三宅一生的褶皱面料表现出勃勃生机和巨大的张力，呈现的是一种高于服装本身的东方气韵。模特或以夸张姿势展现武士之姿，或不展露面目，如一片神秘的花瓣，将三宅一生式既不属于西方、又不完全来自东方的设计美学发挥到了极致。
从左至右：模特陈彬冰身穿 Givenchy 连衣裙，搭配 Acne Studios 裤子，Chloé 耳环和脚趾戒。灵感来自于摄影大师 Irving Penn 的花卉摄影（右图）；图片承蒙 Irving Penn 基金会提供
有一种说法，创意工作者总喜欢从青年时代寻找灵感（这解释了为什么当年轻一代时装设计师们执掌老牌时装屋后，上世纪 80、90 年代的「土酷时尚」会在这两年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在上世纪 70 年代初亮相国际舞台的三宅一生（比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早了整整 10 年）同样在上世纪 80 至 90 年代经历了辉煌期。若排除菱格纹折叠包的意外流行，如今的三宅一生在其隐退后确已不属处在潮流浪尖的品牌，但毋庸置疑的是，他所代表的东方时装美学，已对当下的时装设计师们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模特春瑾身穿 Gucci 2019 年春夏系列褶皱上衣
擅长挪用的 Alessandro Michele 在为 Gucci设计的 2019 年春夏最新系列中，以一件圆盘形的褶皱上衣向三宅一生直接致以敬意，成为此系列中最受瞩目的一个造型。采用类似手法的另有执掌Balmain的 Olivier Rousteing 和Haider Ackermann（2017 年春夏）；热爱借鉴日本文化的 John Galliano 在Maison Margiela2017 年秋季高定系列中的一件结构风衣的面料运用亦显然是受到了三宅一生的启发；Iris van Herpen近连续两季的高定作品以褶皱和 3D 打印手法模拟海洋生物和鸟类的造型，诉说人与自然的主题，可视为对于三宅一生精神的当代演绎；更简约的设计来自Acne Studios 2019 年春夏系列，轻薄的针织衫、打*裤底**和褶皱衬衫以明快的色调展示一种带有未来感的异域风情；由 Luke Meier 和 Lucie Meier 联袂主导的Jil Sander，其 2019 年早春系列中的一款印有品牌标志的褶皱购物袋，很难不令人想起 Pleats Please 的产品。
左起依次为三宅一生 1995 年春夏系列；Balmain 2019 年春夏系列；Haider Ackermann 2017 年春夏系列；Acne Studios 2019 年春夏系列；Maison Margiela 2017 年秋季高定系列；Iris van Herpen 2019 年春季高定系列；Jil Sander 2019 年早春系列广告。滑动查看更多
若分析当下的「Japonismes」风潮，典型的特征在于其手法的「扁平化」。无论是 Dior Men 与空山基的合作、Valentino 与 Undercover 的联名系列，或更早一些 Nicolas Ghesquière 向山本宽斋致敬的 Louis Vuitton 京都系列，都以代表性的印花作为合作的立脚点，因此更易被识别并记忆 —— 网络资讯超级发达的产物。大洋彼岸的日本文化，被认为「酷」的代表，引用为装饰主义时装的兴奋点。
山本宽斋为 David Bowie 设计的演出服
Alexander Fury 曾为《T》杂志撰文分析时装产业突然关注起山本宽斋的原因：「他的服装设计被定义为典型的 20 世纪 70 年代的逃避主义风格 —— 逃到外太空，逃到全新的假想文化中，逃离过去，逃向未来，摘下性别标签。宽斋为 Bowie 设计的时装从根本上塑造了华丽摇滚的审美基础，它关乎梦幻，提供某种不真实感，慰藉陷入糟糕困境的人。」当下，Alessandro Michele 以花样百出的创意为 Gucci 品牌打造梦幻形象，从超现实的「赛博格」、「诺亚方舟」到最新广告中致敬好莱坞黄金年代歌舞片的怀旧主题都指向同一种当代避世风格：「缅怀美好的过去」并「幻想无所不能的未来」，这种当代审美趋向甚至可在近年好莱坞电影中找到佐证（科幻片《银河护卫队》中的「劲歌金曲联播」和今年的奥斯卡热门电影《波希米亚狂想曲》）。属于既往年代的流行文化经典，经由时装设计师「魔术手」的拼贴，直接激发受众的怀旧共情，转化成更易懂的大众时尚。
从左至右：模特陈彬冰身穿 Lanvin 褶皱小礼服，搭配 Acne Studios 紧身裤袜及 Fengyi Tan 手套；模特春瑾穿戴 Chloé 连衣裙及戒指，Jil Sander 厚底拖鞋和 Valentino 耳环
与宽斋相比，三宅一生的设计更难直接被大规模翻译至当下潮流语境，他的自然主义风格多关乎于哲学思考，手法胜于无形，而非某经典印花图形。著名图书出版人 Mark Holborn 在为画册《Irving Penn regards the work of Issey Miyake》撰写的序言中这样评论：「三宅一生的设计的显著特征是丝毫不见色情感，更多可见的是一种愉悦的纯净感。愉悦（delight）取代了欲望（desire）。」时局不稳定的当下，这种安逸的审美情趣何时回归社会主流？当时装编辑时不时在 T 台上看到几套似曾相识的造型时，却依然会默念一句「Pleats，please!」
撰文：卡列宁的微笑
摄影：曾无
造型：Jojo Qian
发型：张明虎
化妆：鑫淼
模特：春瑾 at FOCUS Models、陈彬冰 at 龙腾精英
制片：于卓艺
美甲：小杨 at Finger Space
摄影助理：何开拓一、Nick Yang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编排：Antoine 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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