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他们是一道亮丽的水上风景,他们浪迹萍踪、逍遥天涯,他们以渔为生,以舟楫为家,与炊烟雾霭共聚散,与日月相出没。他们把整个生命都托付给了这一江水,在水上演绎着自己的精彩人生。如今,他们在城市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生活着,昔日的水上岁月,也已经成为了一段传奇历史。浪花淘尽英雄,昔日岁月都付笑谈中。他们看着城市的变迁,把自己的历史渐渐遗忘。变化的是城市与邕江,留下的是搁浅在岸边的疍家人。

走下那一道高高的邕江大堤,就到了疍家人的集居地。时值正午,疍家显得格外的宁静,一艘艘渔船沿江铺排开来,船舱外悬挂着的花花绿绿的衣服随风飘动,电视天线与电线杆歪歪斜斜的纵横在渔船的上空,江边的菜地里机灵的小猫正与蝴蝶追逐嬉戏。还未踏上疍家的渔船,脚步声便惊动了船头睡懒觉的狗,它们集体狂吠起来。犬吠声引来了这疍家的一点骚动,船舱里传出细微的说话声,随后船头探出几个带着诧异目光的头来。见有陌生人来访,主人吆喝住狂吠的狗,远远地就向记者打招呼。问明来意后,疍家人热情的把我让进了船舱。尚未坐下,主人便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水上人家的故事。

一位年逾六旬姓莫的老人刚出船归来,满身还带着江水的气息,见客人来访,老人衣服也没有换,便热心的讲起了疍家的故事。老人说自己就是疍家人,祖祖辈辈都在船上打鱼为生。“在清朝初期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就从外地来到南宁经商了。我们南宁疍家人的祖先有的从广东、福建来,有的还是从海南来的,那时他们沿邕江来到了南宁。现在这里的很多疍家人都是在解放前或是解放后才来的,他们龙州疍家人就是为了支援右江战备运输来的。现在这里有横县的、南乡的、龙州的,还有重庆的疍家人,他们也都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老人指着沿江铺排开的鱼船,一家家的数落着,老人说这里有几百上千家的南宁疍家人,龙州来的疍家人也有近百户。

平静的江水幽幽流淌,老人的故事缓慢流畅,老人讲完一段故事便抽一支香烟,老人的香烟边制边吸,他用一张薄薄的纸片裹住烟丝,然后点燃放进嘴里“吧嗒吧嗒”地吸上几口,又继续自己的故事。老人说抽不起城里卖的香烟,只有去买烟丝来做。他那粗糙有力的双手紧握住那短小而粗壮的香烟,香烟总在吸了四五口后便再也拿捏不住,老人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那烟雾渐渐弥漫了整个船舱。当他谈起年轻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令人向往的笑容:“我们祖辈都在船上,年轻的时候我们也像今天的年轻人一样,想到岸上去住,看岸上人家的日子过得舒服呢!我们几个疍家年轻人到广州、深圳、那龙去闯荡,都是为了多找钱娶个岸上的姑娘,然后到岸上过日子。你知道年轻人都是大手大脚的,哪能存的了什么钱,找来就花光了,最后没有娶到岸上的姑娘,还是得回到船上。”老人说那时候自己只有十六七岁,年轻气盛。说起打算娶个岸上姑娘的时候,老人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却现出了些羞涩,有些无可奈何的惋惜。

老人说在九十年代以前疍家人出船主要都是打鱼,很少捞螺,那时候半天就可以打上几十斤的鱼,特别是在八十年代的时候,邕江的鱼像麻雀一样多,要是哪餐没有菜了,只要找根鱼竿,放点诱饵,一会就有鱼上餐桌了。老人说起这些的时候特别的自豪,“那时候来这里的客人都很奇怪呢,见我们用勺子在水里随便舀都可以舀起几条鱼来,还以为我们养熟了。那时坐在船舷上就可以看见好多大大的鱼在船底下游,现在不打鱼了,打不到了,只有发洪水的时候鱼才多的,一天还可以打十几斤鱼,可是发洪水的时候我们的渔船也危险咯,晃得厉害啊,心悬着呢。”老人边说边指着江边的一个正垂鱼的老者说:“他已经来这里钓了一个多星期的鱼了,直到昨天才钓到一条小小的鱼呢。”老人说老者的时候,自己也笑了,那笑有些苦涩,有些无奈。

老人还告诉我,有位龙州来的九十八岁多的黄老太太也在船上,现在依然精神矍铄。当我们踏上这家水上人家的时候,三个老人正在船舱里聊天。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热情的接待了我们,说自己是回来看母亲的,解放后自己就到岸上工作,现在已经住在城里了。老人说自己姓林,九十八岁的母亲姓黄。 “几十年了,疍家人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船咯!有钱的人到岸上买房再也不回来了,没有钱的人只有在船上等,等哪一天儿子或女儿有出息了,就搬上岸去了。”老人边说边看着母亲,母亲双手抚摸着船身,喃喃自语起来。老人告诉我们说母亲想留在船上,不想随自己到城里住,总觉得船上才住得安稳,才踏实。
“……现在岸上好啊!岸上那些原来跟我们一样穷的人都住上了高楼,有了稳定的收入,不用担心了。”老人说话的时候,目光有些茫然,他理理那稀少而发白的头发,他说再过几十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住在江上,显然林大爷也相信自己会跟母亲一样长寿。

离开三位老人,当我再次走上一艘龙州人的船坞时,见到了正串门的莫老人,此时老人已经微醉,见我到来,热情地向这位姓顾的主人主人介绍起来,老人的话渐渐多起来,说到兴起处,老人变得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大声的唱了起来:“妹妹地坐船头,哥哥地岸上走……”老人说自己老了,从航运公司退休了,现在只是有时候出船去看看,老人说这话的时候,展示了他那佝偻的身躯,“老了,有风湿病,常痛呢!”四十多岁的主人看着老人说:“他好着呢,现在什么都不愁了,从航运公司退休后就天天在江上看风景,天天都有酒喝,有肉吃。” 主人向莫老人投去了羡慕的目光,然后继续着自己的话题:“在六七十年代的时候,邕江上的鱼多着呢,二三十斤的很常见,一网撒下去,提起来是沉甸甸的,什么样的鱼都有,花花绿绿的,好看呢!现在就只有鲤鱼和田螺了!那时候江上的垃圾都留不住的,那些鱼抢着吃呢,你看现在!”汉子指着镶嵌在江边淤泥里的玻璃瓶和那些漂浮着的菜叶告诉我们:“这些垃圾都好多天了,也没见鱼来吃,城里排出来的水也没有鱼吃了,江水就变了!每到发洪水的时候,那些沟渠里排出来的塑料袋铺满了江面,很臭的。以前船停在这里很容易长青苔的,现在都没有了!”汉子那硕大的双脚紧扣着船底,望着有些浑浊的江面,摇着头诉说着江水的变迁。老人抢过了汉子的话:“现在电鱼的人多了,大鱼小鱼都被电死咯,哪还有鱼长得大!现在打到的鱼大的只有四五斤了。以前要是江上有死掉的动物,一会儿就没有了,都被鱼抢光了。”老人说那时候水清鱼肥,江水的味道甜美,喝起来味道很好。老人边说边舀起了一勺江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然后抹抹嘴,“变了,没有以前好喝了!我们喝不惯岸上的水,那都放了漂*粉白**,有味道不好喝。还是邕江水好啊!”

主人岔落莫老人的话,谈起了自己的现状:“我还有三个孩子在读书,一个高中,两个初中,读书难啊!一年就要几千块钱,每年都还要借读费,孩子上学吃的穿的也不能比岸上人差,都要钱的!……到城里打工也没有多少工资,四五百块钱一个月,年纪大了,没有技术就只能干体力活。城里的人也不好说话,我们没有读过多少书,头脑不灵活,做得不好老板就会批评,年纪大了就受不了那种呵斥,还是回来出船好,自由!想什么时候出船就什么时候出去,不受约束了。现在每天多的时候有一百多,少的时候也有几十元,只是不稳定。”主人边说边掏出了衣袋里的钱,清点着今天的收入,点完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显然他今天又获得了满意的收获。讲起孩子读书的事,主人脸上又透露出迷茫,他说自己的主要任务就是找钱送三个孩子读书,妻子在城里打工,每月挣的四五百块钱可以用来交养老金,自己出船捞螺赚的钱就用来送孩子读书。莫老人看着主人,笑着说:“他能干呢,三个孩子读书不简单啊!孩子读书也很行,都是前几名,考个好大学没有问题!”老人边说边向主人投去钦佩的目光,像是羡慕汉子有三个好儿女,也像是钦佩他那份生活的勇气。主人说希望孩子们努力读书,不要再回到船上,像自己一样终生都忙碌在水上。主人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女儿已经赶回家吃午饭,见有陌生人,孩子腼腆羞涩的目光一闪而过,匆匆地吃完饭,然后骑上自行车又去了学校,看着离去的孩子,主人久久才收回茫然的目光。主人说孩子读书成绩很好,在学校年年都拿奖,希望她从此就远离这种水上生活。主人说自己没有想过将来,只想把三个孩子送到岸上去,再过十年,如果江上不能再打鱼,那时侯自己已经老了,也不用再打鱼捞螺,可以跟着儿子女儿上岸生活了,主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说那时候就可以走出这艘破旧的船了。
(写于2005年,十六年过去,邕江边已难寻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