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如果可以选择,自己还愿意在这里耗尽一生吗?

“如果可以选择,如果可以再来一遍,你还愿意被困在这宫里,耗尽一生吗?”

这是许纯茹死前问沈嘉禾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可以选择,自己还愿意在这里耗尽一生吗?

还愿意吗?

应是不愿意了吧。

……

帝都的三月,天气格外晴朗。阳光透过残破的窗纸照进屋内,连这样阴暗霉冷的房间也都变得暖和了不少。

窗子是裂开的,透过窗缝正好可以看见外面的海棠树。那树长得恹恹的,都到这个季月了,连叶子都没有长出几片,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等会去把娘娘的药热上吧!”

“还娘娘呢!你见哪个妃子进了这里还能活着出去的?她现在啊,恐怕连你我都不如呢!”

“你小点声,别被娘娘听见了。她还病着,听不得这些的。”

“你可别忘了,想当初她得势的时候是如何——”

“嘘!快别说了,我去总行了吧!”

自作自受!

不知为何,沈嘉禾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了这几个字。回想她初进宫时的无限风光,到如今的落魄不堪,可不就是应了自作自受这四个字吗?

如果下辈子自己是个教书先生的话,沈嘉禾一定要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好好给自己的学生们讲一讲这四个字的具体应用。

春风掠过树梢,带走了残冬里的最后一片衰叶。绿芽从枯枝中萌发,雨燕也衔来了筑巢的新泥。放眼望去,又是一年好光景。

头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重。朦胧中沈嘉禾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她还在沈府的日子。

在团团迷雾里,沈嘉禾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娘亲。

她抱着自己坐在院门口的那把藤椅上,给怀里的小人儿讲着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女人的声音像水一样的温柔,她一边讲着故事,一边时不时地亲吻着孩子的发顶。

“阿娘,这棵小树我们已经养了好久了,它怎么还不开花呢?”

“阿莫不急,这海棠花还是要慢慢开得好。只有在好时节开出的海棠花才会有它应有的颜色。”

“阿娘阿娘,那开好的海棠花是什么颜色呢?”

“海棠花的颜色啊,就像是天边的红霞,又像是新嫁娘的喜装,在娘的老家是喜瑞圆满的意思。等到成亲的时候,我的阿莫一定会穿着比这海棠红还要鲜艳美丽的嫁衣,阿娘要亲自看着你上花轿,亲自看着你未来的郎君把你迎回家。”

“那等阿莫长大后,一定要把阿娘和我接到一处,让阿娘每天都有吃不完的桂花糕!”

所有景象就在此刻戛然而止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什么后来了。

好像是第二年吧!娘亲因病去了。

一个没有宠爱没有根基的良家女子,死后丧事都没有人帮忙操办,最后还是管家抬了一口棺材草草将人带出去安葬了事。夫人将她和娘亲的小院子收了回去,就连那棵没来得及开花的小树也一并被砍了。

沈嘉禾的娘亲到底还是没能亲自看到她上花轿的样子,而她也没能看到那令母亲无比向往的海棠花究竟是什么颜色。

眼前的人像渐渐模糊,光影交界处生生地挤出了一扇门。缓缓向沈嘉禾敞开,没有过多思索,她抬脚便向那扇门里走去。

这一次,沈嘉禾看见的是萧月照。

她穿着一身素宫纱,披散着头发,可就算是这样也掩盖不了她的倾城容颜。

冷宫的门被推开,一缕阳光直直地照了进来。萧月照厌恶地皱了皱眉,冷冷开口道:“俪妃今日怎么得空了,还会来这里看我这个故人?”

那时候沈嘉禾还不是现在的颓废模样,初入宫时皇上对她宠爱非常,三年便从一个小小的美人升到了妃位。

只不过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帝王的娇纵无上的恩宠,不过是他想要收回王权一种手段,风光无限的宠妃也不过是上位者手中的一枚棋子,一个取乐的玩意儿罢了。

沈嘉禾面上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可长长的指甲却早已陷进了肉里,鲜红一片。

“想看我的笑话?就凭你也配?你以为自己被陛下多看了两眼就能一步登天了?可惜有的人天生低贱,就算上天给了你这样好的子孙福分,凭你这三两重的骨头也是接不住。”萧月照越说越激动,眼睛里映出了只有动物猎食时才会发出的亮光。

“听说你落的是一个男胎吧?都快六个月了,想来胳膊腿都已经长出来了,就这么没了!”她笑得一脸挑衅,恨不得对面的人立刻心痛暴亡在她面前才好。

看着她的癫狂模样,沈嘉禾依然没有开口,她淡淡地皱着眉,低头俯视着她,就像是俯瞰着蝼蚁的神明。

“你给我滚开!”萧月照突然冲到了沈嘉禾身前,一把推倒了她。

女人尖尖的手指狠狠地指向跌坐在门口的女人,愤恨道:“我最憎恨的就是你这副*人贱**模样,明明什么好处都让你占尽了,却偏偏还要装作一副与世无争的淡泊样子。若不是你这个*人贱**里外两张皮,又怎么会迷了陛下的心窍。”

沈嘉禾扶着门框艰难起身,平静道:“你虽鲁直,倒也不至于如此蠢笨,断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害我,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了你倚仗或是承诺吧。”

萧月照一脸惊异地看着沈嘉禾,她又开口道:“你知你母家在堂上势力庞大,朝中人脉更是盘根错节,陛下虽不会轻易动你但也免不了责罚。所以有人给了你承诺,保证你可以不受牵连全身而退,对吧?”

见萧月照低头不语,沈嘉禾淡淡道:“我这次来并不指望着你能说出幕后指使之人,只是想你在冷宫里应该还不知道,萧大将军贪污军饷私通外敌,萧小将军更是在府内藏有私军,意在谋反!”

“谋反?你胡说!不可能!”萧月照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向她喊道。

“我知你不相信,我也不信。毕竟萧小将军鲁莽愚钝,能做到如今位置也不过是仰仗着萧大将军,怎么会有谋反的心思。但是——”

沈嘉禾走到萧月照的身边,附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但是陛下相信!”

“昨日午时,萧氏全族上下八百七十二口已于营门斩首。以你举族性命偿我孩儿一人,还是值得的。如此看来,也算不枉珍贵妃辛苦筹谋一场。”

萧月照呆呆地看着沈嘉禾,似是不敢相信。她痴站了一会儿后,竟兀自笑了起来。她笑得悲戚,声声泣血。她如今的下场,说是生不如死怕也是不足为过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我总算是明白了!”

后宫之中皇后,珍贵妃与俪妃三足鼎立,分庭抗礼。如今沈嘉禾失了皇子,萧月照被连根拔起,幕后之人是谁自是不言而喻。

沈嘉禾整理了一下衣裙,刚要推门离开,却听萧月照在身后癫笑道:“夹竹桃虽不利胎儿,但若不遇上赤芍香里的红花根本不会落胎,我和皇后可都不知道你那味香是如何配制的。聪明如你,难道就真的没有怀疑过吗?”

沈嘉禾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依然发疯的女人,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个窟窿来。

“俪妃啊俪妃,可千万不要报错了仇啊!我就在地下,看着你和陛下百年好合,子孙满堂啊!”

沈嘉禾跌跌撞撞地从冷宫中逃出,身后的人却依旧不放过,猖狂喊道:“黄泉路上太冷,沈嘉禾,我等着你!!!”

“不,不是!”

女人凄厉的叫喊声让沈嘉禾猛地从梦中清醒,她张开嘴大口地喘着粗气,想要说些什么,可嗓子却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转眼间,小腹处就漫上了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这感觉让沈嘉禾全身战栗,蜷缩在床上。就和当初孩子离开时一样,好像一双手伸进身体里,把孩子从体内生来硬扯出来。

每一次疼痛来袭的时候,沈嘉禾都会想当时孩子是否也在承受着和她一样的苦痛呢!

冷汗从额头流向脸颊,又沿着脖颈流入衣衫。所到之处,冰冷一片。

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娘娘,您醒一醒,该吃药了!”

门响了,沈嘉禾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是很熟识的宫女。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沈嘉禾坐起身来,双手一刻都不敢离开。好像只要她一松开手,沈嘉禾就会像瓷娃娃一样摔得粉碎。

“我没事,你不用如此小心。这病是慢功夫,若要是死早便就死了。”

听了这话她好似急红了脸,赶忙着说,“我家娘娘是病糊涂了,菩萨可千万不要当真啊!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她一边说一边双手合十不停地在胸前拜着,沈嘉禾被她抱在怀里。这一拜也被她带着一起晃了起来,这丫头真是差点把她的心肝肺都摇出去。

她又转过头来,极其认真又带着几分生气地对她说:“娘娘福泽绵长,以后断不要再说这般不吉利的话了。”

沈嘉禾不禁苦笑。

福泽绵长,她实在是不知道要从哪里才能讨来福泽,又怎么做才能让它绵长!

沈嘉禾看着她用勺子轻轻地搅着药碗里的药,看着药差不多凉了,便伸手将药拿了过来。

“我自己喝就好了,不喜欢别人喂的。”

“那也好!娘娘啊你看你整天都躺在床上,好好的人躺这么久了也是要病的啊!自己喝药的话好歹也算动了一动!”

这是什么歪理?也难为她说的这么正经!

这丫头眉眼生的弯弯,眼睛却亮的很,一笑起来就露出了两颗小*牙虎**,天生就是一副笑面,长得像极了年画里的娃娃,让人看了心生欢喜。

沈嘉禾很不经意地把药放在床边,抬头问道:“瞧着你是个生面孔,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听了沈嘉禾的话,她很快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站到了一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回娘娘的话,奴婢名叫阿莫,今年二十三了。”

阿莫!

她也叫阿莫啊!

沈嘉禾很快地扫了阿莫一眼,就又低头摆弄碗里的药了。“阿莫,这可真是个好名字。你留在屋里伺候下,让其他人都到殿外去。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

“是,娘娘。奴婢告退。”

直到看着阿莫出了房间将门关上后,沈嘉禾才将那碗闻着很苦的药倒进了床边的那盆清芳草里。

沈嘉禾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那盆长得奇好的花,嘴角不禁漫上了一丝苦笑。嘴里喃喃道:“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阿莫传完话后便去了内务府,今年皇后开减后宫开销,所有宫里的份例都要减半。本来她们这些冷宫里的人是没有资格领取新衣物资的,可毕竟皇后是她家娘娘的嫡姐,在这些东西上还是有很多优待的。

“阿莫,你也来了!”

阿莫闻着声音回头望去,原来是兰贵嫔身边的春喜。

阿莫和春喜也算是一同进宫的。春喜伶俐,讨人喜欢,被管事嬷嬷分到了兰贵嫔的宫中。整个宫里人都知道,兰贵嫔体恤宫人,是性子最为和善的主子了。

阿莫瞧着春喜较之前圆润了不少,想来兰贵嫔那里伙食应该是很不错的。

春喜瞧着阿莫,忍不住开口问道:“阿莫,听说你被分到了沈娘娘那。你……还好吧?”

“我很好啊,今早我还和娘娘说话了呢!”阿莫瞧着四下无人,附在春喜的耳边小声说道:“娘娘长得可好看了,一点都不凶。”

“那就好那就好,我听元宝说你被分到了沈娘娘那,我都担心死你了。”

“我看沈娘娘人挺好的,也没有传闻里说的那么可怕嘛!”

“傻阿莫,你可千万别放松了警惕,在沈娘娘那你一定要打起一万分的精神。难道你忘了当初她在未央宫里如何作风了吗?”

一听春喜提起未央宫,阿莫的后背不禁泛起了一层冷汗。

当时沈娘娘被陛下封为俪妃,荣宠一身风光无限。为了讨得俪妃一笑,陛下亲手在寒冬腊月里为俪妃制得了一园的红蜡海棠;就连只有皇后才能穿的浮光锦,都被陛下送给俪妃制衣。

后来俪妃有孕,陛下便立即下旨,待皇子出生后就将她升到至贵妃位。一个小小庶女,入宫不过三年便升到了贵妃的位份。这可是从来都没有的事!

就在前朝和后宫都在猜测后宫是否会易主的时候,一场赏菊宴损了俪妃已经六个月的胎。陛下龙颜大怒,将罪魁祸首珍贵妃一族连根拔起。虽然孩子没了,但陛下依然晋了她的位份。

可从那以后,俪贵妃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变得性情暴戾喜怒无常,仗着陛下的宠爱,在宫里无法无天,不敬皇后,对嫔妃更是动辄打骂处罚。

主子们尚且都惶惶度日,更何况是宫人们!

她的未央宫里三两天便会抬出来一个,或是因为花瓶摆的不够周正,或是因为发髻梳得不合心意……

阿莫和春喜就曾亲眼看到过,那宫女被打得血淋淋的,手上的指甲都挠掉了。

春喜拍了拍阿莫,小声说:“孝贤皇后多良善的人呐!还不是被她步步构陷丢了性命。当今皇后还是她亲嫡姐呢,不也是被她的一碗红花害到如今都子嗣艰难。”

春喜没有顾得上阿莫越来越白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说来她也是运气到头了,竟想要行刺陛下,这才被关了进去。若不是如此,咱们还不知道要过多久的苦日子呢!”

“你快别说了!”阿莫赶紧打断了春喜的话,“我一会儿还要回去复命呢,你说的我都怕死了。”

春喜也看出了阿莫的脸色不是很好,赶忙道歉说:“都怪我话多,不过你别怕,这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你不也说了嘛她没有以前那么凶了。你现在是她身边的人了,她不会罚你的。”

阿莫紧紧地握着篮子,嘟嘴不说话。春喜哄了她好久,最后还是用了两盘子芙蓉糕才把她哄回去的。

阿莫回到了冷宫,捧着半人高的布料站在沈娘娘的门口。犹豫了半晌,到底是没敢进去。

“想进便进来,没道理大半夜站在门口吓唬人。”屋子里传来一阵轻飘飘的声音。

阿莫闻声仿佛得了军令一般,立马小跑进了屋里。

“娘娘,这是今年内务府分的春衣料子。今年后宫节省开支,制衣局的人裁了将近一半,姑姑怕对娘娘有所怠慢,所以……所以想着让娘娘先捡几匹喜欢的料子先做出来,其余的过两天在送过来。”

一长串的话阿莫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不敢抬头看榻上的人,就只好盯着自己的鞋尖上的荷花叶叶。

“你很怕我?”

前方传来一句轻飘飘的声音。虽是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话音未落,阿莫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奴婢……”

阿莫吓白了脸,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满身鲜血的宫女。一想到这,她的双腿就好像不听使唤一样在地上哆嗦了起来。

过了半晌,榻上的人才又开口:“选两个你觉着喜庆好看的颜色就退下吧!”

“是,奴婢这就下去,奴婢告退。”

逃出屋外的阿莫只觉得又熬过了一天,离自己二十三岁还有不到五个月,只要熬过了这五个月自己就可以出宫了。

这些年在宫里虽没有谋到什么好差事,但钱还是攒下了一些的。出宫后可以和娘亲开一家小店面,以后就再也不用为了吃喝发愁了。

沈嘉禾坐在榻上,看着窗外那个离开的跳跃身影,只感觉好像是上辈子一样。

沈家原本是有三个女儿的,只不过那个在沈嘉禾回到沈府的第二年就没了。

“呦!你就是那个从永州接回来的小*人贱**呐!娘亲会唱曲卖艺就是不一般,果然生得一脸狐媚像。”

沈静禾是惠姨娘的女儿,沈家的长女。但因为是个庶的,倒也就没有那么金贵了。

惠姨娘原是官家女子,家道中落后不得已才来了沈府做小。

惠姨娘虽顶了一个惠字,但为人却嚣张跋扈得很。她不满自己一个官宦女子却屈居一个侍妾的位置,又不敢对着夫人撒泼,就把所有的火都发到我们这些不奈何不了她的人身上。

可她偏有一副好演技,每次都哄得父亲乐呵呵的,所以府里的这些腌臜事,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夫人性子清冷,常年礼佛,除非是闹到了眼前,否则是不插手后院这些事的。沈熙和是夫人的独女,先前养在她的外祖邓老太师家,后来才又回到了沈家。

沈熙和只大了沈嘉禾一岁,许是年纪相仿,样子也有七八分像。可沈嘉禾知道,就算她和沈熙和的外表再相似,她那周身的气度也是自己这辈子都学不来的。

沈熙和就好像游唳于九霄间的鹤,而她只是山涧水洼里的一只白鹭。她们之间也就只是看着有点像而已。

仅此而已。

沈嘉禾一直都以为大姐姐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父亲一定会竭尽全力为她的前程谋划,她未来的夫婿不是名满京城的风流才俊也会是年轻有为的骁勇将军。

可沈嘉禾十一岁那年的夏天,宫里浩浩荡荡地来了一行人,到沈家宣旨:沈家长女沈静禾赐婚南安王。

圣旨还没来得及接下,沈静禾就吓得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南安王何许人也?他是先皇的亲皇伯,曾经让外族闻声胆寒南安战神。南安王求娶沈静禾那年已经七十有六了,莫说是夫君,恐怕做沈静禾的祖父都嫌老。

南安王常年征战沙场,落下了一身的病根。老年更是腿疾严重,不能行走。曾经威风凛凛的战神,如今却变成了一个只能坐在椅子上的废人,这也让他的性格变得扭曲凶残。

整个皇城里都知道,南安王府里几乎隔两天都能抬出一个被打死姬妾。就连正经的王妃,这些年也没了三四个了。

如此“良婿”,难怪沈静禾会吓得昏过去。

就算再不满,有陛下金口玉言许下的婚约,就算是牙打碎了他们也得和着血咽回肚子里。

婚事来得很仓促,就在三个月后,整个沈府都为此忙的晕头转向。

大婚前十五日,按照大周习俗,新嫁娘的姐妹要为新娘送上贺礼,寓意新娘夫妻和顺,也寓意送礼的姐妹能觅得良缘。

过了这么多年,沈嘉禾都清楚地记得去杏花苑送贺礼的那天。

火红的太阳挂在天上毒辣得很,道边的的花草都蔫着叶子,没走上两步额头上便满是细汗。树上的蝉儿没完没了的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不已。

夫人的倚梅阁在杏花苑的前面,是通往惠姨娘住处的必经之地。刚过长廊,沈嘉禾就看见倚梅阁的门口围满了人,待走近了些,里面就传来了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是惠姨娘的声音。

沈嘉禾不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心里却下意识地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刚要离开,沈熙和身边的丫鬟琉璃便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二小姐知道三小姐今儿个会过来,特意让奴婢在这等着呢!”琉璃看着沈嘉禾一字一句地说道。

“想来夫人这里还有些事情要忙,我还是改天再来打扰吧!”

“不打紧,二小姐想让三小姐看得就是这一出。三小姐请吧!”

沈嘉禾谨慎地跟在琉璃后面,被她带入了院里的一个偏厅。这个地方位置极其隐蔽,可以清楚地看见整个院子里的一切,可外面的人却瞧不见她们。

沈嘉禾刚一进来就看见沈熙和早已坐在那里等着她了。

“二姐姐安好。”

她对沈嘉禾示意落座之后,便淡淡开口道:“且往外面看吧,好戏正开场呢!”

沈嘉禾闻言向外望去,正看见惠姨娘带着沈静禾披头散发地跪在夫人的门前。

“夫人,救命啊夫人,静儿她今年才刚刚及笄,若去了王府她这辈子就没了啊!”

一向高傲的惠姨娘跪在那里不停地用头死命地叩着地上的石板,跋扈的沈静禾也已经哭得背过气了。

“南安王暴戾,这些年来入府的姬妾没有活过两年的!哪一个不是好好的女儿进去,被打的没了人样再抬出来的,这您都是知道的啊!静儿福薄,承不起这缘分啊!她受不住啊!夫人,求您啦夫人!”

惠姨娘的头发披散着,衣服也是褶乱不堪,样子简直与那街边的疯妇一般无二。

她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用手地在地上用力地拍打着,妄图能造出些更大的声响来。可结果也不过就是拍断了自己几根指甲,在地上空留出几道血肉痕迹罢了。

“我们母女这辈子,不!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给您当牛做*报马**答夫人的恩德!夫人求您啦,我求求您了!”惠姨娘边说边用头重重的磕在石阶上。

“父亲不是很宠爱惠姨娘和大姐姐吗?惠姨娘怎么不去求父亲?”沈嘉禾看向沈熙和,怯怯地开口问道。

“今早惠姨娘已经去过了,闹了一早上。父亲为了赶惠姨娘回去,把她身边的碧荷打死了,求告无果这才来了我母亲这。”她话语间依然是淡淡的,仿佛眼前这人命关天的事不过是一场笑话,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

“咚~咚~咚~”惠姨娘磕头的声音越发响了。

“夫人,今后我就是你的一条狗,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如何我便如何,全听您的。我明天——”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接着说道:“明天就去那静慈庵里做姑子去,我绝不在您的眼前扰您清净。夫人我求你了!”

鲜血从惠姨娘的头上滴落,一点点的汇聚成流,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勾勒出一片美丽的形状。

她哭得撕心裂肺,直到脱了力气再也发不出声音。惠姨娘抬起了头,看着那扇紧紧关闭的房门,竟痴痴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她咬着牙恨声说道:“你以为不帮我,就能摘干净了吗?静儿和熙儿只差了两岁,你猜下一个会是谁?”

她嘶吼着喊道:“他今天会为了逢迎南安王害了我的静儿,明天就会为了巴结别人害了熙儿还有三丫头,她们都跑不了一个都跑不了!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回过头,额头上的血向下流进了眼睛了,让她的样子看起来像厉鬼一样可怖。她用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屋里的两个人,露着极为诡异的笑容轻声说:“放心,你们也跑不了!”

沈嘉禾心中一惊,茶杯也从手里应声而落,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沈熙和斜乜了她一眼,淡淡道:“她说的没错,你我都跑不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想来今天的戏也看够了,回去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里拿出了一只极为精致的牡丹金丝攒凤钗,对琉璃说道:“等下把这个贺礼,给大姐姐送去吧!”

夫人的门到最后也没有打开,也没有一个人来看她们母女一眼。惠姨娘和静姐姐在夫人的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直到二人都昏死了过去,才被人拖回了院里。

回去后,惠姨娘就一*不起病**,只十天人便没了。三天后,静姐姐便被送到南安王府做了续弦。不到两个月父亲的官位便连升了三品。

当时帝都中人人都颂到,南安王与沈家小姐是天赐的姻缘,佳偶天成。

这桩婚事父亲高兴,南安王高兴,别家的待嫁女儿也高兴。静姐姐可能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也可以讨得这么多人的欢心吧!

三个月后,南安王与南安王妃在府中游湖时,王妃不慎失足落水,溺亡。

可真的是溺亡吗?

沈嘉禾不愿问,也不敢问。

人人都道沈家的姑娘养得好,各个都是金尊玉贵如珠似宝的,可实际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到最后机关算尽不得好死。

皇后是那天晌午过来的。

阿莫接到了信儿便赶紧去给沈嘉禾找合适的衣服首饰。

“见皇后不能穿的太寒酸,否则有失体统……”

“颜色太鲜艳怕是也不行……”

阿莫一个人嘟嘟囔囔地在沈嘉禾的衣柜里翻腾着,后来终于找出了一套月白色的流仙裙,配着一套羊脂玉的发饰。

庄重又不显眼。

阿莫拿着那套准备好的衣服给沈嘉禾看,可榻上的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说道:“不必折腾了,都拿下去吧!”

“可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才来了咱们这一次,娘娘要不——”

“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话已至此,阿莫自是不好再劝。她把院子里仔细洒扫了一番,便独自一人到宫门口准备迎接皇后娘娘的凤驾了。

其实原本伺候沈嘉禾的人也有不少,但是冷宫终究不是一个好去处,但凡有点关系或是银子的都想办法溜到别的宫里去了。

走着走着,这偌大的宫殿里便只剩下了沈嘉禾和阿莫两个人。

其实阿莫不是没想过离开,面对沈娘娘她也怕得很,但是每当看着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时的孤单样子,又实在不忍心。好好的一个人,瘦的跟张纸片似的,一阵风就能把她刮跑了。

反正自己也就能在宫里五个多月了,索性全了这一场主仆情分。

皇后只带了身边的一个管事太监和两个贴身宫女过来,其他的人都等在大宫门外。

听着门外的声音,沈嘉禾心里不禁也升起了一丝慌乱。说到底,终究是她对不起沈熙和的。

门被缓缓推开了,姐妹两人相视一瞬又立刻将目光转开了。

沈熙和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和沈嘉禾添了一杯茶,便静静地看起了窗外。

两人就这么枯坐着,不发一言。

过了良久,沈熙和终于开了口。

“宫里的墙可真高啊,连外面的天都望不到!”她回头看了沈嘉禾一眼,说道:“以前总觉得孝贤皇后太过懦弱,只知一味退让,如今身居其位才明白,重重枷锁之下果真是寸步难行。”

提起了孝贤皇后,那张娇憨可爱,一笑起来就有两个梨涡的面容就立刻浮现在了沈嘉禾的眼前。

想到那个人,沈嘉禾一直板着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孝贤皇后当真是个极良善的人。”

许纯茹是忠勇侯的嫡女,陛下的亲表妹。

忠勇侯夫妻年逾四十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千恩万爱地养着,从小半点委屈都没受过。天真烂漫不知愁,却误打误撞地进了皇宫这个虎狼窝。

沈嘉禾那时盛宠正浓,宫里不少人都想要她的命,若没有她在后面护着,怕是自己也活不到这个时候。

“月照是个直脾气霸道了些,也难为你受委屈了。”她总是轻轻地拉着沈嘉禾的手,温柔地安抚她。

每次萧月照对沈嘉禾发了难,她都会及时赶来替她解围。后宫里人人都有牵扯都有怨怼,但孝贤皇后从不与她们纷争,尽自己的力量保护着宫里的每一个人。

就连萧月照那样跋扈的人,对她也是多有称赞的。

“娘娘就不想让陛下多留在身边,多陪陪娘娘吗?”沈嘉禾曾不解地问过她。

“在这宫里人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像你的温柔体贴,月照的娇美动人,而我自知自己没有什么过人的地方,不如让陛下到你们那去,陛下得了开心,我也乐得逍遥。”她的眼底没有一点算计,是沈嘉禾多年未见的天真纯然。

从皇后宫里出来,沈嘉禾迎面就撞上了前来拜见的萧月照。

她轻蔑地瞥了沈嘉禾一眼,伸头向里面瞧了一眼,低声说道:“俪妃妹妹今日怎么得空来皇后娘娘这拜见了,怕不是在陛下那讨了没脸来娘娘这来诉苦了吧?”

“劳贵妃娘娘挂念,今日来臣妾与陛下深探孔孟之道,相谈甚欢并无龃龉,娘娘多心了。”

萧月照抚了抚鬓间的牡丹步摇,讽刺笑道:“果然是小门户出来的,得了点脸面便张狂得跟什么似的。本宫与皇后娘娘还有事要谈,你且退下吧!”

未走出宫门口,沈嘉禾便听到萧月照进去的说话声。

“阿茹,你心心念念的牛乳苏我给你弄来了,还不快过来谢我!”

“真的是牛乳苏吗?我这有梨花白,快来尝尝吧!”

如果可以的话,沈嘉禾也希望这个善良的姑娘可以一直这么开心无忧无虑地过下去。

可皇朝的兵权主要在萧许两家手里,朝堂之上萧大将军与忠勇侯看似水火不容相互制约,实则一荣共荣一损共损。

萧许两家共掌皇朝八成兵力,本就是陛下眼中的*刺长**,相互制衡彼此掣肘自是最好,若是同气连枝怕是更会引起陛下猜忌与顾虑。帝王的疑心最是不可测,怀疑的种子若是种下了,一旦发作起来便是灭顶之灾。

所以从陛下除掉萧家那一刻开始,忠勇侯便知道下一个便就是他了。

上元宫宴,陛下突然昏迷不醒。太医院束手无策,钦天监夜观天象得知,陛下忽病是因后宫有人行巫蛊之术,诅咒陛下所致。

整队的御林军带着刀剑搜遍了宫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在皇后娘娘的寝宫里搜到了一个写着陛下名字和生辰的布娃娃。

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在后宫行巫蛊之术是死罪,可陛下到底还是念了一点幼时的情分,只是将皇后禁足在栖凤宫,并将许家所有人都封在了府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举动。

等口风松了一些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那天夜里皇后身边的宫女偷偷送来消息,说皇后想见俪妃一面。

沈嘉禾素来知晓皇后为人的,所以并没有推拒。一顶软轿幽幽转转地将沈嘉禾带到了栖凤宫。

兰草芬芳,清泉泠泠,这里一切如旧,只是因为禁足显得冷清了些。

殿内摆了一桌酒席,皇后就端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沈嘉禾的到来。

见她过来了,许纯茹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欣喜。

“难得你还愿意过来一趟,别人自是躲都躲不及的!”

“病得久了也当出来看一看。”

皇后的笑明显顿了一下,眼里却是藏不住的苦涩。

她给沈嘉禾斟了一杯酒,开口道:“你知道吗,我原是不该入宫的。母亲在得知我进宫的消息后哭了整整两天,她说我是个傻的,怕是应付不来宫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她去求父亲,可是父亲也没有办法。”

她看了沈嘉禾一眼,旋而笑道:“我父亲一生刚毅英勇,流血不流泪,只在这一件事上。那时我便知道这件事是无可回寰的了。”

沈嘉禾静默不语,内心却酸涩得很。

“那天起我便收起悲伤装作一副欢喜的样子,告诉父亲和母亲我喜欢陛下很多年了,一朝得偿所愿实在是欣喜得很,希望他们也不要再愁眉苦脸的了,还是多笑笑吧!”

想起了皇后往常的端庄知礼,温柔贤良。沈嘉禾应该早就想到的,如果她心里若真的有陛下,又怎会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向别人。

沈嘉禾开口问道:“所以侯爷和夫人相信了?”

“应是相信了吧!”许纯茹笑得坦诚。

“我知我本不配坐在这后位之上,是时局和利益一点一点把我推到这里的。我不懂什么深谋远虑也不懂什么纵横谋划,可是对人好总没错吧?”

“我对陛下好,对月照好,对你也好。这宫中众人无论是谁我都可以说得上是问心无愧。”

“娘娘你是个极好的人的。”

“可是嘉禾,为什么我这么好却还是落到这幅田地呢?”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还是会落得这幅田地呢?

沈嘉禾低下了头,不知是在为自己还是皇后伤心。

“我不如你聪明,却也知道这次的巫蛊之事是陛下要除了许家的前兆。就算这次陛下不发作,不久之后也会有下一次的。”

皇后握住了沈嘉禾的手,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又一滴地砸在她们交握的手上:“那如果……如果皇后承认了是巫蛊之事的主使,并呈上这些年许家为官不力的证据,以死谢罪。忠勇侯夫妇会不会有一线生机啊?”

沈嘉禾满眼震惊,忙要从许纯茹的手中将手抽回来。可她却顺势跪在了沈嘉禾的面前,“嘉禾,我知道这是救许家的唯一方法了。许家没了皇后没了兵权,就什么也不是了。我只求死后你可以在陛下身边进言几句,让他留我爹娘一命。”

“你糊涂啊,事情总会有转机的。我可以再帮你想想办法!”

“没有了机会了,月照陪了陛下这么多年,她对陛下这么好,到头来萧家也是满门屠尽。陛下手段你我都知道,我怕再慢一点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的出奇,就像初升的太阳。

想起惨死的萧月照和自己未出生的孩子,沈嘉禾不禁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是啊,陛下的手段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嘛!

“我会帮你的。”过了良久,沈嘉禾才应下了这个请求。

许纯茹好像获了大赦,满眼感激地看着沈嘉和,又深深地拜了下去。

巡夜宫人的钟敲了三遍,沈嘉禾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走到门口时,许纯茹却突然叫住了她,问道:“如果可以选择,如果可以再来一遍,你还愿意被困在这宫里,耗尽一生吗?”

沈嘉禾闻言一怔,却又很快收敛起神色说道:“皇后娘娘恐怕不知道吧,我们三人其实是不一样的。陛下用温柔假象蒙住了萧月照的眼睛,以情诱之,她才会受人蒙骗做出这些糊涂事。你身居高位,夹在家族与后宫之间动弹不得,是时局所迫。而我,是心甘情愿做这枚棋子的。”

言罢,沈嘉禾对皇后深深行了一礼。

今日一别,怕是只能来生再见了。

“嘉禾,往后的路怕是难走得很,你那么聪明,千万不要自苦啊!”

当得知沈父要送入宫的人是自己时,沈嘉禾不是没有怀疑过。

对于任何世家来说,出一位皇妃都一件光耀门楣的大幸事。入宫的女子不仅身系家族未来的荣辱,入宫女子的身份更是世家对皇家的尊敬。

所以沈家入宫的人,于尊与长都不应该是她。

宫里来人说入宫的那天是四月十二。

是沈嘉禾娘亲的生辰。

新妇入宫本应是一件大事,就算没有亲朋好友祝贺,至少家中之人都应该陪在身旁。可如今放眼望去,空荡荡的屋子里除了一箱箱冷冰冰绫罗珠翠,也就只有春穗和夏桑陪在身边了。

“春穗,你们说明天父亲会来送我吗?”

春穗和夏桑颇对视了一眼,眼中的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老爷如今身居重位,那些官事又多又杂,一时忙不开也是有的。想来如果抽的开身,老爷一定会亲自来送小姐的。”

春穗向来心细,每次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二姐姐如今在忙什么?”

夏桑叹了口气说道:“二小姐病了,送回邓老太师家养着了。说来也奇怪,前些天还好好的呢,怎么突然就病的不能见人了呢!”

“这病来的倒是巧。”沈嘉禾在口中细细地玩味着,可突然之间,一个极为可怕的想法浮现了在沈嘉禾的脑海里。

如果沈熙和果真病得如此严重,那为何不在京师里寻太医诊治,而是浪费如此多时间舍近求远地去姑苏?

如此说来,沈熙和便是没有病,沈家此举的目的就是要让自己入宫。可是送一个庶女入宫便是对皇室的不敬,父亲向来谨慎,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父亲有意对陛下不敬,那必定是有人拉父亲入了他们的*党**派。而自己就是他们的耳目,最后不管是哪一方取胜自己都是为双方所不容的棋子;但若送自己入宫是陛下与父亲的一步棋,那自己的作用就是除去其他人安插在后宫的眼线。

沈嘉禾不相信父亲的野心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妃,如果要,他要的就一定是皇后的位置。

一想到这,沈嘉禾的后背不仅泛出了一层冷汗。周朝庶女不得为后,那自己的作用是什么?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一把为日后沈熙和入宫扫清障碍的刀!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的好父亲真是为姐姐思虑良多啊!

天还没亮的时候,宫里的仪仗便来到了府里,只待沈嘉禾妆成后即可迎入宫中。

来接沈嘉禾的嬷嬷是个长条脸,瘦高的个子把一身庄重的宫服显得空荡荡的。那嬷嬷全程板着脸,雪白的蜜粉配上殷红的胭脂,活脱脱的一副吊死鬼模样。

“姑娘妆成了,去看看大人吧,他老人家还在前堂候着呢!”

那声音冷冰冰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沈嘉禾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然后便在春穗和夏桑的搀扶下去了前堂。

“坐吧!”

沈父端坐在堂上,样子和以往一样威严。在多次嘱咐了沈嘉禾入宫后要谨遵宫中的规矩体察圣意,不可做有损家族脸面的事之后,他终于好似问了一句父亲应当对出嫁女儿说的话。

“你可还有什么想要说的?”

沈嘉禾闻言抬起头来,看一看这个自己敬畏不已的父亲。

自打从永州回到沈府后,父亲来看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女儿与父亲本就不如母亲亲近,若是久不相处感情便更是淡薄。往日里沈嘉禾一直谨小慎微,从不肯多说一句多行一步,生怕惹人不快。

如今就要离府,沈嘉禾确实也有些话想对沈父细说一二。

“父亲。”沈嘉禾淡淡开口道,“父亲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沈父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坐在堂下的女儿,一脸有话直说的模样。

“今天是四月十二,我娘亲的忌日。”

见沈父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沈嘉禾继续开口道:“当年在永州之时,我与娘亲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心中却一直都有一个盼头,就是父亲您。娘亲总是告诉我父亲是一个有才华有抱负的人,她在世时一直都在盼着有天能让我回到父亲身边,多尽儿女孝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可是女儿不孝,有违父亲多年的养育之恩与娘亲的临终所托。此番入宫怕是以后与父亲再难相见,还望父亲保重身体,凡事切勿操劳。女儿不孝,定在宫中日夜诵经祈福,求*佛神**保佑为沈家的前程与父亲的康泰。”言罢,沈嘉禾便对着沈父重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沈嘉禾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句句都中沈同文的要害。饶是往日父女之间感情再淡薄,如今离别之景也难免让人心中涌起一番酸楚。

“皇宫不比家里,规矩繁多人也不好相与,往后日子一定要谨慎小心,不可轻信于旁人。但你也不必慌张,你是沈家的女儿,沈家也不会叫旁人轻易地欺负了你。”

“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沈嘉禾在嬷嬷的陪伴下,含泪一一拜别了沈府众人,便上了入宫的马车。入车后,她拿出袖子里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挂在脸颊的眼泪,看着皇城的方向,一路不曾回头。

思绪突然回到现在,沈嘉禾看着沈熙和不禁有些感叹,父亲果真是厉害,一步都不曾算错。

他一直都梦寐以求的宰辅和后位都被一一算到了手里,只要日后她或是沈熙和有一人生出了皇子,他便是未来太子的外祖,大周朝的江山沈家就要占上一半。

可是恐怕父亲做梦也不会想到吧!他眼里的那个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小女儿居然用一碗红花毁了他一生的心血。沈嘉禾很想知道当父亲得知送给皇后红花的人是自己时,他的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那你觉得你呢?你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沈熙和突然侧过头,对沈嘉禾问道。

“我?一个苛待宫人嫔妃的妒妇,一个谋害皇帝皇后的疯子。”

沈熙和听罢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是个极聪明的人,在沈府的时候我就知道。父亲如今在前朝身居宰辅,家中女眷不仅出了一位贵妃还多了一位皇后,当年的萧家和许家怕是都没这么风光吧!”

她撇了撇杯里的茶沫子,复又开口道:“父亲被眼前的名利迷了心,已然糊涂了。你那碗红花送得很好,一个无子的皇后和疯癫的贵妃是成不了事的。父亲老了,家里的兄弟们也没有拔尖的,这样很好。”

她回头看向沈嘉禾,“只是苦了你。”

沈嘉禾一脸释然,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如此懂得自己的一番苦心。

“陛下对你终究还是有情义的,如果你想出去,我一定替你想办法。”

沈嘉禾上前握住了沈熙和的手,感觉竟是久违的温暖。“宫里人人都说我疯了,姐姐以为他们真的只是一味的落井下石吗?”

“嘉禾,我——”

沈嘉禾打断道:“我早就与沈家恩断义绝了,父亲如今恨我入骨,姐姐还是不要自找麻烦了。姐姐是个聪明人,你的福泽在后面呢!”

“可你才二十一岁,就真的甘心一辈子都留在这里?”

“若姐姐真的放心不下,那便给我多送些时令吃食吧!以后的话,姐姐也不要再来这里了,有失姐姐身份。”

沈熙和似还要再说什么,可沈嘉禾只是笑着摇摇头。

就这样吧!

你今天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自打皇后娘娘离开后,沈娘娘就病了。

起初是贪睡吃不下饭,后来一天里大约也就一两个时辰是清醒的。每当问起,沈娘娘便说是进来近夏太倦了的缘故。可阿莫觉得不对,便私自做主请了御医过来。

御医来的时候沈娘娘正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阿莫眼瞧着御医把那些个银针一寸寸地扎进沈娘娘的身体里,可样床上的人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御医说沈娘娘这是沉疴旧疾,好不了了。进来心绪郁结热火攻心,就把这些病症都引出来了。

阿莫强忍着泪问可有什么要注意,御医只是摇摇头,他告诉阿莫沈娘娘能撑到这个时候已经很不容易了,余下的几个月只能是尽力调养,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沈嘉禾静静地听着门口两人的对话,心里并没有一丝恐慌,反倒有些释然。她看着床头那盆绿意盎然的清芳草,却忍不住地想起了萧衍。

那时她与萧衍两情正浓,为了防止有人暗害,萧衍特意从西域为她弄来了这盆清芳草。他说这花只能以药养,每日入口的东西必须经过此花,花没有枯萎才能放心服用。

看这花长得这样好,大概萧衍也是真的不想让她死吧。

都说将死之人都会梦见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可沈嘉禾睡了三天,梦里自己便只剩下那一团又一团的浓雾了。

“我被困在这了。”她低头喃喃道。

她看着窗边挂着的竹蜓风铃,鼻头不仅泛上一阵酸涩,那可是夏桑给她编的呢!

如果她没有将夏桑带进宫的话,她也该同阿莫一样大了。自从四岁起,春穗和夏桑就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与其说是主仆的话,他们更像是姐妹家人,骨肉至亲。

那时皇后新丧,一代贤后竟落得如此下场,是那些老臣断然不能接受的。大理寺的人在宫里查了半月,最后将得出的琐碎证据拼凑起来,矛头竟直指沈嘉禾。

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了。

那些老一派的官员联合上书,请求陛下赐死俪贵妃。沈嘉禾不知道萧衍是如何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才将自己保了下来,她只知道这一切都在萧衍的计划里。

她的死活都是萧衍的一步棋而已。

下朝后萧衍身边的夏公公派人将沈嘉禾带到了勤政殿,美其名曰“思念贵妃,相邀一聚。”

多日不见,萧衍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反倒是沈嘉禾形如枯槁,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将沈嘉禾抱在怀里,握着她的手,满眼怜爱。

“阿茹走了,舅舅也要离开了,整个宫里我只有你了。阿和,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好吗?”

“陛下要如何处置许老将军?”

“钦州,只有让他们离开这里,远离这里的纷争,他们才能好好的活下去。可是阿和—”他板过沈嘉禾的脸,让她直视着他。

“阿茹不可以是自戕,她的死一定要有人负责!”

他深深地注视着沈嘉禾,不放过她眼底的一丝表情。

“陛下可以舍了臣妾。”沈嘉禾看着萧衍冷冷道。

那时什么样的眼神呢?震惊的,破碎的还是些别的什么,沈嘉禾说不上来。

萧衍到没有别的什么反应,只是原本轻握着沈嘉禾指尖的那只手正紧紧地掐着她的脖子。沈嘉禾感觉那只手在渐渐地收紧,她渐渐透不过起来,可就算这样,她也没有一丝求饶的打算。

萧衍的眼神就像是一只发狂的狮子,他在和她赌,赌谁先退让一步。

可萧衍输了。

他把沈嘉禾紧紧拥在怀里,毛茸茸的发顶蹭着沈嘉禾的颈窝,就像是一只狮子狗。

“所以陛下要怎么做呢?是把我送到大理寺还是贬入冷宫?或者是直接赐死呢?”

这话似乎伤他至深,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冷冷地放开了沈嘉禾。而后淡淡开口道:“你不会死的,会有人替你死的。”

“宫女夏桑假借俪贵妃之名陷害皇后,其罪当诛。俪贵妃御下不力,贬为俪嫔禁足三个月。”

“你在胡说什么?”沈嘉禾猛地站起身来,打翻的热水溅了一手,烫出一大片的鲜红。

“不可以的,不可以是夏桑的,不能的。”沈嘉禾死死地抓着他萧衍的肩膀,希望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丝动容一丝怜悯。

可他的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除此之什么都没有。

“阿和,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这一次过后,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我们就和原来一样,好不好?”萧衍伸出手试图要拥抱她。

沈嘉禾知道萧衍这样的神情是认真的。他已经决定好了,他是真的想要夏桑的命的。

“不要,我求求你。夏桑从小陪在我身边,她……是我的家人,不可以……”沈嘉禾跪在地上,拽住萧衍的衣角。巨大的慌乱让她变得语无伦次,只是不停地磕头向他求饶。

“三郎,我求求你,放过夏桑吧……就看在……就看在我们那个逝去的孩子的份上,你把夏桑还给我好不好?你放过我好不好……”鲜血从沈嘉禾的额头流至脸颊,那些血黏腻腻地流进眼睛里,激得沈嘉禾眼里的泪留的更盛。

忽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萧衍看着沈嘉禾,眼里却是压不住的怒火,“沈嘉禾,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不要命了吗?”

“我求求你,放过夏桑吧。我可以去大理寺请罪,这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不停地在向他保证。

“俪嫔若是现在回宫,应该还可以见到她最后一面。”

仅此一句话,便轻易地定夺了一个无辜之人的生死。

那天永巷里所有的宫人都看见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贵妃娘娘,如疯了一般地跑回了寝殿,甚至鞋都掉了一只。

还未到宫门口,沈嘉禾就已经听见了棍棒击打皮肉的闷响和夏桑撕心裂肺的喊叫。

“住手,都给我住手。”沈嘉禾冲进去想要阻拦他们,可夏公公却把她死死地拦在了外面。

“杖毙之刑过于血腥,娘娘还是回去吧!等事情有了着落,奴才自会进去回命娘娘的。”

“娘娘……我没有……没有啊!”夏桑听见了沈嘉禾的声音,抬起头来向她求救。

“一帮没心肝的蠢东西,还不快塞上她的嘴,免得扰了娘娘的清净。”

“夏公公,你叫你手下的人停下,陛下那里我自有办法保你平安。你帮了我这一次,我今后一定会千倍万倍的还给你。”

“娘娘说笑了不是,奴才不过是奉命行事,为主子们分忧罢了,哪里敢让娘娘挂记呢!”说罢,他便看向身后,“娘娘累了,还不赶紧请娘娘回去。”

沈嘉禾挣开众人,跪在地上,“夏公公您帮我一次,我求求您了!”

“娘娘这不是折煞老奴了!”他一边扶沈嘉禾起来一看看向众人,“都聋了吗?还不快扶娘娘进去!”

“不!不要!夏守卓,你放开我。你若是伤了夏桑,我一定将你千刀万剐,你放了夏桑,放了她!”沈嘉禾在他们手中拼命地挣扎咒骂,可还是被他们一点一点地锁回了屋里。

“小姐,别走!我害怕!小姐,救——”

应该是麻布塞进了夏桑的嘴里,空旷的院里到处都在回荡着血肉飞溅的声音和濒死之人的哀嚎与呜咽。

沈嘉禾使劲地拍打着房门,直至瘫坐在地上。她的嘴里不停地念着些什么就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恍惚间,她竟然看见了萧月照。她的眼神依然像从前那样怨毒,她看着沈嘉禾冷冷开口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呢!我在黄泉等着你!我等你啊!”

“走开!走开!”

沈嘉禾不停地挥打着双臂,突然眼前的人又变成了惠姨娘,她就站在沈嘉禾的面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不停地说道:“我早就说过了,你也跑不了!”

“你也跑不了!”

“你也跑不了!”

“啊啊啊啊啊!住口!混账,都给我住口!”

那些声音就像淬了毒一样往她脑袋里钻,沈嘉禾拼命地捂住耳朵,在屋里疯了一样地大喊。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也喊不动了。才发现眼前的惠姨娘早就消失不见了,连同一起不见的还有院子里的夏桑。

爬起来的沈嘉禾跌跌撞撞从屋里走了出来,院子里只剩下了一大片尚未干涸的血迹,浓烈腥臭的血腥味直冲沈嘉禾的天灵盖。

她摸了一把地上的血,呆呆地看着就像是什么稀世珍宝。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嘉禾疯了。

沈嘉禾真的疯了。

她跌坐在地上放声大笑,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可最后竟生生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宫里的人都说俪贵妃疯了。

萧衍命太医每天都来沈嘉禾这里给她灌下一大碗的安神药。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睡得着,才不会像一个疯子一样乱喊乱叫,动手伤人。

那天沈嘉禾睡醒,抬眼间看见春穗坐在她的床边。她看上去瘦了不少,人也憔悴了许多,攥着沈嘉禾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沈嘉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钻进了春穗的怀里,像一只受伤的猫儿。

她轻轻摆弄着春穗的袖子,轻轻地问道:“春穗,我们认识了多久了?”

“自小姐四岁至今已经十五年了。”

“是嘛,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啊,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我记得有那么一句话叫做: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沈嘉禾转头看向她,淡淡道:“所以春穗,趁我现在还保的住你,你快走吧!”

“我不走,我要陪着小姐。”她不疾不徐地替沈嘉禾擦去额头的细汗,眼神温柔而坚定。

“从夫人把我收留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小姐身边。我这辈子什么都不会,只会陪着小姐。所以小姐在哪我就在哪,我哪也不去就在小姐身边。这宫里看着什么都好,实则什么都不好。我才不会让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呢!”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沈嘉禾看着她的眼圈渐渐发红,过了良久才又开口哽咽地说道:“夏桑也不会愿意的。”

“太医曾说过,我这病就算好生将养着也不过就三五年的光景。可经了夏桑一事,怕是连三五年也熬不过了。”

春穗似想说些什么,却被沈嘉禾打断接着说道:“你和夏桑于我从来都不是奴仆,你们是我的亲人我的手足。朝堂风云变幻,后宫暗潮汹涌。沈家现在看似风光无限,可谁知这份恩宠又能维系多久呢?若再有变动,我身边下一个遭殃的人怕就是你了。”

沈嘉禾安抚般地拍了拍春穗,笑着说道:“这如撕心裂肺般的丧亲之痛,若是再来一遍,我怕真的是活不了了。”

春穗擦了擦眼泪,“我不管,我就要陪着小姐,我不怕。就算是真有那一天,我也不会冲着小姐喊疼的。”

“真是个傻子。”沈嘉禾一缕一缕地捋着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一样。

“你还记得孝贤皇后吗?”

“当然记得。”

沈嘉禾又往春穗的怀里蹭了蹭,才开口道:“她在家的时候可是去过不少地方呢!烟雨画柳的江南,一望无垠的大漠,这些地方她都看过。她说那些从西域过来的商人眼睛都是蓝色的。蓝眼睛的人会是什么样呢?春穗,你总得替我去看看吧!”

春穗没有说话,可眼泪却一滴滴砸在沈嘉禾的手上。

“你知道吗,从小我就羡慕隔壁家的翠翠,虽然她家日子过得也是艰难,但是她阿爹却很疼爱她,每天回家都会给她带回一个好看的草编。有的时候是兔子,有的时候是蜻蜓,你记得吗?她爹编得蜻蜓还能飞呢!”

“可我没有蜻蜓,也没有阿爹……再后来,就连阿娘都没有了。”

“春穗,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逼过你做什么自己不爱做的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走吧!权当为了我,去替我看一眼边塞的奇异风光,替我活一段普通人该有的人生!走吧!”

……

三天后,沈嘉禾就以春穗伺候不周为由,将她送出了宫。

春穗走了,偌大的皇宫里仿佛就剩下了沈嘉一个人。她就像一只游荡在皇城里的鬼,只等着时间一点点消磨掉她仅存不多的生命,最后归于尘土。

宫里的日子就像久唱不变的戏文,大家你方唱罢我登场,都是一样的情节套路不过是换了一群新人来演罢了。

这段日子沈嘉禾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不仅是她自己,整个锦绣宫都成了皇宫里被遗弃的一角。这期间萧衍从没来看过她,等再见面时已经是一年以后了。

那晚萧衍喝的醉醺醺的闯到了锦绣宫。他带来了一枝娇艳的红海棠,欢喜的像一个孩子,说是要送给我。他叫我阿和,他说他很想我,说他对不起我,但是他没有办法。

沈嘉禾冷冷地看着桌角的那一枝红,只觉得刺眼。

那年她曾见过满园红霞,可回头想想,那一园的海棠本就没有一朵是真的。

从始至终,当真的不过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他说现在所有的隐患都已经除掉了,这个天下已经完完全全是他的了,他是真正的天下之主了。他说他会永远同我在一起,虽然不能给我后位,但会给我无上的恩宠与荣耀。

他说来日方长,以后我和他会有很多孩子。他会立我的孩子为太子,让我以后再也不必担惊受怕,牵扯到这些纷争纠葛里。

听着他的痴人说梦,我不禁笑了出声。

来日方长?

我们早就没有来日了。

他醉的发昏,倒在了我的榻上,自顾自地说一些陈年往事。

“我这一生所求不多,只是希望我爱的人可以留在身边。或许这些我曾得到过,但也如同攥在手里的流沙,最终也都没有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流着泪,他说起了自己的母亲,说起了阿茹和舅舅,也说起了他们那个早逝的孩子……堂堂天子竟如三岁小儿一样涕泗横流。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萧衍,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萧衍睁开了眼,定定地看着沈嘉禾,让她唤自己三郎。沈嘉禾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陛下醉了。”

他起身有握住了沈嘉禾的手,迫切道:“阿和,你忘了吗?我们从前不是这样的啊?我们忘了这一切,重新开始还不好?”

沈嘉禾皱了皱眉,厌恶地把手从萧衍手中抽了出来。

“陛下醉了,臣妾这就去叫夏公公进来。”

“你我之间非要走到如此地步吗?”萧衍踉跄着起身对沈嘉禾吼道:“沈嘉禾,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这宫里要杀你的人有多少?若是没有我的庇佑,你以为你真能活到今日?”

“你以为委屈的只有你一个人吗?你以为伤心的只有你一个人吗?我也失去了母亲,阿茹和舅舅。我也一直在忍耐,为什么你就不能……你就不能……”他渐渐说不出话来。

我就不能什么?

我就不能忘记她是如何杀了我的孩儿?我就不能忘了他是如何害死夏桑?

沈嘉禾面无表情,跪在地上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臣妾在此谢过陛下不杀之恩。”

萧衍怒极,就算是低着头沈嘉禾却依然能感受到他刀子一样的目光,就像是要把人刺穿一样。

过了良久,他才恢复以往威严,冷冷开口道:“贵妃在宫里待的太久了,难免有不清醒的时候。看来朕明日就该命人把春穗接回宫里,让你们主仆二人好好叙叙旧。”

如同一道惊雷在耳边响起,过往的那些恐怖记忆如潮水一般向沈嘉禾袭来,将她瞬间淹没。

沈嘉禾瞪圆了双眼,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又在威胁我!

他要把春穗抓回来,他要杀了春穗,就像夏桑一样。

对呀!他杀了夏桑,还有许纯茹。

他想要我把我关回笼子里,他想杀我。

“小姐,救我!”沈嘉禾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夏桑死前的呼救。

“你看啊,我说了你也跑不掉!”就连惠姨娘也满脸怨毒地站在了沈嘉禾的面前。

“嘉禾,你千万不要自苦啊!”

“沈嘉禾,我在地下等着你!”

“娘亲,我疼。”

无数的声音接连在沈嘉禾的耳边响起,她的头好像要裂开了。

“别说了,都别说了。”沈嘉禾跌在地上,眼前慢慢失了真,只顾大声地嘶吼着。

那些人在她的脑子里不停地争论着,慢慢地原本喧嚷的吵闹却慢慢汇聚成了一句话。

“杀了他!”

“沈嘉禾,杀了他!”

“快杀了他呀!”

“杀了他夏桑和孩子就回来了,杀了他你就不用再怕了。”

“动手啊!你是想春穗也死在他手里吗?还不动手,快啊!”

“啊啊啊啊啊!!!”

尖刀刺入身体的时候,沈嘉禾怔了一下。她低头向下看去,温热的鲜血浸满了手掌,殷红的血液从白皙的指缝中汨汨溢出,就像那年白雪海棠,骇丽至极。

沈嘉禾慌忙地看向萧衍,可料想之中的震怒和杀意并没有来临,萧衍的眼里满是迷茫和无助,剧烈的疼痛让他本就白皙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萧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摸眼前人的头顶,似想要安抚这个要杀了自己的人。

“阿和,你不要走……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也许是血流得太多了,他的声音开始渐渐颤抖,可是眼神里却是满满的卑微与讨好。

沈嘉禾心里有了一丝动容,她开口道:“那个说要保护阿和一辈子的三郎死了,所以喜欢三郎的阿和就也跟着死了。萧衍,我把心给过你,但你把它弄碎了。”

沈嘉禾抬起了头,却突然看到了院外墙角处的海棠枝丫。那海棠上枝粗叶壮,满是新生的绿芽,如果生在了好的时节,一定是能开花结果的吧!

还记得那年他们曾在那一园海棠树下承诺,无论发生何事,彼此都要真心相待,两不相负。当初的誓言究竟有几分真心,沈嘉禾早已不想探究。只是事到如今,再回看当年之景,不免觉得可惜。

那一树海棠终究还是生错了时节。

行刺帝王是死罪,沈嘉禾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她捧起萧衍的脸,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了深深的一个吻,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三郎,我们等不到海棠开花了。”

语罢,她装作没有看到萧衍眼角的泪,扯开他手里攥住最后一处希望,拿着那把尖刀便向门外冲了出去。

沈嘉禾算尽了一切,唯独算漏了萧衍的心。

囚禁在锦绣宫的那十天里,沈嘉禾没有等到沈家获罪的消息,也没有等到自己的一杯毒酒,她等来的只是一封她被废黜的旨意

“贵妃沈氏,言行无状,以下犯上,念在伴圣多年,遂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

自从御医走后,阿莫瞧着沈娘娘便是怎么瞧都可怜,花一样的人儿,怎么就快死了呢!

不过打这以后,沈娘娘好像也变了很多,她每天都会很早起来,或在院子里看看书或在屋子里绣绣花。许是饮食变得规律了,沈娘娘原本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小脸上也有了一丝红润。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阿莫早都忘了当时御医的叮嘱,一心以为这位一生倒霉的娘娘真的会好起来。

冷宫里的日子到底是无聊,除了些给沈娘娘的诗经典籍,阿莫便托小齐子在宫外弄来了一些说书人讲得话本子给自己看。每天一册话本子,感觉这日子也算是好打发了些。

九昨天夜里阿莫刚要睡下,就听见殿里传来了沈娘娘的叫声。阿莫被吓了一跳,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赶快跑去了沈娘娘的屋里。

阿莫进屋的时候,屋里的灯已经亮了。沈娘娘就坐在烛台的下面,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痴痴地看着头顶的蜡烛。听到阿莫匆忙进来的脚步声,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笑着说了句:“你来啦。”

阿莫的心没由来地抽痛了一下,赶忙上前去扶起沈娘娘,担心地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怎么坐在了地上了?”

沈嘉禾的手很凉,就像冰一样,她搀着阿莫的手,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撑起身子。

沈嘉禾看着阿莫,脸上的表情似乎还带着些许雀跃。“我刚才梦见我阿娘了,她说她很想我,过些时日就要来接我了。”

阿莫看着沈娘娘的样子,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好说道:“娘娘这是做梦了。”

“是啊,可我好久都没见过他们了。能在梦里见到也是好的,对吧?”

她的眼里满是期许,阿莫不忍否定她。

“是啊,见到想见的人总是好的。”

沈嘉禾听了阿莫的话,笑得像个孩子,握着阿莫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几分。阿莫看着眼前的人,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了一丝离别之感,明明人就在眼前,却偏偏感觉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刚才在梦里梦见了一只小狐狸,长得毛茸茸的可爱极了,可是她长得实在是太小了,抢不到食物,别人也总是欺负她。”

“后来小狐狸遇见了一个男孩,那个男孩的眼睛就像星星一样,小狐狸就只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男孩每天会给小狐狸带来好吃的糖果,尽管他自己也是饿着的。”

“后来男孩想让小狐狸陪他一起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可那地方太远了,小狐狸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陪男孩到最后。可那天的风那么柔,光那么暖,小狐狸怎么忍心拒绝他呢!”

说到这沈娘娘停了下来,她瞧着摇曳的烛火,眼睛里好像闪着光。

“那后来呢?”阿莫忍不住问道。

“后来呀,后来小狐狸和男孩一路跋山涉水,吃了好多苦头。小狐狸也想过放弃,但每当小狐狸回头发现男孩一直都在她身后陪着的时候,就觉得路也没那么难走了。”

“那最后小狐狸陪男孩到了他想去的地方吗?”

“应该是没有吧,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累了,付出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小狐狸不想再走了,她想歇歇了。”

阿莫看着沈娘娘落寞的神情,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

自那日起两人的话就多了起来,也是这时阿莫才知道原来沈娘娘也是永州人,也爱吃芙蓉卷,只可惜皇城里做不出永州的口味,阿莫便给沈娘娘带来了许多其他的时令小吃。

“我只在永州待过几年,大多的东西都忘了,但那里的中秋灯会倒是热闹得很,还有街边老头的糖人,活灵活现的。”

“是呀!那糖人看着好看实则难吹的很呢!我阿娘就曾想过让我学一门吹糖人的手艺,但我是个笨的。吹光了十多盆子糖,糖人愣是一点都没学会。”阿莫在一旁笑着附和道。

“听你总在提着娘亲想着娘亲,那为何还要入宫?忍受这分离之苦呢?”沈嘉禾实在是不懂。

“自然是为了银子啊!阿娘需要钱去买药,阿娘不能离了药,而我不能离了阿娘。虽是生离,但我们都知道这样彼此可以活下去,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啊!”

迎着沈嘉禾不解的目光,阿莫解释道:“人这一辈子哪能有十全十美的呢?就像那桌案上的琉璃瓶子,看着美轮美奂的,但瓶子底不还是有一道裂纹。我阿娘说过人到这世上一回本就是要好好过日子的,什么玉碎瓦全的都是胡话,只有舒舒服服顺顺当当地过完这一辈子才不算枉负。”

阿莫看着沈娘娘,深怕她听不懂,复又解释道:“就像是我饿了,虽然吃不到芙蓉卷,但绿豆饼依然可以填饱肚子不是嘛!只有吃了今日的绿豆饼,才有机会吃到明日的芙蓉卷。”

“是啊,人到这世上一回本就是要好好过日子的啊。”沈嘉禾喃喃道。

可自己这一辈子究竟活出了什么呢……

从那以后,沈嘉禾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了。她睡得越来越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最后更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沈嘉禾知道自己的时间快到了。

阿莫记得那天的阳光出奇的好,沈娘娘也是比往日都要精神。居然可以自己下床走动了,她那时还只顾着开心,竟忘了这世上还有回光返照这一说!

沈嘉禾打开了自己的衣柜,盯着当初萧衍送给自己的那件浮光锦的衣服看了好久,最终还是拿了一件月白色绣着金丝海棠的长裙。

沈嘉禾坐在妆台前,化了一遍她出入宫时的妆,看着镜子里的人,也不过才二十一岁而已。

等一切都收拾好了之后,阿莫才推门进来。沈嘉禾欢喜地站在阿莫的面前,让她看自己这样装扮可还好看。

阿莫看着沈嘉禾生龙活虎的样子激动地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感谢各路*佛神**,让她家娘娘得已痊愈。

阿莫高兴坏了,牵着沈嘉禾的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阿莫告诉她御膳房的柳儿今天因为偷吃挨罚了,其实她也跟着偷吃了两块,但是柳儿没有将她供出来,为人义气的很呢!

还有钟翠宫的月梅今托小路子从宫外带回了一盒香粉,整个人高兴的跟个什么似的,等月钱发下了她也要买一盒。不!要买两盒,拿到她的面前也好好地显摆显摆。

她说的都是一些极其无聊的琐事,可沈嘉禾却听得很认真,也很欢喜。

不知不觉,她们又走到了那棵干枯的海棠树前。突然阿莫惊叹道:“呀!娘娘你看!这树长出绿叶子啦!”

“在哪啊?”

“就在这!我的天呐,它还真活了!”阿莫满眼开心地看着沈嘉禾说,“一定是沾了娘娘的喜气!”

看着阿莫笑,沈嘉禾也跟着笑。

眼前渐渐发黑,沈嘉禾虚弱地对阿莫说道:“去屋里给我搬一把椅子过来吧,我有些累了。”

“娘娘等一下,奴婢马上就过来。”

沈嘉禾坐在椅子上,虽是困倦可意识却出奇的清醒。

“阿莫,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呢?”

“不知道,但听我们村里的老阿婆说,人死了之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在天上照耀着他们想要守护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那还真不错!”沈嘉禾笑了笑。

好像后来阿莫又在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沈嘉禾手里握着一节干枯的树枝,是那天宫宴过后萧衍带给她的红海棠。

“娘娘……娘娘”阿莫轻轻地推了推她,声音却是止不住的颤抖和哽咽。

可沈嘉禾已经没法回答她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沈嘉禾好像看到了满园盛开的红色海棠,它们生得枝繁叶茂,好看的很。

一朵花瓣摇摇地落在了沈嘉禾的掌心,她抬头看了看,正是花开的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