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篇文章里我写了父亲的好玩有趣儿,有孩子气,还有他坎坷的致富之路。他让我们拥有了无比快乐的童年,养育我们六个女儿长大成人。我最感谢他的是,他给我们的宝贵精神财富。
东北有句话叫“你趟上事儿了”,爸这辈子趟上的事可太多了。“啥事 跟死比起来那都不叫事儿”,爸面对生死这样的大事,太早太多了。他27岁时,爷爷因肝癌去世了,给他留下八个弟弟妹妹。失去父亲的痛,是语言无法表达的。他没有时间悲伤,要马上接过爷爷的担子,帮体弱多病的奶奶把这个家撑起来。他想尽一切办法,付出所有努力,放弃了去镇里电管站当工人的机会,留在家里,留在农村,把弟弟妹妹养大成人。爸爸一共兄妹九人,只有他和二姑留在了农村,其余七个都在城里找到工作,安了家。我不知道,我那农民父亲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想象不出他默默付出了多少。爷爷的遗愿他做到了。
奶奶在六十岁出头得了喉癌,那个时候得了绝症真是无能为力,只能相信各种偏方。我那时上小学四年级,记得一些事情,看爸抓过蛇、癞蛤蟆,需要扒皮碾成粉,最后也没能救回奶奶的命,爸在40岁出头没了父母双亲。父母的相继离去,他还能接受,毕竟他们是长辈,可是爸还要面对弟妹的离去。
先是大姑。她是爸最亲的妹妹,他们只相差两岁,在失去爷爷的日子里大姑是最能体谅爸,能和他一起扛事的人。她在51岁的时候得了胰腺癌,爸陪着姑父一起去沈阳做手术,打开腹部的时候已经完全扩散了,只能又缝合上。大家瞒着大姑的病情,爸只要一有时间就去大姑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带着微笑鼓励她。看着被病痛折磨的妹妹,他有多痛心。听说抚顺有一个地方有能治病的中草药方子,爸立刻坐车去了,地方很偏远,很不好找,他怀着希望先后去了几次抓药。2000.6.1大姑还是走了,爸就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亲手给她穿上丧衣,送走了他最亲爱的妹妹。
2020年5月,患脑血栓的三叔又去世了。2021年6月16日,老姑——我爸最小的妹妹,只有59岁因脑血栓,糖尿病的综合症去世了。70多岁的爸,在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守在他们身边,亲手给他们穿上了丧衣,亲自操办丧事。今年清明节,我和爸一起去上坟,看着那堆堆黄土,那里都是他的亲人。他默默割杂草,添新土,看着他苍老的背影,我一阵阵的难过。想到给他最大打击的人竟是我,更是心疼我的老父亲。
我是他的五女儿,家里唯一的大学生,也算是他们的骄傲。2015年3月2号,39岁的我被确诊为急性髓系白血病M5b。这真是晴天霹雳,爸又一次遭受到生命的暴击! 让他如何去承受可能失去孩子的痛?他还是没有时间悲伤,马上拿出所有的存款,又到处跟亲朋乡亲借钱,几十到几百块钱,他都借遍了。70多岁的农民父亲,为了给患绝症的女儿借钱治病,说了多少恳求的话,低下多少次头?遭遇过多少次白眼和拒绝?不敢想象。我治疗的过程还算顺利,主治医生说如果骨髓移植可能会痊愈,要是配型成功,让我们至少准备50万。爸第一个要给我配型,因为年纪太大大夫不允许。真是很幸运,妹妹跟我配型成功。2015年七月我在北京做了骨髓移植手术,他跟姐妹们来北京看我。我在病床上,透过移植仓的小窗看到了我的老父亲,还是面上带着笑,云淡风轻说着鼓励我的话。后来我痊愈回家以后,听老妈说爸从北京回家大哭了一场,爸说他是高兴的,看到女儿在大家的努力下,又活过来了。
家人的生老病死,生存的种种艰难,爸摊上的事真是太多了,但他都抗住了。可能就是因为经历的苦痛太多了,他特别热爱生活,幽默有趣又乐观开朗。总是面带微笑声,声音里都透着生命的喜悦。身边的人都被他感染了,我们不管住在什么样的破房子里都能笑声不断,开开心心的过日子。童年的时候,他烤地瓜,烤家雀儿,上山打野味让我们这些馋丫头香香嘴。还自制冰车,用自行车里带剪皮筋,拔活公鸡的毛扎毽子,买了羽毛球拍,教我们打,和我们一起玩。记得夏日的夜晚,他把电视机搬在窗台上,摆了好几条长凳子,邻居们和我们一起看电视剧,破院子里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他爱说爱笑,还很幽默,发明了很多新词。“鱼面酱子”——老妈把几条鲶鱼炖成了一锅酱子。“鱼面饼子”——老妈炖青鱼切的块特别大,还不拉口子,又糊又焦,成了一个个饼子。“饺子粥”——老妈把煮熟冻上的饺子,又煮了一遍成了一锅片儿汤。对老妈的“高超厨艺”,他老人家只能一笑了之。他的外孙女,外孙子从来不怕他,有一次我看到正在睡觉的爸,身上骑着着两个孩子:我的姑娘正扒着姥爷的眼睛,老妹的孩子正往爸嘴里塞橘子!就这样,他老人家还正在“熟睡中”。孩子们最爱去姥姥家,那是他们的乐园。去年暑假,我姑娘和姥爷一起拔花生,我听到她哈哈大笑,她跟我讲他们的对话。她说:“姥爷花生怎么都被老鼠吃了?”姥爷说:“你看老鼠多讲究,都把花生放在一垄台儿上吃。”“它们应该把花生拉到河套儿,洗洗再吃”像这样的幽默,在我们的生活里太常见了。这样的老头儿,实在让人爱呀。他和妈也特别爱花,无论在哪我们的家都有鲜花盛开,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
每到节日或是爸妈的生日,姑姑叔叔还有他们的孩子 ,孩子的孩子,再加上我们六个女儿女婿,外孙子,外孙女都聚在爸妈家,一大家子几十口人,三张桌子都放不下,人声鼎沸,一片欢腾,老爸的笑容最灿烂!去年外甥女生了双胞胎女儿,爸妈又晋升为太姥太姥爷,真是四世同堂。
爸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不会讲什么大道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在他这棵大树下生活多年,遇到什么难事儿,想到他老人家这辈子摊上的事儿,心里就会默念:这都不是啥事儿,总能熬过去。年近八十的他,乐天知命,简单快乐,微笑着迎接每一天。我想到林清玄写过的苦瓜——最苦的瓜,最美的花。也许老爸的前世今就是一株苦瓜:满肚子苦水,开出了最美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