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日,我省作家唐云岗长篇小说《大孔》出版发行。小说以民国十八年前后陕西大饥荒为背景,描写了渭河以北区域,历经兵祸、匪患、年馑、*乱动**后,所展现出的波澜壮阔的生活图景和热血沸腾的爱恨情仇,对民间生活进行挖掘、描写、思考,多层次挖掘渭北这片土地的强大和独特。
作品入选2020年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作家云岗以陕西省蒲城县桥陵镇大孔村为中心,进行深入采访调研。“过去的人也没了,事情好多人也说不清楚了,所以老家的角角落落,以及附近的村庄,甚至山上山下,我都跑了个遍,也去了富平、照金,走访了好多七十多岁八十多岁的老人。这些口述史非常珍贵。”(答“文學陝軍”记者问)
今日,“文學陝軍”邀您共读《大孔》精彩选段,一起看大孔寨的风云激荡,追寻渭北人的精神之根。

云岗《大孔》/西安出版社/2022年12月
精彩片段
大孔寨的村落志
得名:
冯得富听寨里老人讲,大孔寨很早以前叫大空寨,因少有人住而得名。寨子里人多了后,有个读书人认为“大空”名不副实,加之“空”字听着别扭,便用“孔”代替了“空”。寨子里居住着冯、柴两大族裔,冯姓更大,差不多占据了寨子的四分之三。柴姓居住在西门底、北槐院、北场一带,是寨子的原住户。相传许多年前,冯姓从山西大槐树下,迁移到崇泉北高原旱寨一带,却一直人丁不旺。一天,冯姓先人爬上五龙山,只见山下一条牛角般的川道从东到西逶迤而去。其时油菜花正在盛开,整个川道繁花似锦,一片金黄,仿佛一条金色的河流正在悠悠漫过。冯姓先人心旷神怡,恨不得插上翅膀,变成一只蜜蜂,飞到山下的油菜地里。后来一打问,牛角川最大的村子叫大空,就住了十几户柴姓人家。冯姓先人醍醐灌顶般地恍然大悟:冯者,蜂也,柴者,菜也,蜜蜂离开油菜花,蜗居于穷山僻壤的旱寨,如何能生存下去?又如何繁衍生息?这样,冯姓先人便带领族人扶老携幼来到了大空。冯姓人前来安居,柴姓人不但不嫌弃,还欢欣鼓舞,热情接待,因为大空终于不空了。又过了许多年,冯姓人一代一代繁衍壮大,柴姓人却裹足不前,一考究原是冯姓人坏了自己风水,柴姓人后悔莫及,叫苦不迭,但木已成舟,只能自认倒霉。家大分枝,离开老宅的人安家后便开始修补、新筑寨墙,一代代下来,寨子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从风水角度讲,寨子北倚五龙山,南临沟壑,翻沟过去经过汪家、侯家、郑家……相对一座土山上的上岭,又有东西两条小沟相邻,算得上风水宝地。但不幸的是,寨子周围的沟都是荒沟,没有一点水,地下水更没有,人只能靠天吃饭。只要一遇天旱,只能听天由命。
布局:
大孔寨有四个寨门,除南北门外,东西门都不在寨墙中间。东门偏向东北角,西门斜到了西南角。县道经五龙宫、桑仙庙入东门,斜穿过寨子,又从西门穿出,形成了寨子街道。街道是一条窄狭的土街,长不足一里,宽仅三米。最宽处便是大戏楼屹立的地方。大戏楼在街道中段,座南面北,宽十二米,高九米,歇山顶,重檐。戏楼的两根柱子上镌刻着一幅楹联:离合悲欢演往事,愚贤忠佞认当场。因地土局促,戏楼占据了通往南门的巷口,为了不影响通行,村人建戏楼时在戏楼中间留了一条宽三米的通道。平日里戏楼中间人来车往,唱戏时用定制好的木板把通道连起来就成了舞台;演员们在台上演绎悲欢离合,愚贤忠佞,行人在台下穿梭往来,寨里人美其名曰穿心戏楼。戏楼对面是一座伍汤庙,门口蹲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庙里当年供奉着鞭楚平王尸三百,过昭关一夜白了头的伍子胥。为什么供奉此君,没有人晓得,怎么又称作伍汤庙,也没有人能说得清。眼下伍汤庙已被乡约冯金宝改造成乡约所,门口醒目地挂着“大孔寨乡约所”的牌子。伍汤庙西南方靠近街道长着一株老槐树,树干两三人合抱不住,树冠繁茂阔大,仿佛一把既能挡雨又会遮阳的巨伞。更奇的是,树身面对戏楼的地方竟然长了一个大疙瘩,坐上去恰似一把大椅子,看戏时能坐四五个人呢!
大孔寨东西长,南北短。寨子南边相连着平坦的田地,环寨南路宽阔、豁亮,走着舒服,放心。寨北高卧着大涝池,环寨北路夹在驮着大涝池的土埝和北寨墙之间,狭窄、阴暗,加上常年雨水冲积,又无人修复,路面坑坑洼洼,坎坷不平。特别到了晚上,头顶只有一线天,行走其中仿佛进了阴森、幽暗的峡谷,风一吹,草一动,胆子稍微小点的人不自觉地就会头皮发麻,不寒而栗。但柴老八却不喜欢走南环路,就喜欢走北环路。原因么,一者他当过兵,历过战事,总觉得安全的地方往往隐藏着危险,而所谓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二者他心里有一件难以言说的隐私,使他无脸见人,特别是熟人。

大涝池:
许多年来,大孔人嘴里一直传说着所谓的“四大怪”,除“斜斜街道半里长,寨中没有孔姓郎,戏台底下人来往”外,还有“涝池高过北寨墙”。大涝池挖在北寨墙外的土埝上,与寨墙一路之隔。站在涝池南岸,北寨墙、寨子里黑色的屋脊和土白色的院落,仿佛匍匐在涝池脚下,这便成了大孔一怪。
大涝池本是一个大坑,后经人工开凿、砌垒,改造成了约莫两亩地大小的涝池,是全寨人特别是寨东北一带人饮牲口、洗衣服、娃娃玩水的地方。涝池周围除生长着一棵棵树干笔直、姿态婆娑的柳树外,东北角还有一颗老皂角树。已经没有人能说清老皂角树生长于哪一年,只知道它比街道的老槐树老多了。有一年的一天中午,天空突然浓云蔽日,电闪雷鸣,风狂雨骤,几个在涝池玩水的孩子吓坏了,一个个顾不得穿衣服,惊慌失措地钻进了皂角树的树洞里。天晴后,寨里有三个大人死在雷雨中,都是在地里干活时为了避雨,躲在柿子树下被雷殛死的。可躲在皂角树洞里的几个孩子却毫发无损。人们欣慰之下,觉得是皂角树救了孩子,便纷纷爬在地上给皂角树磕起了头。后来,寨里有人出面,号召村民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用一圈青砖沿着裸露的树根把皂角树围了起来,还在旁边立了一块上书“神树佑我”的石碑。从此后,没有人再去打树上的皂角,也没有人再去钻树洞,更没有人随意攀折树枝,皂角树一下子成了人们心中的神树。
涝池里的水都是天下雨时聚集的。风调雨顺年份的春夏时节,大涝池里的水总是阔展展的,仿佛一面明光锃亮的镜子。伸进水里的柳条被风嬉戏得摇摆起来,水面上顿时涟漪潋滟,惊飞了蜻蜓、蝴蝶以及一些不知名姓的飞蛾。大涝池中午最热闹,大姑娘、小媳妇、婆娘们或蹲或坐在岸边的柳荫下,一边用棒槌捶打衣物,一边唧唧喳喳地说笑。说到什么高兴和神秘的事,水面上便会飘过一串欢快的笑声。饮牛的、挑水的、洗牲口的男人们一听,好奇的眼光忍不住地就往她们身上落。大姑娘、小媳妇们不好意思了,忙抻抻绾起的袖子和裤腿,低下头,忍住笑使劲揉搓起手里的衣服。一群光溜溜的小子扑进涝池,两条胳膊刨着水,两只脚摔打着水面,扑通通从这头游到那头,扑通通从那头游到这头,一副憨态可掬、无忧无虑的神态。更有胆大的用手捏住鼻子,头“唰”地钻进水里,水面上冒起了泡,头却半天不见钻出来。看得人心快要从嗓子口蹦出来了,头方才“哗”地冒出来嗷嗷地叫……
大孔第一碗:
“将军寨”虽然开张了,但柴老八常常骑上马在外面跑,经管的事便落在了史家怡身上。“将军寨”的主要生意是“大孔第一碗”,住店等方面的生意不是很多。羊娃是做羊肉泡的把式,他熬制的羊肉肉烂汤鲜,吃后回味无穷。大孔人再无其他口福,“大孔第一碗”便成了流连忘返之地,冯金宝、柴一刀、柴福海更是这里的常客。到了赶集日,寨周边村里的人也常常扶老携幼地来,“将军寨”越发门庭若市。
红白喜事:
在家里,引才不大喝酒,一者大孔人都是过日子人,平日里舍不得买酒,更不会平白无故地喝酒。红白喜事上的酒就是个意思,一桌就一壶酒,上面蹲一酒盅,谁喝,就自个倒一杯,不喝就把酒壶往下挪。很少有人敬酒,也很少有人碰杯。一席下来,能喝完一壶酒就算奇迹。二者他觉得喝酒没多大意思,辣乎乎的水水灌进肚里图啥嘛,还要花钱。
第二天,是彩云出花的日子。出花是大孔人的说法,其实就是展示嫁妆,招待自家亲戚,为翌日送女做准备。借口遭了灾,冯得富事过得小,除炉头请了羊娃,扶女请了冯花嘴媳妇外,其余帮忙的都是自家人。
伙房是过事的关键处。昨晚,羊娃在伙房门口盘了一个三个火口的炉灶,现在正呼呼地冒着火。第一个火头搁着羊娃的铜炒瓢,另两个火头各蹲着一个大砂罐。和才妈、俭才妈、莲莲、芬芬、兰兰几个在伙房里切菜、熘馍、调凉菜。穿着围裙的羊娃高高挽着袖口,有条不紊地把调料、炼好的猪油、切好的白豆腐、油豆腐、白菜、海带、红白萝卜、葱段、粉条往咕嘟嘟翻滚的砂罐里放,不时用铜勺舀点汤滋溜溜尝上一口。俭才和娃娃们知道羊娃在做他们喜欢吃的汤菜,一个个都围到了炉灶前。
亲戚们相继进了门,家里的气氛也像羊娃面前的砂罐,一下一下热腾了起来。当德才舅和妗子、勤才舅和妗子、勤才姨和姨夫、勤才姑和姑父……都来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的彩云突然又哭了起来。按说这不算个事,大孔出嫁的女子都这样,还美其名曰“哭嫁”。但除少数真心哭外,大多都是干嚎,做个样子而已。问题是彩云哭的时间不对。人家一般都是在出嫁当天出门时才哭,上了轿就止住了。现在离出嫁还有一天一晚,正是自家亲戚高高兴兴相聚的时候,彩云却竟然开始“哭嫁”。哭就哭吧,还动了真的,哭得悲悲戚戚,哭得泣不成声……
大孔人:
大孔是个大寨子,不能让外人小看了啊!
大孔人不晓得什么是恋爱,只要一男一女在一起,一概称之钻到了一起,简称胡钻。胡钻的代名词就是偷人、胡搞,偷人、胡搞的下场可想而知。因此。多少年来,大孔没有人敢去恋爱,说恋爱两个字都是大逆不道,婚姻只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大孔一带的人好面子,病好了心里过意不去,便提着油包子、挂面、菜油、小米、绿豆、白面、点心、鸡蛋、瓜果、菜蔬、旱烟、酒等前来拜谢孙钟。
要饭的人越来越多,可能要到的饭却越来越少。在外人眼里,大孔寨大多是有口皆碑的过日子人。每年新麦一下来,他们虽然也会放开肚皮吃一阵,但麦收后,一切又恢复了平时的仔细。玉麦、谷子、红苕一下来,麦子就几乎和他们的嘴断了交,而且每天就吃两顿饭。早饭小米稀饭煮红苕加红苕饸饹、烤红苕,午饭红苕剁剁或者玉麦面搅团。也有馍,却是黄亮亮的玉麦面馍,过得好的象征性地掺上一点麦面。日子过得这么扎实,寨里虽没有柳井钱葫芦那样的有钱人,当然也没有特别过不去的人家。多少年来,寨里很少有出门要饭的。相反,外面有人要饭来了,还会给人家半个馍。手都伸出来了,还能让缩回去?为此,大孔人落了个“过日子没眉眼,但人家仁义”的名声。前半句虽有贬义,后半句却绝对是褒义。
五龙宫:
五龙宫坐落在东门外官道北边的埝上,规模、气势都很宏伟,是大孔寨第一庙宇。宫门口蹲着两只高约一丈的石狮子,一个个眼睛瞪得像西瓜,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东来西往的人。宫门里右面建有一座坐南朝北的戏楼,虽比街道的大戏楼小了点,却也朴素大方,别具一格。戏台柱子上镌刻着一副对联:古今人何遽不相见,天下事当作如是观。
饥饿的大孔寨
大涝池:
可眼前的大涝池咋成了这!
冯得富站在涝池边,仿佛面对一口青黑色的大锅,锅里几乎没有水,只有锅底残留着一滩说不清是水还是污泥的浑浊物。黑乎乎的柳树根已然裸露出来,蔫不拉几地宛如离开了水的海草。柳条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似乎已经无力应对太阳的考验。树叶卷曲的老皂角树也失了往日的神韵,仿佛低头思考昔日黄花的谶语会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一条黄狗伸着长长的舌头跳下岸,冲到涝池底,吧唧吧唧舔起了泥汤。几只乌鸦“哇哇”叫着,扑棱棱飞过了涝池。冯得富心惊肉跳,赶忙往地上“呸呸呸”吐了三口唾沫。
庄稼:
这一年大孔进入了民国十七年,按说应该又是一个平平常常、不咸不淡的年份。可打开春后,一切似乎变得怪异起来。尤其是大日头,仿佛粘上了人,清早准时露出圆圆的红脸,然后不紧不慢地往上爬,往上爬……到了人头顶,懒洋洋打个盹,再不紧不慢地往下挪,往下挪……终于衔住了西山,却恋人般的依依偎偎,厮厮磨磨,直至暮霭降临,这才不情不愿地埋没于山后。第二天、第三天……天天如此,且一天比一天勤劳,一天比一天热情。刚进入四月,天气似乎突然就进入了三伏天,尚未顾上换季的人们懵里懵懂中仿佛被架上了蒸笼,目瞪口呆着被蒸腾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烦躁难耐。刚刚变绿了的植物更是不堪凌虐:树叶卷起了边,仿佛一个个小喇叭,不知道想吹奏什么曲子;小麦、玉麦的叶子拧成了绳,蔫头耷脑的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草也似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有气无力地匍匐在地,苟延残喘中追问自己这是惹了谁……

往年这个时候,寨子里的气氛仿佛五月的天气,一天一天地往上热腾。清闲了一冬一春的老人们坐不住了,或独自,或三三两两,有事没事就往庄稼地里跑。瞭望着金黄色的麦浪大海般随风荡漾,老人的头脑虽有点晕,核桃般脸上的皱纹却绽放得异常灿烂。轻轻用满是老茧的手从昂扬的麦穗上拈一粒麦粒,搓去麦皮,饱满、清新的麦子静静地躺在手心,在阳光下泛出透明的光,咋看咋像刚出生的胖娃娃。手一扬,麦粒飞进嘴里,一股清爽的麦香味顿时溢满口腔。有人夸张般地嚼巴起来,似乎他嚼的不是一粒麦子,而是狼吞虎咽一个夹了油泼辣子的大白蒸馍。
麦子没有什么收成,土地干渴得似乎冒出了烟,但为了能活下去,一些人仍然在地里播种了玉麦、谷子、糜子等二茬秋粮。过了一段日子,在人们怀着侥幸的心理等待中,禾苗非但没有长出一株,种子却已烤成了粉末,无声无息地熔化进了土壤中。野草倒有长出来的,虽然那么羸弱,那么楚楚可怜,但却顽强地活着,生长着。
种子粮:
“先人也不知道咋日鬼的,哪里不能去,偏偏选了大孔这个烂地方?高原高得就像悬在咱的头顶上,可人家地底下有水,咱屁屁都没有,就靠打窖收雨水吃。天不下雨,窖里干了,地里庄稼不说,人吃水必须到高原打。不说上坡、下坡,中间翻一条沟,弄一回水能把人挣死,高原人的脸还难看得要死。好像咱不是去拉水,是拉他们的粮。”
冯得显说:“不光绝大孔人,要绝天下苍生了!”
中秋节过去了,老天仍然没有落一滴雨,空气干燥得仿佛一点就着。秋收注定颗粒无收,秋播更是一场空。大孔人似乎对眼前的一切习以为常,恍恍惚惚地过一天算一天,不去想更不敢想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可他们的胃却没有恍惚,更没有麻木。相反,好像蠕动得还更勤奋了。在胃的逼迫下,人们痛苦不堪,生不如死。想方设法地去找能安慰胃的东西,可能找到的东西太少了,且谁也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似乎具有那么多聪明才智的人类在这个问题面前突然成了白痴。
有人开始盯上了种子粮。
“饿死亲爹娘,不吃种子粮”的道理庄稼人都懂,可现在种子已经失去了它的含义,变成了粮食,这就不能责怪庄稼人犯糊涂了。
五龙宫:
人们愤怒了,气汹汹扑进献殿,推倒供桌,砸碎功德箱,然后喊一声一二三,共同发力,推倒了真武大帝。真武大帝的头掉了,骨碌碌滚到一边。有人怒冲冲去踩,胡须断了,鼻子塌了,眼睛模糊了,耳朵掉了,头却还在地上滚。冯花嘴找来锄头,啪啪啪一阵乱砸,真武大帝的头瞬间便成了土坷垃。写着“镇天真武灵位佑圣帝君”的神牌被俭才捡起,柴蛮牛却一把夺过去,咬牙切齿地用手去掰。眼睛瞪圆了,力气用尽了,神牌却依然好好的。冯天顺一看,夺过神牌,一头搁在地上,一头搁在柱础上,抬起脚狠狠往下一踏,神牌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柴蛮牛气冲冲去卸柱子上的长牌。宏朗惊呼道:“对联是老先生写的,不能砸!”柴蛮牛不听,卸下牌子,学着冯天顺的做法,一头搁在地上,一头搁在柱子上,抬起脚狠狠地踩了下去。牌子很快断成了数截,龇牙咧嘴地躺在了地上。柴一刀站在一边嚷叫着都是五龙宫惹的祸,烧了它。人们来了劲,喊叫着烧了,烧了,一把火烧了干净。柴一刀一听兴冲冲地掏出了火柴。冯得显急了,大声说:“不敢烧,不敢烧,五龙宫是咱先人留下的,烧不得,事是孙钟惹的,和五龙宫有啥关系?”大伙一听有道理,转身往孙钟住的侧殿扑去。很快,炕砸塌了,锅灶扳倒了,水缸、碗、盐盒子摔碎了,铺盖、席、衣服、手巾、鞋、笼子……一股脑被扔到了院子。鸡蛋和几个馍却没有扔,被人顺手揣走了。有人抓到鸡蛋后一磕,滋溜溜把鸡蛋汁灌进了嘴里。柴一刀提出油罐子,摔碎在衣物上,划着了火柴。
砸了,烧了,嚷了,骂了,人们一下子静了下来,又很快转化成一种空,使劲地抓挠起每个人的心肝肺。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下来该怎么办。
抱斗祈雨流产后,大孔寨仿佛又一次失血过多,越发地萎靡不振了。

夜晚:
冯得显惊骇之余,细细琢磨起了这两个字:孔者,洞也。洞者,空也。大孔者,大洞也。大洞者,大空也……想到这里,冯得显忽然打了个寒噤。他不敢再往下想,连忙站起来面向父亲坟头静默了一会,慌乱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火熄灭后,冯得显钻进庵子,和衣而卧。虽然和才妈给他拿的被褥都是新棉花装的,却仍然难以抵挡阵阵凛冽的寒风。尤其是鼻尖和嘴巴,仿佛凌迟一般的疼。透过庵子口,一颗星星在北边幽蓝的天空闪动着,仿佛黑夜里一盏孤独的灯。一会儿,星星不知道去了哪里,天空又锅底一般漆黑起来。黑色笼罩下的万物愈发深沉,仿佛沉重地思索着什么。万籁俱寂。但仔细去听,夜空中却似乎飘荡着一声声细若游丝的*吟呻**,和无可名状的叹息。
《呐喊》:
和才是去年考入高等小学堂的,这之前他一直在大孔书馆读书识字。
一天,和才到罕井给父亲买墨和纸张,看见店铺里有一本名《呐喊》的书。他纳闷这本书咋起了这么个怪名,便要过书,小心翼翼地打开,不想书里的第一段话当即吸引了他:
“我在年青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已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于不能全忘却,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现在便成了《呐喊》的来由。”
晚上,就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和才一口气读完了这本《呐喊》。痛快淋漓之下,他心中压抑了多年的憋闷似乎被唤醒了,突然间产生了想大声呼喊的冲动。灯光摇曳中,狂人、孔乙己、闰土、杨二嫂、华老栓、阿Q……一个个在他眼前漂浮着,晃动着,最后重合成一个人,冷冷地对着他笑。他吓了一跳,忙定睛去看,却见面前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他摇着头苦涩地笑了笑,眼泪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他压抑、悲愤、憋屈,觉得大孔太小,太偏僻,太封闭,仿佛茫茫大海中的一个孤岛,而他苟延残喘于这个岛上,连一声呐喊的权利都没有。他多么盼望大孔的寨墙一夜之间全部坍塌,让四面八方清新的风吹进来,荡涤掉角角落落的沉闷和龌蹉,还大孔人一个朗朗乾坤。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梦想,却仍然激动得浑身颤抖。
这样,和才就像出笼的鸟儿一样离开大孔,揣着那本《呐喊》去了崇泉高等小学堂。

树木:
村里的树也大部分被冻死,当时却看不出来。第二年春天,当饥饿不堪的人们眼巴巴盼着这些树赶快长出绿叶时,树枝却依然光秃秃如无量殿山上的石头。人们方才知道,树的身子虽在,生命却早已经跟着那场大雪去了。
粮食早已经断了顿,附近能吃的树皮,基本上被刮光,树干白森森的,惨不忍睹。去山里刮树皮,如何出得了门?咬着牙出门,半道上不被冻死,也会饿死。麦秸垛、玉麦杆咽不下去,也没有多少,草根被冻死了……
狗:
眼看黄黄瘦成了撵兔的细狗,杏花心里很不好受。这一天,她见冯得富吃完饭出去了,就偷偷给黄黄盛了一碗红苕面汤。黄黄正吃得香,冯得富却回来了。一见黄黄竟然堂而皇之在家里吃上了,冯得富勃然大怒,顺手摸了一把镢头扑了过来。杏花一看急了,赶忙用身子护住黄黄,可怜巴巴地说:“大,求求你,别打牠,牠是我的恩人呢!”冯得富的心软了,把举起的镢头放了下去,说:“好娃哩,不是我心狠,人都没啥吃,一天天往死里饿,哪有东西喂狗呀?小城里现在谁家还有狗?”杏花说:“我知道,今后我再也不喂牠了,是死是活就看牠的造化了!”说着,抱着黄黄呜呜呜哭了。
正下坡的杏花看见荆条囤上趴着一条黄狗,狗的皮毛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光。杏花惊喜地叫了一声黄黄,黄黄却仿佛睡死了,动也没动一下。杏花加快了步伐。下到坡底,杏花又叫了一声黄黄,黄黄依然一动不动。定睛去看,杏花突然间惊呆了。原来荆条囤上的确是一条狗,也的确是黄黄,但仅仅是一张皮。
过年:
往年拜年都是冯得荣领着俭才来,今年他却让俭才一个人去,自己好像就没打算来。听了冯得显的话,俭才也有点纳闷,但为了替大解脱,他想了想说:“我大说他有点难过,就先让我来了。”冯得显叹了一声说:“得荣那身体,天又遭了灾,日子咋过嘛!”
出了和才家门,联想到这些日子大和妈的行为,俭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大和妈好像有意在给他瞒着什么。他不敢再往下想,急忙撒腿往家里跑。进了门,家里死寂得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三五步跨进屋子,只见刚才剩下的角角已经煮熟,正静静地躺在案上。大和妈却好像累了,胡乱倒在了炕上。俭才叫了一声妈,又叫了一声大,却谁也没有答应他。俭才毛发倒竖,急忙扑到炕前,但见二老脸面发黑,口鼻出血……
冯得荣两口死后,看着俭才可怜,自家人便你一疙瘩搅团,我半碗稀汤,他一把麸糠地施舍他。虽然吃不饱,倒也能捂着肚子往前混。但时间一长,自家人碗里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稀,一个个自顾不暇,怜悯心也就慢慢淡了。俭才脸皮薄,也晓得谁家都不容易,虽然肚子饿得乱挖抓,但为了不让自家人和自己难看,便尽量不到自家人门前晃。
大年初一这一天,“过年”似乎已经成了大孔人的回忆,“过难”却毫不客气地占领了寨子的角角落落。除小城里死了冯得荣两口、莲莲母子,西埝、东埝、西门底、西村、水壕里、老槐院、北槐院、街上都有人死去。据乡长冯金宝说,全寨这一天共死亡87人,其中饿死63人,自杀22人,难产2人,绝户6家。面对一幕幕惨相,人们已经没有了眼泪,只知道默默地埋死人。但死的人太多了,说是埋人,却没有一点仪式感,就那么挑一个坑埋了。有的干脆把坑挑大点,把一家人甚至一个村里死了的人埋在了一起。一些坑挖得太浅,坟墓当晚就被野狼、野狗刨开,把尸体撕咬得面目全非,惨不忍闻。活着的人虽然还睁着眼,却因吃不上饭,一个个饿得连叹气的劲也没有。
可今年,人们似乎忘了年货会,街上非但没有卖年货的,没有买年货的,就连猫儿狗儿都看不到一只,整条街道仿佛成了冷寂、荒凉的坟场。
雨来了:
雨是来年的一天落下的,这时候的大孔已然十室九空,没有死的人也不再等雨,而是苟延残喘着在等死。
冯得富迷瞪过来,热泪顿时滚滚而下。他努力翻起来,颤巍巍跪在地上,仰面向天,鼓足力气喊道:“老天爷,你……你……你可睁眼了!”
一串串惊雷从五龙山方向滚滚而来……
作家简介

唐云岗,陕西蒲城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首期“陕西百名优秀中青年作家扶持计划”入选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城市在远方》(上下)《大孔》、中短篇小说集《永远的家事》《罕井》《雪落大地》、散文集《苜蓿》等。《城市在远方》《永恒的秦腔》分别入选《陕西文学六十年(1954——2014)》长篇小说卷和散文卷。曾获柳青文学奖、延安文学奖、梁斌小说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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