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古道边# ●饶瀚
四川最南端的松坪关,今天说起已经没有多大名气,而少有人知道,写下94版电视剧《三国演义》主题歌《滚滚长江东逝水》歌词的明代状元杨慎(杨升庵)曾在这里留下了《松坪关》七绝诗。甚至有理由推断,杨状元所留下的名词《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正是在他被贬云南期间回四川,多次经川滇茶马古道,渡长江上游金沙江的龙街渡,过姜驿、松坪关到会理,往返江水边、停歇关隘时,触景生情后的聚心力作。由此而言,松坪关是值得我们去关注和了解的地方。

松坪关鸟瞰全景(图据网络)
(一)
5月17日下午,我和父亲一行离开云南正北最后的驿站——元谋姜驿,驱车9公里多,进入了四川会理境内绿水镇的地盘,从两省边界向会理城方向沿县乡道再行约20公里,就到了川滇茶马古道进入四川第一个关隘——松坪关,这也是过去商贾名流们沿古道出蜀入滇的四川最后一个驿站。
当然,说松坪关是入川第一关隘也好,还是出蜀最后一个驿站也罢,这更多是居于现在的行政区划眼光或过去大多数历史时期的辖区建制所言。对于边界关隘来说,在古代某个时期,或因纷乱的王国之争,或因朝代管属之变,隶属也会据需时有调整的。如松坪关,乃至更上层级的会理、西昌等区域,在元朝时属云南管辖,在明朝洪武十五年(1382年)才变为四川疆土。
松坪关,位于会理西南角,距会理古城90余公里,如今只是绿水镇的一个村,在2019年被评为第二批“四川最美古村落”。松坪虽小,因为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原来在纵贯会理南北的“南丝路”茶马古道上却小有名气,会理以“关”命名的地方,北有“甸沙关”,南有“松坪关”,可见松坪关扼川滇交通要冲,地位之重要。
如展开“四川地图”,你会发现四川南边以“关”命名的地方也是独数“松坪关”了,松坪关,不论从地球纬度上讲,还是四川版图来看,这里的确是地处四川正南、也是最南边的古道关口,也就是今天人们常说的一个地方的“南大门”。 近代当地一些文人在写与松坪有关的史料或美文时,曾用过类似“蜀云滇月松坪关”等融汇有杨状元诗意的标题,十分大气,而我不好再抄用,对松坪关了解下来,觉得就用“四川南门松坪关”为题,虽少些文采,但也恰当直接。

松坪关远景,背后是白云山山脉(图据网络)
形象地讲,由古至今,“松坪关“就是一座村庄,古时以村为关,如今的松坪关是一个被保护下来的古村落,村口地处绿水镇到会理城的公路边,村庄从村口起,由北向南、由高向低呈扇形轻缓地舒展开,整个村子有近25平方公里面积,北面背靠当地有名的白云山山脉,气候冬暖夏凉,四周被满山遍野的云南松环绕,加之地势缓平,这应该就是“松坪”的地名由来吧。
与名气在外的四川北部古蜀道上的“剑门关”等相比,“松坪关”不奇、不险、不雄壮,却是入境四川后在崇山峻岭中难得的一块水草丰沛的开阔之地,倒更像是古人们“出蜀入川”时休整补给之地,一个能充分代表四川“边关之美”的好地方。
(二)
进入村庄,就能看到一幢幢紧密相连的土墙木架青瓦房,这是典型的川南民居风格,同时透着随古道而来的浓浓“云南风”。 民居几乎每家每户都是大致方正的四合院,有正房、厢房,还有下面房或封闭的院墙大门,一门一户,错落有致,户户相连,整座村庄看着很有规模和气势。整个村落以“井“字形主街布局,穿插无数小巷,行走村庄主道和小巷间,满眼土墙青瓦,如与历史对话。斑驳的土墙或是就地取材的黄土夯成,或是由模具倒成的土基块砌成,青瓦上尘埃中长出的苔藓,干渴地等待着雨季的到来,似在无声诉说这座村庄的久远……据了解,松坪关有资料可考的历史在六七百年以上,甚至更早。《明史·地理志》中记载有“会川卫(今会理)南有松坪关。”

松坪关古村落一景
今天的松坪关古村落依然住着不少村民,但2008年“5·12汶川特大地震”和震中在附近的“8·30攀会地震”发生后,村子以保护为主,不再新建房,当地新增的人户,已被规划到他处安居。据了解,这里的房子虽大多是土夯墙,但由于是木架穿斗为主要支撑结构,所以在地震中抗震能力还是比较强,村子里今天完整保存下来的古民居仍有20余套,大多为明清建筑。其中,最有气势和规模的要数“韩家大院”, 韩家大院为两层坐北朝南、三进三院的川滇民居,门窗、屋檐、廊宇等都有精美雕刻,柱梁之大让人惊叹,工艺之美让人称奇。韩家没落后,房屋易主王家,至今王家已居住了十几代人,仍有后人居住,只是过去的几重院如今已分为几家人,各立门户了。

村落古民居一景

村落古民居一角

古民居大院中颇具历史感的雕梁画栋
“传说韩家盖这么好的房子,是当年挖井时挖到了银罐子发了财,也有人说他们家是在这条川滇茶马古道经商发了财。”路边,一位与父亲年龄不相上下的杨姓大叔热心介绍,韩家经商发家的说法应该更有根据,因为据老人们讲,过去行走古道的马帮来来往往歇脚松坪关时,韩家大院是客商主要食宿地。在杨大叔眼中,这里过去活脱就是一个热闹且复杂的“小香港”,“由于松坪关地处川滇交界,古时往来客商多,村子里巷道交错利于躲逃,成为很多外地‘偷摸混混’爱光顾的地方。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村里都有逢日摆摊赶集的习惯,最后因商家丢东西太多都不敢来了,松坪场也就没人赶了。”杨大叔说,这些与当地民风无关,主要是那些年代人太穷,这里又处在川滇交汇处,来往人流太复杂。
除了古民居群落,最能代表松坪关历史的地标,可能要数村中心娘娘庙遗址处的一株冲天古柏树和紧挨着的“村坪关”碑了。从树上由会理县政府挂的保护铭牌可见,古柏为侧柏,三级保护名木,至今已有200年树龄。旁边一块近两米高的石碑刻字已有些模糊,碑帽为半圆形,并以云纹作装饰,正面中间竖刻“松坪关”三字,下方横刻“招抚安插告示断案执照”,碑帽背面横刻“永垂不朽碑记”。碑身侧面刻有康熙46年关于松坪关佃农之间纳租和荒地耕作纠纷裁决的告示;碑身正面刻有乾隆17年关于松坪关屯务等方面纠纷裁决的告示;碑身背面刻有嘉庆2年关于松坪关兴修水利和田地耕作方面的告示。于松坪关而言,该石刻应该是研究当地历史较宝贵的*物文**了。

村民杨大叔向我们介绍村落里的古柏树

古柏下见证松坪关历史的碑文石刻
熟悉村子大概历史的村干部王福初介绍,“顺着村子往下走,尾端在古时还有栅子门,现在已经没有了,听老人说当时都有专人把守,从早到晚都有马帮来来往往,栅子门晚上都要锁上的。村子右边傍着一条河,原来水很大,大到河边有专门加工粮食的水碾,大到古道过河进村的地方称之为‘渡’。但解放后,政府组织群众在上游几公里的地方截流修了远近闻名的双狮水库,目前河沟里的水仅是大坝流出的尾水,成了很小的溪流,但到生产季节放水,水库的水依然滋润着这方广袤的土地。”在王福初看来,古人能在松坪定居设“关”,更多的原因是这里水源好,地势平阔。村后白云山山系之下的五龙箐、周家箐、绿湾箐,几方淌来的溪水汇流成松坪村下的大河,才引人而居。由于最近二三十年周边有包括国有和民营的几大铜矿、铁矿过度开采影响,几条沟箐的水流量越来越小了。“好在现在国家提出了‘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的理念,当地自然环境在逐渐在向好改善。”王福初说。
(三)
到了松坪关,古道上遗存下来的的特产——饵块,是必须得提到的。会理有名的美食“鸡火丝”(鸡丝、火腿丝、饵块丝),主料“饵块”为会理特产,而最有名的饵块要数“松坪饵块”了。我们老家距松坪不远,很小就从父亲他们口听到了“黎溪州的酸菜、松坪关的饵块”的赞美顺口溜。

会理名小吃“鸡火丝”
“饵块”是精选大米几洗几淘几蒸后,用石对窝(石臼)舂糥后手工成形,其冷却后可携带远行,可低温存放(传统老法是丢在水缸中),食用时切片烧烤了吃、炒吃或切丝调煮成甜、咸味均可,能当主食饱腹。会理饵块类似江浙一带的“年糕”,只是会理的手工饵块大得多,一个饵块小则一两斤,大则三四斤,从云南沿川滇茶马古道一直到四川会理、西昌等地都有这样的饵块加工习俗,而且制作时都喜欢上山扯松毛(松针)来隔垫。
我的老家在松坪往会理城走的途中黎溪镇,相距松坪只有20来公里,一样都有春节和重大节日做饵块佐餐的习俗,只是松坪饵块的确要好吃得多,口感要特别的软糥一些。记得很小的时候,只要春节前村子里集中做饵块,我和姐姐都要背着篮子上山扯松毛(松针),家里的饵块出来后就分层放松毛上,既节约了面粉等隔离物防饵块相互粘结,又能保持一定水分防前期存放中开裂,而且味道会有一种松毛带来的清香味。

松坪手工饵块放在绿色松毛上(图据网络)
关于松坪关饵块,当地至今仍流传着与皇帝有关的传说:明朝建文皇帝朱允炆因兵败燕王朱棣,被撵出龙廷,爬山涉水经松坪关逃往云南时,在松坪关一户冒着炊烟的老奶奶家讨饭吃,因为没到吃饭时间,建文帝又急着赶路,看到存放在盆里的饵块,叫老奶奶弄给他吃。老奶奶说已经泡得太久馊了不能吃,建文帝说没事,就吃那个。老奶奶就只好将饵快切片,用火烤着给他吃,建文帝边吃边说:“好吃,不馊,再放几天都不会馊”。建文帝吃完走后,老奶奶尝了一块,说也奇怪,真的不馊了。传说松坪关的饵快自从得到建文帝的封赠后,就特别能久搁,也不会馊。
当然,对松坪饵块的与众不同,后人更愿意相信科学,“很多人研究过,松坪饵块好吃,一是因为这里的地处小高原,水稻生长周期要长些;二是这里稻田多为白泥土质,水质也好,所产大米口感总要软糥些,做出来的饵块就是不一样。除了好吃,丢在水中都比其他地方的饵块存放得久一些。”王福初介绍,现在会理各地的饵块大多已经是机器制作了,但松坪关村子里仍有手工饵块传承人,村子里逢重大节日、*会集**,都会用传统的手工方法做饵块。
(四)
走出松坪关村落之外不远,通往云南方向的山岭间,如今仍能看到遗留下来的一截截茶马古道。附近的村民偶尔还有人家养着骡马,在十多年前那都还是生产中驮柴、拉草和山地中收运粮食的主要运输工具,如今因为逐渐有拖拉机、摩托车等现代工具,骡马只是用得极少的辅助工具了。“我们家如今也还饲养着一匹毛驴。”父亲说,现在还养有骡马的人家,除了是生产中的偶尔所需,更多是丢不下多少代人传承下来的那份“人畜共存”“六畜兴旺”的情怀……

松坪关村外的茶马古道一角
这条穿越 “松坪关”的川滇茶马古道,历史上是商道、也是邮路和官道,除了有商贾马帮来往,当然还有达官名流踏过,其中有史可考最有名的要数明朝文学家、才子状元杨慎了,他还与松坪关结下不解之缘,多次路过松坪关后,留下了满腔眷恋与不舍的七绝诗 《松坪关》 :莫唱离歌惨别颜,蜀云滇月共青山。太平处处经过惯,梦里还乡又出关。
《松坪关》绝句,前两句劝慰友人不要为离别过分悲伤,别后亦应各自保重。后两句以自己十余年萍踪漂泊早已成习惯,来安慰友人劝其放心。彼时的杨慎(杨升庵)*场官**失意,因在朝廷“大礼议”事件中坚持己见(注:明朝嘉靖年间,因新上任的嘉靖皇帝即明世宗朱厚熜的生父称号问题而引起的一场礼法斗争,实际上是政治斗争),而得罪嘉靖皇帝,“受廷杖,谪戍云南永昌卫” 。
作为四川新都人的杨慎,当时为前朝重臣宰相杨廷和之子,官至翰林院,属响当当的状元“官二代”。他被谪戍流放云南后,回川已成梦想,只能偶以看望四川会理城里的父亲故交之名,游走川滇边界,圆“返乡”之梦。说起杨状元,父亲给我讲起了从小就听他讲过的颇具深寓的地方传说,话说杨状元每次回川,都会拉上一只羊,经关过村时,都会在羊角上绑上一小把茴香,向路人表达“老羊茴香”(老杨回乡)之意。
此传说或许夸张了一些,因为杨状元应该不会这般高调,但从友人送别、不舍离去的《松坪关》一诗中,的确足见杨状元身处异乡的浓浓惜友、思乡之情。除了《松坪关》,杨慎还在从元谋龙街渡过金沙江,往返姜驿、松坪关、会理时,在金沙江边留下了有名的律诗 《夜宿金沙江》: 往年曾向嘉陵宿,驿楼东畔栏干曲。江声彻夜搅离愁,月色中天照幽独。岂意漂零瘴海头,嘉陵回首转悠悠。江声月色那堪说,断肠金沙万里楼。诗中也能读出杨状元当时“壮志未酬”的心碎。

杨慎雕像(图据网络)
当然,杨慎在被贬云南的35年间,心性也是在不断变化着的,从最早的“不适应”到后边“静下心来”著书立说,写下了流芳后世的《二十一世弹词》、《滇载记》等。有研究杨慎的专家认为,远居云南的杨慎,从最早的“*场官**失意”到后边“寄情于山水”,思想从儒家向道家在转变,看事看物开始变得敞亮,心胸变得无比通透,文学、学术取得了巨大成就,才给后世留下了类似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这样的名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这词因出自杨慎《廿一史弹词》第三段说秦汉开场词,后被“有文化的人”选为94版《三国演义》主题歌歌词,气势磅礴,成为经典。
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中,我们能体会得到,杨慎此时已看透一切,认为没有什么能与朋友相聚喝“一壶浊酒”相比,“古今多少事”都只是后人的笑谈而也。
有史料记载,杨慎曾分别在嘉靖三年、五年、八年、十八年(1524、1526、1529、1538)因父病、父亡及“奉戎檄归蜀”等原因,多次返往或途经会川(今会理)和松坪关等驿站、关隘和古道,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像七绝诗《松坪关》一样,杨慎留下的名词《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应该也是他多少次行走这条茶马古道,渡长江上游金沙江时触景生情、停歇松坪关与朋友把酒言欢话别之后,才有的大彻大悟。
如今的松坪关,地理位置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没有现代快速通道经过此地,这里也不再是新时代四川交通的“南大门”,来往的人少有停留,更没有文人墨客夜宿于此,仰望星空,吟诵那“蜀云滇月”。但毕竟历史上这里曾辉煌过,不少文人曾沉醉于她,于苍茫的茶马古道,于那段历史,于那些人,我们都不该忘记“松坪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