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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文学私秘
这次国庆前夕,经过上海,晚上又习惯地跑到外滩。
好像这里是上海的一个最好的观察的终点,停在外滩那熟悉的一页上,就像重睹熟悉的容颜,感受着那江水里传来的海的味道,那份清冽的直达心灵的气息,似乎能够触摸到上海的野性的一面,嗅闻到上海的那一缕被五彩光色遮掩掉的原始的呼吸。
但这份生气勃勃的源头在哪里?

我想,这应该是循着黄浦江通道传递过来的江的气息,还有长江那头的海的气息,真正的外滩的活色生香,应该有着更远的出处,往黄浦江出口的渺茫的背影望去,那里才是传送给上海的生猛气息的源头。
这个源头的最远点,应该就是黄浦江通往长江的吴淞口了。
每一次到上海,横向走,竖向走,横横竖竖地爬梳,把走的地方,都大差不离地走过一遭了,这一次,把剩余的在上海时间,放到从未走过的吴淞口成为我立马拍板的选择。

一早上,我从住地跟上三号地铁,然后在淞滨路站下了车,打开了百度导航,然后根据提示,从高架桥上下来,向右边的方向走去,走过一个垃圾处理场,傍着一块绿地行走,才发现这里是吴淞火车头广场。

广场醒目位置处,停放着一辆包裹在透明罩子里的巨大的火车头,仿佛一头困兽被关在笼子里,依然能够感受到锈迹斑斑的火车头曾经的不可一世的气派。

在火车的对面是一条河,沿着河边向前走,从这里踏上了前往吴淞口的路。当时并不知道这有多远,抱着的念头是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实际上,这里离吴淞口并不远,一路过去,能够近距离地感受到吴淞口的整体地貌,因此,我从这个站点,开始我对吴淞口的寻访是正确的。
沿江一直有道路而行,时而道路傍着江水,时而被江边的码头推开,移到了无法靠近江边的内陆道路。就这么抱着一种信念,那就是身边的黄浦江什么时候,会从隐藏的道路深处,再一次显现出它的身姿,那就是真正的吴淞口的位置了。

在濒临吴淞口的地段,道路被推开了江边很远,一直走在两边看不出濒临江边的道路,不久,前面闪现出了“吴淞炮台湾湿地森林公园”字样。走进公园,沿着它的道路,弯弯曲曲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江边。

黄浦江伸展在自己的面前,是一片浑黄的大水,铺天盖地,波澜不惊,单调呆板。在江水的高高的水体上,行驶着悠然的船只,它们像积木一样,杂乱地摆放在江面上,似乎在信马由缰地马放南山,但是细看,它们却有条不紊地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

沿着江边,继续往出海口走,不久,就看到了吴淞炮台遗址。一门架在高坡顶端的炮管昂首挺立,面向着吴淞口,仿佛依然用它的生锈与腐蚀掉的炮管,发出雷鸣般的喧嚣:这是我的国土,任何人都不得侵犯。

这里已经被辟成了“吴淞炮台纪念广场”,最古老的清朝的大炮站在这个广场的制高点,在它的下面,分布着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时期用过的各种形式的火炮,组成了这片上海的外缘地带、这些当年的火炮曾经在这里值守着它们的使命的炮的传奇。

这样,*片鸦**战争、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三个不同时段里的战火记忆便胶着在这里,凝固成三个不同时段里的炮的化石,而由此正显示出这个位置的重要意义。这里,是扼守着国土的前沿,是阻挡敌人进攻的节点。

历史上,*片鸦**战争、抗日战争两场战争,这里的炮火没有挡住敌人的铁蹄,而最后一场由人民的伟大力量参与的解放战争,才用炮火的力量、民族的意志,铸就了共和国的不可侵犯的边缘的铁质硬度。
今天这个炮台,成为人们休闲的场所。虽然我到这里的时候,正值中午,但人还是挺多的,艳阳下,我要找一个没人的角度,拍一张照片还有一些难度。眼前的一切,似乎在隐喻着,当炮台失去了它本真的防卫的意义的时候,和平才会真的降临。

站在炮台的制高点上,无论如何是看不到江水的,挡住视线的是连绵的绿树,抹掉了江边的苇丛,以及那边的江水。我想,这应该是吴淞口的滩地还在继续地向前伸长,当年依江而立的炮台,已经被陆地推搡到岸的深处了。呼吸不到江的气息,炮台的炮,成为一种展览,一种历史的站姿,这种结果,正与这座炮台里记载的三场战争中的解放战争有着息息相关的内在联系。
这里发生的最后的一场战争,才奠定了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抵抗的坚强。
而这里发生的第一次抵抗,就与一个叫陈化成的人有着密切的联系。
当我在吴淞口走了一遍的时候,我越来越感到陈化成无处不在的身影。

就是他,主导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次的抵抗。
而最后,他也在这一次抵抗中,牺牲了生命。这一年是1842年6月16日。
而仅仅在半年之后,他当年守卫的那片土地,那个他最贴近的上海,迎来了开埠的日子。这一天是1843年11月17日。
在一路步行,沿着黄浦江向吴淞口方向前去的时候,我曾经路过“吴淞开埠纪念广场”,当时日头当顶,艳阳高照,秋天的太阳还是挺毒辣的,这个广场上,中间有一个大遮篷,有市民带着孩子在这里玩耍休憩,我穿过整个广场,来到了面向内陆的那一边,除了找到一个广场的标志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纪念标志,来提及开埠更多的细节。这里仅仅是广场而已。

可以看出,正是陈化成没有挡住侵略者,才导致了上海的开埠,那么,陈化成的抵抗的意义何在?
这是我想到的问题。
从古炮台下来,出了“吴淞炮台湾湿地森林公园”,我继续沿着上海的边缘弧线继续向前走,从百度地图上,可以看到前面还有一座“上海淞沪抗战纪念公园”。

这时候,时间已经三点多钟,面前是一条宽阔的道路,人很少,阳光从西边射来,让我无从躲避。我尽量躲在树荫的阴影下,迈动着双脚,向前面的耸立着一座高塔的方向走去,那显然是我此刻的寻访目的地。
这一段路程不太远,我就从一条小巷道里(这里可能装修,未曾找到大门)插了进去,然后就看到了巍峨的高塔挺立在面前,这里就是“上海淞沪抗战纪念馆”的主建筑。在纪念馆前的小亭子里想领一张参观票,里面的女服务人员说不要票,直接进去就可以了,我便踏着台阶,进入了纪念馆的大门。

里面的参观者不算太多,但有时候还是感到对方对自己的干扰,尤其是我想拍一张《上海审判》油画的时候,有一对情侣样的男女一直占着这个地方,令我拍照片都拍不成功,直到我看完了,准备出去了,重新回到这个地方,那对男女还呆在那里,我只好等他们走了,才拍了这一幅油画的照片。

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公园里还标明着藏有“陈化成纪念馆”的标志,便沿着曲径通幽的小路,往前走,没走多远,就见高高的路基下面,耸立着一座单门独院的小屋子。正当我欲踩着台阶下去的时候,发现台阶的上上下下有许多小猫聚集在这里,看样子这里的游客比较少,成为小猫的天下了。

我绕过旁若无人的小猫,走下台阶,在这座屋子的外墙壁上看到了“陈化成纪念馆”字样,门敞开着,我走了进去,迎面是一座雕像,然后,便沿着屋内的弯弯曲曲的结构,看着墙上的展览,整个屋子里看不到有工作人员,等我转了一个弯,看到一道门开了,出来一个中年汉子,我很怀疑我是当天的唯一的一个游客,因为不可能有一个到上海的游客会跑这么远,在这么僻静的角落里,来到陈化成纪念馆里参观一下的。

而屋子里的内容也太少,我又转了一个弯,就看到前面是出口了,而刚才那个工作人员正站在出口处,偏着身子,好像是在监视我似的,我很不自然,看也不好,不看也不好,只好匆匆地把最后一道走廊上的布置内容浮光掠影地看了一遍,便讪讪地走出门去。那中年人好像是如释重负的一般,说:“我关门了。”
我走到院子里,回身一看,刚才我出来的出口处,已经大门紧闭,心里暗道:这个中年汉子关门真的是迫不及待啊。看看时间,才四点多一点,也没有到四点半的关门时间啊。

人去楼空的院子里,又成了小猫的天下,我正准备抽身离开的时候,一位老伯走了过来,小猫顿时兴高采烈地围上来,这位老伯把袋子里的东西掏了出来,分给小猫们,小猫们各取所需,大快朵颐。我闲了没事,问他,是你买的猫粮,还是自己烧的?他说,自己烧的。他又告诉我,这些小猫,都是被人扔掉的,他每天都能喂东西给它们吃。
真是一位好心的老伯。有的小猫身上的毛都掉了一大片,老伯说,这些小猫有的还有病。

沉寂的陈化成纪念馆前顿时恢复了生机,我记录下这样的感受,只是想说明的是,陈化成纪念馆真的很冷清,而它居于这样的一个偏僻的公园里的偏僻的一隅,可想而知它的命运,只能是一片寂寞与冷清。
我继续向前走,来到一个大广场,这里有一座高高挺立的“大成殿”的建筑,是孔庙的一部分,原来的陈化成纪念馆的布展就是放在这里的,2016年才迁到目前的这座专门的独立宅院里,至今不过三年。

陈化成纪念馆虽然很小,也很寂寞,但是当我走出它所屹立的公园——而这个公园还是用“上海淞沪抗战纪念馆”来命名的,我却感到这座纪念馆的核心人物陈化成的巨大的影响力。
从地理维度而言,当我走在黄浦江流向吴淞口的左岸路途上,就可以感受到陈化成的无所不在的身影,他当年用他的能量与力量,将国家防卫的动机与意志,覆盖了整个这一片区域。
从历史的维度来看,陈化成开启了中国第一次面向外敌入侵的抵抗,并且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血沃中华的民族英雄。

这份抵抗精神,一脉相承地传承到抗日战争,直到解放战争,终于终结了这片海岸的曾经屈辱与退却的历史,从此,打造出了中国最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强大的海角,在这片面向外洋的历史受辱点上畅通无阻地飘扬起和平的空气,受益着今天我们每一个在块土地上徜徉的人们。
地理的维度是横向的,历史的维度是纵向的,合成的是此刻的现实。而在这个立体的时空里,我都能触碰到陈化成的身影。

他抵抗失败,次年上海开埠,至此上海走上了一条新的路径。看上去,他与上海开埠似乎存在着一些矛盾,但是,当我们从今天这个角度来看,如果没有当年他领衔的抵抗,那么,接踵而至的就不是什么开埠,而是整个国土的沦陷,之后也不会有一波一波的抵抗壮剧,更不会由解放战争奠定的坚固的中国海岸。
正是他开启的这种抵抗,使中国走上了一条没有失去自己国土的发展壮大道路。

当我回首吴淞口那一片广大的区域的时候,可以感受到,陈化成的身影笼罩了那一片整个的安宁与寂静的区域,他是那一片海岸边缘的最深刻、最刚强、最伟岸的身影。

在吴淞口这一片整个的博大的濒临长江的土地上,写就的是陈化成的伟大的传奇,虽然他的纪念馆貌不惊人,但他的传奇写在那古炮台的炮架上,写在那些与江水柔性接触的岸堤上,写在那些平静的流淌着的吴淞口的浑沌的江水中,它们合成了中国的江防,中国的国防,中国历史中永远不失其力度的精神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