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后续 (一个不起眼的小老头)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天,弄得方檬很烦躁。狱警方檬在单位值班,根据纪律,晚上得住在单身宿舍里。

尽管宿舍是在二楼,潮湿的梅雨天房间里的空气都能捏出水来。衣裤也干不了,方檬一身衣服三天没换,感觉自己像个油粽子,*裤内**都贴着肉,仿佛能长出霉来。

房间里还不时传出一股子死老鼠的味道,更让他反胃。他找了好久也没发现恶臭味的来源。而这时他的身体也出了点状况。他腰间的一圈肥肉上被莫名的小虫子给咬了七八个红包,有点痒,倒是不碍事,只是看上去有点恶心。

于是值班的这几天,他心神不宁,寝食不安。

值班的头儿山哥当然发现了,还以为这小子在闹什么情绪。吃饭的时候打趣他:“檬哥,搞什么,有心事?跟女朋友闹了?”

方檬没好脸色,闷着头吃饭,没理他。

看着方檬没搭理自己,山哥鼻子“哼”了两声,饭还没吃完,起身端着饭盆子走了。吃完晚餐,在洗碗的时候,方檬突然想到扫地的“哑巴”张师傅有法子。

在熄灯前,方檬装作无事,拐到三监区,这里住的都是老弱病残,看到房间里张师傅正在虔诚地做晚礼拜,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感谢主”“感谢上帝”什么的。

隔着铁栅栏,方檬在灯下等他做完了,才跟他说了这事。

张师傅听完,笑着转身,从枕头下拿出自己的一个蓝白色小塑料瓶子,递给了方檬,然后叽里呱啦地讲了一通。

方檬烦躁得不想听。放在平时他也不想听,就算想听,也很难听懂“哑巴”的“普通话”。

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后续,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老头

张师傅,不是哑巴,只是不爱说话。他50多岁,瘦小个子,是酉水县人,学员管教都很难听懂他的方言,加上他有时候爱搭上些蹩脚的普通话,还有些结巴,更加不易懂,于是大家都打趣他,模仿他的普通话。张师傅就开始不愿意跟人说话了,为了让人会意就做手势,或者只说一两个词,比如“好”,比如“不行”,再比如“滚”,于是,别人给他取了坏名,叫他“哑巴”,或者“扫地僧”,因为他除了信上帝,也信佛。

“好咯,我晓得了,搽好了,明天就还你。”方檬把蓝白色的瓶子揣在兜里,跟随行的同事打了个招呼,走了。

第二天,醒来一看,果然有效果,好了不少,红包都消肿了,也不痒了。连天气都转好了,阳光难得地出现了。

早上交接班的时候,方檬特意走到学员活动区,张师傅正在打扫卫生,把一晚上落下的树叶扫走。这一片都归他。把东西还给张师傅后,方檬特意大声说:“张师傅,多谢多谢,神药啊,一次就好。真的感谢。”

捧着药瓶,张师傅咧着嘴,笑了,嘴里嘟囔着:“不要感谢我,要感谢佛,要感谢主⋯⋯”

方檬撇撇嘴:“好好好,感谢佛,感谢主。”说完,他赶紧走了。

尽管这样,方檬对哑巴张师傅还是没有什么好感。方檬当然知道张师傅的罪名,张师傅荒唐到甚至认为那不是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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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师傅可能是监狱里最让人讨厌的那种学员了,倒不是因为他的性格,而是因为他的罪名。其实讲真,私下里也有些朋友会问方檬,监狱里哪些犯人最不受待见?哪些犯人最嚣张?哪些犯人最难管?

方檬总是笑而不答。监区的纪律是对所有学员一视同仁,不因为罪名而区别对待学员。方檬当然不会把这些成见带到工作中去,也不会去外面跟朋友胡扯,加深这些成见。但其实,他心里有想法。

张师傅犯的是强奸罪,受害者还是自己的女儿,尽管是养女。这已经让张师傅被所有的学员轻视了。几乎所有的人,都看不起矮小“变态”的张师傅。

还好,张师傅因为是十多年的老学员,几乎就是在监狱里待的时间最长的学员之一了。他过两年就能“毕业”,再加上年纪大了,身体也不便,于是监区领导就把些轻微的活儿给他干,也给他安排了较好的宿舍条件,更利于改造。

在这里,每个犯人的生活大同小异,规定时间,规定地点,规定学习,规定劳动,规定睡觉⋯⋯仿佛他们过着人生中最“纯粹”的时间。这里唯一不缺的是时间,唯一被计算的也是时间,唯一要较劲的还是时间。还好张师傅就快要“毕业”了。

这十多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听老同事讲,入狱后的第二年,张师傅突然信起佛来了,还信得很虔诚。他开始不吃任何肉类的东西,每天早中晚三次,面朝东方,下跪祈祷,嘴巴不知道念些什么祷词,发展到后来连鸡蛋也不吃了,自制的*团蒲**也跪烂了好几个。

扫地的时候不伤一花一草,碰到虫子、蛤蟆、四脚蛇之类的,更是一律放生。有时候,还把自己的米饭放兜里,下午或者晚上从兜里摸出来,放在窗台喂鸟儿。大家都当他是怪老头,懒得理会他。方檬只是觉得他像是《肖申克的救赎》里的那个养鸟的怪老头。方檬念警校的时候,看了很多警匪片和监狱片。终于一次,同宿舍的周师傅开始投诉他。

有一次在监区办公室,听到他同屋的周师傅投诉“扫地僧”张师傅,方檬和领导都些痴了:“这么个善男信女,还会有什么招惹你的?”

“哑巴养了宠物,还是老鼠,”周师傅愤愤不平,“你讲他是不是有病?每天晚上不睡觉,在床下用米饭逗老鼠玩儿。”周师傅跟张师傅年纪一般大,只是个子高些,头发多些,颜色黑些。

领导安抚了下周师傅,然后看了看方檬:“小方,你去做做张师傅的工作,要他遵守监区的纪律。”领导想了想,接着说:“注意方式方法要得当,要耐心,要和气。”方檬连说了好几个“是”,然后带着周师傅出了门。

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后续,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老头

跟张师傅沟通完了“养宠物”的事情后,方檬要走。张师傅突然说了:“方管教,请教你个事情。”

方檬一听,都愣了,小学文化的张师傅居然用起了书面语:“你讲嘛,不要什么请教请教的。”

“你工资多少钱哦?”张师傅笑得露出一口烂牙。

“你说什么?”方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老头问这个干什么?

张师傅眨巴了下眼,还是不依不饶:“我讲,你一月工资多少钱哦?”

方檬这下有些不高兴了,他工资不高,最怕别人问这个:“你问这个搞什么,你觉得我工资少,要分我些是不是?”

“没有,你莫急嘛,”张师傅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儿子在深圳,一个月能拿一万哦。”说到这儿,张师傅忍不住地露出一脸得意。

原来如此。方檬笑了:“你老头教子有方嘛,我搞不赢你屋儿。”

“方管教,你多大?”张师傅又问了。

“问这个搞什么,你发疯哦?”方檬忍不住了又骂起来,“你要把你屋女介绍给我哦。”

“没有,”张师傅笑道,“我看你跟我屋儿一样大嘛。”

方檬只好劝他:“老同志,你别想那多,好好改造,好好劳动,好好学法,晓得不,早点出去和你屋儿好生过日子。”说完这些,方檬丢下张师傅,骂骂咧咧地走了。

方檬一月工资还不到张师傅儿子的一半,想到这儿,他又骂骂咧咧起来了。

对张师傅信佛的事,不只是他同屋的有看法,阿东也喜欢逗他。阿东才20多,跟方檬一般大,也是学员,犯的是故意伤害罪。

“扫地僧,你拜什么哦?”阿东最喜欢喊他这个外号,他觉得这个外号很厉害。

“可不能乱说,佛都能看见咧,”张师傅站起身,撇撇嘴,“我当然拜的是佛。”

“佛在西方,你怎么朝东拜?”阿东叼着烟,一脸嘲笑,“把屁股蛋子对准佛哦。”

张师傅急了,嘴里乱喷:“你莫乱讲,佛如何在西方咧?东方咧!”

“张师傅,你没看过《西游记》吧,”看到张师傅急了,阿东愈发得意了,“你看唐僧孙悟空他们都西去取经,是西游记咧,不是东游记咧。东边是小日本咧,你拜小日本咧。”

听到别人说得有道理,简直不能反驳,他喃喃地还是那句:“你莫乱讲,佛会惩罚你咧。”

“你骂我,佛也会惩罚你的,”阿东还是嬉皮笑脸的,用教训的语气说,“张师傅,记住以后拜佛朝西拜,会灵验些。”阿东笑笑,丢了烟头走了。

过了几天,张师傅主动找了阿东:“你讲佛在哪里?在东方,在西方?”

“东方,西方?”阿东还是嬉皮笑脸,他知道张师傅找碴,“佛祖在心中咧。济公不是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

“你莫乱讲,上次你不是讲《西游记》,去西方取经,佛在西方,其实你也不一定对嘛,佛可以在西方,也可以在东方,四面八方都在嘛,佛最大嘛。”

阿东还是嬉皮笑脸的德行:“哈哈哈哈哈,不管怎样,你老人家莫把屁股蛋子对着西方就是啦,佛的老家在西方嘛。”说完,阿东又坏笑地拍拍张师傅的肩膀,走了。

身后的张师傅舞着扫把,直想打他。

不管佛在西方东方,张师傅后来又信了基督教,据说是受了另一个学员的影响,给他讲了基督耶稣和原罪的故事。

监区当然不干涉学员的宗教信仰,只要学员们不信仰什么*教邪**。不过,尽管宗教有教化的功能,领导们还是不希望信仰宗教的风气在监区学员里蔓延。

为此,方檬专门找了张师傅谈话。张师傅说:“放心咯,管教,我还信佛咧,信教不传教,主不会怪我。”

方檬急了:“老子管你信谁,你莫发癫,到处去跟人讲就是。”

“好咯。”张师傅委屈得像个拿不到糖果的小孩。

可是,学员们还是知道了他信教的事情。阿东来逗他:“基督说,只能信他,不能信其他的神。你怎么还信佛?”

张师傅笨嘴笨舌地辩解:“你又乱讲。”

“佛说,不能骂人。你怎么骂人?”阿东还是嬉皮笑脸。

“你不信主,主不会救你。”张师傅恨得牙根痒痒。

“算了,你的主比我境界低多了,你别信主,你信我吧。就算你不信我阿东,审判日我也会救你张师傅的,你还是信我吧,别信主了。”

“滚!”张师傅终于爆发了。

“唉,佛说,戒骄戒嗔哦!”阿东真是泼皮,摇摇头,“走了!”

后来,阿东死于癌症,张师傅知道死讯后,到处摇着脑壳,跟人说:“你看下,你看下,不信佛吧,不信佛吧,不信主吧,不信主吧,遭报应了,遭报应了。”

大家都懒得理会他,像躲开苍蝇一样躲开他。

也有调皮的学员问:“张师傅,老子也不信佛,不信主,怎么没事,怎么没事?”

“你等着,你等着。”张师傅咬着牙,喊道。

“算了咯,真有报应,第一个先搞你咯。你连你屋里的人都不放过。”

听到这儿,张师傅是真的急了,举起扫帚就要打。

大家笑着一哄而散了。他瘦小的身子,能打过谁?

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后续,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老头

后来,张师傅还是死了,死在监狱里。

其实,这是一个意外。那天是冬天,下着小雨,一大早的,张师傅在收拾完垃圾后,绕小路想把垃圾倒到垃圾站去,不留神脚下一滑,先是磕到了垃圾车的车把上,又一头砸在水泥地上,脑壳着了地,刚起身时还没事,后来学员们发现他有些晕,讲不出话来。

他本来就有点不爱讲话,也讲不出话,其他人就把他送到屋里让他自己歇着。张师傅一直回屋子待到中午,同屋的周师傅回去才发觉他怪怪的,不对劲,就通知了管教。医务室的同事一看,就晓得糟了,赶紧送到医院一检查,脑壳里血管破了,在重症监护室抢救了三天,人还是死了。

监区对这事很重视,通知了他家属,他那个在外地的儿子不愿意来。尸体不能老是存着,只好打了报告,得了上级批示,准备将张师傅埋在监区后山公墓里。

方檬协助同事山哥去收拾张师傅的遗物,进了门,山哥问同宿舍的周师傅:“还有老鼠来不?”

“说来也怪,老张住院后,老鼠也不来了。”周师傅帮着收拾老张的遗物,都是佛经、《圣经》、十字架和各种佛像,好多⋯⋯

山哥还在说:“老张自己小学没读完,字都认不全,收了这么多字书,搞什么!”

周师傅看到了也叹道:“他平时不声不响的,我都没看到有这么多书。老张一辈子以为还能出去看儿子,没想到还是死在监狱里。”

山哥抬头看周师傅:“老周,你了解老张,遗物怎么办,要留给他屋儿不?”

“那个小子从来没看过他屋老头,留什么!”周师傅啐了口口水,摆摆手,“鬼儿哦,都给老张吧,随葬吧,他信这个。”

耳朵里听着话,方檬看见了那蓝白色的小塑料瓶子,他忍不住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肚皮,他想到了上次跟老张借药水的事情。后来他在房间里终于找到恶臭的来源,是一只死老鼠,不晓得它吃了什么老鼠药,为何死在了储物柜最下面的大抽屉的夹缝里,尸体已经快风干成了一张鼠皮,臭了方檬一个多星期⋯⋯

他还在胡思乱想,这时电话响了,是同事小林打来的: “刚要刻扫地哑巴张师傅的碑,他老人家喊什么名字,我都搞忘了。”

拿着电话,方檬也怔住了,他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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