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2日公映的《妖猫传》是一部以唐玄宗和杨贵妃之间的感情悬疑线索为基底的爱情奇幻电影。关于历史上的这段旷世奇缘，从白居易的《长恨歌》、白朴的《梧桐雨》、再到洪昇的《长生殿》，不管作品中蕴含着怎样的社会批判，至少证明了古往今来人们对于美好爱情的理想。而陈凯歌的《妖猫传》却借助白居易和空海这一中一外、一动一静的两位历史名人的视角，试图提供掀开历史表象下的另一个平行空间。在这个时空下，李隆基和杨玉环的旷古爱情只是大唐盛世下精心营造的一次『危机公关』，白居易和空海带领观众进入的是另一个真相，白龙和丹龙带领观众体验的是真正盛世下的自由和真情。
陈凯歌对『少年』主题的迷恋
陈凯歌曾在采访中表达了对“少年只分对错、大人才看利弊”这个观点的部分认同，所以在他过往的作品中，『少年』一直是游走在主线中的重要命题：《霸王别姬》里程蝶衣对虚幻理想的执念和对同道中人的渴望，造就了一个试图以一己之力营造理想国的无力悲剧；《道士下山》中的小道士何安下企图以“天下无贼”的价值观对抗世界全部的恶意；而《妖猫传》的多重少年视角，包括白居易的迷恋、空海的自在、白龙的执念以及丹龙的老练，或许是因为陈凯歌的孩子们也正处于少年的阶段，直到《妖猫传》的出现，让观众在大银幕上看到了一群“少年维特烦恼”以外的少年群像和年轻人对于历史、时代和社会的不同态度。
『少年』应有少年的气性，不管是意气风发的还是老练世故的。陈凯歌之所以对『少年』主题的迷恋，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反叛精神，这跟拍电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因为我老是对现实情况不是特别满意，现在方方面面都进步了，但文化方面，可以滋养我们自己的东西却一再流失。”所以，宛如一个少年对滋养自己的土地的迷恋，陈凯歌把自己隐身于不同作品中的少年，不限于时代、不困于故事，就好像《妖猫传》中一出场就自由奔放的白鹤少年。用陈凯歌的定义来衡量，白龙和丹龙像两个『野孩子』，从他们身上能够看到一朝盛世的气魄与活力。在丹龙的饰演者欧豪看来：“他们想要的从不掩饰、所缺的从不避讳，这是属于时代最好的少年，也是属于少年最好的时代。”
镶嵌在时代中的『四性』少年
相较于《荆轲刺秦王》的单打独斗、《赵氏孤儿》的忍辱负重，以一己之力对抗千夫所指的命题是陈凯歌唯一加诸在少年身上的沉重命题；而相较于《妖猫传》里白居易与空海的动静比照、丹龙和白龙的佛道比照，少年与少年的对应组合也正应和了另一种历史可能性的选择。虽然历史从来无法验证另一种可能的正确性，但是少年的选择却可以放在不同人物身上比照进行。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悬疑”情案在电影中只是一个象征性的符号，陈凯歌的真正用意，是一代少年的过去式和现在式对于时代的态度和关照。作为见证过开元盛世的白鹤少年，白龙和丹龙的不同结局代表了当时青年的两条出路；而30年后的白居易和空海的对照，是在历史印记未被磨平前少年们对大唐盛世最后的幻想。
在演员的甄选上，当陈凯歌决定不以流量选择演员的时候，才是大唐真正『四性少年』的诞生：孩子气的诗性少年白居易、了不起的佛性少年空海、为爱而生的气性少年白龙以及看透世界的自性少年丹龙，他们分别代表了时代赋予少年的四种形态。电影中的白居易被陈凯歌调侃为“被妖猫不断催稿的诗人”，他倨傲、任性、洒脱，对写诗的信念和对盛世的幻想，是他最诗性的表达，而演员黄轩身上文人墨客的气质、因喜欢小酌而时常介于感性和理性之间的灰色状态，也是让他成为这个历史名人的不二人选。
远道而来的空海是“代购密法的倭国僧人”，他理性、内敛甚至有一点诡谲，冷静不冷漠的掀开掩盖在公关幕布下的大唐鬼宴，陈凯歌在初见日本演员染谷将太的时候，他的一头长发让导演犹疑，但殊不知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染谷就剃了光头，宛如一休的Q弹，让导演看到了他的诚意。
而白龙的身上有一种青春片的少年意气，他自由、执着、冲动，做着专属于年轻人的特权，刘昊然的少年感给了陈凯歌扑面而来的少年气息，为此他还减重10斤，只为贴合白龙并不完美的经历。
如果白居易和空海带观众进入的是历史图鉴，那白鹤少年们就是陈凯歌过往作品中的孤独少年；如果白龙是『一生少年』，那么丹龙所呈现出来的是『少年一生的瞬间』。
从出场的自由狂放撒野，不掩饰对杨贵妃的迷恋，到马嵬驿兵变对谎言的纵容，再到对于真相的揭露、年长以后对于白居易和空海的引导和辅助，全景呈现了一个少年在不能改变的历史轨迹里所做出的自性妥协。
演员欧豪这样看待丹龙：他“错”就“错”在，过早地看透了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的真相，过早地看透、过早地放弃抵抗，所以心里好像住着一个长者。但是，这种少年老成的人到了晚年，反而会比同龄人多了一些游戏人生的意味，就好像他最后为什么会在街市做一个操弄幻术的卖瓜“少年”。
陈凯歌心中住着个『托钵少年』
在电影的首映式上，陈凯歌曾描述过一段少年经历：“我家住的地方离一个寺庙很近，我常常会看到一些托钵化缘的僧人站在风中，他们站在热闹的街道旁边，一言不发，这时候就会有人走过来，把一些零钱放进他们的钵中，他们的姿态非常谦卑，同时又非常的尊贵。当零钱放进钵中的时候，他们没有任何的话语，只是静静地站着。也有一些人，走过来推搡他们的身体，看看他们能不能站得稳，同时把一口口水吐进钵中，他们仍然站立，仍然一言不发。我觉得这些僧人看穿了世界本来的样子，坦然面对，这让我非常感动。”白龙如嗔痴怨念般的执着与单纯有一种脱离世道的出世感，如果说白龙是多数人一生未能实现的心意，那么丹龙就是活在当下的自性与妥协，最贴合陈凯歌心中『少年』与『托钵僧』的混合体。对于欧豪，陈凯歌也是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种难得的『少年』与『老成』的平衡。
即便是一部以历史背景做底色的奇幻作品，陈凯歌也保留了一份对于现世社会的关照。不得不说，或许是因为有两个正值青春年少的孩子，陈凯歌对于年轻人的观察与关照越来越入微和全面，不管是来自天才诗人白居易的戏谑、佛系少年空海的迷之微笑，还是白龙以一己之力对抗盛世谎言的悲剧命运、丹龙眉头一锁发现事情并不简单的妥协，他们是时代裹挟里的少年，也是陈凯歌心中未能实现的执念。正如欧豪借用丹龙的眼睛所看到的：其实导演本人就是少年。白龙和丹龙本质上是一个人，他们是一个男人一生的分水岭，30岁前我们愿意做白龙；30岁后我们都是丹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