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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做梦也没想到，在领证的前一天晚上，我和江继武会因为一个冰激凌起了争执。
我气冲冲地从家里跑了出来，江继武追了出来，一路跟着我来到家门口的便利店。
无论生多大的气，只要一口冰激凌就能让我冷静下来，我脑子气得发胀，拉开冷柜门随手拿了盒小巧的冰激凌就去结账了。
“您好，一共十八元。”
我看着那盒小小的冰激凌，愣了两秒钟，自从父亲做生意失败后，我已经很少吃这么贵的冰激凌了。
“您好，请问怎么支付？微信还是支付宝？”
催促结账的声音响起后，我摸了一圈口袋，这才猛然想起来因为吵架忘带手机了。
我看了一眼身后不敢多言的江继武，便想着正好给他个台阶下。
“你去结账吧，我手机落家里了。”
说完便闪到一边，面色紧绷的他听到这句软话后，表情终于有所舒缓，我也渐渐冷静下来了。
扫码枪对着付款码“叮”地扫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到扣款页面，惊呼地倒吸一口凉气。
“十八块！十八块钱啊！你就买了一个还没巴掌大的冰激凌？”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手拿着那盒冰激凌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仿佛我卖了他一套房子却只换了一捧沙子。
售卖员错愕地看着我们俩，如同看两个乞丐一样，那眼神里流露出的讥笑，一下子把我拽回了十年前父亲变卖房产抵债时，左邻右舍远*亲近**戚，无一不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的。
那种目光像是将我剥光衣服游街示众一般，令我羞愧难耐。
我低着头将冰激凌抢走握在手里，像是在守护我残存无几的自尊心，一字一句咬着牙低声对他说。
“我回去转给你！”我抓住门把手想要赶紧离开。
“不是钱的事！”
江继武伸手拽住了我，我手里握着冰激凌，它散发出来的凉意像蛇一样慢慢攀上了整条胳膊，让我整个人都变得僵硬了起来。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什么？”
我没有甩开他的手，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事实，说出了我隐忍已久的心里话。
“说好的婚鞋一定要买JimmyChoo，结果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正版和仿版的区别吗？”
冰激凌慢慢开始融化蜷缩，我握住它的力道又重了一些，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好从中获取几分微薄的力量。
“有谁会花四五千块去买双婚鞋？你又不天天穿，就穿一次而已。”
他说话的声音从高降到低，最后几乎低不可闻，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苦笑了一声，“十八块的冰激凌，我也不是天天吃，你买一次怎么了？”。
“不是跟你说过了嘛，这不是钱的问题！”江继武跺着脚说道。
“那是什么问题？”我追问道。
他一声不吭，我手中的冰激凌已经融化开，慢慢地滴在了地上。
“是我不配！对不对？”
他愣在原地，沉默着，仿佛是点头同意了我的说法。
我不知道明天这婚，还能不能结。
或者说，是该不该结。
2
父亲的生意还做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座300多平的复式小楼里。
那时候我才五六岁，趁着沈妈外出买菜、妈妈午睡的时候便偷偷溜进她的衣帽间，蹑手蹑脚地爬进她的鞋橱里，捏起一根闪着发光的鞋跟，将那双JimmyChoo的月光白婚鞋套在我的小脚上。
我抓着楼梯摇摇晃晃地走，母亲顶着一头凌乱的睡发，悄悄藏在门后偷看我走路笨拙的样子。
我只顾着盯着那双闪闪发光的鞋子，仿佛银河都嵌进去了一般。
半年前刚开始备婚的时候，我跟江继武在电影院里看刚上映的《爱情神话》。
他是理科生，对这种朦胧委婉的爱情故事并不感冒，眼睛有一搭无一搭地扫几眼，手里一直忙着回复工作群的消息。
“每个女人，一辈子至少有一双JimmyChoo！”
荧幕上的修鞋匠喝着咖啡，操着一口地道的上海话，让我想起了保姆沈妈看到我踩着妈妈的高跟鞋摔倒时心疼的样子。
“囡囡呀，侬怎么摔倒了还抱着妈妈的鞋子呀！”
那是我儿时就护在怀里的鞋子，我也想像妈妈一样，踏着镶满星河的鞋子走向我最爱的人。
我激动地握着江继武的手，兴奋地指着荧幕里断了根的JimmyChoo，带着期待的目光跟江继武商量道：
“婚礼一切都可以从简，但是我一定要买一双JimmyChoo的鞋子，好不好？”
他忙着低头回消息，敷衍地点了点头。
我见他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又一次央求道：“婚鞋一定要是JimmyChoo，说好了！”
我伸出小拇指要跟他拉勾盖章，他见状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使劲点了点头。
今晚之前，我都无比期待着属于我的那双JimmyChoo，甚至比婚礼更迫切。
仿佛穿上那双鞋子，我就能回到小时候那般无忧无虑，不用为钱财发愁的日子，虽然也只是一瞬间而已，脱下鞋子，我就又被现实打回了原形。
“一双鞋子而已，至于明天都不去领证了吗？”
我跟江继武闹翻之后我便没有回家，气冲冲跑到闺蜜家里，拖着她来到商场购物。
“昨天是一双几千块的鞋子，今天是一盒十八块的冰激凌，明天是不是我连自己花的钱都要跟他申请报备？”
我从柜台直接拿了一瓶香奈儿五号香水，闺蜜拽着我的衣服小声说道，
“我那里有个代购，从她那里拿可以便宜不少呢！”
柜员见我们窃窃私语的样子，一看便了然于心，压着不耐烦的心情客客气气地下逐客令，“这瓶香水您不要的话，我就给别的客人先留起来了。”
话音刚落，我直接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
“扫我吧！”
3
我一味执着于婚鞋只要正版的JimmyChoo，这件事直接将我和江继武的婚事搁浅了。
他每天都把他亲戚同事结婚时穿的鞋子的照片给我发过来，底下专门标注了价钱，还再三强调，他给我买的仿版鞋子比这些鞋子贵了一倍不止。
但是我的脑子里始终回荡着一句话，“你配吗？”
自从大学开始，我便开始利用零碎时间开始了打工生涯，卖过汽水方便面，也发过传单，从几块钱慢慢到几千块，毕业几年，存折上的存款终于突破了六位数。
我每一分钱都是深思熟虑，百般思虑后才敢花出去的。
我不敢买贵的东西，我害怕自己一旦又习惯了这些东西，就像瘾君子戒不掉毒瘾一样，会上瘾。
即使我从前拥有过这些东西。
但是我再也不想过那种从云端摔至地面的生活了，再也不想过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生活。
选择江继武这种精打细算会过日子的经济适用男，就像是给我生活上了一道保险，过不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但也算吃喝不愁。
但是随着婚期的临近，我更觉得他更像是给我蠢蠢欲动的心箍了一圈紧箍咒。
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不要再去想过去锦衣玉食的生活，更不要妄想赚到了足够的钱就可以回到过去。
他身上的行头加起来都不到三百块钱，几十块的鞋子裤子一穿能穿两三年。
他的这种消费观也渐渐渗透到我的身上，我的衣服从精品实体店的打折款直接降级到某多多的拼单货。
我们的生活的奔头就是攒钱，攒够了买房子的钱，再攒父母的养老钱，还要再攒孩子的奶粉钱，这中间，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我低头嗅了嗅衣服上香水的味道，跟小时候妈妈身上的香水味一模一样。可现在她身上也只有洗衣粉的皂角味了，也许以后我身上也只有这一种味道了。
我不想一直过这样的生活，我的生活要有一点光，要有盼头，哪怕一点点也好。
“我爸妈来了，你要不要回来一起吃个饭？”
江继武给我发了条微信，过了几秒钟又撤回了，页面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抢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JimmyChoo的鞋子下个月打折大促，只有机场那一家才有我要的那双鞋。”
我还是选择了让步，但也是我最后的让步了。
半小时过去了，我已不在期待他的任何回复，打算今晚在公司加班，并且也开始考虑去分公司的事情了。
“叮”的一声，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我似乎已经猜到了他的答案。
“那我们一起去！”
意料之外的回复让我有些欣喜，仿佛看到了生活中的一点亮光。
“叔叔阿姨有什么爱吃的菜吗？我一会儿买回去做。”
我顺着他好不容易给的台阶走了下来，两个人之间最大的矛盾终于有所化解了。
4
“你买香水了？”
几天没见，江继武十分粘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他一直站在我身后搂着我的腰，环抱着我，鼻子在我的脖子间蹭来蹭去。
“好闻吗？”
我转过身子撩起头发，将耳后的香味往他鼻尖送。
“好闻！”
他把头埋进我头发里，我心里有些雀跃，他终于不再开口闭口就只知道提钱了。
“就是……再贵的香水都不如你的体香好闻。”他闷闷地说道。
我藏在心里的笑瞬间凝滞了。
“香水是公司发的，不花钱！”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你就多喷点儿吧，还是挺好闻的，毕竟不花钱嘛。”说完又把头凑到我的肩窝处。
我略带怒气慢慢将他推开，朝客厅努了努嘴，示意他爸妈还在呢，他便一脸失落地松开了我。
饭菜做好后，江继武的爸妈一个劲儿地夸我的手艺好，一眨眼的功夫就做了一桌子菜，还没动筷子呢就一直赞不绝口，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江继武在家排行老三，上头还有两个姐姐，他身为家里的独苗，婚事自然格外受重视。
我看着门口堆放如山的行李，就知道他父母这次打算小住一阵，便想着饭后跟江继武去超市买些生活用品。
“小妍啊！我这次来呢，还给你带了个好东西，你见了一准喜欢！”江母卖着关子，还顺便给江继武使了个眼色，我既好奇又担心，这顿饭吃得也不踏实。
收拾好碗筷后，江母抱着一个包裹，拉着我进了屋，神神秘秘的，还反锁上了门。
我一头雾水，在进门之前向江继武发出了求救信号，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结果他神情悠哉地刷着碗，闭着眼向我点了点头表示放宽心。
我心里忐忑得很，坐在床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解开花花绿绿的包裹，里三层外三层地解了好半天，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掏出来一个方方长长的东西。
“这个呀，是阿武的祖母和我，还有他婶婶和舅母，我们几个人的一点心意！”说着就把东西郑重地放在我我怀里。
“这是？”，如此神秘的东西，倒是让我不敢拆开看了。
“你打开看看啊！”江母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被这隆重的仪式感有些吓到了，小心翼翼地拆开这最后一层包裹，看得出来，这东西很贵重，被包裹得很严实。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中式婚鞋，上面精致的绣工让我吃惊咋舌，甚至那凤凰的羽毛生动到感觉会被风吹动一般，一时之间感觉手上这双鞋变得沉甸甸的。
“前两天，我问阿武怎么领证的日子又拖延了？他说给你买错婚鞋了！买大了，惹你生气了，非要重新买一双什么吉米什么的。我老婆子不懂这些，就让他大姐帮他去买，结果不买不知道，一双鞋子竟然要四五千块呀！”
江母拍着我的手，意味深长地说道：“虽说人这一辈子也就结这一次婚，买贵一点的好一点的是没错！但是这穿一次的婚鞋买个几千块的，不是我们庄户人家能承受得起的！”
我此时才明白为什么江继武刚才刷着碗还乐得悠哉了。
“阿姨！”
“小妍！”
我刚要张口，结果却被堵住了。
“你手里的这双鞋呀，可比那什么吉什么米的好看多了！你可别小瞧我们这些老婆子，这别的东西可能是上不了台面，就这针线活，可是不输商场里的那些东西！”
她看我眼里并无悦色，便又补充道，“你也该体谅体谅阿武！虽说他挣得也不少，这几千块的鞋子咬咬牙也是买得起的。但是！你要学着精打细算，得学着会过日子才行啊！”
“阿姨，我刚才有点吃多了，肚子有些不舒服，我想去上个卫生间。”
眼看着就要被逼就范了，我也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小妍，你先别走啊！先试试这鞋合不合脚！”
我刚要起身，江母仿佛看穿了我一般，直接从我手里夺过鞋子，一下子按住了我的双脚，执意要让我穿上这双中式婚鞋。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敢动了，一旦穿上了这双婚鞋，那JimmyChoo就是下辈子的事了。
“阿，阿姨，我们订的婚纱是西式的，这中式的婚鞋跟西式的婚纱也不搭呀。”
江母半蹲在地上已经开始脱我的鞋，这种被逼迫的感觉让我起了逆反心理。
“怎么不搭呀！反正还没举行婚礼呢，把婚纱换成中式的不就得了？”
她握住我的脚踝一个劲儿地往鞋里塞，我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骤然直冲脑门。
“阿姨！我们婚纱的定金都交了，没法退。”
她这副逼人上梁山的架势像极了当初法院执行封我们房子的执行员，合情合理又冷酷无情。
“阿姨！”
我始终坚持我的要求，忍不住大声喝止住她。
“婚鞋，我只要JimmyChoo的！”
5
“你是不是觉得我，小姐身子丫鬟命，矫情得很？”
因婚鞋不欢而散后，我跟江继武一直都没有见面，今天他给我发消息说我看中的那双婚鞋降价了，提议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们两个站在店外，远远地看着那双鞋子，月光白。因为打折促销，店内的顾客也是络绎不绝。
我跟他之间的距离，足足可以再站两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双婚鞋，让我们两个都开始重新认识对方了。
“我十五岁那年，跟着爸爸妈妈搬到了爷爷奶奶留给我们的房子里，跟叔叔婶婶挤在一个不到七十平的房子里，每天连上厕所都要排队。”
我从未跟他仔细地讲过我家道中落后的生活，因为我觉得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
“我妈妈每天下午都会用咖啡壶煮一杯咖啡。没有甜点，就一杯普普通通的咖啡，苦苦的，涩涩的。”
“她把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就留了一个咖啡壶，还有一套专门喝咖啡的杯具。左邻右舍都说她当富太太习惯了，不出洋相就难受。”
“还有人说，那东西比猫尿狗尿都难喝，还不如换成馒头米饭填饱肚子来得实际些！”
江继武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他不懂我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这些跟他今天带我来看婚鞋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执着于这双几千块的婚鞋，就像我妈妈执着于每天下午煮咖啡一样，是打肿脸充胖子？”
“不不不，我没这么想过！我只是觉得，婚鞋嘛，就穿一次，几千块的性价比太低了。更何况，你平时上班又不穿高跟鞋，穿一次就摆在家里，岂不是太浪费了？”
“更何况……”他支支吾吾地看着我的脸色，小声低语着。
“我妈专门给你做的婚鞋，也不差嘛!”
我知道这是他的心里话，也是实话，就如同他觉得吃一次牛排还不如炖一锅排骨实惠些一样。
“我妈妈说，每次她煮咖啡的时候，都是为了让我一蹶不振的爸爸知道，她不想破罐破摔，只要我们努力，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浓郁醇香的咖啡味，是我们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唯一的希望了。
就如同那双在柜台上摆放的JimmyChoo月光白一样，是我生活中熠熠生辉般的希望。
当年我父亲再落魄，也会给我母亲省出买咖啡豆的钱，为此他戒烟戒酒，衣服一穿就是几年，都舍不得换。
但他从未开口让我母亲戒掉咖啡，因为他知道，那是支撑她着生活唯一的希望了，他舍不得灭掉。
“我的婚鞋，只能是JimmyChoo”，我坚定地望向他，“我始终是这句话。”
江继武低低地垂下了头，似是有要妥协的样子。
“但你的婚鞋可以是任意一款，只要不是JimmyChoo，对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犹豫了片刻后，慢慢挪步过来牵着我的手对我说：
“我们先进去试试吧！或许，它只是看着好看，上脚可能并不合适呢？毕竟，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嘛！”
我苦笑了一声，抬眼望去，那双月光白已经被柜员包装装盒了。
快要领证前，准婆婆好心送的一双婚鞋，让我和未婚夫分了手
“真是抱歉，最后一双打折款月光白，刚刚被买走了。”
我们进入店里时，柜员微微弯腰对我们说。
“真是不巧，江先生，我的婚鞋，只能是JimmyChoo！”（原标题：《同床异梦：婚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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