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们大可以笑我崇洋媚外,但如果要说全世界我最喜欢的民族——不是汉族,而是爱尔兰民族。这个民族总带有一种天然的『抱团性』,这是中国人缺少的东西,就算是『异性相吸』吧。当然也不排除是因为汉族的融合力太过强大,在上千年的民族同化中养成了成王败寇的处世之道,似乎你不把别人踩在脚下自己今后也没法生存一样——兼容并蓄是汉族文化的优点,但同时也造就了饱受国人诟病的所谓『劣根性』。
去年的冲奥影片《布鲁克林》摘了多个奖项的提名,却最终铩羽而归,一个实奖没落着,可以称得上『离最佳影片一步之遥,但败给了政治需求(《聚焦》)』的电影,其中的一个对应情节令人印象深刻:爱尔兰女孩艾莉丝第一次去美国,路上因为晕船,接受过同舱另一个女孩的照顾,这个女孩告诉艾莉丝在过海关时要不卑不亢,表现得『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当艾莉丝经历风雨,自己也成为了年轻女孩们的前辈时,又对同舱初来美国的孩子说了相同的话。一个民族的精神通常就是这样传承下去,不论去往哪个国家,都会有种天涯若比邻的感怀。

顺便一提,在《布鲁克林》中饰演艾莉丝的女演员叫西尔莎罗南,她的名字Saoirse也正好是《海洋之歌》中小女孩的名字,在爱尔兰语中意为『自由』。
《海洋之歌》画面的美已有不少前辈说过,这里不再赘述,我们来聊聊它的故事。不过既然有了这么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开头,已奠定了此文必将毫无逻辑,我也就随性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权当闲话瞎扯吧。

之前看到豆瓣上的一篇评论将《海洋之歌》里『城市—海洋』、『孩童—成人』化作二元对立的意象,并最终以『孩子的胜利,成人的妥协』为结局。我赞同,也不赞同。爱尔兰似乎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具童心的民族,这位导演09年的动画电影《凯尔经的秘密》也和本作一样是从孩子的视角来展开整个故事,说成是孩子的胜利也不足为过。但毕竟从《凯尔经》开始,导演就有意识地将某种『亲与子』的关系贯穿在全篇始末,如果单纯的『对立』想必无法感动那么多观众。就好像即使《凯尔经》中布兰登的叔叔一直被描述为一个阻挠经书绘制的『恶人』,但恐怕没有人真的会说这位院长叔叔是个坏人吧?

对于爱尔兰人,海洋孕育了城市。与此对应,父母培养了孩子,在新旧势力的更替中,本就没有谁对谁错之分。《海洋之歌》中的『终极反派』猫头鹰女巫因无法忍受自己的儿子巨人麦克列遭受悲伤的折磨,将他的痛苦封存起来,从而使后者变成了汪洋中的巨岛。
以上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合情合理,既然用心去感受是痛苦的,那么干脆就不要去感受,把美好的、心碎的情感都抛诸脑后。为人长辈对子女的过度保护欲反而成为了悲剧的源头。当小男孩本鼓起勇气冲进房间时,他看到的并不是凶神恶煞的怪物,而是一个与奶奶形象甚为重合的女巫玛卡。


这也难怪,奶奶对儿子康纳的劝告也正好和女巫的行为暗中契合:『不要再去想这件事』。只不过凡人不曾拥有能将所有感情封闭在罐子中的本事,她所能做的就只是将孩子们带去城市生活,逃离这个她理解意义下的『伤心之地』。但也许成年人跟孩子的世界真的不一样,在大人眼中没多大的小事,一个孩子可能会为之哭泣数日;而许多成年人一辈子想不通的心结,却经常能被孩子异乎常理的睿智与豁达所解开。《海洋之歌》中的哥哥本从未选择逃离或者避重就轻,有人说这是因为孩子无法理解死亡和别离的沉重,但这种说法无疑于又堕入了女巫与奶奶的思维怪圈。
猫头鹰女巫和巨人的故事线索大概是过于奇诡艳丽,而让奶奶与父亲这条相似的母子线显得暗淡下去成为一条隐藏的线。在儿媳『忌日』关切的眼神,以及城市的家中依旧保留了儿子小时的痕迹……电影对细节的处理巧妙而自然。没有人能否认这位奶奶对儿子的爱,就像女巫对巨人的爱一样,甚至对女巫而言更变成了某种执念。


影片中为奶奶和猫头鹰女巫配音的是同一位演员,为父亲和巨人配音的也是同一个人,巧合吗?还是剧组请不起配音了?恐怕不是吧。

这一点亲与子的关系,在《凯尔经的秘密》中其实更加明显,院长为了抵御外族入侵修建了围墙,将修道院与自然隔离,他不允许侄子布兰登到围墙外面去,强大的保护欲让修道院面临着灭顶之灾——而躲藏,至少在童话里,从来都不是对付恐惧的正确选项。
叔父视布兰登为继承人,而他不明白:继承是走出去,而不是闭门造车。观众所需要的其实并不是多么复杂精妙的故事,而是故事后面所支撑的、那些令人为之骄傲的文化传承。选择宗教题材的传说故事聪明却富有挑战性,聪明在于故事本身已经自圆其说、千锤百炼,有挑战在于怎样将故事中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所谓『普世价值观』提炼出来,换句话说,就是使它变得更加有人情味。这让人想到了98年梦工厂的动画《埃及王子》,题材相似,侧重点却不同。或许《埃及王子》有意将摩西神化,而减少了人情味。相比于完全从布兰登的视角,《埃及王子》似乎缺乏了那么一点童趣。前者使人有信仰,后者使人觉得动容。

说回《海洋之歌》,亲与子的传承概念再次出现。从海洋到城市,城市找寻海洋,从自然中被孕育出来,又再度回归自然。
彩蛋:《凯尔经》中的阿诗玲在《海洋之歌》中客串出演了巴士上的一个小女孩(笑),她的名字Aisling在爱尔兰语中意为『梦』。

文:凯川/黑白漫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