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海边的沙地里,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戴银圈,手捏一柄钢叉,朝着西瓜地里的猹尽力刺去。

少年闰土
海边拾贝、瓜地刺猹、冬日捕鸟、稻鸡、蓝背、刺猬、獾猪、跳鱼儿,他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稀奇的事,给我的单调的童年画上了明媚的色彩。
三十年后,一位脸色灰黄、眼睛红肿、满脸皱纹、手掌开裂、穿着薄棉衣、戴着破毡帽的人,满脸愁苦地站在“我”的面前。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地叫道:
“老爷!……”

想象中小时候的闰土和鲁迅
三十年前是无所不知的朗朗少年,三十年后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穷苦农民,他就是鲁迅先生笔下的“闰土”,原名章运水(下文称闰土)。
闰土比鲁迅大两岁,1877年出生于浙江会稽道墟杜浦村,他出生时算命地说他五行缺土,于是颇为迷信的父亲章福庆,就叫他“闰土”。
章福庆对这个儿子极为疼爱,他怕闰土养不活,便买了一个银项圈给他套在脖子上,寓意圈子把儿子套住了,他就不会离开自己。

鲁迅故居
在那个年代,普通人家买一个银项圈还是很奢侈的,可见闰土对父亲来说有多么重要。
年轻时的章福庆聪明能干,他家里有一块沙地,章福庆平时种些西瓜,每天起早贪黑的精心打理,到了季节能获得不错的收益。
章福庆还是一个能工巧匠,他在绍兴新台门通向百草园的后门处找到三间小屋,开了一家竹篾作坊,平时制作竹制品挣钱。
每年的“忙月”章福庆都会去周家打工赚钱,他干活卖力又憨厚老实,深得周家人的信任。

周伯宜画像
闰土的母亲阮太君(“太君”不是具体名字,属于尊称),给鲁迅当过奶妈,根据鲁迅的弟弟周建人回忆:母亲鲁瑞生他大哥鲁迅后,乳房上有一个硬块,不能给孩子喂奶,就想给孩子找个奶妈。
阮太君当时正好也刚生完孩子,奶水非常足,于是在章福庆的推荐下,阮太君来到周家给鲁迅当奶妈。
很多人认为,闰土的母亲是《阿长与<山海经>》中的“长妈妈”,其实“长妈妈”是一个姓余的人,她是在闰土的母亲离开周家后,才去给鲁迅当奶妈的,与闰土没有任何关系。

三味书屋
父母都在城里打工赚钱,赚来的钱都花在了这个宝贝儿子身上,因此闰土小时候的生活条件还是很好的。
“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他的父亲叫他闰土,他是能装弶捉小鸟雀的。”
小时候的闰土精神饱满,在父母的保护下过着幸福的生活,他能装弶捉小鸟雀,也能在海边刺猹,像一个小英雄,生活没有任何烦恼。

百草园
鲁迅总是从章福庆口中听说闰土的故事,他太想见这个无所不能的小英雄了,闰土也悄悄地闯入了他的生活。
那时周家赶上了几十年一次的大祭祀,这样隆重的祭祀要从正月初一开始忙活,一直要忙活18天。
大祭祀的各种祭器都很贵重,周家怕人多手杂,有小蟊贼把祭器顺了去,便提出要找一个管祭器的人。
章福庆说他的儿子闰土聪明能干,绝对会看管好祭器,鲁迅的父亲周伯宜对章福庆很信任,当即就答应了让闰土来管祭器。

鲁迅和闰土
于是鲁迅就这样见到了闰土,这个比他大两岁的小哥哥,鲁迅叫闰土“阿水”,闰土叫鲁迅“大阿官”,两人成了好朋友。
鲁迅那时家境很好,是一个小少爷,闰土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可是纯真的兄弟俩没有任何主仆观念,他们看对方都是平等的,没有颐指气使,更没有上下尊卑。
闰土经常给鲁迅讲在瓜地刺猹的趣事,鲁迅也许是害怕闰土会被猹伤到,还把自家的猎枪送给了他。

“我”和长妈妈
在鲁迅生活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闰土知道的新鲜事儿,但是见到闰土之后,鲁迅仿佛也经历了一遍闰土知道的新鲜事儿:
“海边有五色的贝壳、下大雪时捉鸟雀,什么鸟都有、潮汛来的时候,有许多鱼儿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个脚、皮毛光滑的猹在西瓜地里偷吃,西瓜居然有如此危险的经历,我之前单知道他在水果店里出卖罢了……”
这些新鲜事儿给鲁迅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多年后物是人非,鲁迅笔下的闰土和他所知道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仍然是那么鲜活灵动,就好像他当年去了闰土生活的地方,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一样。
闰土对鲁迅说过:
“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海边捡贝壳去,红的绿的都有,鬼见怕也有,观音手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可鲁迅终究没能去闰土家玩耍,闰土在正月过后就被他父亲带走了,虽然当时兄弟俩大哭着不肯离开对方,但还是被拆散了。

之后闰土托他父亲给鲁迅送来一包贝壳和几支很好看的鸟毛,鲁迅也给闰土送过一些东西,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了。
一些资料记载,鲁迅和闰土的友谊持续到了青年时代,鲁迅在寒假时回到老家绍兴,还邀请闰土出去游玩,他们去了应天塔、大善塔和轩亭口,两个年轻人有说有笑,亲如兄弟。
但鲁迅在《故乡》中说他后来再没见过闰土,因此这段两人携手同游的故事,并不能确定是否真实。
事实上青年时期的鲁迅已不是少爷,家族的败落让他过早地懂事,他要为学业和生计奔波,不太有时间能够与闰土同游绍兴古城。

应天塔
鲁迅13岁那年,他的祖父周介孚曾为儿子周伯宜贿赂考官的事情被揭露,父子俩都被革职入狱,周家花了很多钱,周伯宜才被放出来,但祖父却被判了“斩监候”。
为了保住祖父的性命,周家每年都要花费大量银子去周旋,加上周伯宜出狱后又生了重病需要医治,周家的钱很快就花光了。
无奈之下,鲁迅兄弟只能去大舅家暂住,大舅怕他们家的事情会连累到自己,居然多次不耐烦地想要赶走鲁迅兄弟,还公然称他们是“乞食者”。

青年鲁迅
小小年纪的鲁迅,每天既要往返当铺,变卖东西换银子,又要忍受亲戚们的冷言冷语,这对他的自尊心产生了极大的打击。
当年周家鼎盛的时候,来巴结的人都要踏破他们家的门槛,现在周家败落了,这些人的黑心肝也就丑陋地暴露出来,丝毫不加掩饰。
“有谁从小康之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
鲁迅先生的话总是那么一针见血,像一把利刃,瞬间刺破所有的虚伪浮夸。

青年时期的鲁迅
周家败落,鲁迅饱尝世态炎凉,但他没有放弃向前走的希望,先是在南京水师学堂学习,后来又考入矿务铁路学堂,以一等第三名的成绩毕业,1902年鲁迅考取官费留学生,去往日本留学。
鲁迅曾经学医拯救中国人,可他慢慢发现中国人是麻木冷血的,于是鲁迅不再行医,他以笔为*器武**,一次次揭露当权者的嘴脸,唤醒麻木的中国人,他成了一代文豪,万人敬仰。
闰土却没有鲁迅这么好的运气,周家即使是败落了,也总有一些家底供他读书,可闰土的父亲去世后,家里的重担全落到了他一个人身上,他再也不是当初沙地里刺猹的少年了。

中年鲁迅
章福庆去世后,闰土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一刻也不敢松懈,每天穿着草鞋,戴着一顶破毡帽,起早贪黑地去地里干活,挑土、摇船、种西瓜,这些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年轻的闰土那时对生活还充满希望,以为只要努力就会有收获。
他想得没有错,是那个时代太黑暗了,各种苛捐杂税和兵匪横行的环境下,闰土一年的收入几乎都要拱手让人,他只有六亩薄沙地,那是一家人的全部希望,可这片土地却无法让全家吃饱。
六个孩子都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饱饭,什么地方都要钱,收成又不好,种出来的东西拿去卖要赔钱,不去卖又只能烂在地里。

闰土和儿子水生
生活太苦了,它压弯了闰土挺直的腰板,在他紫色的圆脸上留下了刀刻般的皱纹,苦的他麻木得像一尊石像,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人。
三十年后的闰土,以这般模样站在鲁迅的面前,他见到鲁迅时的神情是欢喜又凄凉的,欢喜是因为他心里始终把鲁迅当作最好的朋友,三十年后见到他,闰土是很高兴的。
可凄凉还是占了上风,闰土觉得自己和鲁迅已经不是一种人了,人家是读过书的先生,是“老爷”,自己就是一个农民,怎么能和“老爷”称兄道弟呢?
所以闰土终于态度恭敬地喊出了那声: “老爷!”

中年的鲁迅和闰土
闰土还是给自己设置了定位,不敢逾越了“规矩”,可他以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从没觉得自己比鲁迅低一等,苦难的生活,竟把人变成了这个样子。
闰土学会了抽烟,手里拿着一个长烟管,他也抽不起什么好烟,但相对于艰难的生活,抽烟那短暂的时光,是他唯一能放松的时刻,只有那时他才能梳理一下过去美好的记忆,想想和“大阿官”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鲁迅这次回故乡,是要卖掉老宅的,这也是他和闰土最后一次见面,兄弟俩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因为一声“老爷”戛然而止,倒是闰土的儿子水生和鲁迅的侄子宏儿玩的很好,一如当年的他和闰土。

受尽压迫的农民
“大伯!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可是,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睁着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
人可以再回来,过去的一切却不可能回来了,宏儿和当年的鲁迅一样,没有完成想去水生家的心愿,后来水生早逝,童年的约定也就烟消云散了。
闰土最后一次送兄弟离开,从早晨一直忙到鲁迅傍晚上船,之后他又回到破败不堪的家中,仍然靠着六亩薄田,从贫瘠的地里挖一点微薄的钱财,从牙缝里挤出一口吃的,艰难的维系着一家人的生活。

旧社会农民
1934年,浙江地区一场大旱,闰土的田地颗粒无收,眼看全家人都要饿死,上门索要苛捐杂税和收租的人却一点也不可怜他,闰土被逼的没有办法,只好把祖上留下来的六亩沙地卖了,沦为了地主家的佃农。
祸不单行,闰土始终处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繁重的劳动和各种名目的收租,让他又累又急,背上生了一个恶疮。
闰土在迅速的衰老,他怕花钱拖着病不去治,导致恶疮越长越大,闰土最终一*不起病**,在贫病交加中抱憾离世。
两年后,鲁迅也去世了。

闰土的孙子章贵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闰土的儿女们只能靠去地主家干活养活自己,他们和闰土一样活得辛苦,似乎看不到生活的希望。
但让闰土没有想到的是,十几年后,他的后代迎来了新的生活,断绝了祖辈苦难生活的延续。
闰土的儿子章启生,在他去世不久后也因病去世,章启生去世时家里没田没地,房子都是租的,只留下年幼的儿子章贵,从小养在亲戚家里,靠给地主放牛过活。
章贵听说过祖父闰土和鲁迅先生的故事,知道鲁迅是个大文豪,非常想成为像鲁迅那样有文化的人。

在读书的章贵
小时候章家很穷,章贵没办法上学,但他还是在干活的时候,想尽一切办法读书认字,解放后他有了学习的机会,每天去夜校努力读书。
1953,绍兴鲁迅纪念馆建馆,工作人员经过调查发现,章贵的祖父闰土和鲁迅是童年玩伴,他的曾祖父章福庆和曾祖母阮太君,都在周家做过工,与周家有很深的渊源,于是便邀请章贵去鲁迅纪念馆工作。
章贵得知这个消息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什么文化,字都认不全,他甚至这样评价自己: “我就是个泥腿子。 ”

鲁迅的故居
但调查人员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一来章家与周家渊源深厚,没有人比他们离鲁迅更近了,二来章贵一直想有学习的机会,鲁迅纪念馆正是个学习的好地方。
1954年2月,章贵正式到鲁迅纪念馆工作,他知道要胜任这里的工作,自己就必须要有文化,于是他白天上班,晚上更加刻苦的学习文化知识,有时也研究鲁迅的书籍。
经过长时间的读书学习,章贵完全蜕变成了一个文化人,他不仅能很好地胜任纪念馆里的各种工作,对于鲁迅的书更是如数家珍,尤其是那篇鲁迅先生写他祖父闰土的文章,章贵每次读来,总是感慨万千。
至此,章贵终于摆脱了祖辈贫苦的命运,他可以自豪地告诉天上的祖父: “我现在是一个有文化的人,能吃饱饭了,也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们了。”

鲁迅先生塑像
他也要感谢鲁迅先生,闰土与鲁迅先生短暂的缘分,让章家的后人成为距离鲁迅最近的人,得以进入纪念馆工作。
冥冥之中,也许是鲁迅先生给了他这份工作,让他不再重复苦难,给他受尽苦难的祖父闰土以安慰。
章贵到纪念馆工作后,学习了文化知识,也有了稳定的收入,他后来和一位女教师齐誉婷结婚,育有一儿一女。
1954年参加工作,1976年章贵已经担任鲁迅纪念馆副馆长,到1993年退休,章贵在鲁迅纪念馆工作了将近四十年。

鲁迅之子周海婴
命运有时就是如此奇特,它切断过闰土与鲁迅短暂的兄弟缘分,却又在他们的后人身上,将这缘分重新连接起来。
1976年是鲁迅逝世40周年,章贵去日本与鲁迅的儿子周海婴见面,周海婴比他大几岁,章贵在日本待了15天,后来他们又去了上海,周海婴始终对他像亲弟弟一样照顾,连过马路都紧紧的拉着章贵,生怕章贵被车撞了。
两人分别之后,周海婴还常常给章贵写信,前后共有60多封,从未中断过。
从章贵的曾祖父章福庆开始,两家人的交往已经有四代了,因为各种原因,前三代总是无法维持这种奇妙的缘分,到了他们这一代,章家和周家的缘分,终于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了。
更让章贵人感到欣慰的是,他的孩子们受到鲁迅先生的影响,都想成为更有文化的人,为此十分努力。

鲁迅之孙周令飞
儿子章洲高中毕业后,被分配到绍兴一家纺织厂工作,但他深感自己读书不够,于是他选择了脱产学习,读了三年电视大学的企业管理,毕业后进入绍兴信托投资公司工作。
章洲不想走曾祖父和祖父的老路,吃没文化的亏,但他继承了祖辈的勤劳和聪明,短短几年就做出了大成绩,坐到了证券公司经理的位置。
章贵的女儿章文从小读鲁迅先生的作品长大,非常崇拜先生的思想和文化,她虽然没有鲁迅那样惊人的才华,却也如愿成了一名教育工作者,将鲁迅先生思想的力量,植入祖国下一代的身上。
后人们都有出息了,在天堂的鲁迅先生和闰土,如果能亲眼看到这一切,一定会发自内心的高兴。
他们的后人关系密切,再没有什么“老爷”的叫法了,兄弟间再也不会有任何隔阂了。

少年时无忧无虑的鲁迅和闰土
时间回到一百多年前的那个春日正月里,两个少年满脸喜悦,分享着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新鲜事儿,他们是兄弟,他们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