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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儿媳妇刘燕是铁了心要分家哩。这天吃罢晚饭,二毛又板着面孔起身去卧室。王婶叫住儿子问:“你媳妇要分家的事你知道不?”二毛没好气地说:“知道。”“那你咋想?”“俺能咋想,我去叫人家,人家说不分家就分手,俺还能说啥?”二毛说完就“嘭”的一声摔上了卧室门。做为儿子,二毛能说啥呢,向了爸妈,媳妇这一关没法过;向了媳妇,又怕伤了爸妈的心。自己夹在中间,犹如老鼠进了风箱,两头受气。看着儿子整天愁眉苦脸的样子,王婶心里也不是滋味。一边收拾锅碗瓢盆一边想着,儿子成家了,现在的儿子还是自己的儿子吗?很显然,现在的儿子有了两重身份:在爸妈面前是儿子;在媳妇面前是丈夫。做为儿子,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也算是做儿子的尽到了本分。从古到今,辈辈相传,世上的事情也都是这样。做为丈夫,儿子已身为人夫,当然要为妻子负责。思来想去,至少在表靣上,王婶觉得儿子好象也没有啥不对的地方。至于媳妇,人家已为妇,要和丈夫搭伙一辈子,自然就要为自己的小家庭着想,要为自己今后的日子着想。亲家母也没错,女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不替女儿操心还算是娘吗?可怜天下父母心。王婶想通了,人家小两口要分就分吧。自己老了,一切都随意吧。现在只有回头劝老头子了。王婶收拾完锅灶,摸黑进屋,两口子睡觉不拉灯,嫌费钱。黑影里,王叔坐在床上,嘴里噙的烟锅子一明一暗,滋滋地响着。王叔知道二媳妇要分家,要让自己去跟老大过活。跟老大吃饭倒也没啥,只是要跟耳鬓厮磨四十多年的老婆子分开,老汉心里着实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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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口子靠床头坐着,谁也不吭声。只有王叔的烟袋锅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屋子里飘散着浓浓的旱烟味。好在王婶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最后还是王婶打破了沉静,说:“老头子,俺知道,你是舍不得欺负了你大半辈子的这个死老婆子。叫我说,人家年轻人能顺顺当当地过日子,咱就满足了。咱劳碌一辈子,不就是盼着后辈人过得比咱强吗!为了儿,为了媳妇,为了咱没见面的孙子,分开就分开吧。咱又不是隔着十里八里,还怕俺经管不上你?话说回来,咱也别怪媳妇,二毛就靠打零工赚点钱,手头又没啥积蓄。媳妇都显怀咧,人家肯定要替人家的小日子盘算。老大养活你,老二管俺,他弟兄俩一人负担一个,也公道。往后你想吃啥就过来说一声,俺给你做。咱们的日子还跟从前一个样。叫你过去,俺思量先给大毛两口子打声招呼,好叫他们心里有个准。另外,俺弟想事情比咱想得周全,俺想叫俺弟过来,把俩娃叫到一块儿,先把咱老两口子端平放稳了,再写个字据,把他两个人该承担啥都落到实处。你看咱这么办得成?”听老婆子这样安排,王叔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服气的。便挪开嘴角的烟袋,只吐了一个字,“成。”

商量分家的事情是在王叔王婶的屋里进行的。二媳妇刘燕到干脆,说:“我坐月子少不了婆婆经管,就叫婆婆跟我过吧,以后有我一口吃的,我就不会叫婆婆饿着,有我一件穿的,就不会叫婆婆冻着。听到二媳妇那样说,大毛媳妇撇撇嘴说道:“嘴巴那么甜,咋不叫公公也和你一起吃饭呢?咋就推给俺咧?”刘燕回怼道:“爸妈又不是养了二毛一个儿,凭啥要俺们养活俩老人?”大毛媳妇似有委屈地说:“打从俺进了王家门,爸妈就叫俺们单另吃饭。俺俩娃都恁大了,你们从来都没管过,这会儿到想起来还有个儿了,早先俺难常的时候,你们都弄啥去了?”说着大毛媳妇难过地抬起胳膊用袖头擦眼泪。大毛拦挡媳妇说:“行咧,过去的事情就不说咧。既然刘燕要妈跟她过,爸,你就跟我走,你儿再没本事,也不至于叫你去要饭。”说着站起了身。“大毛,你等一会儿,”王婶兄弟开言道,“你弟兄俩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俩老人跟着你弟兄俩也不会饿饭。不过你妈给我谈了她的一些想法,我觉得有必要立张字据,有些话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日后有啥事情扯不清。”王婶叫二毛拿来纸笔,王婶兄弟提笔写了如下内容:

分家协议书

经王大毛夫妇、王二毛夫妇和父母同意,就分家一事达成如下协议:

一、王大毛夫妇负责赡养父亲,王二毛夫妇负责赡母亲。

二、王大毛夫妇和王二毛夫妇现在各自居住的房屋归自己居住。两处房屋为父母所建,故房屋的所有权归父母。

三、如果王大毛夫妇和王二毛夫妇有虐待或弃养老人的行为,老人有收回房屋所有权的自由和起诉儿子不尽赡养义务的自由。

四、两个儿子各养一个老人,活养死葬,费用自担。除去自愿,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向对方索取赡养费和丧葬费。

恐后无凭,立书为证。

此协议一式三份,王大毛、王二毛各持一份,老舅代双方父母持一份。

立约人:王大毛、王二毛及父母。(画押)见证人:老舅。(画押)某年某月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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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兄弟把协议书念了一遍,问:“姐,你跟姐夫、俩娃,看还有需要补充的吗?”“就那样吧。”王婶说完,转身从床头柜里取出来一床新被子递给王叔:“把这床厚被带上。”大毛媳妇见婆婆给公公被子,并没有拦挡,只是敷衍了一句“俺那里有被。”王叔挟了被子跟着大毛两口子出门走了。王婶撵出来扶住门框,看着老伴远去的背影,滿眼都是止不住的心酸泪。一辈子不离不弃的老俩口,因了娃们而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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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王婶万万没有料到,王叔这一去不到半年,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当年冬十月的一天,闲不住的王叔掮锨出门去翻地,不料半道跌了一跤,人就昏过去了。当时二毛还在临村干活,大毛忙把老爸拉到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脑出血,没法救了,叫把人拉回家准备后事。

听母亲讲,王婶得信急忙过来看了王叔一眼,说了几句拜托母亲帮忙的话,就抹着眼泪回去了。当时我就说:“王婶咋就忍心一走了事呢?就不念一点夫妻情份么?”母亲说:“你知道个屁,二毛媳妇快生了,在床上一个劲的声唤,喊肚子疼。你王婶忙去把接生婆请到屋,烧好水,准备了脸盆毛巾卫生纸。接生婆检查了一会,说一时半会儿生不了,你王婶叫接生婆帮忙看着,自己抽身来看你王叔最后一眼。又不放心媳妇,才急忙转身离开的。”母亲那侯快八十的人了,身体还是很硬朗的。听说二毛媳妇折腾了多半天,直到天黑才生了个大胖小子。

二毛挣钱不当家,把经济权上交给媳妇了。王叔倒头那天,二毛问媳妇要二百块钱,想尽孝心。媳妇警告说:“俺马上要生了,你少叫俺生气。咱分书写了才几天,上面咋说的你忘咧?你安安宁宁地吃蒸饭戴孝,当好你的孝子就行咧,少操闲心。”刘燕的话是对着二毛说的,也是说给婆婆听的。二毛低头从里屋出来,王婶叫住儿子说:“你爸的事有你哥管,你不要操心。记住,这两天不叫你,你就不要回来,等你爸入土了再回来。进门时把头上的孝卸下来装兜里。”王婶也未能去送老头子最后一程。迷信说法是怕王叔跟回来“问候”新人。

三年后,刘燕又生了一个姑娘。二毛的负担重了,进城打工回来的次数少了,地里的活都落到了王婶的肩上。老人的头发变成了灰白色,脸上布满了皱纹,背也驼了,脚下也慢张了,眼神也不好了。刘燕说俩娃缠着没法做饭,一天两晌手里拎着大的,怀里抱着小的,整天泡在麻将馆里。王婶忙着地里的活,还要操心屋里娘几口子的饭,天天都有做不完的活。王婶比母亲小十几岁,可她的身体远不如母亲。母亲拄着拐棍在门口晒太阳,招呼王婶歇一会儿,王婶要么说地里的草荒着,要么说回去做饭,总是在忙活。母亲是八十八岁去世的,那时候王婶七十多岁了。没了母亲,我仨月俩月的抽时间去老屋看看大哥一家。有一天去了听嫂子说,二毛的俩娃大了,王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干不动活了。刘燕嫌弃王婶,时不时地搜事找茬,推猪骂狗。王婶是个要强顾面子的人,怕乡*党**听见了笑话,就隐忍着。也不敢叫儿子知道,怕两口子吵架。有气肚里咽,有泪偷偷擦。大毛有时过来看看他妈,王婶也不提自己受气受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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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回忆着,老婆子一老碗软面片片搁到我面前说:“发啥愣呢,快吃。”我回过神,接住老婆子递过来的筷子大口咥了起来。吃毕我就起身去二毛家,刚出门老婆子就喊我等等,老婆子拿了一沓烧纸递过来说:“你随礼是给活人用,这才是王婶用的。我接过纸夹到胳肢窝笑道:“还是老婆子想的周到。”来到二毛门口,但见门楼下挂了一对白灯笼,灯笼上各书一“奠”字。门腿上贴付对联,上联是:“恩存德在音容宛在母何在,”下联是“水哭山哀亲友含哀儿更哀。”横批“泣血哀悼”。棚搭在二毛和俺老屋中间的街道上,棚下摆着桌椅板凳,几个人在那儿吸烟喝茶。我和乡*党**们打声招呼,进到灵堂,大毛二毛及儿女们分坐两旁守灵。大毛见我进来,起身接过我递的烧纸放到桌上。双手递给我三根香。王婶停放在灵桌后面,身上盖着一床蓝色起暗花的薄被子,脸上盖着蒙脸纸。灵桌中间稍后放着王婶的遗像。遗像前面供有五谷杂粮和一小碗熟食,碗上放了两根香,算是筷子吧。供品前头中间放一香炉,香炉里插了数根燃着的香。两边各放一蜡台,蜡台里插有擀面杖粗一对燃着的白蜡,蜡泪顺着蜡身慢慢地流着。我站在灵桌前棼香、作揖、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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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毕我看一眼王婶的遗像,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我嫌心里难受,就出门到老屋我大哥家,大嫂说我哥去给王婶挖墓去咧,她也是刚忙活了一阵才回来。嫂子给我倒杯水招呼我坐,问我啥时候回来的。我说是昨天回来的。我说我上次回来还见王婶在菜地锄草呢,这才一个来月,人咋说没就没了。刚才听棚下的人说,王婶到菜地里想拔一把菜,不料滑了一跤,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没咧。嫂子摇摇头说:“你不知道事情。”随后又说了句,“人呀,死活就是一口气的事。”接着嫂子就给我讲了如下的情况。

就在你回来的前一天午饭后,王婶想倒口水喝。就去碗柜拿碗,不料失手把碗掉地上打碎了。刘燕听到了撵出来骂开了:“刚吃了饭又要喝水,不喝水能渴死?把自己看得那么金贵,难道还想再活七十年不成?也不想想,自己活这大岁数有啥用呢。孙子都到说媳妇的年龄了,若来人给娃说媳妇,人家进门一看,屋里头还楦着个棺材瓤子,谁还愿意进家门。真不知道把人害到啥时候为止。”王婶没喝成水,被媳妇夹七夹八的连损带骂的抢白了一阵。眼里噙着泪默默地出了门。那天天气雾蒙蒙的。王婶在村里各个巷子都走了一遍,临黑咧出了村子,向自家菜地去了。那天下午二毛回来,见王婶不在屋,就问媳妇:“咱妈呢?”刘燕说:“吃了晌午饭出门逛去了。”二毛就没在意,晚饭时还不见王婶回来,二毛出去在村里找了一圈没见人影,心里慌了,忙跑到大哥家说妈找不见了。大毛一家人正围着低桌吃饭,听到这话,大毛忙放下饭碗,叫大儿子拿上手电筒,仨人心急火燎地到街上连寻带问的找。仨人走到街中间,碰到一个小伙说天快黑的时候他从外面回来,在村口见一老人往村外去了,他没看清人。仨人听了忙往村外跑,等亮着手电筒到菜地田埂一照,老妈横卧在那儿。二毛嘴里叫着妈,伸手想把妈摇醒,怎奈人已僵硬了。二毛“哇”一声哭了,大毛厉声喝到:“别哭,你是怕人不知道还是咋的,先把人往回搬。”二毛哭着问:“咋回去?”“背。”大毛说着把手电筒给儿子,弟兄俩把妈抱起放到大毛背上。仨人走出菜地,大毛对娃说:“你灭了手电筒快回去叫你妈到你叔家来,要快。”

把王婶背回来,大毛叫我过去和他媳妇给老婆擦身子换寿衣。我擦洗到老婆脖颈时,见那儿有很深的绳子印,我便装作不经心的问了句,“人好好地咋就没了。”大毛说,“刘燕说妈想吃波菜,就自己到地里拔去了,谁知跌倒了就再也没起来。”我嘴里没吭声,心里明白,老婆分明是自己把自己勒死了。”最后嫂子说:“兄弟,咱姐弟俩话说到这儿为止,出去千万不敢乱说。二毛还真以为他妈是因拔菜死的。二毛要是知道了*象真**,驴脾气上来了,还不知道要出啥乱子哩。人已经死了,大毛也不愿去追究,也怕名声不好听,就说是老人跌倒了一口气没上来走的。”我点头说知道。

我的老邻居王婶劳碌了一辈子,把心都操在了俩儿子的身上,没想到临老了还未能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