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第四届上海车展上,上海大众和刚成立的一汽大众首次联合参展。
中国汽车工业合资造车的大幕正徐徐拉开,不过舞台的聚光灯并没有上海和长春停留太久。
因为1992年的中国汽车最爆炸的新闻来自辽宁沈阳。
1992年10月,一支代码为CBA的股票在美国纽交所成功上市,而背后却是名不见经传的华晨中国汽车。
在那个中国证监会都没有成立的年代,来自东方社会主义国家的企业却在西方资本市场挂牌。
这无异于是盘古开天辟地的壮举,一下子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所有人都在猜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能量?
十年蹉跎无人问,一朝上市天下闻,这个人正是仰融。


35岁之前的仰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跟汽车搭上边,毕竟他一直是在混股票市场。
1990年12月上海证券交易所成立,中国证券交易市场的这池春水波澜刚起。
当第一批资本炒家们聚集在上海东湖宾馆思考着下一个猎物时,一个名叫仰勇的江阴小伙子也参与其中,几次围猎下来也赚到了不少钱。

于是他索性改名为仰融,即有“仰仗金融”的含义,不过当时他一不是正经金融科班出身,二只是藏身暗处倒买倒卖,所以即便改了名也没有什么大发展。
不过很快他就遇到了自己人生的贵人,时任海南华银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董事长的徐文通。
论年纪,徐文通算的仰融的父辈,但他的提携和赏识却彻底改变了仰融。
在他的鼎力帮助下,仰融去香港创办了华博财务公司,正式开辟自己的资本版图。
1991年,当全国的有志青年都争先恐后南下时,仰融却北上到了辽宁沈阳,沈阳金杯客运厂厂长赵希友接待了他。
赵厂长虽然年近退休,却是名不折不扣的闯将,当时的金杯汽车创建之初,要钱钱没有,要人人不行,但赵希友却抓住了政策,想到了用发行股票的方法筹集资金。
赵希友尽管想尽了各种办法推销股票,但直到仰融来之前,还有一半的股票没有卖出去。

双方第一次见面,稍微寒暄后,仰融的一句话可把赵厂长给乐坏了。
仰融的原话是:“把剩下的股票都卖给我”。
但第二句话却让赵厂长呆住了,“我要让金杯成为第一家在美国上市的中国公司”。
1991年的夏天,4600万份金杯汽车的记账式股票被装在20个大纸箱里,从沈阳来到了上海。
从此仰融从一个资本炒家摇身一变成了一家汽车公司的大股东。
下一步的计划也在紧锣密鼓的推进中,仰融先是去了趟美国,找到了沈阳金杯上市的承销商。

在接下来一年的时间里,仰融陆续搞定了3件事情为上市之路扫清障碍。
第一件事, 他在百慕大成了一个离岸项目壳公司——华晨中国,由他的华博财务公司100%控股,他之前购买的40%的金杯客车股份被装了进来。
第二件事, 他以股份只有40%不符合在美国独立上市为由,将华晨中国对金杯客车的控制权扩大到51%,同时把他自己在华博财务公司的股权提高至70%。
第三件事, 他拉上自己的伯乐徐文通,徐文通再拉上海南华银信托和中国金融学院以及中国人民银行教育司,成立了一个“非官方”的非营利组织——中国金融教育发展基金会。
最关键的一步是,仰融把华晨中国的资产全部装入了这个基金会。
在国际资本市场中,纽交所一向以规范和严格而著称,而华晨中国无论是从业务本身还是知名度上面都比较弱。
然而就是在这种不利局面下,仰融却抓住了90年代初美国资本市场对“中国概念”的青睐,和来自中国人民银行的通天背书,非常精妙的完成了资本的一跃。

1992年10月,华晨中国在纽交所成功上市,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而在3个月前,金杯汽车还在上交所上市。
也就在华晨在美国上市的同一时间,中国证监会才正式成立,彼时国内资本市场的管理者和参与者都还处在蛮荒开拓的初期,非金融专业出身的仰融却已经双龙出海。
从此,仰融之名为天下知晓,他不仅是华晨中国最大的实控人,还成了中国企业国际化的第一人,一时风光无两。

华晨上市让仰融体会了一战成名的滋味,但对那时的他而言,金杯无非是他资本的一环。
所以他跟赵希友达成了一致,他来管融资,赵来管生产,双方各得其所。

可老厂长赵希友退休后,这种平衡却被打破了。沈阳政府方面把国有股份和经营权都交给了有着共和国长子之称的一汽,指望一汽老大哥能带带。
可一汽有一汽大众这样年产量突破10万辆的香饽饽,自然顾不上冷锅冷灶般的沈阳金杯。所以两年下来起色不大。

另外一边的仰融,本来是想在全国推广华晨海外上市的经验,想要借此机会再创辉煌,结果却被相关部门认定为“非法”而不了了之。
所以当1995年,仰融以大股东身份接过金杯客车的经营管理权,他心里是憋着一股火的。这股火他直接撒向了一汽。

当时仰融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专门针对一汽的“解放牌”面包车推出了新海狮。新海狮上市时,仰融又做出了几个创举:第一个在广告中打出售价,第一个实现全国统一折扣,第一个引入承兑汇票制度。
作为造车门外汉的仰融,通过这几招大大提高了资金周转率,加上新海狮本身产品素质过硬,销量直线上升,不仅干趴了一汽的“解放”牌,还就成了国内轻型客车领域的老大。
2000年,金杯客车的年销量已经达到了6万台,销售额达到63亿,利润仅次于上海大众和一汽大众。
当初华晨在美国上市时,坊间传闻仰融只是个会钻空子的投资者,5年下来,仰融用出色的销售业绩扇醒了每一个质疑者。
而仰融也从金杯客车的成功之中真正开启了自己的造车之路。他已经不满足于轻型客车了。

当时代年轮缓缓驶入21世纪后,中国的房地产和汽车即将成为了下一个拉动内需的爆发增长点,明眼人都看出中国家用汽车的空间将会更大。
随着中国即将加入WTO,世界各大汽车强国都想学德国大众,到新兴的中国市场分一杯羹。
仰融却主动出击,先后与5家国际汽车公司达成合作意向。
与宝马公司达成意向,合资生产宝马3系和5系;
与美国通用共同合资企业,生产雪佛兰卡车和 SUV;
控股三江雷诺,引进雷诺家用型经济轿车——甘果;
收购沈阳航天三菱,与三菱合作生产轿车发动机;
与丰田公司合作开发适合中国市场的经济型轿车。
除和广泛联营之外,仰融还力图走自主品牌道路,2000年底,第一辆中华车正式下线。

这是辆有着自主知识产权的全新车型,不仅由意大利著名大师设计,三大件也是一流供应商供应,在生产工艺上全面比肩各大合资企业。
这之后,*有国才**有六大汽车厂牵手各大汽车品牌的事。一汽找来了日本丰田,紧接着长安就牵手了福特,再之后就是北汽跟韩国现代看对了眼。
站在世纪之交的仰融,短短8年就从一个门外汉变成了掌局者。
当时的华晨已经拥有8条汽车生产线,10多家整车和配件生产厂。
更厉害的是,他不仅造车,还通过各种金融手段打造出了有着5家上市公司,市值高达246亿的“华晨系”。

这样的仰融自然有资本骄傲,他更发出豪言壮语: 到了2006年,华晨将是中国汽车阵地上唯一敢向外国企业叫板的。 可惜还没到2年,仰融的梦想早就已经碎了满地。

在经营金杯客车的过程中,仰融创造出了个很多个第一,他这个人好像生来就是开创者。而他也差点成为中国第一个收购外国汽车品牌的企业家。

当仰融瞄上有着百年历史的英国著名汽车公司罗孚时,他必须得承认这是个非常不错的合作标的:不仅品牌高贵厚重,技术研发能力也比较雄厚。
最终达成的合作协议是:双方合资建厂,中方以土地和厂房投入,占比51%,罗孚方面以技术设备和生产工艺占比49%。

对于仰融而言,这次合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不仅对于华晨旗下其他合作项目有示范作用,更将会是中国汽车工业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10年前的华晨汽车上市中,仰融是以资本玩家的身份出现,而10年后的罗浮合作一案,仰融则变身成为国际资源的强势整合者。
在仰融的心中,一幅名叫华晨之光的全球汽车版图正徐徐在脚下展开。
这充满希望和光明的一面被2001年被各大媒体频繁报道,舆论在他以70亿资产位列2001年的福布斯中国富豪榜上第三位达到最高点。
但仰融同样有他恐惧和担心的一面,华晨到底是谁的?就是所有恐惧的原点。

根据华晨中国上市之初的安排,中国金融教育发展基金会是公司的所有者,而基金会明显是国有资产,那么华晨也应该是国家所有。
但是仰融并不这么看,早些年有大领导问他:华晨上了市之后,赚了钱算谁的?仰融当时脱口而出:全部是国家的。

但现在华晨的盘子被他操持的越来越大,要说没有想法,那是自欺欺人。
为了扫清自己拿下华晨在法律权属方面上的障碍,仰融还是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在“华晨系”的100多家公司中,交叉持股,做到失控风险最小化。
第二件事,借罗孚合作之机重新成立一家名叫正通控股的新公司,逐步拿下原有的金杯股份。
第三件事,仰融跟政府就基金会一事进行谈判,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基金会只是个壳
这三件事,操作从易到难,45岁的仰融自诩算无遗漏。除此之外,他还有三个有利的*器武**。
一是他一手打造中华牌汽车随时可以规划化量产。
二是他一手牵线的华晨与宝马的合作已经报到了国务院。
三是华晨与罗孚的合作工厂项目即将上马。
这一桩桩一件件重大投资事项,没有人敢想,如果没有了仰融,事情会如何走向。
这正是仰融的底气,而他的底线是华晨股份中国资占比30%。
但负责进行华晨资产接受的工作小组却只同意给仰融团队30%的股份。理由是一切以国家名义的投资及由投资派生出来的所有资产,都是国有资产。
2002年的春节后,双方谈判正式破裂。
3月11日,一纸来自财政部企业司的紧急公函宣告了仰融的最终命运,公函中写到:华晨及其派生出的所有公司,一次性划转给辽宁省人民政府。函件中还要求抓紧审计,以防国有资产流失。

仰融本人对此公函持不接受不妥协态度,但他之前预备的所有招,此刻就像打在棉花墙上,毫无作用可言。
当工作小组正式进驻华晨办公区域,开始核查并接收华晨资产时,仰融的出局已成定数。
2002年5月31日,仰融持旅游护照飞到太平洋对岸,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

到了美国的仰融,那代表中国车企的梦已经破灭。但正如前文所言,仰融总是走在创造记录的路上。

他先是起诉中国金融教育发展基金会和中国财政部,诉讼理由是侵占资产和行政侵权,诉讼争议标的更是达到了20亿。
接着他又在百慕大起诉华晨中国汽车,在美国起诉辽宁省政府,但最后均告失败。
除了华晨宝马顺利落地之外,仰融之前洽谈的其他合资项目全部胎死腹中。
之后的18年,仰融和华晨再无任何瓜葛,来华晨汽车换了好几任董事长,经历了几度起伏。
在美国的这些年,仰融并没有放弃造车。2009年,仰融携公司正道集团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2018年北京车展上,正道汽车一口气推出了三款车型,此后就再无消息。

2020年仰融在美国度过了自己的63岁生日,而华晨汽车却迎来破产重整。
那份要为中国民族汽车扛旗的重担,在新能源时代已经被比亚迪一把接过。

读过仰融故事的人都会心生感慨,2000年的华晨明明是一盘好棋,为什么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就变成了彻彻底底的一个烂局。
岁月更迭,世事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其中谁对谁错,一时间更是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