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黄平县谷陇镇火车站 (贵州省黄平谷陇火车站视频)

一道白色矮墙将站台与外界隔开,墙上开了一道门,用铁索紧紧锁住。上午临近11点,火车站站长杨秀辉一边从裤兜里掏出钥匙,一边走来,铁门打开,在门外等待多时的乘客涌入,在站台上继续等待。

这是一个三等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周遭的一切显得很“复古”。车站的候车厅已经停用,大门被封死,贴满马赛克瓷砖的外墙依旧干净,屋子顶上“黄平”两个大字金光熠熠。一些人坐在候车厅前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站台外的铁轨发呆。三条平行的铁轨上铺满石子,静静地向左右两边延伸开去,将两头远处的山脉连结。站台对面有一块牌子,牌子上也写着“黄平”两个大字,大字下方有一个双箭头,右边指着“施秉”,左边指着“宝老山”。

贵州省黄平县谷陇镇火车站 (贵州省黄平谷陇火车站视频)

铁轨边的站牌

发车时间已经过了,火车还没有来,绿皮火车晚点算是常事,人们大多早已习惯。站台不大,客运车只有两班,分别是从玉屏到贵阳的5639次和从贵阳到玉屏的5640次列车,乘客和车次都不多,也因此省去了大型车站中提醒人们车次的语音广播,就连电子显示屏都没有,几位心急的乘客显得有些焦躁,趴在栏杆上向箭头所指的“施秉”方向张望。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沉浸在手机游戏和短视频里的乘客开始频繁地抬头望向同一个方向,依旧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静静等待那从远处传来的隆隆声。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杨秀辉手里的大喇叭发出“呲哇”的噪音,他拨弄了一下音量,开始招呼人们排队了。人群一阵骚动,一些年轻的乘客提起行李箱,穿着苗族便服的年迈妇女背起装满蔬菜的竹篓,几位轻装上阵的小伙子把背包挂在肩头……散开的人群很快变成一条弯曲的线,脑袋都扭向“施秉”的方向。远处的青山间有几束黄光摇曳着由远及近,墨绿色的密林里慢慢探出一个深绿色的车头,接着是长长的车身,如一条绿色的巨龙喘着粗气缓缓游进车站。不过3分钟而已,绿色巨龙又发出沉重的喘息,行动迟缓地向“宝老山”方向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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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用的候车大厅

火车带着站台上的那些人去往下一站,也带走了我的新鲜劲和兴奋感,不免让人有些怅然。

这个车站是个独特的存在。它既没有因为黄平县修通高速、建起机场而被荒废,也没有随着铁路的一次次提速而升级,而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守在这里,每天只有两次短暂的、人声鼎沸的时刻,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得几乎与周围的山林融为一体。

这个车站所在的地方也是一个独特的存在。车站坐落在一个村里,似乎从铁路开通的那天起,这个小村庄的一切似乎都与火车产生了紧密的联系,就连村子的名字都改了,如今这里叫“火车站村”,简单直白,甚至精确定位了村子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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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少数民族服装的雷美花

车站里只剩下我和雷美花。再次确认短时间内不会有另一趟车经过后,雷美花提议,去她家坐坐。她家是一座独栋小屋,就在火车站旁,步行用不了5分钟。雷美花进屋翻找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找来矮凳坐下,把相册摊放在膝盖上。“你要的故事都在这里。”她指了指那些泛黄的照片,笑容明媚。

相册里收藏了雷美花一家不同时期的照片,其中当然少不了以铁轨为背景的留影。雷美花快速地翻阅着相册,直到翻出一张合影时才停下,说:“这就是我奶奶。”

这是一张年代久远的合影,照片里的女人约莫50多岁,包着蓝色的头巾,坐在矮凳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两个人笑得十分灿烂。“我从小就和奶奶最亲,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她是个很有趣的人。”雷美花的眼睛没有从照片上挪开,脸上流露出幸福的神色。不用问也知道,照片里的小孩就是雷美花,穿着小女孩最喜欢的粉红色衣服,与之相比,我眼前这位大三女学生已经出落得更加漂亮,皮肤白皙,大眼睛笑起来弯成一对月牙儿。

贵州省黄平县谷陇镇火车站 (贵州省黄平谷陇火车站视频)

小时候的雷美花

雷美花关于火车的记忆大多都与她奶奶有关,或者说,在她的人生记忆中,奶奶是当仁不让的主角之一。

“我就像奶奶的小尾巴,她去哪里我就一定要跟着去哪里。”雷美花是标准的“00后”,她出生后,父母就外出打工了,留下她和奶奶在这火车站边上的小屋里生活。

雷美花的奶奶名叫龙阿表,她是看着这个车站建起来的。

20世纪70年代之前,这里还叫作枫香村。虽然,这个名字听起来有几分诗意,实际上却没有什么辨识度,在贵州铜仁、六盘水、遵义等地都有枫香村,就连黄平县的重安镇也有。1970年,始建于1936年的湘黔铁路再次复工,线路经过黄平,根据山势和地理条件,黄平的第一个站点选定在谷陇镇的枫香村(1974年又在宝老山和岩英村分别增设了站点)。当时,贵州各地组织了大量民兵团和百姓参与到湘黔铁路的修建当中,黄平也不例外,在那个靠工分分配吃穿的年代,参与修建铁路能挣到不错的收入。短短2年时间,这个车站建成,湘黔铁路也通车了,枫香村的人们在欣喜之余,索性也将村子的名字改了,火车站村由此诞生,成为谷陇镇的一个独特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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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美花和奶奶

那时的谷陇镇并不富裕,除了镇上有像样的木房之外,周边村庄几乎都是茅草房,在脱贫攻坚开展之前,谷陇镇是全省20个极贫乡镇之一,而火车站村也曾是一个深度贫困村。20世纪70年代,贵州大多数地方的交通尚不发达,尤其是公路建设十分滞后,对于生活在山村中的人们而言,除了种植之外,很难有其他填饱肚子的选择。相比之下,火车站村因为有铁路穿境而过,年轻力壮的人们便多了一条走出山村的路,许多人都出去打工了。据说,这条线路曾经增开过旅游专列,但随着交通的发展、外出打工的人变多等各种原因,最终只留下5639次/5640次列车,每天在轨道上往返。

自打雷美花有记忆起,铁路就已是生活的一部分。小时候,她对奶奶的依恋几乎刻进了骨子里。在相册中有一张照片,大概是雷美花还在牙牙学语时邻居奶奶帮她拍的。照片里的小孩光着脑袋,唯独额前有一撮头发,她赤脚站在门外的水泥地上,正捧着一瓶酸奶嘬饮,眼神里全是期盼。雷美花说,这大概是小时候和奶奶分开最久的一次,那天,奶奶坐着火车去凯里卖菜,直到下午接近饭点都没回来,她一个人站在家门口可怜巴巴地张望,说什么也不肯进屋,邻居奶奶见这场景有趣,在安慰之余还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更多时候,雷美花会跟着奶奶到处跑,能坐火车的机会更不会放过。龙阿表几乎每天都会坐火车,特别是菜地丰收的时候。那时,这个站点的名字还叫谷陇站,往贵阳方向的5639次列车到站时间在9点前。龙阿表每天都会起个大早,收拾好要带去凯里集市上销售的蔬菜,给自己和孙女做一顿早餐,然后再买票上车。车上的一个多小时是雷美花最期待的旅程,车厢里的人们操着相似的口音拉家常,欢乐笑声一直持续到大家互相告别时。不过,雷美花更期待见到的是那位推着小餐车的阿姨,“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的叫卖声动听得像一支歌一样。雷美花并非每天都能解馋,尽管,她深受奶奶宠爱,可无奈老人常常囊中羞涩,多数时间只能望梅止渴。

有一次,雷美花被馋得不行了,那小推车上竟出现了她最爱的果冻,日光照着那晶莹的包装,色彩饱满的果汁勾起了她的馋虫,让她忍不住想象那满口香甜的滋味。小小的雷美花受不了了,缠着奶奶买果冻吃,龙阿表看了看满满一篓子菜,摸了摸瘪瘪的荷包,温柔地劝道:“菜还没卖呢,等我们去卖完菜回来再买好不好?”雷美花不依不饶,奶奶望向那位售货员,眼神里似乎有几分抱歉,又带着几分询问。售货员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爽快地说,可以先给孩子解解馋,等卖了菜回来再把钱给她。雷美花的眼神亮了起来,就和那亮晶晶的果冻一样水汪汪的,她感激地接过果冻,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品尝起来,那趟行程也一直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贵州省黄平县谷陇镇火车站 (贵州省黄平谷陇火车站视频)

乘客陆续上车

通常,雷美花和奶奶的目的地都是凯里,她们在那里卖菜、走亲戚。卖完菜后,奶奶经常会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店里给雷美花买一碗米粉,香喷喷的辣油混着堆成小山一样的肉末,拌入筋道的米粉中,这是雷美花童年最爱的美食。吃上一碗米粉,就标志着这趟旅程有不错的收入,也标志着一天的辛苦终于结束,雷美花和奶奶再次踏上火车时,脚步便和那空空的竹篓一样轻盈了。

日子在一趟又一趟的火车上摇晃着过去,转眼到了雷美花读小学的年纪,家里需要更多的钱,但卖菜能挣到的却越来越少,尚且身强体健的龙阿表索性带着雷美花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到广东打工去了。祖孙俩来到雷美花父母打工的城市,离不开奶奶的雷美花依旧和奶奶住在一起,在工厂附近找了一所小学就读。不过,小学里的老师和同学日常都说广东方言,雷美花听不懂,学起来也吃力,只能在父母工作的地方附近重新找一所学校读书,可她仍旧要和奶奶住在一起,哪怕每天要乘校车往返。

这段南下打工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龙阿表又带着雷美花回到火车站村了。村庄依旧没有太大改变,龙阿表又回到背着竹篓、乘着火车去凯里卖菜的生活,而雷美花则继续读书,高中时,便离开村庄,去往县城就读。

这是她第一次长时间地与奶奶分开,也是她第一次有意识地发现,原来远离铁轨的生活是如此安静。小时候也离开铁轨边生活过,但有奶奶的陪伴,她并不会在意身边的变化。如今,奶奶留在村里,那个每次有车隆隆经过就会跟着轻轻摇晃的家也留在了村里,身边一切都变得陌生,雷美花不适应。她常常和奶奶打电话,听奶奶说熟悉的苗语,也偶尔会听到熟悉的火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这些声音能让她感到不那么寂寞。

后来,雷美花走得更远了,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报到那天,是父母送她去的,在火车上摇晃了3个多小时,母亲和她聊了许多,都是些家常话,如今已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沿途的风景随着火车前行摇曳变换,山峰逐渐变矮,房子却在长高,车上的人却越来越少,许多乘客的目的地都在凯里,乘火车来贵阳的人并不算多。

雷美花小时候也去过贵阳,那是她为数不多的、不是为了陪奶奶卖菜而乘坐火车的经历。当时,她的叔叔正在贵阳读大学,奶奶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带着她乘火车去贵阳的动物园玩了一趟。那次出行也深深刻在了雷美花的记忆中,或许因为这是一趟旅行,奶奶和她的心情都无比轻松愉悦。如今,十多年过去,雷美花也没有想到,这趟列车会成为自己的“求学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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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行了40年的绿皮火车

大学是一个新的世界,从天南地北汇聚于此的年轻人们很快彼此熟悉,谈及自己家乡时,雷美花总会收到许多好奇或惊讶的眼神。

“我家在火车站村。”

“火车站村?还有这种村名?开玩笑吧?”

雷美花逐渐习惯了类似的提问,并会顺势打开话题,向人们聊起自己在火车上度过童年的独特经历。她依旧常常给奶奶打电话,不过,电话里不再传来火车驶过的隆隆声了,因为,龙阿表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凯里,帮小儿子带孩子去了。

尽管,黄平早在2013年就建成机场并成功通航,通往黄平县的高速公路也一条接着一条地开通,但雷美花每个假期回家还是会选择乘坐这趟慢悠悠的火车。不仅是因为票价便宜,更是因为那些从凯里站上车的老乡。每次,火车停靠在凯里站时,雷美花就多了几分期待,涌上车来的乘客中,有不少操着和龙阿表一样的乡音,大声聊着家常,偶尔分享一下当天卖菜的收益。雷美花总会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加入其中,说着同样的苗语,和老乡们热热闹闹地聊到目的地。

那位曾经让雷美花“赊账”吃上果冻的售货员依然在车上推着小餐车叫卖。雷美花长大了,但“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仍如美妙的音乐一样十几年未变。一次,雷美花鼓起勇气笑着和这位售货员打了个招呼,当然,这位售货员早已不记得她就是那当年吵闹着要吃果冻的小女孩,只是挂上职业性的微笑,问雷美花需要什么。气氛有一丝尴尬,雷美花只得重提往事,或许是因为这样的事并不少见,售货员仍一时间无法从几十年的职业生涯回忆中找到这个小女孩的身影,直到雷美花提到奶奶的名字,售货员才恍然大悟般想起那段微小的往事。相比起雷美花,这位售货员显然对奶奶龙阿表更熟悉。每天坐火车去卖菜的人有不少,但像龙阿表这样喜欢聊天,又热情幽默的奶奶却不多见,以至于某年春节,电视台在这趟列车上拍摄春运新闻时,列车员也会专门找来龙阿表出镜发表一番感言。

在零零散散的叙述里,雷美花手里的相册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恍然间意识到,自己长大后竟再也没有与奶奶合照过,语气里带有几分懊恼。她抬起头来,喃喃道,前不久,她去凯里时专门去找了那家米粉店,可是发现已经关门了,或许老板已经不再经营,儿时的味道最终只能留在记忆里;开学之前,她还会再去一趟凯里,和奶奶住几天,这是读大学以来每个假期都不会变的规律;奶奶现在忙着带小孩,早已不再背着一大篓子蔬菜去赶集了,可爷爷却又闲不下来,每天还会重复同样的忙碌,似乎闲下来就浑身不舒服,也因此常被奶奶唠叨……

湘黔铁路开通之后,一首名为《铁路修到苗家寨》的歌曲也开始流行起来,后来,出生于黄平县的知名歌手阿幼朵曾来到这里拍摄音乐录影带,小小的雷美花还在其中当过群众演员。如今,这首歌仍在被传唱,5639次/5640次两趟列车仍旧每天运行,有时会晚点几分钟,但人们并不因此抱怨。沿途许多村寨的人们还是会和当年的龙阿表一样,花上几块钱的车费,背着蔬菜去赶集。有时,车上来了“大客户”,村民们还没下车,菜就被全部“承包”了,这趟列车上还因此特别设立了农产品信息交流板,方便村民们找到更好的销路。随着这些小小的故事被传播,这两班列车受到的关注也越来越多,有网络电影专门聚焦过车上的故事,也有不少媒体关注过,沿途村民的日常生活一次次被当作新鲜事在媒体和网络上传播开去。音乐录影带中的小女孩已经长大,火车站村所在的谷陇镇也早因工业园区的建设一改穷貌,不再是曾经那个全省20个极贫乡镇之一的地方。时光涌动,变化不可阻挡,但不变的也仍在坚守。

贵州省黄平县谷陇镇火车站 (贵州省黄平谷陇火车站视频)

雷美花给我发来和奶奶的合影

与雷美花告别的第二天,她就在微信上发来了几张照片,是她和奶奶龙阿表的合影。照片中,长大成人的小女孩不再被奶奶抱在怀里,而是与依旧笑容灿烂的老人合围出一个大大的心形。这比她预计去凯里看望奶奶的日子提早了近一个月,我猜,或许是这次偶然的往事重温,让她更想念奶奶了吧。

栏目策划/李缨

文、图、视频/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彭芳蓉

视觉/胡家林

编辑/向秋樾 郭睆秋

二审/金艾

三审/李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