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眼中最真实的中国 (老外眼中的真实中国)

世界人眼中的真实中国,老外眼中的真实中国

最近读了一本非常有意思的书,名叫《寻路中国》。光看书名,会造成某种误会——枯燥单调的宏大叙事,令人昏昏欲睡的干瘪文风。事实并非如此。

作者本名叫做彼得 · 海斯勒,是《纽约客》驻北京记者,中文名何伟,虽然不知道他出于什么考量起了这么个名字,但这名字和中国人起名为杰克没啥区别。如果你恰好拿着手机,在搜索栏打下“何伟”两个字的话,网页会显示全中国叫何伟的人手拉手能绕地球两圈。当然,2001年到2007年之间应该还没那么多,这本书就是在讲那个时期中国的一些故事。

从2007年到现在,又过了十五年,作为媒体工作者(至少曾经是),我和何伟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几乎经历了同样的事情,这令我惊讶,其程度不亚于早高峰的地铁我突然拥有了一个座位。

文/宋弹头

- 01 -

2001年夏天,何伟考取了中国驾照,在此后的七年里,他驾车漫游于中国的乡村和城市。他从首都汽车租了一辆切诺基吉普,车门上印着一排英文字“City Special”,当时那个年代,大家还不兴自驾游,而且按照规定,他也不能把车开出北京。不过,规定总有不被执行的时候。

行至右玉县,何伟联系了当地政府,想了解更多关于当时“世行*款贷**”的项目。后来,右玉县的税务主任和他取得了联系,并给他介绍当地的情况。

不管去哪里,他们都乘坐一辆大众桑塔纳轿车,每到一个地方,当地负责人都是端茶倒水加奉上数据——这对于记者来说并不陌生。我回想起从事记者的那几年,几乎有一半的工作时间也是这么度过的。

有一年去W市下面的T县出差,当地政府把我和另外一个同事安排在县里的一家酒店,其规格和配置在一线城市也算是及格水平,酒店对面开了一家肯德基。

“这不是一个贫困县吗?”我满怀疑惑地和同事说。

我对贫困县的认知还停留在脏乱的公厕外面挂着“少生孩子多种树”标语的阶段。

“那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儿的贫困县。”

他的话提醒了我,W市以富豪多闻名,据说人人精明且吃苦耐劳,你可能没听过W市的名字,但是你一定听过大街小巷流传的一句“叉叉皮革厂倒闭了”。如果你和S市的人聊天,最好低调一点儿,这是我同事得出来的结论,一句话总结为“北京人到这儿都不好吹牛逼”。

T县在政府的扶持下,大力发展旅游业,各种旅游建设弄得热火朝天。如果要说不好,就是景点散落在各个偏远的镇上或村里,相互之间的距离远到能直接劝退,一路上我几乎没见过大众交通工具,如果来T县旅游,只能自驾。

走访T县的第一天,在政府的安排下,我们坐上了一辆大巴车。如果只是我和同事两个人,当然用不上这么大型的交通工具。等我们上车,才发现整个大巴几乎坐满,我想起前一天和我对接的人说今天当地的媒体也会同行。

这个当地的媒体代表团大概15至20人(如果没我记岔的话),一路上,他们像第一次来到T县一样兴奋,反倒是我和同事,沉默得像两只羔羊。

每到一处,接待的人就会详细讲解项目、工程情况,这些情况包括基本信息、政府扶持政策、未来规划等,每一小项都由许多数据支撑。这些流程我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等从一个在建的公园走出来时,我悄悄对负责人说:“我这儿还缺了几个数据,麻烦您回头帮我问园林局要一下。”

然后我们又出发去下一个景区,当时的画面是:每一处的接待人都紧跟着我,事无巨细给我介绍一遍。我后面跟着的十几二十人的队伍,他们没有人在聊工作的事情,像一个敷衍的陪游团。当地一个旅游博主和我们同行,我见证了她在景点连续换了五套风格各异的服装。最后,我们又在一处带有标识的地方进行了全员大合照,那已经是我那天合的第五次照了。

我一时感到很恍惚,不知道是在采访,还是在跟团旅游。

- 02 -

中国的饭桌文化,趁热吃是一个,不喝就是瞧不起我算另一个。哪怕到今天大家的观念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劝酒的招数依然是层出不穷。

2001年的何伟,对于酒桌文化也感到了深深的困惑,在美国,拒绝喝酒一句“我要开车”就足够了。但在中国,这句话正好开辟了一条进行逻辑大讨论的途径,并且严丝合缝得很难让人反驳。

“稍微喝点儿没关系的,慢慢开就是了。”

“开了这么远,喝点儿酒刚好缓解一下疲劳。”

“有这么丰富的开车经验,喝点酒怕啥?”

但反正到最后,都落在“倒都倒上了,不要推辞”。

我碰见劝酒的次数很少,如果被敬酒,我说“我不喝酒”,对方也不会坚持。我觉得做记者工作就这点儿好,不管对方私下是怎么看待这行当,至少表面上客客气气,不会和你撕破脸面。

但也碰到过那种你说“我不喝酒”,对方毫不退缩的情况。我觉得这一类人的逻辑和前面差不多:我都倒上了/我都来敬酒了,不要推辞。

有一次去采访北京的一对老夫妻,男的是医生,已经退休了,女的是画家,自己收养了几十只流浪猫。

聊完正是饭点儿,对方提议一起吃饭,我们说不了不了,对方说那怎么行,双方一时你来我往僵持不下,最后我方败下阵来。

老夫妻把我们领进一家烤鸭店,装修风格和北京大部分的烤鸭店差不多。菜端上来没一会儿,男医生说:“喝点儿?”

同事说要开车(确实如此),他也就没再坚持,命运的轮盘立刻转到我头上:“小姑娘你也喝点儿。”

“我不喝酒的,谢谢。”

“怎么不喝?现在的女大学生谁不喝酒啊?”

我一时感到讶异:第一,他是怎么得出我是个女大学生的结论的?当时我明明已经毕业两年了。第二,他是怎么得出女大学生都喝酒的?这……也没有数据支撑啊。

女画家在旁边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人说不喝就不喝呗,你也少喝点,身体又不好。”

他不好再劝,话题转移到UFO上,趁他没注意,女画家迅速把我杯里的酒倒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还有另外一次被劝酒,对方也是一位男性,看那架势在当地应该是位高权重——稀疏的头顶油光的脸,配上大于臀围两倍的啤酒肚。不知道是不是外貌的原因,显得他整个人猥琐异常。

他把酒杯举到我跟前,握杯的手指和整体的气质也很相符,用胡萝卜形容一点儿也不过。

“喝点儿嘛喝点儿嘛。”

我觉得他这句话后面还可能接一个猥琐的称呼,果不其然。

“你就喝一点儿嘛美女。”

如果是拍电视剧,我应该把手里的东西泼在他脸上。

写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大家都能戒掉劝酒的陋习。

- 03 -

按照当时的规定,作为外国记者,在出游之前,应该向当地主管部门提出申请。西部有很多地方对外国人不开放,原因可能是贫穷、民族或者军事设施等。

为了避免这样的麻烦,何伟买了帐篷,尽量避开小城镇的旅馆,因为他们需要随时将住客名单上报警察局。但也难免有疏失的时候,走到榆林,他找了一个好的宾馆,打算小睡一下。

不一会儿,房间的电话铃响起,是前台打来的,告诉他政府有人要见他。

“我知道,你是个记者。”对方开门见山,并且查看了他的护照、记者证、居住证等证件。

“中国有中国的法律,你违反这些规定。”

“我只是来参观一下长城,我也没打算采访任何人。”何伟向他道歉,并表示明天就会离开。

“抱歉,”他回答,“马上离开。”

对于非官方途径的东西,人类总是保持着天然的警惕。如果是发了采访函得到许可或者主办方邀请你,那么从头到尾不会遇到任何挫折。相反,你可能会面临比采访本身更大的麻烦。

一旦得出这种结论,我对自己的职业也变得谨慎。比如出境,海关问我从事什么职业,我从来没说过记者。当然他们有的是办法知道你从事什么职业,但就当是那个场景,对方并不会太为难你,他也是象征性问一下罢了。

“我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我都是这样讲。

这是特殊情况,一个记者去别的国家,受到一些盘问和约束在所难免。但即便是在自己国家,也并不是没有这种情况。

有一年和朋友去外地游玩,住在一家民宿,民宿里有一个老板和两个义工。

聊天的时候其中一个义工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我说“记者”。他立刻警惕起来,我也后悔起来。

“能把你的身份证拍照发给我吗?”

“干嘛的?”

“我需要向社区报备一下。”

“我就是来玩的。”

“那你也发给我一下吧。”

我觉得很多人对记者抱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想象和揣摩,他们既背负着社会良心,又是一切坏事的始作俑者。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在我平凡的人生里扮演着一粒灰尘。现在写起来,好像是在回忆别人的事情。

“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的酒吧吗,推荐一下。”发完身份证号我这样问他。

“附近很多啊,我觉得都还行。”

于是那晚我去喝了一杯生啤,又听了几个别人的故事,就像别人听我的故事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