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周世玲 陈龙 编辑丨卢伊

昨晚9时许，云南漾濞彝族自治县发生6.4级地震，大理等周边地区震感强烈。

有亲历者称，“过去37年没遇过这种情况，脚都软了”，许多居民吓得不敢回家，只能连日睡在广场和车里。

就在漾濞震后5小时，远在青海的玛多县亦发生7.4级大地震，不仅刷新2021年国内地震震级纪录，也是我国自2008年汶川地震后的最强地震。

截至发稿前，两场地震已致3死36伤，当地已开展救援。

漾濞当地震后路面损坏。受访者供图

由于一天内两省接连强震，且部分地区震前3日内，曾至少发生17次地震，有人担忧，这一异常现象或预示着未来将有更强地震发生。对此，多位地震专家做出分析。

强震前两日小震17次，有人在广场睡了两天

此次强震来袭前，漾濞县苍山西镇的小兰已经在广场睡了两天。

早在5月18日，她就感受到多次震感，“个个都好害怕，都到广场（避险）。”

但镇里人对此感受不一。小兰觉得，白天震得小，晚上大，也有人觉得“前两天没什么感觉，就是在摇，主要是白天震”。

尽管小震不断，张宏的邻居仍“大多还在家里院子里住”，但他陆陆续续把部分行李搬到了外边。

多次震感后被官方证实。

5月20日，漾濞县政府新闻办公室通报称，5月18日18时49分30秒至20日12时08分41秒，漾濞县苍山西镇秀岭村、花椒园村附近连续发生17起地震，震级从1.9级到4.4级不等，多数在2-3级之间。

在距离漾濞直线距离20公里外的大理市区，郭建龙对前两日地震的感受更为具体。

他回忆，最早一次震感来自18日下午6时许，整个大理古城和下关城区都有感觉，“因为大理这边经常有地震，大家并没有感觉到很慌张。”

晚9时左右，又震了两次，后一次震感更强，郭建龙看到速报显示震级为4.2级，震中在漾濞。

漾濞当地房屋震后倒塌。受访者供图

虽然大理古城晃得很厉害，街上依然灯火通明，非常热闹。但也有有居民开始感到不大正常，留意当地会不会再发生地震。

不过，云南地震局有关“近期不可能发生5.0级以上地震”的分析安抚了人心，19日白天偶尔能感受到小的震动，人们“都没有太在意”。

直到当晚8时许，大理发生4.4级地震，震级突破了前几日所有地震，引发了紧张情绪，甚至有居民跑到古城街上避难。

考虑到大理发生4级左右地震“算是正常的”，情绪逐渐平复的人们各自归家睡觉，有人判断“最高也就是4.4级了”，并未放在心上。

而后，大地也基本陷入平静，直至21日强震突袭。

强震当晚市区交通堵塞，震中居民因频繁地震早有防备

21日地震前夕，郭建龙家中有朋友来访，他家在六楼，朋友一家刚到，就感到一阵小震。他和朋友都有点紧张，不知该下楼避险还是留在家里。

但孩子一直说害怕，他们才决定下去。

正往外走时，地震又来了，“整个屋子晃得一塌糊涂，屋子里开始掉东西。”剧烈抖动中，有人没站稳，跪伏在地。郭建龙和朋友两家人随后立刻跑到厕所里，等平静后往外跑，外逃出门时又来了一次4级左右的余震。

中国地震台网信息显示，当晚9-10点间共有两次5.0级以上强震。

据中国地震台网速报信息，2021年5月18日至发稿前，漾濞县共地震38次，最大震级为6.4级

一次是在21时21分，漾濞县发生5.6级地震，震源深度10千米，另一次则在21时48分，漾濞县发生6.4级地震，震源深度8千米，大理震感强烈。

6.4级地震发生时，郭建龙一家已在车上。大理市内到处是楼房不安全，人们都想往空旷区域去，导致“几条路堵得一塌糊涂，水泄不通”。这时强震发生，郭建龙在车里也有明显震感，旁边建筑物玻璃被震碎，随后陆续有余震出现。

“昨晚大理城（的人）都要睡在车上或野外，都不敢再回（家）了。”郭建龙说，不止大理市区，周边地区也基本如此。

他一位朋友从震中漾濞开车外逃，也被堵在半路，“高速路上有很多石头滚下来，他们不敢在车上待着，跑到高速路旁一块草坪上，把车弃在路上，很有可能有塌方。”

据了解，当晚不幸遇难的一名货车司机，就是被滚石砸中身亡的。

而在震中漾濞，地震发生时，张宏则刚躺上床准备休息，他见吊灯晃动，还以为自己睡迷糊了，后来赶忙走楼梯下楼。

李明当时则在店里忙活。早些时候，他感觉店里摇了一下，是4.2级地震，他赶忙安顿好店里东西，关门回家。走到停车场附近，地面开始摇了起来，车都跟着抖动颠簸。

“三十七八年没遇过这种情况，脚都是软的。”他心有余悸，带上孩子前往广场过夜。

广场上的人比前两天更多了，有居民估计达上千人。由于带着小孩没法帮忙救援，李明只能听从指挥安排。

他目睹镇上有很多老房倒塌。网传当地震后视频显示，手电筒光照出，房顶和墙倒塌，从近到远一片残垣断壁，视频里声音称：“家里边房子全部倒了。”

李明估计或有人被埋，但因为前两天地震不断，当地人已有意识防备，“可能（这次）伤亡少一些，往常如果晚上的话伤亡会特别严重。”

官方通报信息显示，截至5月22日6时，初步统计此次地震造成3人死亡，其中漾濞县死亡2人，永平县死亡1人，并致28人受伤。

数据显示，震后3死28伤

此次地震还造成倒塌房屋192间，一般损坏13090间，多处道路中断，桥梁、饮水工程、高压线等基础设施受损，致602户停电。

记者调查发现，这是近6年来，漾濞县地震震级最大、伤亡最重的一次。

地震发生后，云南省减灾委于22日凌晨启动二级应急响应，超1.6万人的救灾队伍抵达灾区开始应急抢险救援工作。

截至发稿前，漾濞县城共设置集中安置点380个，集中及分散安置85802人，县城所在地2.2万名群众已有序撤离到指定的3个应急避难点。

凌晨3时许，当地消息称滞留车辆已全部疏通完毕。

漾濞震后，青海发生汶川震后最强震

就在漾濞县仍在抢先救援时，5月22日02时04分，远在1600公里外的青海果洛州玛多县发生7.4级地震，震源深度17千米。

据了解，此次地震不仅刷新2021年国内地震震级纪录，也是我国自2008年汶川地震后的最强震。

地震发生时，距震中38公里的玛多县城内，游人如亲大酒店前台负责人江声正在值夜班，他迅速打开店门，开灯，朝楼上呼喊。附近派出所民警迅速赶到，组织客人撤到室外避险。

江声说，玛多县此前虽经历过轻微地震，但发生7.4级强震还是第一次。当天凌晨，强烈晃动导致屋内一些摆设物品滑落摔碎，但30多名客人安全跑到街上，没有人员伤亡。

青海玛多地震后，当地往玉树方向，野牛沟附近的公路路面开裂，高速公路桥梁垮塌。

“玛多县是黄河源头，有一些景区，住宿的客人除了附近的老乡，就是五湖四海的游客。”江声说，地震发生后，客人们在自己的车里过夜，天亮后不少人开车回家。上午，酒店接到通知，几支救援队正陆续抵达，酒店忙着接待住宿。

杜利堂是河南人，一家四口在玛多县经营一家粮油蔬菜门市部。今天凌晨2点地震发生时，一家人正在睡觉。

“听见‘轰隆轰隆’的声音，就赶紧起来，鞋子也没穿，就往外跑。”杜利堂的妻子说，当地地处青藏高原，海拔较高，虽然当地气温也逐渐升高，但昼夜气温仍然较低，白天还要穿棉袄。因为惊慌失措，他们跑出去的时候，“衣服都没穿”。

据青海省气象局报告，目前玛多县城普降中雪，温度为-7℃。杜利堂妻子回忆，当晚逃到街上后，许多人要么在车里取暖，要么找朋友的汽车借宿过夜。

夜里寒冷，凌晨4点，她和儿子进屋，打算取一些生姜、黑糖，熬点热汤给大家取暖。“我怀里抱着生姜、黑糖，突然我儿子看见菜晃动了，说：妈妈，赶紧出去。”

7.4级主震之后，玛多县还发生了100多次余震。截至22日4点35分，3级以上余震40次，4级以上余震4次。10时29分，玛多县再次发生5.1级地震，震源深度10千米。

青海地震局方面称，经专家紧急会商，综合判定认为本次地震余震活动水平为6级左右，不会对西宁、海东、海南、黄南等地居民的工作或生活造成大的影响。

据新华社消息，截至5月22日10时，玛多县、玛沁县共有8名群众受轻微伤，部分群众的房屋和畜棚受损。另据青海省路政部门消息，地震造成两高速公路大桥塌陷，其他国省干线存在大裂缝、沉陷、坍塌、隆起变形等情况。

今天白天，西宁方向来的救援队、玉树的医疗队也已抵达玛多县，杜利堂开车，为抗震救援指挥部送去一些大桶矿泉水、方便面、红牛饮料等。

由于后续还会发生余震，且当地仍在下中雪，路面湿滑，玛多县政府已通知居民尽量不要进屋。当地政府在学校空地搭建了帐篷，杜利堂妻子说：“如果在外边过夜的话，我们应该安置更多的帐篷，拿棉被出来”，但目前“吃的喝的还不缺”

公开资料显示，玛多县是“黄河源头”，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截至2021年3月，全县总面积2.53万平方公里，下辖2乡2镇，人口仅14400人，是青海省人口最少的县。

本次震中的黄河乡位于县东南部，距县城60公里，只有900多户、2000余人。据记者了解，当地6个牧（村）委会位置分散，地广人稀，许多村民经营商店、养殖牧场和畜牧合作社。

唐格玛村距离县城100多公里，两位村民告诉记者，除不少室内物品滑落、破损以外，房屋没有倒塌和严重受损情况，目前也没有听说人员伤亡情况。

在村里开商店的班玛确羊说，一家人今晨也在室外的车里过了夜，目前家里还有食品，“两三天应该够，（如果）再不发生地震没问题，再发生就不知道了。”

另外，黄河乡驻地江旁村还有一所藏文寄宿制小学。几年前曾在该校投宿的漂流探险家“闪米特”告诉记者，由于当地沙化严重，危及黄河水资源，当地实行退牧还草，不少村民不得不移民至海南州同德县的“果洛新村”。

玛多县黄河乡藏文寄宿制小学有89名学生，他们要自己取煤，学习到晚上10点多。目前尚不确定学生受玛多地震影响几何。（摄影 闪米特）

藏文寄宿制小学的老师告诉“闪米特”，为了照顾分布分散的藏族牧民孩子，学校没有设在县城，而是设在黄河乡，学校有89名学生。当地条件极为艰苦，因为天气寒冷，孩子们要自己取煤到教室，孩子们每天中午11点起床，他们刻苦学习，直到晚上10点还在朗朗读书。

但截至发稿前，记者仍未能与该校人员取得联系，尚不清楚小学受地震影响的情况如何。

滇青地震或与印度板块有关，未来是否强震仍需密切关注

短短5天内，两省接连强震，并不断刷新全年强震纪录，引发关注。也有人担忧，接连地震是否预示着未来或有更强地震发生。

郭建龙也有类似困惑。

自5月18日漾濞开始地震时，他就希望能有权威声音解读未来走向，但地震刚发生的几天里，“这个声音是缺失的，大家一直在惴惴不安中度过。”

直至5月20日，多家媒体报道显示，云南地震台副台长洪敏及云南地震台首席专家、研究员付虹等专家均称，初步认为当地近期发生5级以上地震可能性不大。

付虹解释说，18日-20日漾濞多次地震都发生在维西-乔后断裂带上，属同一震源区发生的同一序列地震，并构成了震群型地震活动。历史上，滇西地区洱源、漾濞一带就有4级地震震群活动。

根据历史地震震例统计，结合采用地震波资料对这次地震序列的动力学参数计算结果分析，初步判定该地震序列原地发生5级以上地震的可能性不大，但有感地震可能会持续活动一段时间。

但仅一天后，漾濞就接连发生4次5级以上强震。

不过，漾濞遭受强震并非偶然。

中国地震台网中心方面提供的信息显示，漾濞地区处于红河断裂带，历史上地震多发，为中国地震台网的重点监测区。

该中心速报目录显示，震中周边200公里内近5年来发生3级以上地震共80次。此前，最大地震发生在2017年的漾濞县，距离本次震中仅25公里，但仅1人因瓦片掉落被砸受轻伤。

不仅漾濞，云南也是我国最主要的地震活动区之一。

自1900年以来，云南地区几乎每个月都有4级地震，平均每年发生3次5级地震，每3年发生2次6级地震，每8-10年发生1次7级地震。但自1996年丽江发生7级地震以来，云南境内目前尚未发生过6.7级以上强震。

1990年以来，此次漾濞6.4级地震震中附近100km范围内共发生34次5.0级以上地震（图源：云南省地震局）

成都高新减灾研究所所长王暾分析，漾濞原先地震多发，“近两年漾濞地震确实有点偏少，这两天的地震反映了云南地质构造本质上的情况。”

值得注意的是，漾濞地震震级多在8-10公里左右，属浅源地震。中国地震局地震预测研究所一位专家分析，地震越浅，对震中地区地表破坏，特别是地震地表破裂带破坏越大。

但此次地震伤亡并未像外界推想的那般严重。

王暾认为，这次地震属于地震群，由于从小地震逐渐增加到大地震，让当地人有一定的防范意识。此外，他们在当地设置的地震预警功能也通过手机、电视和大喇叭等提前发出警报，同样有利于当地民众的避险。

但他和前述专家都认为，像昨晚这种震群较为少见，后续需要密切关注。

紧跟漾濞的青海玛多地震亦位于地震多发区。早在2010年，青海玉树曾发生7.1级地震，造成2000多人死亡，1万余人受伤。此次玛多震级更强，却未造成严重伤亡。

中国地震台网中心研究员孙士鋐认为，这主要因为此次地震发生在人口较少的地区，且震源深度较深，“而玉树地震发生在人口稠密地区，且建筑物建在河套里，抗震能力弱，因此伤亡很大。”

就云南和青海地震的关联，孙士鋐认为，两地地震与近期印度板块比较活跃有关。他分析，几个月前，今年3月4号、5号在印度板块的东南边界、新西兰这一带连续多次发生7级以上地震，明显显示印度板块活动在增强。

“我们处在印度板块的西北边界，也一样会受到一定的影响，尤其是（靠近青藏）这一块，它受印度板块挤压的影响很大。”他说。

就孙士鋐了解，云南当地已就接下来的地震趋势做出预判，大概情况是关注5级左右地震，发生更强地震的可能性不大。

但一位不愿公开姓名的中国地震局专家认为，云南未来是否强震仍“不好说，只能说保持关注”。

该专家认为，这主要由于目前地震预测仍为科学难题，云南此前做出“发生5级以上地震可能性不大”的不准确预测，恰恰说明这个问题。且理论上，地震预测只能说“可能不会发生”，但未必“一定不发生”。

不过也有专家认为，预测不准是当地水平的问题，地震预测就像医生看病一样，经验很重要，没有一定经验、没有经历过地震研判风险很大。

（本文中小兰、张宏、李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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