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没钱供我读书小故事 (父亲没钱供她上学的故事)

父亲没钱供我读书小故事,父亲没钱供她上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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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睁开眼的时候宿舍外面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等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脑袋里的那一丝混沌也终于被驱逐离开。

叠被子的时候楼下那个大喇叭传出悠长的起床铃声,现在已经五点十分了,生物钟一向准时到在五点零五和五点零九的时候让我清醒起来。

十人间的女生宿舍顿时嘈杂起来,有人开了灯,有人拿着杯子去外面的水房里洗漱。

林西起得更早一些,等我叠好被子从上铺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

所有人打仗一般赶紧做好自己的个人卫生,然后跑到操场的时候,自己的班主任已经等在路灯那里了。

我和林西匆匆从自己兜里拿出手掌般大小的笔记,在操场的路灯下开始背昨天整理好的英语单词和刚学过的文言文释义。

现在是初秋,不仅天气带着些许凉意,天空也亮得有些晚了,不过胜在路灯格外明亮,密密麻麻的小字也照得格外清晰。

“看,周扒皮又来了。”林西的眼睛乱瞟着,又赶紧低下头,装作背书的样子对我道。

我抬起头,向操场中央看去,果真看到了一个瘦弱的身影,她戴着一副老旧的黑色眼镜,眼睛框都有些掉漆,手里拿着一个细细的教鞭,满脸严肃的盯着路灯下背书的学生。

她还是穿着平常穿的那件衣服,本来她也没有几件衣服,不是灰色就是黑色,虽然没有破旧到缝上补丁却是因为长时间的浆洗已经变得让灰色的布料变成了灰白色。

读书声渐渐低了下来,队伍零零散散地开始走动,我把笔记收起来塞到外套兜里,脚步慢慢加紧,跟着前面的人跑了起来。

林西和我并排,她的衣服没有口袋,笔记被她用手握着,一边跑一边对我悄悄道:“看见周扒皮就生气,昨天回家给她准备了好东西,等放学了塞到她办公桌里吓吓她。”

“别乱来。”我小声道:“被她抓到了可怎么办?”

“放心,”林西挤挤眼:“我小心着呢。”

周扒皮不姓周而姓张,她不是男人而是女人,而是一个校长。

这个称呼不知道是从哪一个学生嘴里传出来的,竟然得到全校学生的一致认可,觉得这个称谓来称呼张校长简直是太过贴切。

她像掌管着一大群长工,让我们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吃个饭还要记着时间,只要谁吃饭的时间长了一会就会被站在食堂门口的她狠狠甩上几鞭子,打起人来毫不手软。

据林西说,她迟到了四分钟,被她抽了四鞭子,屁股疼了四天。

跑完操以后各个班都被带回了各自的教室里开始早读,然后就是吃饭上课学习做题,一个楼层一个开水房,打水要排队,所以尽量不喝水,这样就可以省下上厕所的时间来学习。

林西恨恨地说,她觉得大家就像被压迫的奴隶,但是压迫者太强大,没办法反抗。

在学校的日子过得既快又枯燥,转眼间已经到了晚自习,吃饭上厕所这些基础的生理需求做起来都像屁股着了火一样快,我和林西的位子离得又比较远,早上林西不愿意告诉我那个好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一整天并没有见林西有什么动作,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快十二点了。

我抬起右手捶了捶自己的肩膀,把刚做完的数学卷子放到桌子上正要准备明天早操时候要背的笔记,一声刺耳的尖叫突然传遍了整个教室。

我被吓得一下抬起头,发现声音是从林西同桌的女生那里传过来的。

大家都被那女孩吓得不轻,凑过去看的时候又有几个女生尖叫起来。

我连忙走过去,已经有个大胆的男孩把那个林西嘴里的好东西捡起来了。

是一条蛇。

五彩斑斓的死蛇。

大约有一米多长,手指般粗细,软趴趴地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

2

“这事真的不怪我。”林西恨恨道:“都怪我二舅的三大爷的四表妹。”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前几年那个周扒皮不是要建免费学校吗?她想着反正就教咱们这边的孩子,就去村里挨家挨户让人家捐钱,结果到了我那个二舅的三大爷的四表妹家里,这个女人非得说周扒皮是个*子骗**,放狗把她给咬了……一定是她记恨着呢,这不就来找我的事了。”林西委屈道。

“所以那条蛇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提到那条蛇,林西撇了撇嘴:“后山捡到的,我还专门拿水洗了洗。”

据林西说,本来是想等到晚自习之前的时候塞到校长办公室的,结果学习任务太紧张给忘了,晚上的三个小时又要完成两套数学试卷做题做傻了,拿笔的时候不小心从抽屉里给带出来吓到同桌了。

“都是学习惹的祸。”林西蔫蔫的。

我有点想笑,看她无精打采的表情只好忍住了:“所以她罚你要背二十篇英语阅读理解?”

“这就是在报复,”林西绝望道:“每次都觉得学英语还不如杀了我。”

林西成绩不错,就是偏科偏得厉害,英语几乎一直都在及格线徘徊,她又对英语抱有抵触心理,但凡做题有选择都不会去做英语。

“周扒皮太坏了。”林西毫不掩饰对她的讨厌,然后又问我:“李梅,你说是不是?”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对她道:“我记得上节课生物老师说蹲厕所蹲久了容易得痔疮。”

“唉。”林西只好站起来:“痔疮算什么,怕是我俩再不出去,周扒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拿着教鞭过来抽我们了。”

“惨啊惨,说个周扒皮的坏话都只能在这种臭烘烘的环境。”她一边洗手一边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我:“你说当校长是不是能赚好多钱?我听大人说这种什么老师啊都会乱要钱的。”

我笑起来:“你觉得她看起来像有钱的样子吗?再说,这所高中学费全免,我们来这里一年了也没有交过一分钱。”

这下林西也闭了嘴,她白了我一眼:“怎么老觉得你没有和我统一战线呢?好像一点也不讨厌周扒皮似的……”

3

我当然不讨厌张老师。

至于为什么不讨厌她我自己都不清楚。

明明她的脾气那么坏,整天摆着一张死人脸,从来没有见她对谁笑过;她长得也不算好看,对穿着也不在意,五十岁不到的年纪头发都已经白了一大半;她丈夫去世得早,她也没有孩子,村里不少人说她命不好。

去年的初秋,我刚来这个学校没有多久,那个时候还不认识林西。对这个地方谈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就是觉得这里天天很忙,学习压力又大,偶尔会有些厌学的情绪。

我记得那一天的天气很好,有两个男老师从外面抬进班里一个半人多高的*麻大**袋放到讲台上,然后两个人走出去又抬来一袋。

我悄悄抬了头,发现张老师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在说着什么话,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和善的面孔,不再板着或者凶巴巴,而是很放松的交谈着。

很快的,他们两个进了屋,张老师把那个袋子打开,拿出一个放在讲台上,大家才明白两个*麻大**袋里装的是柚子。

然后每一位同学都分到了一个。

这个东西在山里算是比较少见了,大家都觉得很新奇。

我看着张老师和那男人说了些什么话,那个男人摆了摆手却被张老师坚持着推上了讲台。

张老师恢复了平常的那种拉下脸的表情,她的声音淡淡的:“大家手里的柚子是面前的刘先生送给大家的,我们让刘先生给我们说两句吧。”

那男人对着大家局促的笑了笑,他从站到讲台上就一直不安地搓着手,他转头看了一眼张老师又扭回来,他说话声音有些小,但是坐在前排的我听的很清楚,他说:“同学们大家好,我、我、我其实以前也是张老师的学生,这样说咱们还是同辈。”

有同学笑了起来,气氛也没有那么尴尬了,那男人似乎也镇定下来,他继续道:“柚子是我在外省承包的地种的,吃起来还算甜,就想拿回来让大家尝尝。”

他似乎又不知道说什么了,默了一会后才开口道:“你们都是学生,要好好学习。如果我退回你们这个年纪有人给我说这个话我肯定很嫌烦。但是到了社会以后你们就会知道我说的这些话是真的。我初中就不上学了,出外打拼,我做过很多生意,赚过不少钱,但是很快的,因为不熟悉合同上的条约,因为不了解法律,我的全部家当都亏了进去,还欠了好几十万,迫于无奈只能去外面种地。

“我这些年过的很不好,但是我希望你们过的好,这样我就可以告诉我的孩子,学习是有用的。你们在学习知识,你们不仅仅是在学习知识,知识是财富这些话真的是没错的。如果你们懂合同,如果你们学过法律,至少就不会向我一样被骗的那么惨了。”

我去看张老师的时候她在看那个男人,我觉得她的眼里似乎带着无奈,欣慰和一些我看不出来的东西。

正好回荡在我耳边的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他说:“张老师是个好老师,真的。”

班里还是静悄悄地没有人说话,大家依旧生活在她的高压政策下,实在对这个男人的话没有办法产生认同感。

但是从此以后的我,每当有厌学情绪出现时候的我想到这个男人的话,那种烦躁感就会减少很多。

那年的元旦破天荒竟然给了我们半天的时间去选角色和排练节目,两个男生因为争抢谁演大老板的角色吵得不可开交,张老师正巧从门口过,她皱着眉头声音很大:“看来还是作业布置的少,演个东西闹什么闹,看你俩那样子谁也别演了。”

她向四周看了看,正巧和我目光对上,于是她对着我随手一指:“就让李梅演老板吧。”

我愣了一下,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刚刚吵架的其中一个男生嘟嘟囔囔:“李梅可是女的!”

“女的咋了?”张老师凶巴巴道:“女的怎么不当老板了?”

“我不服!”那男生也嚷嚷着:“有几个老板是女的?老板就该是男的!”

“小兔崽子你可还不是老板呢,就给我在这闹!那你班主任还是男的呢,还不是我一个女的当校长?”

“那不一样!”

“咋不一样?想演就演,不想演滚蛋!”

那年的晚会还是我演的一个女老板,台词背得很熟却说不出气势,脸上总是带着极其僵硬的表情,但是节目结束以后,带头鼓掌的人是张老师。

4

尽管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林西漂亮,但她确实是漂亮的。

她的个子很高,皮肤也白,这一点就远远区别于我们这些极其粗糙的山里孩子,她的家庭条件于我们相比也算不错,衣服偶尔也会应季的添上一两件,这比我们已经算是很好的待遇了。

所以,在一些男孩子的心里可以算得上是所谓的校花级别了。

当然。听到这个消息的林西并没有想象的高兴,她苦着脸,一副烦不胜烦的样子:“哪个傻子让我当什么校花?这要让周扒皮知道这些人竟然有空搞什么校花而不是用来做题,我觉得她首先就要让我变成一个笑话!”

林西刚开始的时候收到过一些情书,但是由于她的性格太过大大咧咧,又因为那条死蛇的原因,班里那些女孩子的尖叫不仅引来了张老师让她背了二十篇英语阅读理解,还消散了班里本来就没有几个男孩子的爱慕。

“谁在乎?”林西不耐烦道:“这次好像是隔壁班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我给忘了,送了一个星期情书了,都快烦死我了!”

我笑起来,问她:“你见过那个男孩没有?”

“唔……前天的时候好像瞟了一眼,没什么感觉,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没想到的是,我们刚吃完饭回去就看见张老师沉着脸站在林西的座位上,她那根最常用的教鞭放在林西的桌子上,手里拿着几封林西收到还没有来得及扔掉的情书,桌子上还有好几张已经拆开的被随意放着。

班里对于张老师的随意搜查已经习以为常,只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情。

正在说笑的林西从窗户外面看到张老师以后顿时焦急地跑回了教室,然后是意料之中的争吵。

“谁让你碰我的东西了!”林西生气的叫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子?”

“谁写的?怪不得你最近成绩下降了。”她把那些情书扔到林西身上,脸已经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关你屁事!”林西也开始口不择言,她把那些信捡起来,狠狠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对着张老师大声反驳:“你根本就不配当一个老师,你侵犯了我的隐私权!”

“我不配当老师你配?你在我的学校就是我的学生,你什么权力都没有,只有学习的义务!如果你不愿意呆在这,可以。”她指着教室门口的方向,对着林西冷冷道:“给我滚。”

5

林西真的滚了。

那天下午她自己回了家,第二天她的弟弟来这里搬走了她所有的书和生活用品。

同时,张老师也不见了。

她第二天没有出现在跑操的操场,也没有在吃饭的时候没有举着教鞭站在食堂门口,更没有在教室的走廊里转来转去去抓有没有人不认真听讲。

大家都有些不习惯,但还是乖乖得像平常一样五分钟洗漱完毕,十分钟吃完饭,她的威压已经深入学校学生的骨子里。

第一天,她没来,第二天,她没来,第三天第四天……到第七天的时候,张老师回来了,带着林西。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一个星期里,我觉得原本瘦弱的张老师更瘦更苍老了,连带着林西原本白皙的脸上也有些发黄,而且林西自从回来以后就变得格外沉默,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第二天的时候张老师还是站在她常站的操场上的位置,手里拿着那根细细的教鞭。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有风吹过来,大家跑步都变得吃力起来,只有张老师站在那里,身形像纤细的竹,又像山里被压雪却笔直地松。

林西学习变得拼命起来,以前的时候她底子好,也偶尔会耍小聪明,她的英语拉分,成绩却一直在中上游。

但是自从她这次回来,她就变得格外刻苦,也不再逃避英语题了,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去啃那些以前她说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学习的东西。

我偶尔试探性地去问那几天发生了什么,她却低下头,眼圈红着,一句话也不愿意和我说。

与此同时,她不再叫张老师周扒皮,她对于她连称呼都很少有。

但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她们那里悄悄改变了。

6

张老师昏倒了。

听说她当时正在批评一个迟到的学生,是那个学生的惊呼把周围让在上课的男老师赶紧跑了过来。

林西听见消息跑得比我还快,那个挨打的女同学哭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张老师你醒醒啊,你打死我都行!我再也不迟到了你醒醒好不好啊!”

最后是那个男老师打电话叫了镇上的救护车把张老师拉走了,还有一个女老师跟着一起去了,学校里顿时乱作一团。

救护车坐不下了,林西被挤了下来,她脸上挂着泪,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哭的,她抹了一把脸,然后转身朝学校门口跑去。

我跟着她一起去坐公交车,跑到医院的时候张老师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林西跑的那么拼命,她奔向医院的姿态像极了撞向灯管的飞蛾。

两个老师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去缴费处交了钱,林西就坐在长椅上一直哭一直哭。

后来急救室里的医生终于摘了口罩出来,她说张老师是因为心脏供血不足才会突然晕倒的,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张老师被转到了普通病房,两个老师让我们找了附近的住处休息一下,林西摇着头拒绝了,我们四个就这样在病房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的时候张老师醒了,她还插着氧气管,看见我们俩的第一句话就是:“胡闹,不呆在学校跑医院干什么?赶紧回去。”

林西见她醒过来以后眼泪立刻就又流了下来,她哭着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离开的时候是张老师做完手术的第二天,她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也坚持只留一个陪护,她催着那个男老师回去:“你别呆着这了,学校里不能少老师。”

然后她开始赶我们,语气很虚弱,威严却不减:“这两天你们两个少做多少试卷都在路上给我算算,回去的时候给我补齐,一张也不能少!”

7

公交车不仅破旧到好多座位已经没了安全带,而且非常的脏,地面到处都是垃圾,座位上有成团的污渍和许多瓜子皮。

我们坐上的时候车里没有几个人,林西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她的旁边。

两天两夜没有洗脸的我们都有些狼狈,我盯着林西,林西盯着窗外。

汽车渐渐发动起来,向大山深处移动,向我们村里移动。

山脉绵延,高低错落,这里的秋季没有书中澄黄的稻谷,也没有诗中红彤的枫叶,有的只是干枯破败的荆棘,贫瘠到露出岩石的土地。

我想起前两天林西在张老师抢救的时候哭着对我说,张老师是一个好老师。

她也终于告诉了我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林西那天愤然回家的时候是赌着气的,她都已经想好第二天早上再上学校,那个一向看她不顺眼的周扒皮让她滚她还呆在学校的话实在是太没有面子了。

她隐瞒了学校里争吵,只说回来休息半天。

可是她没有想到,父母却突然对她说:“本来是想等你这个星期天回来和你说的,既然现在回来了那正好,镇上开澡堂的张老板儿子相中你了,我们两家商量了一下,你也十七了该订媒了,就应了。明天让你弟给你收拾收拾东西等两个月就回来结婚吧。”

林西有点想笑,她也真的笑了:“爸妈,我还在上学呢,还有那个什么张老板儿子,我一面都没有见过,两个月就结婚,你们在说什么?”

“上学还不是为了更好的嫁人?再说上学有什么用?张老师家里开了两个澡堂是咱们这的有钱人,我们是你亲爸亲妈,还能坑你不成,没见过明天就带你见,两个月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和你妈当初一个月就结婚了。”

林西从来没有那一刻痛恨自己的长相,她愤怒地拒绝了父母的安排,却被生气的父亲一巴掌打过去关进了屋里。

她头晕目眩的盯着漆黑的屋顶,听见来送饭的弟弟道:“爸妈都烦死了,非要给我报镇上的补习班,你别哭了,等下次我去镇上给你看看那个要和你结婚的人长什么样子,吃点饭吧,反正女孩都要结婚的,要是他家有钱你以后就不用在咱们村里种地了,不是也挺好。”

父亲没钱供她上学,让她两月后结婚,转头却给弟弟补习费用

林西冷笑,她没有接弟弟的话,这就是他们对她说的学习没有用?那为什么还会替只上初一的弟弟报补习班?大概他们的意思是女孩子上学没有用吧。

她一天都没有吃饭,母亲在外面抹眼泪,父亲在院里吼着:“饿死她算了,饿死她我少养活一个!”

弟弟把书和东西都搬了回来,她几乎绝望到看见自己未来的命运,她在漆黑阴冷的房间里哭,她在潮湿到有些发霉的被子里哭,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再次听到周扒皮声音的时候她还因为是做梦,但是梦境不会如此真实。

于是她坐起身,打开窗户向外看,果真看到那个女人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她收起了平常对她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对着自己的父母有些讨好的笑着,她讲林西在学校里听话又乖巧,成绩很不错,上一个重点是没有问题的。

十几岁的女孩结婚在村子里并不少见,林西的父母也没有瞒着她,只说寻了个好亲事不准备上了。

林西看见她还在笑着,似乎她从来没有笑过那么长时间,面部表情都有些许僵硬了,她听见她问:“林西那孩子怎么说?”

“那里轮得到她说,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父亲毫不在乎道,母亲捅了他一下。

“老师……我想上学。”林西刷的一下打开窗户,对着她痛哭出声。

她那一刻似乎忘了自己当初有多么讨厌面前这个人,她挨过她的打,挨过她的骂,还被她逼着背了自己最讨厌的二十篇英语阅读理解,可是她现在却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林西不知道她那天被父母赶走以后去了哪里,她只知道自从张老师知道她愿意上学以后每天都会来到自己家里去劝自己的父母,后来她把他们惹烦了,什么难听话都骂她,再后来他们连门都不愿意给她开了,但是林西还是能听到她在院子外面对着自己的父母哀求道:“孩子愿意上学你们就让她上吧,只有上了学才能走出咱们的大山啊……”

林西不再绝食了,她吃得比平常还多,因为她害怕等张老师带她走的时候她会没有力气回学校。

第七天的时候,父亲被她吵得实在倦了,他让她进到院子里,抽着烟,声音很冷:“张老师,你只是林西的一个老师,我们才是林西的父母,她从小到大吃的是我们的,喝的是我们的,所以她也应该听我们的,你回你的学校吧,不要多管闲事。”

林西的绝望又因为父亲的话开始在心头蔓延,对啊,她只是她众多学生里不乖巧的一个,她为什么要对她付出那么多呢?她求什么啊?她有什么立场啊?

可是令林西更没有想到是她看见张老师对着自己的父母跪下来了,她一个跪着的人比站着的父亲还要笔直,她说:“我求求你了,让孩子上学吧,孩子以后上学不会花你们一分钱的,我拿,我来拿……”

林西痛哭出声,她在屋里朝着院子的方向也跪下了。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你看那个人啊,就是那个女人,前几天她还气势汹汹地让你滚出她的学校,现在她却为了让你上学跪着求别人,你说她是不是一个傻子呀。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很多,父母在院里和她拉扯让她起来的时候村长也来了,林西跟着她重新回到了学校。

8

张老师出了院以后依旧是凶神恶煞的拿着她的教鞭到处转悠,监督大家好好学习。

高三的晚自习延长到了凌晨十二点半,试卷依旧是成套成套地做着,大家的话越来越少,也都越来越拼命。

这一年的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我们已经我们来到了高考的前一天。

张老师来的时候大家还在埋头做题,她先是在窗户旁站了一会,然后在班里转了转,最后她走到了讲台上。

她站的一向很直,这次似乎更直了一些,她穿着她的灰白的衬衫,把自己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

我做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抬头看着她。

慢慢的,所有人都做完了她发的最后一套试卷,她们也陆续抬起头来。

我第一次见到张老师对我们笑。

她笑得并不好看,还带着些许不熟练,她就那样笑着,对我们说:

“你们明天就要高考了,我天天不是打你们就是骂你们,都没有好好和你们说过话。今天就想给大家聊聊。

“我是一名老师。虽然我觉得我在说废话,但是我还是想强调这一句话,我是一个老师。我成为一个老师是因为我相信教育能改变人生。我们学校绝大部分都是女孩子,我们这里重男轻女大家都知道,所以很多女孩根本没有受教育的机会。但是我想啊,一个地方为什么穷呢?因为没有教育。一个家庭为什么会觉得女孩是累赘呢?因为没有接受教育。所以我办了这所学校。

“但凡上过学的女孩子,当你们成了母亲,你们就不会有自己母亲的那种狭隘的思想,你会觉得男女平等,你会觉得男孩不比女孩差,你会觉得女孩子可以做律师,医生,老板,做任何男人可以做的职位。那么,你的孩子觉得会比你现在过的更好。

“我知道你们很累,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累。我也知道不喝水不好,吃饭吃得快不好,睡眠不足不好,题海战术让你们拼命刷题不好……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没有办法。素质教育是山外孩子的教育,是以后你们考上大学以后你们孩子的教育,而不是现在我们的教育。我想让你们拿高分,考上好学校,我只能这样做。

“也不知道咱们班会不会有人说,可算等到毕业了,终于离开张老师的魔爪了,以后再也不想看见她了!如果真的有同学讨厌我到这种程度,那我是非常开心的,这样就说明你有足够的分数离开这儿,我也盼望着你离我远远的,永远别再回到大山里……”

抽泣声渐渐响起,我转头看向林西才发现她趴在桌子上的肩膀一直在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已经泪流满面。

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刚做完的试卷上,晕开了一大片墨水。

讲台上的张老师还在对着我们笑,但是她说不下去了,泪水从她的眼眶流向她削瘦的脸颊,她低下了头。

9

林西打电话约我去喝咖啡。

我俩在一个城市上大学,毕业以后就都留在了这里,我工作了几年攒了一些钱以后趁着互联网的热度开了一家小公司,整天忙的脚不沾地,即使两人离得不远也很少见面。

林西来的时候我还在看公司报表,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裙,露出纤细的脚踝,银白色的高跟鞋上点缀着几颗碎钻,在咖啡厅的灯光下熠熠生辉,黑棕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整个人知性又优雅。

她前几年已经结婚,对方是追自己很久的一个同校男生,长相一般,家庭条件一般,男孩却很有头脑,没几年就已经在商界崭露头角。

林西好歹也是个毕业的高材生,当初没少出谋划策,后来准备生孩子,才放下工作当了全职太太。

“你前段时间回去了?”我问林西。

“都知道了?”她惊讶道。

“同学群里都炸开锅了。”

“唉。”林西苦着脸,叹了口气又连忙摆了摆手:“你是不知道,我去给她送钱,她指着我的鼻子骂啊,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就差捋起袖子打我了。”

我笑起来,看她继续无奈道:“脾气还是那么臭,不过看她生气那架势,身子骨还是挺硬朗的。”

“张老师做得对。”我客观道。

林西给学校捐钱没有错,错的是她以某个太太的身份去捐钱。

不应该给孩子们传递可以依附别人的想法,哪怕整个人是自己的丈夫也不可以。

林西是山里孩子的极个例,实在不应该被当作榜样。

“知道,知道,我都知道。”林西恹恹道:“没办法,我俩是冤家,一见面就吵架。”

我笑了笑,又听她继续道:“如果你回去,她肯定高兴坏了。”

我的小公司哪能和林西夫妻俩的大公司比,但是我知道她说的是身份问题。

从头开始的路走得并非顺畅,我时常忙的忘记时间,熬夜熬到凌晨两三点,时常因为一个单子全国各地到处跑,时常放下身段去求爷爷告奶奶……

为什么非要创业呢?我明明有不错的工作,有器重我的上司,有很好的薪资。

但是,时常回想起来的,在梦里也不能忘却的,是她带着满脸怒气的表情对着我随手一指:“就让李梅演老板吧。”

“我爱她。”我硬邦邦地说,一点也不缠绵悱恻,感人至深。

林西不在意我的语气,她笑着反问我:“谁不爱她?”

是了,越长大每个人越爱她。

她改变了我们这一代人,这个学校里所有上学的人,这个山村里所有走出去的人。

尽管那很难,与那些生来就可以坐在这里喝咖啡的人争抢资源也很难,但是我们用学历赢得了入场券,机会是她拼命挣来的。

“给我留个职位吧,我知道你们公司缺人。”林西对我眨眨眼:“等我挣了钱,就有不被她赶走的理由了。”

我们都笑起来。(原标题:《坏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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