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眼国际社会和国际历史,德日两个国家的发展轨迹尤为相似及有趣。他们都是世界大战的“始作俑者”,也是主要战败国,经济因战争遭受重创,但又“奇迹”般地在极短时间内得以恢复并腾飞。
特别是德国,两次发动世界大战,两次战败,战后还被索取高额赔偿。但他却在二战后不到三十年的时间里,迅速发展成为欧洲第一大经济体,并保持至今。
有人分析说,德日之所以能够创造如此经济奇迹,是因为他们文化中的“匠人精神”,那么事实呢?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一、国人对德日“匠人精神”的盲目崇拜
何谓“匠人精神”?顾名思义,即工匠们对产品设计独具匠心、对品质管理精益求精、对生产工艺不断改善、对制作不竭余力的理想精神追求。一个国家的发展,特别是制造业的发展,绝对离不开这种“匠人精神”,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我们国家政府在多种场合不断强调这种精神的原因。
那么德日两个国家为何与“匠人精神”有如此深的*绑捆**呢?要知道,当年在中国的互联网上还曾疯狂流传过这么一个段子:青岛下水道是德国人在战时占领时修筑的,至今使用已有上百年,其中一些零件需要更换。
但当时负责修筑下水道的德国公司早已不复存在。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他们发现下水道里有个存放零件备件的小仓库,里面竟有用油布包好的备用件,甚至打开后还依然光亮如新,成功解决了这一难题。

当时,许多人对这个故事都深信不疑并疯狂转发,直到青岛排水管理处的工作人员亲自下场澄清,证实其为谣言,才有所止息。
如今,我们再看这则消息,实在有点搞笑。但这也正反映了人们对德国人严谨态度的刻板印象。这样的例子其实还有很多很多,我这边就不一一列举了。这种对德日”匠人精神“的欣赏和推崇,其实背后反映的也是人们对“德国制造”和“日本制造”的完全信赖。
不可否认,如今的德日有些品牌的产品确实不错,比如德国的宝马、奔驰、双立人等,日本的本田、丰田、松下等。但如果硬是把这种“匠人精神”吹捧成德日两国民族血液里固有的基因,着实有些可笑。

二、“德日制造”的前世今生:戳破德日匠人精神的神话
首先,我们要知道,“匠人精神”在世界许多国家的历史和文化中都能找到,并非德日两国专有。就像我们中国古代,四大发明,天文地理仪器以及建筑中的飞檐斗拱,随便哪个拎出来,不是都完胜其他国家吗?
其次,这种对德日“匠人精神”的推崇,说白了也是在既定事实下强行倒推所得。因为如今德日制造的优良品质,所以大家追根溯源说是德日骨子里的“匠人精神”所致。可是,要知道,他们历史上也曾一度是“粗制滥造”的代名词。
时间*退倒**回十八世纪,当时英国率先完成工业革命,当时的德国还只是一个发展中的农业国。当还处于手工纺织阶段的德国人,看到从英国进口的纺织纱线竟然能做到每根都粗细均匀时,感到很不可思议。

因此,他们开始成群结队前往英国“考察旅行”,偷师学艺。“学成归来”后,德国人又纷纷在国内建设工厂和作坊,肆无忌惮地仿造或冒牌生产英国的产品。比如,今天我们很多国人都赞不绝口的德国刀具制造工艺。
最初之时,也是德国偷学英国先进的钢铁生产工艺,从仿制大量的廉价冒牌货,一步步占领的市场、打下的基础。
当时的英国,面对大量德国仿制品带来冲击、本土企业纷纷倒闭,最终不得不出台极具*辱侮**性的商标法条款,要求所有从德国进口的商品都必须标有“德国制造”,从而和优质的“英国制造”做区分。
但当时的英国政府反应的还是有些慢了,等这法案出炉时,“德国制造”早已打入英国普通百姓的家庭,并且质量也在逐步变好,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多大的影响。

但是,从这段历史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德国制造”并非天降神话,也是由最初的粗制滥造一步步走到今天,与其说是“匠人精神”所致的必然结果,倒不如说是市场发展的必然规律。
无独有偶,“日本制造”的发展过程也是这样。日本从明治维新改革后,虽引入西方的工业技术,发展了一批如日后三菱等的厉害企业,工业实力远超亚洲其他国家,但还是远远落后于英美德等老牌国家。
因此,当时的日本制造同样采取了仿造的技术。比如,我们今天都耳熟能详的日本品牌——东芝,历史上它生产的第一款产品就是仿造美国通用电气的产品。

其实,看到这里,一些敏感的读者,可能已经在其中察觉到中国制造的发展痕迹。我们也是在从最初被人诟病“山寨”,发展至今,不断发展打造自己的品牌和技术,一步步从“中国制造”到“中国智造”。
所以,与其吹捧德日的匠人精神,把它与德日经济崛起和经济奇迹划上等号,不如说,这是后发展国家为了更快发展工业所必经的道路,通过仿制等低成本途径掌握技术,并在此基础之上,进一步创新,发展自己的工业实力,最终实现弯道超车,超越先发展的工业强国。

三、战后德国和日本经济奇迹是因为有“匠人精神”吗?
了解完“匠人精神”的内涵以及“德日制造”的前世今生,接下来,我们就正式来看看,德日两国战后的经济发展状况,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样的发展,才能被称为“经济奇迹”。
1、德国和日本战后初期的经济情况
德国法西斯元首希特勒曾经说过,如果他的*队军**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那么他本人和整个德国都将陷入无尽的深渊。事实也确实如此!战后的德国可谓满地狼藉。
经济方面,1947年德国的工业生产总值减少了四分之一,国民生产总值不到战前的一半。许多城市的工业区被炮火摧毁,制造业体系也被完全破坏。即便其中有幸存的大规模工业,也在战后被战胜国有针对性地*迁拆**摧毁,以防其东山再起、危害世界。
除此以外,铁路等基础设施也无法正常运转,严重阻碍经济的发展。有人甚至预言,德国将退化为农业国家。

社会方面,由于炮火的摧毁,居民区已成一片废墟,人民居无定所。又因为缺乏基本生活物资的供应和基本医疗的保障,德国当时的死亡率非常惊人。据记载,光1946年的冬天,德国就有10万多人死亡,冻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当时整个德国,仿佛遭受一场瘟疫般,每天都有大量的手推车往外运送大批死尸。德国人民精神处于崩溃状态,对未来也充满着恐惧。政治方面,从最初的英法美苏四国划分占领,到后面的柏林墙竖起,化成东西两德分治,德国如俎上之鱼,任人宰割,毫无发言权。
同样的,战后的日本也好不到哪里去。1945年战败投降之时,日本的国民经济已经破产,全国上下一片凋零景象。

经济方面,根据当时日本经济安定本部1949年的报告数据,日本物质财富损失总额已经高达1057亿日元,损失率高达36%。社会方面,日本境内多达119个城市被摧毁,236万户住房变为废墟。人口损失高达268万,另有600余万伤残人员。
据统计,日本当时城市的生活水准降到了战前的35%,农村更是降到了战前的65%,人们因为缺少粮食,生活异常窘迫,一度到了抓到什么吃什么的地步,甚至连含老鼠药的食饵都会往嘴里塞。
政治方面,美国以盟国*队军**的名义在战后对日本实施占领,并进行间接统治。虽然他保留了日本政府继续行使政府职能,但必须听命于美国的指挥,听从于当时的盟军最高司令官麦克阿瑟。

可以说,作为战败国的日本,当时在国际上没有任何政治地位可言,主权也相当有限。
综上所述,战后的德日,在经济、社会和政治等各方面都受到了致命性的打击。当时的很多人,甚至包括他们自己,对国家的前途发展都一脸茫然和绝望。
但没有想到,在其后的短短几十年间,他们竟在这一片废墟中又重新崛起,一个成为欧洲第一大经济体,另一个则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不得不说是“经济奇迹”。

2、德国战后经济崛起的重要原因
如果我们真的细挖德国战后“经济奇迹”的缔造,可不是一句“‘匠人精神’所致”就能简单概括的。它可以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最大程度发挥了国内和国际的共同优势。
仅就国际角度分析,就有多种利好因素助力德国的经济发展。
首先,西方国家的援助为德国经济发展提供了快速回血的资金、打下了扎实的基础。成王败寇,战争史上向来都是战败国承受屈辱的割地赔款条件,怎么到德国这里,还有国际援助了呢?
这还要从当时的国际局势和美国的国际战略讲起。二战后,随着世界和欧洲格局的变化,美苏之间逐渐形成对立局势。美国一方面决心在欧洲建立一个能够*制抵**共产主义西进的壁垒,另一方面,又希望从经济入手统一德国,进而发展民主政治。

所以它对德国的赔偿要求一再减少,同时还停止了对德国工业设备的*迁拆**,并给予经济援助。著名的“马歇尔计划”就诞生在这个时期。据可靠数据显示,截止1954年10月,美国仅向西德提供的救济金(不含重建德国经济的援助金)就已经高达25亿美元。
如果单独拎出1948-1949年的德国经济情况,则效果更为明显,当时外国援助足足占了德国国民收入的5%,德国进口货物的57%也都是靠美国的援助。也难怪,德国的“经济奇迹之父”艾哈德在当年会发出这样的感慨:马歇尔计划的*款贷**真是德国“复兴的第一个决定性力量”。
其次,战后的国际政治、经济形势为德国经济提供了进一步发展的契机。战后朝鲜、越南战争的先后爆发,导致世界*火军**制造业原材料的紧缺。因此,美国开始逐步放宽了对德产业生产的控制,因为他们急需拥有军事工业背景的联邦德国为他们提供*器武**和*药弹**。

1950年,他们把禁止联邦德国生产射击、砍杀和刺杀*器武**改为限制生产,同时取消对联邦德国造船业、钢铁制造业的限制。1954年美国又进一步放宽了限制联邦德国工业生产的条件,取消了限制重型机床、铝、合成氨、氯生产的规定,也不再对化学科研进行限制。
可以说,朝鲜战争使联邦德国的出口金额上升,产能得到了充分利用。而后爆发的越南战争又再次巩固了这一利好形势,促进了联邦德国军备制造业的发展,从而带动了其他产业的发展,使得德国的国民经济进一步复苏。
经济方面,最具影响力的,应该要数欧盟的前身——欧洲煤钢联营的组建。这个1952年建立的欧洲组织,使得德国发展制造业的重要基础——钢铁生产在短时间内得到了迅速发展。照例数据先行,直观表达。

与1952年相比,1956年德国的粗钢生产就增长了31%,铁矿砂生产增长了22%,煤炭生产增长了15%。联邦德国通过参加这个煤钢联营,不仅获得了平等的独立主权,而且促进了工业生产的发展。
到50年代中期,联邦德国工业生产的年平均增长率就已经实现11.4%,大大超过美国(5.3%)、英国(2.8%)、法国(6.1%)和意大利(8.8%)。
而从国内角度分析,相关的影响因素就更多了,比如国内内需拉动、丰富的工业原料、存留的工业基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实行以及高质量的劳动力等等。在这里,我们也仅分析其中最重要的两个原因。
首先,社会市场经济体制的实行,为德国经济发展保驾护航、注入活力。当时,联邦德国任命经济学家路德维希·艾哈德担任联合经济区经济管理局局长,开始实行社会市场经济。

他通过币制改革,压缩原货币量的93.5%,最终实现了对德国货币的有效控制,解决了战时因纳粹德国滥发纸币造成的严重通货膨胀,使得德国马克成为有价值的货币并保持稳定,为德国产业发展做好了铺垫。
同时,他又通过大规模取消对物价和工资的控制,取消票证配给制度、调低税率等有利于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措施,使得联邦德国经济迅速且平稳地由配给经济转向了社会市场经济的轨道。
可以说,社会市场经济制度总结了自由资本主义和希特勒统治时期实行战争经济的弊端。在继承了传统资本主义市场自由竞争的优点同时,又吸收社会主义的公正平等先进理念。既保证了充分的竞争,又保证了社会的公平和安全,最终为德国经济的发展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其次,高质量的劳动力促进了德国工业的快速发展。由于大量适龄劳动力死亡或伤残,德国战后劳动力十分匮乏。但战后大约有1000万难民涌入德国,主要包括来自东欧的难民和自东德逃离的人口。
其中有就业能力的人口就约占60%,可以立即投入生产。随着劳动力供给的增加,劳动力市场竞争加剧,工人工资降低,从而降低了企业的生产成本,提高出口工业的竞争能力。
因此,正是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才最终促成了德国战后的“经济奇迹”。

3、日本战后经济腾飞的重要原因
与德国情况类似,日本战后的经济腾飞也是由国内和国际因素共同作用而成。但由于二者所处时间阶段和国际背景相似,所以,在这里,我们就只重点介绍日本国内因素对日本经济发展的重要意义。
首先,日本政府正确的经济政策和产业政策,无疑是日本经济腾飞最重要的原因。战后,日本历届内阁都采取积极干预经济活动的政策。
从吉田茂开始,多届内阁都利用美军的所谓军事保护奉行“富国轻兵”路线,即在和平宪法的名义下,把本国军费开支压缩在不到国民生产总值1%的水平上,腾出更多资金用于建设。
同时,政府投资一直占日本国内总投资的20%以上,占财政支出的50%,主要包括对电力、铁路、港湾设施等所谓“公共工程”的投资,为经济的发展提供了廉价的电力和交通运输的便利。

此外,日本政府在战后各个时期,还会根据国内外经济形势,制订出合乎国情的经济发展战略。从1955年起,他就先后制订过9个中、长期经济计划。
如果仔细分析这些政策和措施,会发现,日本政府一路走来都十分审慎,特别是注意保护政策的一贯性。可以说,它对经济活动的干预,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中是最出色,也是最成功的。
其次,日本战后经济的迅速发展,也离不开日本政府重视教育,大力提高劳动力素质。就如前述分析到的,战争使日本的人口损失惨重,同时作为岛国,短时间内并不如德国般有大批劳动力流入,因此,只能“自力更生,自给自足”。
战后,日本在1948年就普及了初中教育,以后又普及了高中教育。同时,它在教育设计中格外重视面向本国需要、面向生产实际的需要,比如大力发展工科教育和职业教育,使之成为向生产第一线输送大量人才的基地。

除此以外,日本政府还积极推行“产学合作”体制,即企业与学校的合作,学校为企业攻关某些科研项目,培养和培训科技人才及工人,企业为学校提供一定经费和设备等。
日本各大企业还自设研究机构,进行科研,有80%的企业建立了企业教育体系,除对新职工进行岗前培训外,还按工作变动和晋升等情况,分阶段对职工进行教育和训练。
如此高度重视教育和科技的结果,首先就是培养出大量的熟练技术工人,大大提高了劳动生产率,仅1951年到1969年,日本的工业劳动生产率年平均增长速度就达到了10%,高居资本主义世界首位,同期的美国仅有3.1%。

其次就是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科技人才,扩大和提高了科学技术队伍,使日本仅用不到20 年的时间,就消除了比欧美发达国家落后的差距,较快地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有力地促进了战后经济的迅速发展。
当然,除此以外,还有大规模的设备投资、技术引进与革新以及充满活力的企业制度等等原因,一同帮助日本快速摆脱经济困境,实现经济高速发展。

四、结束语
作为世界大战的主要负责方,不管是战后经济的崛起、政治体制的转型,还是对历史问题的承认态度,德日两国一直是被人拿来比较研究的焦点。特别是这两个国家在战后所缔造的“经济奇迹”,其中的细节和经验尤其值得我们不停地推敲研究、学习借鉴。
但如果我们只是像许多网友一样,单纯归咎于他们的“匠人精神”,推崇他们的民族精神和文化内涵,不免又会误入歧途!
相反,我们真正应该做的,其实是挖掘自己民族精神中的优良传统和“匠人精神”,同时借鉴他国发展中所采用的方法,最终摸索出属于我们的发展道路,缔造我们的“经济奇迹”!

五、参考文献
[1] 邢来顺:《德国正确的产业发展战略与高速工业化》,载于《世界历史》2001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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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杨栋梁:《日本后发展型资本主义经济政策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
[6]余玖玖:《战后日德经济起飞之路比较》,上海:上海大学出版社,2010年